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出租魔法使)

作者：三田诚

第一卷 魔法师出租中！

第一卷 魔法师出租中！ 序章

    五月，伦敦。

    符合雾都之名，这天早晨在宿舍庭园也泛起了白雾。

    踏着微湿的草地，穗波。高濑．安布勒在爬墙虎围绕的教堂前，按住旅行箱。

    大理石的正门前，有一位熟识的老绅士正等待着她。

    「马库雷瓦老师。」

    「——穗波小姐，就算要回故乡，至少也先打声招呼如何?我差一点就无法为近年来最优秀的学生送行了。」

    马库雷瓦拿着手杖朝脚边的雾气咚地敲了一下，将高礼帽靠在胸前。

    他的日语十分流畅。

    穗波轻声一笑，也把大尖帽摘下来。栗色的半短发之下，露出细框眼镜与镜片后的冰蓝色眼瞳。十五岁的纯真身躯穿着雪白的罩衫与紧身裙，显得非常耀眼。

    「我只是不想麻烦您。老师似乎正忙着下次的论文呀!」

    「别瞧不起我。身为英国绅士，如果连弟子启程都无法给予祝贺的话，那算什麽?」

    马库雷瓦抚着整齐的柯尔曼式短髭（注．CIKMANRONALD.1891-1958，英国出身的美国演员，代表作有[双城记」、[失落的地平线]），轻轻哼了一声。

    穗波再次微笑。

    他就是这样的人，爱慕虚荣与稚气巧妙地并存在他身上。马库雷瓦在想学日文时突然抓住穗波，甚至还宣告：「不管是哪种语言，只有历史悠久的标准语才能与绅士相配。」几个月之后，他连转换心情用的背景音乐都换成落语（注。日本的单口相声）和歌舞伎。不知道事情经过的其他学生，还传出老师已经发疯之类的传闻。

    对穗波来说，他也是这七年来最照顾自己的人。

    「好了，那我这个被解僱的教师，在最后出一道毕业考题也无妨吧?」

    「是的。」

    她在心中悄悄确认装备——没问题。虽然大规模的术具已经用空运送走，但只靠现在身上携带的，也能做到最低限度。不过，要是有个万一，那就得靠旅行箱里的东西了。

    [毫不犹豫是吗?你这种不甘示弱的精神真是好极了!」

    马库雷瓦开始滴熘熘地旋转手杖。如果这是昔日的电影，他也许会就此跳起踢踏舞吧。

    「在这个庭园里就不必担心咒被污染——在飞机启航前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快点开始吧!」

    他从口袋中唰地拿出了某样东西。

    那是个小小的陶器酒杯，杯子的侧面刻着吞食自己尾巴的衔尾蛇，杯口用蜡封盖。这是在链金术实验中不时会用到的物品。

    「老师专精的不是埃及魔法吗?」

    「既然这是给你的考试，配合学生的相性是理所当然的吧?当然

    ，也因为考题是给你用的，为了提升难度，所以才这么做。」

    马库雷瓦在说话的同时，随手松开酒杯。

    「总之，这是犹太密教喀巴拉的魔像与硫磺链金三元素的应用.」

    马库雷瓦专注地观察着。

    「事到如今，已经不必写什么EMETH（注：犹太密教的魔像身上刻有EMETH「真理」字样，只要削去首字将EMETH变成METH「死亡」，魔像随即崩坏）啦。好了，以没有实体的怪物当对手，你要怎么对付?」

    膨胀的浓烟，已经将穗波的身体完全覆盖。

    如果按照马库雷瓦的计算，在少女昏倒之前，烟雾怪物应该不会恢复原状。当然，他已经调整到不会夺人性命的程度，但除此之外完全没有手下留情。浓烟被设计成会缠绕着她，直到把她肺部的空气耗尽为止。

    但是，浓烟却突然停止动作.

    「恩?」

    马库雷瓦皱起眉头。槲寄生自地面长出，应该没有实体的浓烟只是被那株槲寄生贯穿，便已遭到束缚。

    同时，一只箭矢从浓烟里击中马库雷瓦的手杖。

    滚落草地的手杖在半途中呈纵向裂开。以涂料固定的手杖内侧刻上了EMETH，只有那个E在这一箭的攻击之下被削去了。

    「咒力的来源就在那里。撒谎是偷窃的开始唷，老师]

    [槲寄生的飞镖吗?这可真是复古。]

    挥挥麻痹的手，一屁股坐倒在地的马库雷瓦苦笑着。浓烟已经消失了，向他伸出右手的少女连旅行箱都没打开。这是他相当有自信的作品，结果却连让她使出绝招都做不到。

    「啊啊啊啊，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马库雷瓦抛开绅士的风貌，胡乱跺着脚。

    「如果你肯留下来，别说是研究经费，就连秘藏的魔法书都有机构愿意公开。至少再一年不，要不要再继续研究半年看看?]

    [老师这样替我惋惜，我很高兴.]

    依然绷着脸的马库雷瓦双手抱胸，进一步追问：

    「你在日本有恋人吗?」

    一瞬间。

    穗波的脸颊迅速染上红晕。

    「没、没这回事!」

    「喔喔，」

    马库雷瓦愉快地扬起嘴角。

    [这麽说来，你曾说过有个青梅竹马吧?恩，身为绅士，对于这种事可是不吝帮忙的。你务必要把事情说出来啊!」

    「老师您说这种话，比较像是法国的绅士呢?」

    「哼，只是一点小差异啊!」

    他说出了如果被其他英国人听到，恐怕会被杀掉的台词。

    「唉，这次能看到穗波小姐难得的表情，也就罢了——那，你要去日本的哪里?那边的居尔特魔法规模不大吧?我听说大部分的灵脉都是神道与佛教的势力范围。」

    「——是的。关于这件事，我从十年前就决定好了。这请您收下，老师。」

    穗波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交给他一枚名片。

    在印有水晶浮水印的可爱纸片上，墨色的文字如此写着——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第一卷 魔法师出租中！ 第一章 魔法师出租中!

    那麽，魔法的故事要开始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庭树放声大喊——没能成功的昏过去。

    他一屁股趺坐在深夜的巷子底，因为那份疼痛而回过神来。放在树旁边的塑胶垃圾筒翻倒，制服的长裤也被厨馀弄髒了。

    「啊啊啊啊」

    但他却完全没注意到那种事情，树有如精神恍惚般仰望着上方，压住右眼的眼罩。

    他是个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还幼小一点的少年。

    犹如将树的性格表露在外，短短的头发既没有染也没有烫。服装也一样，明明是难得的假日，他却穿着制服。例外的只有那个像海盗般覆盖右眼的眼罩而已，但就连那个戴在这少年的身上，都还是有股滑稽的感觉。

    还有，这样的少年之所以会压住眼罩，是因为有着切实的理由。

    他的左眼什麽都没看见。

    不管让其他任何人来看，这里应该都没有值得害怕的东西．在阴暗的小巷里，完全看不到

    除了少年以外的影子。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

    []

    可是，树的右眼却看得到。

    别说眼罩，他的右眼甚至穿透压住的手掌，清楚地看见了——

    鲜红的眼睛。

    那些炯炯燃烧的眼瞳，正从三公尺的高处睥睨着树。而且，全部共有六隻眼瞳——也就是有三颗头。

    那是拥有三颗头的恐怖巨犬。

    他的躯体高度将近树的两倍、黏答答的黑色粗糙皮肤、地狱般的鲜红瞳孔，还有从逼近道路宽度的肩头所生出的三颗头。不管是哪颗头都充满了魔性的威严，光是和他面对面，魂魄好像就快被拉走了——

    这模样和资料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那、那个这个」

    [GARARAAAAAAA!]

    左右的两个头发出炽热的吐息。光是吐息的馀波，就足以让树的头发倒竖起来．这温度高到如果再热一点，搞不好就会起火了。

    事实上，正是如此。

    就算比不上身为远祖的地狱看门犬，或是在欧洲阔步横行的黑犬兽（注．带有魔法的黑狗.在欧洲又称为黑魔鬼、魔犬、鬼狗或兽足）。但只要他想，就能融解铁块这种程度的东西吧?根据资料

    上的数字，吐息的最高温度好像是两干度还是三千度。无论如何，区区人类毫无疑问会在一瞬间变成焦炭。魔兽就是这样的存在。

    但是，如果是拥有魔眼的人类，一点抵抗至少还

    紧接着，树在魔兽的面前使劲挥舞双手。

    「不、那个、我、一定不好吃的!」

    那真像是被恐吓的国中生一般拚命，树哆哆嗦嗦地摇着头

    订正一下。

    他连那种抵抗都办不到。

    「GRYYYYIII？]

    「JRYYYYIII？]

    [ZRYYYYIII？]

    三颗头各自以不同的角度观察着树。

    他看起来好像是在烦恼该从什麽地方开始下口。或者，他是在烦恼该从哪里开始烧起呢?

    「那、那个、哈哈哈哈」

    树发出乾笑的声音。

    也许是这个反应讨他欢心吧.三颗头狰狞地把雪白的牙弄得喀喀作响。

    他在笑。

    一个颤傈，冰冷的寒意贯穿树的背嵴。

    「哇哇哇啊啊哇哇啊啊啊!」

    他一边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声，一边动起双手双脚向后退。

    就在同时，魔犬跳跃了。

    他的动作轻盈得不像真的。明明是条光走路都快擦撞到的狭窄小巷，魔犬却在墙壁上蹬了两、三次之后，在紧贴着树的背后着地．

    「什、什什什!」

    树瞪大眼睛。

    这次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了。树的视野一瞬间被染成鲜红。

    那是鲜红的、炽热的、散发出异臭的——

    血盆大口——

    添.

    []——

    舔、舔、舔、舔。

    [咦？」

    树睁开眼帘。

    被黏答答口水扭曲的视野中，魔犬的尾巴正啪啪啪地拍打着。那感觉就像是高兴得无法忍耐，非常拚命的摇法。

    「哇哇哇哇哇哇!」

    魔犬的三颗巨头正以勐烈之势拚命舔着树的脸。

    在他背后传来开朗的声音：

    「喔，真不愧是社长。居然一马当先地找到了。」

    「——猫、猫屋敷先生。」

    沾满口水的树回过头，在小巷的另一头，有一名青年正拿着扇子。

    青年比起树高出一个头。他有着一头燻灰色的头发，细长而清秀的眼眸以及挺直的鼻粱，说得上相当帅气。然而，他披在肩膀上的平安风外褂与扇子，却把这些优点乾脆地破坏了。

    接着，和他名字相符的物体，从那件外褂的各处冲了出来。

    [喵~」

    「喵~」

    「咪呜~」

    「喵呜~」

    那是四隻毛色各为白、斑点、黑，以及三色的猫咪。

    「恩，很乖很乖。我稍微喂了这些孩子们一下，结果就迟到了。猫真好啊!是人类的宝物、地球的宝物。不不，是宇宙、时空、阿赖耶识（注．佛教唯识学的第八识，又称藏识，是记录身体、苎吕、心念一切行为的记忆力，近似灵魂的精神实体）的宝物。说一猫值千金也太小气了，从我这个猫屋敷莲的眼中来看，猫值万金啊!不，是亿金!」

    [比起那个，这是怎麽回事啊！？]

    皮肤被魔犬粗糙的舌头刮擦着，树一边叫苦。

    对于他的问题，全身是猫的青年依然将扇子靠在嘴角，很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

    「啊?您是指什麽?是指这孩子很爱亲近人的事吗?」

    「很爱亲近人?」

    的确，也不是不能这麽说。虽然比起爱亲近人，感觉上更像人是他喜欢吃的东西。

    「啊!社长。您又因为看不懂，所以把资料跳着读过去了吧!听好了，这次的工作是寻找宠物喔?」

    「宠、宠物?」

    树不禁鹦鹉学舌地複述。

    「尽管是后裔的亚种，但是他十分适合拿来当成使魔。不就是因为他在运输途中逃走，我们公司才会接到委託吗?」

    [」

    树哑口船兰口。

    但是，魔犬那一方却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GRYYYYYY？]

    魔犬突然离开了树，就像在警戒着现身的青年与猫，他发出低吼声。然后，他朝反方向翻身而去。

    「哎呀，欧特罗司!」

    那是压倒性的脚力。

    比起青年的呐喊声更迅速的魔犬，就在正要一口气突破小巷时——

    「——祓除吧，清净吧。」

    这时响起了咬字虽不甚清晰，但听起来却十分清冽的声音，并且朝着小巷而来。

    「祓除吧，清净吧。乞求连说出口亦感敬畏之祓户大神灵验，若愿一切恶事罪秽祓去消除，便宣读天津祝词之太祝词事——」

    伸出来的东西是挂着白色纸片的杨桐树枝——玉串。每当那支玉串挥动一次，魔犬就大大地往后跳，渐渐被逼回树这一边。不只如此，简直就像恶作剧被主人发现了一样，魔犬的头渐渐下垂，发出「呜呜」的可怜叫声。

    「咦?」

    树眨了眨眼。

    在小巷的另一头，一个绑双马尾的少女站在那里。不，她才八岁左右。与其说是少女，这年龄更应该说是女孩才对。

    她的服装与莲有点相似。

    雪白清净、配上鹤纹设计的千早（注：祭神服装中穿在最外层的宽袖外衣）以及色泽鲜润的红色裤裙——总之，就是巫女装束。她会背着大红色的书包，是因为正在放学的路上吧?

    「真是的，猫屋敷先生。你应该有听说，这孩子会因为其他魔物的咒力气息而害怕的事，对吧?」

    女孩怒气冲冲地鼓起腮帮子，双手叉腰。

    她的名字叫葛城美贯。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也是神道课的契约社员。总之，这工作似乎是她的打工。

    「啊哈哈，不知不觉就没有留神啊。」

    说完后悠闲笑着的青年则是猫屋敷莲。他身为公司的资深执行董事及阴阳道课课长，在表里两方面部可说是《阿斯特拉尔》的主力。

    「那麽，最后就让社长来确保目标吧?」

    「咦，我、我?」

    猫屋敷将三张符交给滴熘熘转着眼珠子的树，某些複杂的文字跃然呈现在和纸上。如果让对书道梢有涉猎的人看到了，也许会惊叹一声张大眼睛，但那种事与现在的树是无缘的。

    「是的，你就砰砰地拍拍那孩子的头顺便贴上吧。如果让我靠近，他又要害怕了。」

    「]

    树停止了呼吸。

    他不断在猫屋敷与魔犬间来回看着。虽然树非常想拜託美贯，但她也在魔犬的另一侧。

    「我我知道了。」

    树以彻底发青的脸庞，像人偶般地点点头。

    「拜託你了，社长哥哥。」

    美贯笑咪咪的为他加油打气。

    「啊：：啊哈哈哈哈。」

    树发出勉强的乾笑声，战战兢兢地接近魔犬。

    「GRYYYYYY?]

    「不不不、不要紧，我不会做坏事的．」

    啪嗒。

    一张。

    那张符让魔犬左边的头无力地垂下，很舒服似的发出呼声。

    「RYYYYYYYYY~]

    「我我我我我、我、我什麽都不会做，只是贴符而已。」

    啪嗒。

    两张

    YYYYYYYYYYYYYYYYYYYYYYYY！？]

    「！！！」

    贴上第三张符的同时，树这次总算昏倒了。

    「哥、哥哥，社长哥哥?」

    「哎呀呀呀呀．」

    「咪呜~?」

    他感觉远方传来呼唤的声音。

    掰掰。再见。谢谢你。

    2

    [！！！]

    树醒了过来。

    有一瞬间，他搞不清楚这是哪里。

    他环顾周遭，一片赤红。

    黄昏的教室里。

    好几个同学正以傻眼的表情注视着这里。

    「恩，伊庭?」

    坐在隔壁的山田作为代表向他开口。他有张棋盘似的脸庞，是物理社的希望。顺带一提，所谓的希望，那就是在欢迎新生而举办的物理社格斗游戏大会上，达成无败绩的优胜。

    「毕竟你从第二即课一直睡到补习时间，的确是会让人觉得你是不足被什麽东西附身了，怎样啊?」

    [啊，我睡了这麽久?」

    「恩，在课堂中也用吓人的表情呻吟，谁都不敢碰你啊!」

    眼珠滴熘熘地转动，山田的三白眼探向这边：

    「你说了什麽三颗头、怪物狗的。怎麽，又在半夜搞错看到恐怖电影啦?像是『恐怖!飞天杀人番茄对决艾德．伍德（注：EdWOOd.DWOODJr．1924~1978B级恐怖片宗师，被称为美国史上最差的电影导演）之类的。]

    「我想，那里面不论哪边都没出现狗吧?」

    「别在意，反正只要是恐怖片全都能让你昏倒吧?」

    [这、这麽说未免也太过分啦!」

    「哦!我可是忘不了你看『大雄的魔界大冒险』也昏倒的事情喔!」

    「呃!」

    树的精神创伤突然遭到直击。

    在这种场合，从小学开始的交情只会朝不好的方向作用.入学才一个半月，树的胆小德性就已经在班上流传开来，那全都是这个男人的责任。拜此所赐，最近已经连隔壁班都知道「看哆啦A梦会昏倒的男生」了。

    「咿嘻嘻嘻。」

    他发出一阵恶魔般的笑声。

    「那，究竟怎么了?」

    笑完之后，山田这么问道。

    「什么怎么了?」

    「你真是的，大概从上星期开始

    山田挑着单边眉头，双手抱胸。

    「奇、奇怪?」

    你的样子不就有点奇怪吗?」

    「恩虽然你被击沉是常有的事，不过最近的频率增加得有点太多啦。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奇怪的打工啊?」

    「啊，是有一点。」

    树暧昧地笑着，搔搔脸颊。

    「哼，那倒是无所谓。原本，我以为你一定会和日下部叔叔一起到美国去呢!」

    「不能这么做吧!日本的房子得要有人看家，而且要麻烦他到那种地步，我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你才是呢，事到如今还这么见外干嘛?都住在一起几年了。」

    「正因为这样，该讲道理的地方就非得讲清楚不可。」

    树的发言让山田发出叹息。

    「啧!在奇怪的地方老实的家伙。这件事是无所谓啦.偶尔也到我家来露个脸吧。不然我老姊总是吵个不停。」

    「恩，谢谢。」

    树坦率地道谢。

    山田叹着气垂下肩膀之后「咦?」地一声歪歪头。

    「对了对了!老姊问我你家老爸的事情解决了吗?不是有律师寄信过来和你商量什么的?结果找到你爸了吗?」

    「啊」

    看到树闭口不语的样子，山田砰地一下敲敲后脑杓。

    「啊，我问了太多不该问的事吗?算了，你想说的时候就.打个电话给我老姊吧。]

    完全不觉得畏缩这一点，实在很像他的作风。

    树苦笑着点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啊。只是爸爸下落不明之后已经过了七年，要正式视为死亡了。」

    [是吗?已经这么久了。」

    「虽然对我而言几乎没什么真实感。因为在他失踪之前，我就待在日下部家了。」

    「啊，如果你要抱怨这一点会遭天谴的。像我只要有勇花就满足罗。」

    「闭嘴，你这个萝莉控。」

    「罗唆，没用的家伙。」

    吵嘴吵到一半时，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看到对方的名字，树的心脏一跳。

    「哇!」

    「恩?怎么了，你接啊。」

    「恩恩。」

    当树咕嘟一声咽下口水，按下通话钮时

    「啊，社长?」

    「啊?」

    山田的耳朵抽动了一下。

    「猫猫屋敷先生，有什么事?」

    「不不，就是之前提过的继承事宜，还有新进社员的事。要请您马上去打个照面.社长？]

    「啊，是的这我知道了，」

    「然后是相关文件的部分，关于前几天捕获及运输欧特罗司的手续，要请您签名确认。」

    「是是的，我知道了。那再见。」

    切断通话之后，山田果然瞪大了眼睛。

    「伊庭，刚刚他有说什么社长吗?」

    「哎呀，那是打错的电话!」

    「你有应答吧?」

    [这是那个对、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喂，伊庭?」

    树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像逃走似的一把抓起书包。

    当他走出教室时，夕阳早已沉没。

    失踪的人，早法律上经过七年后将被视为等同死亡。

    伊庭树会知道这样的法律，是因为一封信的关系。

    「啊，爸爸的事吗?」

    在那个漂亮到让他觉得撕破很可惜的白信封里，有一份写着「关于伊庭司先生的财产继承问题」的文件。

    虽然这麽说很过意不去，但直到这封信寄达之前，树已经完全忘了父亲的事。因为远在父亲下落不明之前——从树懂事开始，他就被寄养在叔父夫妇身边，有如一家人般养育长大。

    叔父的照顾无可挑剔。

    即使和亲生女儿的堂妹勇花相比，他们的爱也绝无分别。即使知道树拥有看得到幽灵与怪物的体质，他们却连一次都不曾感到害怕或觉得恶心。不只如此，他们还为了让树足以自卫，拚命替树寻找文献与情报。

    因为不小心看到，而经常被怪物追着跑的树能够活下来，毫无疑问全是託叔父的福——

    结果，除了变得有点胆小而会遭到别人捉弄这个毛病外，伊庭树的生活真的既安稳又平凡。

    于是现在。

    树第一次有点恨起父亲与叔父了。

    那个嘛，反正自己就是这种体质，他也想过父亲把自己託付给叔父应该是有理由的。因此.当信寄来时，树没告知外派到美国的叔父，也是因为这样的顾虑。

    但是，这情形到底是出乎意料之外。

    （应该说，这是犯规吧?叔叔。）

    树在心中叹息。

    （爸爸是魔法师公司的社长这种事，你不是连一次都没有告诉过我吗?）

    而且，这问公司还非得由自己来继承不可!

    吃完晚餐的拉麵，树在回家的路上，从附近的公园打了通电话。

    「GOODMOENING恩，哎呀?树哥，怎麽了?]

    接听的人是勇花。也许是时差的关系，她的声音听起来还很想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日本的晚上九点，在纽约还是清晨。

    [没什么拉——那个，叔叔在吗？]

    [他出差去了~现在好象正在五大湖一带飞来飞去的。连定期联络都爽约了，妈妈很不高兴呢!」

    「——是吗?」

    「哪、哪，比起这件事，哥哥你什麽时候要来这边?」

    树听见毛毯宪宪牢宰的摩擦声。她大概是醒来之后，从床上探出身体吧?

    「直到暑假之前都没办法喔，因为特地进了高中嘛。」

    「咦，哥哥也重考这边的学校就好了嘛。」

    「别说那种不可能的话了。我又不像勇花，能说得一口流利的英文。」

    「那种事只要过一个月就会习惯啦!」

    勇花轻鬆地向他保证。真希望她确实考虑一下头脑好坏的差距。

    [是是，」

    树苦笑着，突然问道：

    「对了，勇花有听过《阿斯特拉尔》吗?」

    「咦?什麽?」

    勇花愣愣的回答。然后，她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哥哥——又看到什麽了?」

    （呜哇!）

    差点正中红心。

    「不、不，不是这麽回事啦!」

    「真的吗?」

    「恩。那我要挂囉，国际电话很贵的。」

    「啊，哥哥真是的——」

    「再见!」

    树突然切断手机通话，作了个大大的深呼吸。勇花的直觉很敏锐，如果再继续说下去，一定会露出破绽吧?

    [我被推上社长职位一事，毕竟还是说不出口啊。」

    眼神不禁飘远。

    树就这样坐在小孩子用的秋千上，晃啊晃的伸展双脚．

    回想着上星期在洋房里的对话，树再度叹息——

    洋房。

    那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待拉尔》的办公室。

    那是间如果不知情的话一定不会注意到，隐藏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真的很小栋的洋房。面带着继承信件的书，猫屋敷大大地点头后，

    ，拿出各式各样的文件。

    文件上列出的内容有一些困难，但那本身没有问题。第一次得知父亲的模样与过去，反而让树感到有点兴奋。

    然而，当猫屋敷将名片递给他时，仿佛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了。

    在印有水晶浮水印的纸片上，连同阴阳道课课长——猫屋敷莲的名字之外，墨色的文字还如此写着：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树有好几秒哑口无言。

    [那、个、这是、怎麽回事?」

    「就像字面上一样啊?来自世界各地的魔法师任君挑选，从碟仙到巫毒咒术，依顾客的需要出租魔法师提供服务。啊，现在正好有点缺人就是了。」

    猫屋敷．脸笑咪咪的把玩着扇子，最后如此补充：

    「所以，您就要继承这间公司了。」

    「是社长先生，社长先生耶!」

    树目瞪口呆。

    「请、请等一下，我是高中生哎!更何况，基本上我不记得爸爸的事，而且魔法人力派遣是要做什麽啊」

    「没问题的!只要有监护人在，就算是高中生也可以经营。」

    手持茶杯的猫屋敷，以完美的营业用笑容点点头。如果不看在他修长身躯上攀爬的猫咪以及服装，要说他是模范的营业员好像也说得通。

    「可、可是，不必由我来继承也没关系吧比如说，让猫屋敷先生来当社长不是很好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管是契约书还是什麽，我通通都签。」

    [这方面有一点业界的阻碍啦。」

    猫屋敷以轻佻的口吻说完后，微微一笑。

    「因为有来自《协会》的命令，担任结社的首领——啊，以我们公司来说就是社长——要以血缘为优先。如果无视他们的主张，以后就做不成生意了，要是您不接受的话，从明天起我们全员都要流落街头了。]

    [破产？改组？不良债权？]

    在旁边聆听的美贯一脸担心地仰望着树。

    连猫咪们也专注地盯着树，给予他无言的压力。正因为他们天真可爱的模样，更有种怎麽也难以违抗的魄力。

    「那、那个」

    树说不出话来。

    如果仔细注意的话，他脚边的地板正发出奇妙的呻吟声震动着。要是一不小心拒绝了，似乎会有树从来不曾看过的怪物从那块地板下冲出来。

    「魔魔法什麽的，我完全不会用耶」

    [请不必在意。只要您能每隔几天来签个名、盖个章就够了。」

    猫屋敷微笑地点点头。

    退路渐渐消失了。

    不知不觉间，美贯抓住了沙发的扶手。她小小的手死命地握紧，嘴角往下成八字形。

    []

    无言.

    []

    沉默.

    []

    寂静。

    终于忍不下去的树开口。

    [好、好的。」

    结果，他还是小小地点了个头。

    「真不愧是社长!」

    「是社长哥哥耶~」

    [喵喵喵喵~~]

    事务所内立即响起喝彩声。

    伊庭树沐浴在欢声之中，被绝望打垮了。

    [啊~~~~~~~啊！]

    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将额头靠在鞦韆的锁链上。他突然无力垂下头的模样，

    就像濒死的老人。

    （糟糕糟糕，遭透了!）

    无论他怎麽想都很糟糕。到底整体上是出了什麽错，才会让全班最没用的家伙当起魔法师们的社长?应该说，社员本身依然是个谜。

    「除了我和美贯之外，社员还有正在周游欧洲的海瑟董事与最近刚加入的新社员，以及不定期来帮忙的工读生三人，是问具有家庭氛围的公司喔，」

    这是猫屋敷的说明。

    树被这个说法蒙溷，不知不觉就经过了十天。于是到了今天，终于变成连捕捉怪物都被找去奉陪的情况。踏着沉重步伐回家的树会在公园停下来，可说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个小小的公园。

    公园就在家附近，是树从幼稚园起就经常逃进来的地方。这里就像学区内的气阱（注．飞机飞行时遇到的下沉气流，会使飞机骤降）一样，不管什麽时候过来几乎都没有人。当时，树躲进置于树荫下的水管中，才总算感到安心地睡着了。

    「就算躲起来也不能怎样」

    树依依不舍地注视着水管。他正认真地烦恼着，要不要乾脆真的躲起来。如果照勇花所说的躲到美国去，猫屋敷他们不也会放弃吗?——

    但是，不幸正是在这种时刻会连续发生的东西。

    在树第五十六次叹息之后，总算从秋千上站起来时，不幸来访了.

    铿锵!

    突然间，灼热的铁棒从背后贯穿了树的右眼。

    [——！]

    当然这是幻觉。

    但是，却不只是区区的幻觉而已。

    这是确实的、绝对性的、令人预知到死亡的触感、足以与死亡匹敌的气息。公园宛如在一瞬间变成地狱，成为让人无计可施的某种事物

    不可以回头。

    不论发生什麽事都不可以回头。

    如果回头，在那里的会是

    「您就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对吗?」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树吓得跳起来。

    公园里应该没有其他任何人在。因为公园只有两个入口，他也没有看漏。

    然而，少女却伫立在那里。

    有如命运一般、有如恶梦一般，轻轻地微笑着。

    「啊」

    树甚至发不出声音。他只能一屁股跌坐在地，嘴巴一张二口的。

    「哎呀哎呀。」

    树那付德性让少女的嘴角浮现笑容。

    「因为您不在府上，虽然失礼，但我还是直接占卜了您的所在地。初次见面，我名叫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还请您多加关照。」

    她拉着漆黑洋装的裙摆，优雅地行了个礼。

    那是个宛如从西洋电影里直接溜出来的美丽少女。

    在夜里看来依然鲜明的法国卷金发.强悍地俯视这里的碧绿眼瞳：装饰洋装的金线及银线，在衣服上四处描绘出複杂的花纹。她的年纪大概和树差不多吧?

    [你你是」

    少女微笑着等待树的话。

    但是，下一句台词却让她的微笑崩溃了．

    [你说占卜，难道你也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吗?这麽说来，他们说过什麽为了负责教育我，今天大概会有新社员过来。」

    [什]

    少女——安缇莉西亚的白皙脸颊一口气泛起红潮。

    同时间，惊人的压力再度从少女那方传出，穿透树的右眼。

    （好热!）

    那份痛楚让他明白。

    这就是咒力。

    那是作为一切神祕源头的——伟大之「力」本身。这名少女不靠魔法，就展现出甚至胜过那头魔犬的咒力。

    「什麽话不好讲，居然说本小姐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

    轰地一声，安缇莉西亚的咒力卷起漩涡，强烈到让他的皮肤刺痛麻痺，在树眼罩底下的右眼几乎要弹了出来。

    「咦、咦不、不对吗?」

    「——!」

    「呜哇!」

    看到少女的表情冻结，树立刻压住眼罩。

    [难不成你想说你不知道？]

    安缇莉西亚以太过温柔的声音轻柔地问道。

    「咦?]

    「你是说你听到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之名，却不知道是什麽吗?」

    右眼和——喉咙好痛。

    吞咽口水的感觉就像咽下了石头

    树实际感受到，如果这次说出愚蠢的回答，一定会死。所有的一切，从一根头发到灵魂的碎片为止，全都死绝。树对于只能确信这种事情，像个小动物的自己感到有点悲哀。

    一边意识到砰咚砰咚直跳的心脏，树拚命地点头。

    「是是的。」

    [哼，是吗?」

    安缇莉西亚的眼神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身为《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听到梅札斯这个姓却不知道是谁?」

    （因、因为，虽然说是社长，但我才刚刚当上啊!）

    少女一动也不动地瞪视着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蹲在地上的树。这感觉简直就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

    「不是说谎吧你真的是伊庭树吗?」

    「虽、虽然是这样没错」

    树闭上嘴巴，重新仰望眼前的少女。

    那令人恐惧的咒力并没有改变。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与咒力融合在一起的阴森气息却缓和了些。如果要解释为什麽，那应该是她愣住了吧?

    「——好吧!无论如何，事情要传达给身为《阿斯特拉尔》社长的你，是没有错的。」

    安缇莉西亚拨起金发，轻轻叹了口气——就连这些举止也很有架势。

    她缓缓地向前走，靠近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树身旁。

    少女以充满女王风范的模样下达命令：

    「——从下次的投标退出吧!」

    「投标?」

    树目瞪口呆。

    全都是些他不明白的事。

    （话说回来，你不是说社长只要盖章和签名就行了吗?猫屋敷先生!）

    [果然——连这个你也不知道对吗？]

    「恩恩。」

    「好!如果是这样，那也有别的方法。」

    少女这麽说着，从洋装的某处取出一张纸。

    那是张羊皮纸。

    那张纸看起来显然也很不吉利。粗糙的表面看来像在咕嘟咕嘟地脉动着，上面匆忙书写而成的红色文字也不用猜测了，不就是人血吗?

    「那那个这个?」

    [这是当然的吧?既然你不懂这方面的事，那就让我直接和《协会》交涉。你只要签个名就够了。」

    安缇莉西亚微笑了。

    那实在是个十分灿烂的笑容，可是树却感到浑身冷汗一齐冒出。

    「签名?」

    「没错，如果你们要从这次的工作中退出，那只要签名就可以了。」

    过去曾夺走哲学家灵魂的恶魔——梅菲斯特（注．在歌德着作《浮士德》中，与主角签下契约的恶魔）的呢喃，想必正是如此。

    但是，面对安缇莉西亚递出的羽毛笔与羊皮纸，树却感到犹豫。

    「怎麽了?」

    「不，那个」

    树的脸孔不自然的僵硬起来，敷衍地笑了。毕竟，他对于独断地以社长身分签名这一点感到迟疑。

    「既然如此，那我也来帮忙吧。」

    「咦?」

    「——来吧，布提斯。支配六十军团的睿智伯爵。]

    于是，一条吐着蛇信、嘶嘶作响的蛇出现在安缇莉西亚的掌心上。

    「呜！哇——]

    脸色大变正想大叫的树面前，那条蛇的眼眸灿然生辉。

    一瞬间，树的声音便含煳地闷在喉咙深处，不只如此，他全身化为石头般地麻痺了。

    「来，请继续吧!」

    （咦?）

    他的身体擅自移动了。

    树拿起羽毛笔与羊皮纸，带着依旧茫然的眼眸，他的身体打算服从安缇莉西亚的话。

    （不.不行啊~！）

    不顾树的意识，啪的一声，羽毛笔的尖端碰到羊皮纸。

    [就是这样．」

    安缇莉西亚的嘴唇像花朵一般丰软。

    就在这时候——

    「到此为止了。」

    第三个，若无其事的冷静人声降临。

    没错——「降临」了。

    3

    有什麽斩裂了夜晚的黑暗。

    唰地一声，羊皮纸一分而二。破碎的羊皮纸当场着火燃烧起来。

    「哇，好烫!」

    树反射性的甩着手。在羊皮纸毁灭的同时，他的麻痺状态也解除了。

    「——槲寄生的飞镖。」

    捡起插在脚边的小枝伢，安缇莉西亚表情凝重地仰望天空。

    「穗波!」

    在夜空之中。

    浮现了另一个新登场的人物。

    她背对月亮，侧坐在陈旧的扫帚上：栗色的头发上戴着一顶繫了红色蝴蝶结、大到令人吃惊的尖帽：柔软的手指握着弯弯曲曲的橡木杖——

    没错!就像是出现在童话里，典型的女巫打扮。

    然而，与童话不同的是，背对月色的女巫竟穿着水手服。在尖帽与黑色的斗篷下，是个稚气得让人惊讶的十五、六岁少女。

    好漂亮!尽管是在这种情形之下，树还是忍不住这麽想。

    如果安缇莉西亚星蒙华的宝石，这名少女就是一朵精心培育的蓝色蔷薇。即使没有宝石的光辉，但模样却是独一无二的。相较之下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也太心急了，安缇?我觉得召唤七十二魔神是做得太过头了。」

    在细框眼镜底下，冰蓝色的眼瞳微笑着。

    「不要一付很熟的样子叫我的小名!」

    安缇莉西亚将手大大地挥向一旁。

    那个粗暴的动作，让她刚才的优雅就像假的一样。

    她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目光就像是注视着不共戴天的宿敌。

    「我话先说在前头?协会已经认定下一次的《夜》要列入排名了!没有《阿斯特拉尔》出场的馀地!」

    「是吗?」

    穗波——名叫穗波的少女，在空中兴趣缺缺的回应。

    「不过，就算有列入排名，这件事值得《盖提亚》——还是史上最年轻的首领，到这种极东的偏僻之地来吗?」

    「多管闲事!我只是把我选上的工作视为最优先而已。」

    「而且，还从旁干涉我们公司的社长，这可不是什麽好兴趣。」

    穗波耸耸肩。

    就连在旁边观看的树，也看得出安缇莉西亚有多麽斗志昂扬。高昂到让他好不容易才遗忘的右眼痛楚都骤然复发。

    然而，坐在扫帚上的女巫却简单地避开了她的怒气。

    那是拥有同等资格以上的立场，才能够办到的事。

    树终于注意到这点，他不禁倒抽一口气。

    （那麽，这不就是魔法师之间的对峙吗）

    而且，自己显然正处于被卷入的位置。这已经超越了生命危机，可说是灵魂的危机了!

    但是，就算他想退后也没办法。

    多于刚才两倍的咒力正往安缇莉西亚的身体凝聚。当那股咒力发射的瞬间，超乎想像的魔法战就会揭开序幕了吧?

    树感觉彷佛有尖锥越过眼带，刺入右眼之中。

    比起痛楚——这种从右眼开始逐渐被侵蚀、被侵略的知觉，让树感到无法忍耐的厌恶。

    不久后，当公园本身缓缓化为异界之时——

    [还是算了!今晚的时间与地点都不适合。]

    安缇莉西亚迅速地放下手。

    「既然都对同一件工作签下契约，就算不想要也会互相冲突。我和你之间的优劣，到那时候再做个清算就可以了。」

    「随你高兴呀!」

    [——！]

    穗波冷澹的话语，让安缇莉西亚咬住嘴唇。

    但她立刻摇头，如此呼唤：

    「——!来吧，已钦。支配三十军团的强大侯爵。]

    一瞬问，苍白马匹的幻影立刻被召唤到她身侧。紧接着在下个瞬间，安缇莉西亚的身影就消失了。

    「能将人瞬间移动的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之一吗?就算有魔法特性的辅助，这还真是大手笔呀。」

    穗波的呢喃声，同样也溷入风中。

    轻轻叹了口气之后，她俯视着公园。

    「把这麽庞大的咒力四处散播个没完，人却消失了．如果造成咒波污染怎麽办?」

    她看起来很困扰地压着帽子，嗖、嗖几下把细枝丢向公园的四个角落。

    「阿]

    树惊呼出声。

    因为右眼的疼痛迅速消退了。残留在公园里的咒力，已经被刚刚的简易仪式清除了。

    [这样就完工啦!」

    坐在扫帚上的女巫拍了拍手。

    接着，她把目光投向树。

    「右眼没事吧?」

    「啊啊，恩。」

    看到她好像在担心自己，树慌忙点头。疼痛已经完全消失了。

    「是吗?那就好。」

    平板地说完后，女巫缓缓降落，站在树的面前。

    女巫一站在眼前，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至于她那栗色的头发以及眼睛的颜色，大概是溷血的关系吧?

    血液哗地一下冲上树的脸庞。

    女巫走近到与树呼吸可及的距离，朝他的脸颊伸出手。

    「哇!」

    「你流血了。」

    她用雪白的手指擦拭眼罩下方。她的手指既柔软又冰凉，还带着好闻的香气。

    那手指悄悄地滑向黑色的眼罩。

    []

    女巫的眼眸微微眯起。

    [怎麽了?」

    「——没什麽，也有因为感应到咒力而导致失明的例子，小心一点比较好。还有，这个你拿去吧。这是猫屋敷先生交给我的。」

    她将一个小小的徽章塞进树的手中。这个镶着银镜与五芒星的徽章，看来好像是社章．

    「社章那，你果然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囉?」

    穗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扫帚向斜角推倒。本该滚落地面的扫帚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支撑着女巫娇小的身躯。

    「——穗波．高濑．安布勒。」

    「咦？]

    「我的名字。正式的问候就留到明天再说，回家路上别再遇到这种事啦——社长。」

    澹澹一笑之后，女巫的身影转瞬间飞上高空。

    被抛下而独自一人的树手中，在月光映照下的社章正闪闪发光——

    4

    第二天早上。

    树在教室的座位上与社章大眼瞪小眼。结果昨晚他根本睡不着，不得已只好一大早就来到学校。

    （不能想办法逃走吗）

    树再次重複回想着他一直在烦恼的念头。

    说明白点，他的身体会撑不住的。那隻魔犬也好，昨夜的公园也好，树能够活着回来都很不可思议了。没错，树过去也曾被卷入灵异现象中，不过那些事件，怎麽说都无法和这次的情况相比。

    （不，只有一次。）

    依然拿着社章，树的手轻轻滑过、抚摸着眼罩——

    就是让他不得不戴上这个眼罩的事件。

    尽管树记不太清楚了，那好像是在幼稚园的时候。不知因为什麽缘故被怪物追着跑的树，受了让他差点失去右眼的重伤。陷入昏睡状态一星期之后，树的右眼变得无法忍受普通的光线，得戴上这样的眼罩才行。

    （不过，就算戴上眼罩也还是看得见怪物。）

    唉，他大大地叹了口气。该怎麽说呢，真是挡不住的不幸?倒不如说，是跳楼大减价的不幸特卖会吧!

    因为这个动作，社章像风铃般响起叮铃一声。

    （那个女孩，今天也会到事务所来吗?）

    突然想到这点，树的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猫屋敷对他说过，要他放学后到事务所去。但是，这不就像是踏入泥沼之中的行为吗?如果要逃走的话，就只有现在和勇花联络，飞往美国——

    「——那是什麽徽章啊?」

    山田的声音从树背后传来。

    「啊，不，没什麽!」

    树慌忙把徽章藏起来，挥挥右手。看来他发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树回过神时，教室里已经转变为导师时间前的喧闹气氛了。

    当他们交谈过两、三句无聊的话时，上课的预备钟声响起，教室前方的门突然打开

    直到每一颗脑细胞为止，树彻底地冻结了。

    与他形成对照，教室里涌起欢呼声。里头有八成都是男生的声音，没有出声的女生也吃惊得瞪圆了眼睛。

    这都是因为导师带来的陌生少女。

    不，不对。

    订正一下。

    是少女们。

    「啊也许你们已经听说了，这两位是从今天起要加入本班的转学生。先请你们自我介绍一下吧!」

    就连老师睏倦的声音，树也没听进去多少。他想，这大概是他的耳朵拒绝去听吧?

    「我的名字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的留学期间，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我是穗波．高濑。安布勒。请多指教。」

    在响遍教室的轰然喝采声中，树确实听见了某种东西坏掉的声音。

    那是他的安居之地，被人连根拔起的声响．

    换个舞台。

    在那一天夕阳西下之时，有一个男人踏入了某个公园。

    那里是昨晚树、穗波与安缇莉西亚相遇的公园。在这个已经看不到孩子们的身影，染成鲜红的世界里，只有生锈的秋千寂寞地摇曳着。

    「——啊，果然是这里!」

    男人面无表情的平板脸庞露出笑容。

    他是个乍看之下难以抓住特徵的人。由他温和的面貌来看，年纪从二十中段到四十前半都说得通，穿着的服装也是稀鬆平常的西装。身材是中等体型、中等身高——连鼻梁的高矮、嘴唇的厚薄、眉毛的长短与眼眸的深浅，全都是最一般的尺寸。

    简直就像是把名为特徵之物彻底削除一般的男人。

    唯一不符合规则的，只有他双手所拿的L形占卜杖。

    笔直地并排成平行线的铁棒不时会往左或右大幅摇动，而男人就像被遥控器操纵的无线机械一样，将前进路线转换成那个方向。

    这种魔法被称作灵摆占卜。

    是一种利用人们的潜意识，来找出遗失的财宝以及水源的魔法。在英国，这是自古便为人所知的咒术之一。

    「恩恩。」

    男人边点头边在游乐设施的铁格子前方和云梯底下等等，两根铁丝交叉的地点停下脚步。

    每当停下脚步时，男人就会舔舔红笔，在小小的地图上标记下来。

    那是布留部市的地图。在三十万分之一的缩图上，处处标着记号还有详细的注释。

    「——咒波污染由七级到六级。虽然有洗净的痕迹，但在那之后再度复活。恩，灵脉的波动也是与预测相同的数值，看来《夜》很接近了。那麽，这次的投标对象是」

    男人折起地图，接着取出一本手册。

    哎呀，他喃喃出声：

    「是《盖提亚》和《阿斯特拉尔》，好令人怀念的名字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开心。

    然而，男人的眼眸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嘴脣极端地朝两侧咧开，看起来就像脸被扯裂一样。

    男人赤红的影子——极为不祥的，黏煳煳地一污染了公园的地面。

第一卷 魔法师出租中！ 第二章 魔法师的投标

    「啊，社长哥哥死掉了，」

    「哎呀哎呀，真是了不起的战死英姿啊!」

    [喵呜喵呜喵呜喵呜喵呜~~]

    美贯、猫屋敷与几隻猫一个接着一个，戳着树的头。

    [饶、饶了我吧!」

    趴倒的树一副濒死的模样，只有指尖好不容易动了动。

    地点是那栋洋房。

    树瘫倒的木製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庞大的文件、书籍、烧杯、三角瓶，类似显微镜的机械、乾燥的猿猴手臂等等。在这堆杂物山中，形成只有树的头能勉强露出来的惨状。

    「检查和学习都还没有结束喔?」

    穗波砰砰地拍着文件，严格地瞪着树。

    「啊，是、是的。我知道!」

    「那么《大阿尔伯特之书》的日语翻译，从『光荣之手』开始。」

    濒死的树晃着头，拿起古老的书籍。这已经接近条件反射了。比起被安缇莉西亚控制之时更空虚的眼神，树再度开始浏览魔法书——

    从那以后，又经过了一星期。

    这段期间，转学进入同一个班级的穗波，发挥出堪称卓越的斯巴达教师态度。在社长工作以及魔法师学习两方面都是如此。

    就连在学校，树都被监视着无法逃跑，还得像这样被迫用功。

    「怎么样啊?」

    在拚命阅读原文书的树后方，猫屋敷悠哉地询问。

    「才能等于是零。」

    穗波乾脆地断言。

    「我也测试过他与简易咒术的相性，不过不管哪一种都是最差的。就算花上十年大概也成不了气候吧!就算花费二十年的功夫，能召唤出低级灵就很不错了。」

    因为她就在自己身后这样说，树被狠狠刺伤了。那，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在用功?

    「恩恩，因为他看得见幽灵与怪物，我以为他一定会有什么资质才是。」

    「与其说是魔法的资质，那好像是纯粹的体质问题。我想这和阴阳眼或净眼比较接近。」

    「也有从拥有阴阳眼变成仙人的传说啊。」

    「那本身就是例外中的例外吧?因为没有什么道理，所以不能纳入计算。」

    「那藉由仙丹或灵药改造肉体呢?穗波小姐除了居尔特魔法之外，你还习得了女巫巫术不是吗?」

    [这个我当然也试过了。从既是动物又是植物的曼陀罗根开始，我试过用水银煮过的蝙蝠翅，捣碎的蟾蜍内脏，还有普遍的氧化镁溶剂。这样都还感应不到半点魔法，除了才能不足之外也无话可说了。」

    恩，当她让他吃下生的乌头毒草时，树真的差点死掉。应该说，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把那种东西送入口中的一天。

    「唉，因为是这么回事。比起魔法，还是让他专心负责社长的工作比较好。」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那要从哪里开始?学习的工具我这边也全都准备好了。」

    猫屋敷突然打开里面的壁橱。

    树瞥了一眼，在泛着灰尘味的壁橱里，并列着一大排藏书。

    「开始先挑重点来学比较好。之后也要和海瑟董事商量，不过让我选的话，那就从《经济评论各论、总论》全十二册，《马赛克式组织构造基础理论》全六册开始吧!」

    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那些学术书籍被二拿出来。每一本书都拥有足以拿来打死人的厚度与装订设计。再加上，光是稍微瞥到的内容，就足以让脑袋烧掉了。

    [那个，不是说只要盖章和签名就行了」

    树试着发出细微的抗议声。

    「那你打算以什么为标准去盖那个章呢?」

    冰蓝色的眼眸变得更加寒冷冻人，穗波问道。那双眼眸大概比希腊神话中的酷寒地狱还要更加寒冷吧!

    「既然拥有最高决议权，那至少得知道公司的经营状态，以及与其他公司之问的相对评价。魔法方面也是，如果不记住各个社员擅长的领域和应用法就没办法工作。虽然我们本来就已经一——直都没有工作了。」

    她柔软的手指，狠狠刺中树的心脏。

    顺带一提，《阿斯特拉尔》表面上的业务，似乎是建立在占卜馆以及超自然杂志的人才派遣工作上.

    应该说，现在有九成的收入都是从这方面来的。

    「因为我们是出租的魔法师，所以才叫做魔法人力派遣。嘿嘿，听起来满帅气的吧，」

    美贯神气地挺起胸膛这么说着。

    她好像是从小学直接过来的，身上穿着巫女装束还背着红色书包——不，巫女装束应该是在事务所换的。

    「恩?那美贯是?]

    「因为我是巫女，所以负责地镇祭还有祭典等等。所以，每年到了夏天就很忙唷!」

    「是吗?因为夏天祭典很多嘛。咦?那美贯平常来做什么?」

    「唔。那，如果我没来的话，社长哥哥要喂欧特罗司吗?」

    「只、只有这件事请饶了我吧!」

    树虚弱地挥挥左手。穗波借给他的《你也能懂的经济学——金钱的储蓄与使用法》，依然摊开在他的右手上。（和穗波谈判过后，才总算降低到这种程度。）

    「喵呜~]

    「喵呜喵呜~」

    [嗯？]

    事务所的猫咪们正拉着树的裤脚。

    他就这样被猫咪带着走，桌面上摆着流行杂志。猫咪们指向那本杂志摊开的页面，喵地叫着摇摇尾巴。

    「猫屋敷先生，这是——」

    「啊!那是我们公司最受欢迎的猫妖阴阳师．猫屋敷莲的猫占卜单元。]

    坐在旁边的猫屋敷抬起头。

    [如来如此。」

    树总觉得非常能够理解。感觉上的确会很受欢迎，性格又不会显现在照片上。

    （不管在什么行业的世界里，都有生活的辛劳啊!）

    树抱着带有奇妙生活劳碌感的感想．

    猫屋敷让猫躺在膝头，把笔靠在脸颊旁。他眼前的桌子上，有看起来很沉重的砚台、和纸与纸镇在那里。

    看来他似乎正在製作「符咒」的样子。

    猫屋敷下笔如行云流水，一张一张写着符咒。

    [这是阴阳道工作要用的吗?」

    「不，这是给杂志的读者赠品。要从寄回问卷的读者中抽出五位，送出大奖。」

    「赠、赠品，」

    树愕然的张大了嘴。

    那副模样，让猫屋敷轻轻微笑着问：

    「社长——你对所谓的魔法师有什么想法?」

    [咦?恩~~我还完全搞不清楚就是了]

    大致来说，就算看到了魔法师，树也几乎没看过魔法。只有之前在公园看过而已。就连那次，树也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样的魔法。

    「诚实是好事。这样的话，我换个方式问。你觉得在现代，魔法师的存在是必要的吗?」

    「咦?」

    突然被问到这种基本的问题，树眨了眨眼睛。

    「咦，那个、这个，就是因为有必要所以才存在，对吧?」

    「啊哈哈，你不用介意。按照普通的想法，不管怎么想都不需要不是吗?要在空中飞行，只要有飞机就行了，要和远方的人对话，只要有手机就行了。比起那些使魔，爱宝（注.AIBO.SONY製造的机械宠物狗）不是更加聪明可爱、有高性能吗?啊，猫当然是例外的喔!」

    最后待别强调之俊，猫屋敷露出严肃的表情。

    「——不过啊，魔法到底是魔法，就连世界都能毁灭喔。」

    猫屋敷告诉树的话语，有如日本刀迅然贯穿而过般地犀利。

    [．．．．．．．．．．．．!]

    树不禁吞了吞口水。

    「那、那是说，有那样厉害的魔法存在吗?」

    「不，因为人类能够使用的咒力有限，不管是哪种魔法都有它的极限喔。比如说，现在全世界最强的火焰魔法师，应该是伊斯兰圈的妖灵术师伊斯玛尔．达里布。不过，就算是他，顶多也只能烧掉一整个城镇。而且，法术的准备得耗费惊人的费用和时间，改用轰炸机丢下烧夷弹，大概是更便宜也更聪明的方法喔。」

    猫屋敷啜饮着放在一旁的绿茶。也许是茶已经凉了，他露出不满的表情。

    「那、那么，是魔法制造的怪物很厉害吗?」

    「啊，原来如此。这想法的方向比起刚刚好多了。像是犹太密教喀巴拉的魔像，鍊金术的人工生命体等等，都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啊，说到这方面，《盖提亚》梅札斯家的七十二柱魔神大概是等级最高的。]

    曾经听过的名字出现，让树的表情僵住了。

    「咦，怎么了?」

    「没、没有，没什么。」

    安缇莉西亚．雷．悔札斯。

    以此为名的少女，现在就坐在自己班上的右边座位上。树不想说出这种话。也许是因为有穗波在，安缇莉西亚从那之后就没有再对树出手过，但是偶尔被她用那双碧眼望着，树就觉得浑身发凉.

    （最高等级啊。）

    猫屋敷对着半是佩服半是恐惧的树继续说下去。

    「不过，就算拥有那些最高等级的魔神，还是有所极限。因为无论如何，超出使役者实力的东西会无法控制啊。召唤系的魔法师因为可以对这方面加以特化，是有他们有利的一面，但那也不过是让效率变好的程度而已。」

    [那，刚刚说到魔法可以是怎么回事?」

    「啊，那是——」

    就在猫屋敷点头的时候。

    放在柱子旁的旧式黑色电话响起．

    他们瞬间对望后，由猫屋敷接起电话。

    「感谢您的来电。这里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咦?啊，是的。是是，我明白了!」

    放下听筒，猫屋敷以勐烈之势转过头：

    「社长，有紧急委託!」

    「咦，什么，果然是要收拾妖怪之类的吗?」

    树慌张地反问。

    但是——

    「不，是杂志社的作家似乎因为感冒病倒了!他们好像急着要代笔的原稿。我到出版社去一下，直接在那里写稿子。」——

    还真是十分和平的理由。

    「我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转身背对露出疲惫笑容的树，猫屋敷带着那几隻猫，一手拎着包袱冲了出去。

    在走出门以前，他回过头：

    「对了对了，关于刚刚的话题——」

    [恩？]

    把原本就细长的眼睛眯得像弦月一般细，猫屋敷这么说：

    [最危险的魔法啊——就是魔法师化成了魔法。]

    2

    第二天，树在午休时选了学生餐厅的咖哩套餐——又放弃，改选了乌龙麵套餐。

    这里的咖哩在学生之间被称作「俄罗斯轮盘」。明明只有一种而已，味道却每天由超甜到超辣轮流替换着。有如辣椒化身般的超辣咖哩和令人误以为是糖浆的超甜咖哩，居然能做成同样的香味、同样的外观，会被认为是个陷阱也是理所当然的。

    树鑽过人潮空隙，抵达边缘的空桌。当他一手拿着穗波交给他的参考书，开始吃饭时

    「我可以坐你对面吗?」

    银钤般的声音传来。

    是安缇莉西亚。毕竟是在学校里，她没有穿着洋装，而是一身水手服，手里正端着学生餐厅的托盘。金发碧眼配上水手服给人十足的异样感，使得树连连眨着眼睛。

    [你为什么要像笨蛋一样的张大嘴巴?」

    「没、没有，因为我以为你绝对不会在学生餐厅吃饭的。」

    [这是我的自由。」

    安缇莉西亚不高兴地别开睑，在树前面坐下。

    闻起来很好吃的咖哩香味，从托盘中飘出来。

    「啊」

    安缇莉西亚以优雅的姿势将汤匙送入口中

    「」

    然后昏死过去。

    [这、这是什么呀!怎么会有甜的咖哩存在，可以这样吗?」

    她砰地敲向桌子。啊，眼罩底下又痛了起来，咒力正满满地凝聚过来。

    「我想大概只有这里有吧」

    「没想到，我居然会掉入这种陷阱——」

    「不、不用勉强去吃也没关系吧?」

    [请你安静。既然是我自己选择的，就得吃到最后。」

    眼眶中已半含着泪水，安缇莉西亚咀嚼着诡异的咖哩。

    [喂，快看啊!」

    [伊庭惹转学生哭了。」

    [咦，可是我听说伊庭是转学生的僕人耶?」

    [什么?我听到的是转学生是伊庭的未婚妻啊!」

    [[那。另一个转学生呢?」

    [讨厌，难不成是场惨绝的斗争?」

    就像这样，树可以依稀听见四周传来窃窃私语的闲话。

    （啊，又对我产生奇怪的误解了吗?）

    最近以来，班上的话题全都在谈论树。当然，这不是因为树本人的关系，而是由坐在他左右两边的两位转学生造成的。溷血儿美少女以及英国的干金小姐，以全班第一的胆小鬼为中心彼此敌视。这种情况下还不会加以想像的人才奇怪吧!

    [唉。」

    一边吃着乌龙麵，一边发出叹息。

    树总觉得叹气已经变成习惯了，也许是对叹息声有所反应，好不容易吃完一半的大小姐扬起视线。

    「树。」

    「恩？]

    「我擅自调查过你的事了。你最近才刚当上社长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恩、恩，是这样没错啦。」

    「还有，你连魔法师都不是的事情也是?」

    那双碧眼用可怕的目光瞪着他。

    「没、没有啦，我现在正打算在各方面上努力」

    树乱七八糟地回答。事实上，关于魔法师的训练似乎是停止了。也许应该说，树被放弃了比较正确。

    但是，听到这个回答的安缇莉西亚却可说是脸色大变。

    「那你明明连魔法师都不足，却打算当那个《阿斯特拉尔》的那个大杂烩集团的首领吗?」

    学生餐厅哗地变得吵杂起来。

    因为是远远围观，其他学生好像没听见魔法师或首领之类的单字，但是，不管是谁都能看得出安缇莉西亚的情绪十分激动。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大小姐却没注意到这点，她越过桌子抓住树。

    「哇!」

    「你打算要靠这种这种敷衍了事的态度来跨越《夜》吗!」

    [{夜}?」

    树连感到疑惑的时间都没有。安缇莉西亚白皙的脸庞已经凑近到他的鼻尖前方，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树的眼眸。

    [很好.]

    大小姐说完便放开手。

    「看来你好像连这个也不知道，那我来替你预言吧——如果照这个样子下去，你在三天之内就会死。」

    「死」

    那句话的冰冷寒意，直直沁入树的内心深处。

    [」

    [」

    好一阵子，他们两个人都保持沉默，相对无言。

    放下筷子时，树注意到了。

    「咦?」

    「怎么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难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少女的脸颊倏地连耳根都红透了。

    「别、别说傻话了!我不知道你是外行人，上星期在公园做得太过火了，这只是把那次还清而已!」

    她愤然站起身。

    「听好了。如果你爱惜性命的话，就放弃这一次的投标吧!」

    少女只告诉他这些，就飒爽地转身离去。

    「啊，等一下。」

    想去追她的树伸手擦了擦莫名感到搔痒的眼罩底下，半从座位上站起身。

    滑熘熘的。

    手上传来这样的触感．

    「咦?」

    尽管只有一点点，但树擦过眼罩底下的右手手指上染着鲜红。

    『——如果照这个样子，你在三天内就会死。』

    于是，看到自己血液的树——就这样贫血发作昏过去了。

    「喂喂，我想回去了啦，快给我起来!」放学以后，树被保健室老师叫醒，狼狈不堪地踏上归途。

    血算是止住了。虽然这么说，但也不是什么严重的出血，树到达保健室时好像就已经停了。多亏保健室老师认识树，没有拿下眼罩就放着伤口没动。

    （我好久没看见血了嘛！）

    树走在黄昏的商店街上，同时替自己找着藉口。

    有许多店家已经关门了。路上的行人也很少，古老的街景看起来就像剪影一样。

    布留部市是座由新旧城镇溷杂而成的城市。

    据说可以上溯到平安时代左右的古老小镇，由于泡沫经济时期的人口涌入，一口气化为住宅区。再加上最近有政府主导的企业招揽人潮，闹街周边也有许多大楼开始兴建。

    尽管安定，但商店街的街道确实正在逐渐脱胎换骨。

    爬上这个坡道，来到通往事务所的小巷子时，树停住了脚步。

    「那、那隻狗还在这儿吗?」

    回想起魔犬的事，树一脸忧鬱。

    那隻魔犬——因为交易还没结束，没办法之下只好先由《阿斯特拉尔》来照顾。

    树每次经过这条巷子时，那隻魔犬就会拿他来玩耍，这已经变成例行公事了。有的时候，爬到屋顶上的魔犬还会头朝下俯冲过来，书得树差点没被压死。

    树压住眼罩，探头朝小巷子东张西望

    「——您是《阿斯特拉尔》的伊庭树先生吧?」

    「咿!]

    有人从旁边对他开口，让树不禁惊跳起来。

    有一个人影溷在暮色之中，伫立在那里。树注意一看，那个人的确在视野里，但他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该怎么说呢——基本上，他是个缺乏特徵的男人。

    非常平板无表情的脸庞，中等体型、中等身高的身材穿着陈旧的西装。男人单手拎着的，也是个形状很常见的小手提箱。如果溷进人群里头，好像马上就会跟丢他一样。

    「您是伊庭树先生吗?」

    男人再次问道。

    「咦?啊，是、是的。」

    「啊，果然没错。您和司先生长得好像。」

    男人很怀念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爸爸的事吗?」

    「是的，我过去曾受到伊庭司社长的照顾——很抱歉没有早点说明。我是《协会》的影崎。]

    [《协会》。」

    穗波教导他的知识中，是有这个名称。

    确实是——汇集魔法师们的总管。虽然穗波还没告诉他详情，不过听说《协会》是立于总数超过一百以上的魔法集团顶点的组织。

    「恭喜您这一次就任社长，今后也请您多多提拔指教。」

    「好、好、好的，请多指教——那，那个、这个、《协会》的人为什么会来呢?」

    「是的，关于契约的事，我有话想和您谈谈。」

    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影崎提起手提箱。

    「契约?」

    一瞬间想起安缇莉西亚的事来，树的脸颊抽搐着。

    「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重要的事」

    啊哈哈哈哈，树的冷汗直流。

    「那、那么，我带你到事务所去吧。」

    「没必要这么做，社长。」

    突然间，一句话从小巷内插入两人的对话。

    「猫屋敷先生。」

    「哎呀，这不是猫屋敷先生吗?好久不见了。」

    暮色深浓的小巷子里，灰发的青年——猫屋敷正站在那里。独特的和服与扇子，肩膀与怀里各处黏着大量猫咪的模样一如往常。

    然而，从树眼中看来，他的表情却有些不高兴。

    「影崎先生。我应该有联络过你，只要等待投标就行了吧?」

    「恩，话是这么说没错」

    影崎的笑容没有消失，他点点头：

    「其实《盖提亚》在刚刚完成了投标契约。根据规则，《阿斯特拉尔》如果不在一、两天内正式投标的话，就得请你们从这次的《夜》之中收手。」

    「那种事情，我很清楚。」

    猫屋敷啪啪地扬着扇子。

    他毫无隐藏厌恶感的意思。平常总是难以捉摸的青年会这个样子，树微微感到吃惊。

    影崎扬起唇角。

    「啊，那就好。毕竟《阿斯特拉尔》在这六年来都没有投标过吧?如果连这一次都不参加，《协会》这边也差不多得考虑是否要解除登录了。」

    一副好像真的觉得很遗憾的模样，影崎继续这么说：

    「——这样一来，姑且不论树先生，猫屋敷先生和美贯小姐不就得回到原本所属的团体去了吗?」

    「咦?」

    原本所属的团体?

    在愣愣眨着眼睛的树面前，猫屋敷微微皱起眉头。

    「我知道。简单的说，就是至少也要做些能够维持登录的工作对吧?」

    「恩，算是吧。」

    影崎很为难似的苦笑着。

    那个笑容也没有给人留下丝毫的印象。他的脸孔就像电影里的临时演员一样，明明就在那里，却又好像不在似的，存在感极为稀薄。

    （!）

    树突然害怕起来。

    些微的困惑化为不安，不安助长了恐惧。现在并不像安缇莉西亚那时候一样，有清楚的异常、清楚的异端存在。但是，过于平凡这件事，反而让异常浮现出来——

    那简直就像是漂白过的表情。

    树吞下口水。感觉到脖子上有某种冰凉的事物，树好不容易才开口：

    「等等一下。虽然我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解除登录廷怎么回事?还有，工作是什么？]

    [哎呀.]

    影崎朝树的方向瞥了一眼。

    「您没对他说明吗?」

    「他继承社长职位才两星期左右而已。」

    猫屋敷回答。

    哎呀，原来如此!影崎笑着点点头。

    「那样的话，要由我来说明吗?还是」

    影崎又笑了。

    但是，这一次他的对象既不是猫屋敷，也不是树。

    而是另外两个，正从坡道下方定过来的新登场人物。

    当树待在保健室的这段时间，早已放学的她们跑去买东西了吧?

    「影崎叔叔。」

    一起提着超市塑胶袋的美贯，抓住少女水手服的下襬，身躯微微颤抖着。

    「由我来告诉他。」

    悄悄地把美贯推到身后，穗波．高濑．安布勒断然地说。

    3

    「——那么，我就把文件放在这里。这里也有这次工作的资料，请务必读过一遍。」

    影崎放下手提箱，行了个礼之后离开了。他没有像个魔法师似的消失或飞走，而是以两隻脚渐渐定下坡道。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为止，穗波严厉的冰蓝色眼眸都瞪着他。

    「社长，你可以去拿那个手提箱吗?」

    穗波催促着。

    「啊，我知道了不要紧吧，美贯?」

    树提起手提箱，问着躲起来的美贯．

    「恩，我没事」

    美贯苍白的脸庞点点头。也许是相当地害怕，她的手到现在都还在颤抖，紧紧揪住了树的学生服。

    [才怪。呜哇!」

    美贯一边扑簌簌落着泪，一边把脸埋在树的腹部一带。

    [呜.呜我好害怕好害怕呦]

    [啊~我知道，我知道了.]

    树没有说出别把鼻水擦在我衣服上这种话，他慌慌张张地轻抚美贯的头。他慌慌张张地轻抚美贯的头。

    「呜、呜呜社长哥哥呜呜呜呜没、没被叔叔欺负吧?」

    「恩、恩。」

    即使感到困惑，树还是把美贯脸颊上流下的眼泪擦掉。因为泪水扑簌簌落得太凶，连他的长裤都被浸湿了。

    于是——

    [哼~」

    不知为何，穗波正以非常冷澹的目光看着这里。

    「什、什么?」

    「没什么。社长有这种兴趣也是你个人的自由。」

    「所、所以说，为什么会提到这个?」

    「好了好了，两个人都冷静下来吧。」

    猫屋敷已经完全恢复平常的模样了。

    「总之，我们先回事务所去吧。」

    [喵呜喵呜~喵~]

    就差没开口说出赞成，三只猫一起发出叫声.

    十几分钟后。

    在《阿斯特拉尔》散乱的事务所里，充满了温暖的红茶香。

    「来，美贯。」

    「谢谢你，穗波。」

    美贯接过白色的茶杯，抽噎地吸吸鼻子。

    顺带一提，树已经把皱巴巴的学生制服换成便服了。因为每次都会被魔犬舔来舔去，只好在公司里准备替换衣服的树觉得自己很悲哀。

    「那、那个，我的份呢?」

    「哎呀，有那种东西吗?」

    穗波瞪着他。

    [如、如果有的话。」

    树不禁缩起脖子这么说，穗波迟了好一阵子，才把茶杯递给他。

    他们正在接待客人用的桌子旁.树与美贯并肩坐在嘎嘎作响的陈旧沙发上，猫屋敷则坐在他自己稍微远些的写字桌那里.最后，穗波在树面前的温莎椅上坐下，把茶杯放在自己面前。

    她停顿一会儿之后：

    「那么，关于刚才的话题。」

    「啊，嗯。」

    树点点头。

    从刚刚开始，对话里净是些他不明白的事。什么投标、登录、《夜》的。还有本来所属的团体之类。

    「那我就依序说明。」

    嘴唇贴着茶杯的边缘，穗波说道。她好像直到不久之前都还在英国留学，实际上，这模样也非常适合作出这动作的少女。

    穗波只喝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便以提问开头说道：

    「已经告诉过你《协会》的事了，对吗?」

    「是魔法师与魔法师集团的——的确是有七成还是八成隶属于其下的组织吧。还有《阿斯特拉尔》也加入了?」

    也许是对树的答桉感到满意，穗波点点头。

    「没错，《阿斯特拉尔》与《盖提亚》都有在《协会》登录。大体上，《协会》是中古世纪欧洲的魔法师们所建立的互助组织。虽然几乎没有直接介入过事务，却在全世界都拥有影响力。就算没有正式登录，这世上也没有与《协会》毫无关系的魔法师。」

    穗波看着树作个简单的重述。

    这该算是复习吧?如果回答记不起来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遭遇，于是树姻一率地应声。

    「那么继续下去——说到所谓的投标，指的是《协会》以登录其下的魔法集团为对象，展开一连串公开募集的工作」

    [工作?」

    树发问。

    「恩，工作。我刚才也说过，《协会》几乎不会直接插手干涉。那是因为许多魔法集团都对自己的地盘很敏感。如果不小心对别人的地盘出手，那就很有可能引发冲突呢!所以，《协会》就用投标的形式，募集可以解决问题的魔法师。」

    总之，就是不弄髒自己的手，相对则派遣有解决能力的别人过去。原来如此，真像是互助组织会有的思考方式。

    想了一会儿，树开口说：

    「那么，那个叫影崎的人会来是因为——」

    [是因为工作——有《协会》要求解决的事件发生了。」

    [！]

    穗波的话让树脸上的血色勐然褪去。

    先不管魔法师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但有一点是他确定的。

    「暂、暂停!等一下!那，安缇莉西亚会来也是」

    「因为《盖提亚》投标了。如果《阿斯特拉尔》也投标的话，那『工作』的报酬就由动作快的那一方赢定。简单的说，就是以实力决胜负。」

    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在上星期的公园里，树已经牢牢记住安缇莉西亚的可怕。说到魔法师的以实力决胜负

    「那、那么、果然那个，是用魔法?」

    [一般来说都是这样吧?因为是魔法师呀。」

    穗波澹泊地补上致命一击。听到这些话的树，简直像断了线一样，突然无力地垂下头。

    「社长?」

    「不，那个」

    走投无路的树，就这样失神了。这真是洋溢着悲壮感的战死英姿。

    相对的，少女发出小小的叹息。

    「唉，决定要不要投标的人是社长唷?」

    「咦?」

    树的脸霎时亮了起来。

    「就、就是这个!只要把这次跳过去的话：：」

    「——啊，这里就得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了。」

    在旁边哄着猫咪的猫屋敷，从写字桌那边叮咛。

    「是的?」

    「啊，该说是另有内情还是什么的，真要说起来的话会很漫长。不过《阿斯特拉尔》与其他的魔法结社不同，并不是纯粹的魔法集团，而是由上一任的司社长硬从其他团体拉过来的人所组成。总之，有着像大杂院一样的一面」

    这么说来，树感觉安缇莉西亚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什么大杂烩集团之类的。

    [这是什么意思?」

    树皱起眉头。

    「简单的说，如果《阿斯特拉尔》被解除登记，猫屋敷先生和美贯就会被带回原本所属的团体去。」

    穗波加上补充。

    [咦？咦咦咦咦？]

    [而且《阿斯特拉尔》自从前任社长失踪以来，就没参加过投标。《协会》方面也不会让这样的组织一直登陆在上面吧？影崎所说的话，就是这样的威胁。」

    迅速地推推细框眼镜，身为魔法师的少女点点头。

    不融洽的沉默扩散开来。

    「那、那个」

    不久后，当树环顾四周时——

    [社长哥哥我不想回去唷?」

    两手捧着茶杯，身旁的美贯一动也不动地抬眼注视着他。

    []

    「喵~」

    「喵呜~」

    「呜咪~」

    「喵呜喵呜~」

    接着，是从事务所各处看过来的猫咪们所施加的压力。

    []

    「猫真可爱啊。猫是世界的至宝，是地球诞生以来最高的艺术啊．可是，我不能带那么多猫回去。啊啊，难不成社长会说出要这些孩子去死的话吗?」

    以一副怎么看都像在演戏的模样，猫屋敷夸张地叹息。

    []

    「要怎么做，社长?」

    然后，是彻底冷澹发问的穗波．高濑．安布勒。

    []

    树总觉得，在半个月之前也有过类似的场面。

    [我.我知道.我知道了！]

    树用几乎快哭出来的表情一拍桌子.

    事己至此，树越发表现出惊人的没用德性——虽然这么说，但树也没想到自己会没用到这种地步。

    树自胸中吐出深深、深深的叹息。

    然后，他半是自暴自弃地挺起胸膛。

    「那么，这次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他眼中含着泪水，如此开口问道。

    4

    那个地方被称为妖怪工厂。

    只要是布留部市的人，没有人不知道那些从丹生山山腰突出的怪异烟囱。

    四周架设了生锈的带刺铁丝网，空地上任其荒废的杂草恣意生长。外墙的混凝土也处处生出大幅的裂缝，简直像恶魔的爪痕般，变为可怕的颜色。

    工厂被关闭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因为一场很常见的事业失败，工厂主人与家人上吊之后，留下被放弃的土地与建筑物缓缓地腐朽。

    连带的，像自杀身亡的工厂主人一家每晚都会到处爬行啦、能听见应该已经坏掉的机械运转声啦，像这类的怪谈不胜枚举。

    树所在的地方，就是这工厂的入口。

    而且——这还是个空气异样温热的初夏夜晚。

    [呜呜!」

    「社长哥哥?你怎么了?」

    「不，这个，那个，什么、都没有。」

    树走在美贯身后一步之处，他紧紧抓住巫女服的衣襬，露出生硬的笑容摇摇头。

    自从入山之后，他的膝盖就开始喀答喀答抖个没完。不如说，能够走到这里，树都想称赞自己了。顺带一提，美贯以出乎意料的强健脚力爬上颇为陡峭的山路，却连一滴汗都没流。

    美贯沉吟一声，歪了歪她的小脑袋．

    「你害怕吗?」

    「呜!」

    是直球。

    还是一记超快速球。

    好一记把标靶红心打凹的直球啊!

    「呼呼呼呼，不要紧、不要紧。我会保护社长哥哥的。」

    带着鼻音说完，美贯满脸得意地挥舞玉串。

    「保、保护我?」

    「恩，就是」

    当美贯把玉串靠在脸颊旁、正要说明时!!

    「——美贯，有空闲聊，不如先完成祓禊如何?」

    一旁的穗波冷冷的出声叮咛。

    她穿着平常的水手服。但是，穗波栗色的头发上戴着大尖帽，纤细的肩膀上也披着黑色的斗篷。就和树之前在公园看到的一样，有如童话里女巫的打扮。

    [是~]

    噘起嘴唇的美贯用玉串碰触巫女服与手指的各个部位。看来这就是祓禊。

    确认过祓禊之后，穗波重新转向树。

    「社长，我们这边也要进行准备，把社章拿出来。」

    「那个是这个吗?」

    树掏出放在口袋里的徽章后，穗波拿起徽章让它接受月光的映照，再别到树的衣襟上。

    越过穗波微微倾斜的头，可以看见她白皙得让人吃惊的颈项。

    些微的香气轻柔地飘入树的鼻孔里。

    「啊」

    树的脸颊倏地发烫。

    「恩，什么?」

    「没、没有，没什么事，没什么。这、这是什么?」

    「总之就是护身符，藉由银镜的灵性强化神圣的五芒星。这两样皆是东西方都有使用的物品，发生咒波千涉的可能性也低。虽然还有其他的使用方式，不过，那以后再告诉你吧——还有这个。」

    「啊，是名片．」

    银色的浅盒里，大概装有十几张的名片。而且，在「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的文字旁边，还漂亮地烫上「董事长伊庭树」的金字。

    「什、什么时候做了这种东西的?」

    「啊，那盒名片是由我净化的唷!」

    美贯自豪地挺起胸膛。

    正在点头的穗波还补充道：

    [用富士山的灵水抄纸之后，再用美贯的仪式加以净化。内侧印有海瑟咒具课课长凋刻的犹太秘教十字，这每一张都是拥有意义的咒具，不要随便乱发呀。」

    应该说，这种名片到底能递给谁呢?——

    总觉得，踏在泥沼里的脚越陷越深了。

    「那么你说这是准备是怎么回事?」

    树战战兢兢地发问，穗波在眼镜底下，眯起了一隻眼睛。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如果在工作之前，连护身符之类的都不先给你，待会儿可不一定能保护得了你。」

    「可、可是我现在没看到那种奇怪的东西。」

    树慌张地辩驳。

    既然能看得见怪物，树就能清楚分辨那个地方是不是真的灵异场所。从树的右眼来看，这里尽管非常可怕，但只是片普通的土地而已．

    虽然如此，他仍感到害怕则是唉，是不是真的有鬼.和会不会害怕完全是两码子事，不，树自己也觉得有点丢脸就是了.

    「是现在没有。」

    穗波轻笑出声，俯视手腕上的手表.

    [不过，灵脉的确有通过这座山，规模虽然小，但这里可是龙穴，如果按照资料，《夜》马上就要来临了，记时再三十秒之后，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咦?」

    「十七十」八十五」

    静静的倒数声，在深山与废弃工厂内响起.

    单纯的数字却像奇怪的咒语般，传过夜晚的空气

    「」

    树连一动也不能动，他屏息以待。

    「八七」八」

    倒数已到了个位数。

    「五四三」

    美贯定晴看着工厂的入口。

    [二一]

    摇、晃——

    右眼的视界扭曲了。

    [什、什么」

    树摸向眼罩。

    世界突然改变了。

    不、不对。

    这种感觉不是什么「改变」。

    简直就像世界恢复原本的风貌一样——那是洋溢着异样的既视感。庞大的咒力让树的右眼彷佛即将从内侧爆发般的，压倒性的变貌。

    [喵呜~]

    [咒波污染——已确认从第六级转移为第三级。数字就和资料上一样。」

    猫屋敷哄着怀里的猫咪，满意地微笑低语。

    不久后，冰蓝色眼瞳的女巫冷冷地告知：

    [这是魔法之夜的开端。」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也感受到了向身体勐然袭来的压力。

    那是重力急骤增加的感觉。在她全身运行的咒力，因为土地产生排斥而狂暴起来。

    握住挂在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安缇莉西亚作个深呼吸把那些咒力压回体内。少女忍住血液逆流般的感觉，扬起豔红的嘴脣。

    「——《夜》降临了。」

    她正好站在工厂的背面。当然，她也知道《阿斯特拉尔》的众人已经到达的事。

    在她背后，有十个黑衣人正在等待。

    他们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与安缇莉西亚一样的所罗门五芒星，并为了提高灵力的守护而配戴戒指．他们是安缇莉西亚为了在日本的工作，精挑细选出的《盖提亚》弟子。

    「最后，我再把『工作』确认一次。」

    安缇莉西亚没有回头，依然定睛看着工厂的后门，发出呢喃般的声音。

    她的声音虽小，但会因为这样就听漏的人，是无法成为魔法师的。因为只要一个发音、一个抑扬顿挫出错，咒语的意义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来自《协会》的委託，是破除这个《夜》。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不要造成任何损害，把黑暗封进黑暗之中。《阿斯特拉尔》那边的人，应该也是这么想吧。」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静静地响起。

    那是宛如美丽小鸟般的嗓音。

    「但是，我们这次的目的并非如此。」

    黑衣人——弟子们迅速地低下头。这和年龄无关。对魔法师来说，位阶之差是绝对的。

    他们的位阶是3-8的实践者以及4-6的哲人（注．取自蔷薇十字团、现代魔法团体的阶级划分）。就寻常的才能与努力所能得到的位阶来说，已经可以说是最高阶。即使如此，他们还是远远比不上安缇莉西亚．

    这是因为血缘的关系。

    说到底，区区才能之类的东西，对魔法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拥有异能、身为异端才是身为魔法师的证明，那么会由一开始就超出人类以外的东西登上顶点也是必然的。才一代的努力是没有意义的，只有累积数千年的血脉——执着才能结出名为魔法的禁忌果实。

    打从出生以前，她就是魔法师了。

    所以，安缇莉西亚堂堂地以立于弟子们之上的身分宣言。

    「我等要将兄长的回收。若是为了这件事，我等不惜用上一切的手段、一切的魔法。将你们的咒力，直到每一滴生命，都只用在这个目的上吧!」

    连一点咳嗽声都没发出，那群黑衣人再次俯首。

    一如往常的景象。

    一如往常的风景。

    对于魔法集团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极为无机质的应对。

    「你们明白吗?」

    突然问想起另一个魔法集团一脸呆相的首领，安缇莉西亚咬住嘴唇。

    「我警告过你了——明明只要别和这个《夜》扯上关系就好了。」

第一卷 魔法师出租中！ 第三章 魔法师之《夜》

    树，正在半空之中。

    「好痛啊啊啊啊——!」

    「社长，要用大腿和膝盖夹住扫帚。我说过如果放鬆的话就会痛了吧?」

    坐在前面的穗波以冷澹的声音叮咛。但是，树毕竟无法坦率地点头称是。

    「就、就算你这么说，扫帚还是会夹进屁股里好痛啊啊啊啊!」

    树紧紧抱住少女纤细的腰，拚命夹紧双膝发出惨叫。

    他人在扫帚上。

    树坐在穗波的扫帚后面，被她带上高空。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个让人羡慕的姿势，但树完全没有空闲去想这种事。

    「你这已经不是运动神经的问题了。」

    当他好不容易重整体势时，穗波来了一句毫不留情的杀风景台词。果然连树也感到不高兴了，他回嘴道：

    [这也没办法吧?我没练习过搭扫帚啊!」

    [啊！]

    [什，什么？]

    [这是你第一次顶嘴呢!」

    穗波轻声笑着。

    总觉得有点难为情，树闭口不言．

    「没关系，不反驳就不会成长。不过，也要请社长做好顶嘴份量的工作——首先是那个。」

    穗波迅速地指向地面。

    妖怪工厂在她柔软晃动的指尖底下扩展开来。

    [！]

    「你看得出来吗?那个。」

    穗波对倒抽一口气的树再问一次。

    [恩、恩，卷成漩涡了。」

    咒力以工厂为中心，像颱风一般卷起漩涡。在地表上观看时只会注意到环境的变异，但像这样一看，就能明白咒力的确遵照着一定的法则。

    穗波点点头继续如此说道：

    「那个就是《夜》的开端。」

    [夜》?]

    「简单的说，就是在灵脉里流动的咒力暴风。因为咒力本来就是容易变质的能源，操控其变质程度的技术就是所谓的魔法——但是放着不管的话，马上就会出问题，也就是咒波污染。把所谓的《夜》，想成是特大号版的咒波污染就行了。」

    穗波的话让树眨眨眼睛。

    [咒波污染?」

    「你看。」

    少女用橡树魔杖指示。

    几乎就在同时，咒力进一步产生变化——

    首先，烟囱像烧热的玻璃般柔软无力地扭曲。接着工厂的混凝土墙也唰地一下变得透明。白色的波浪自长着杂草的空地涌出，浪涛声响起，最后整个工厂都被水流的怒涛吞没了。

    虽然只有一百公尺见方——但那的确是黑色的大海。

    「山变成海」

    [这座山原本就是从海底升上来的，是土地想起了这件事吧。在《夜》之中，回归是最为常见的现象之一，这种范围还算是小的。」

    穗波压住尖帽、眯细眼睛。

    树依旧茫然失神。

    他还无法相信自己正在俯瞰的景象。树瞪大眼睛，赫然察觉。

    「对了美贯呢?」

    他慌忙往下望。

    接着，树再次吃惊得张大了嘴。

    在地上挥手的美贯四周——大约直径八公尺左右的空间内，海水都退开了。简直就像是只有那里的空间被切割下来般的不自然。

    『我这边也没问题!』

    「咦?」

    突然，树的背后传来猫屋敷的声音。紧接着，白猫的猫掌贴在树的肩头上，一个翻身滚落到树的胸前。

    「白、白虎?」

    那是猫屋敷十分疼爱的纯白小猫。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小猫发出「喵呜」声的喉咙里，同时响起猫屋敷的声音。

    『啊哈哈!白虎从一开始就黏在你背后了，社长没有注意到吗?很吃惊吗?吓了一跳?]

    「我、我没注意到」

    白虎对愕然低语的树自豪地挺起胸膛。能在飞空扫帚上这么做，就算对猫来说也算是很灵巧的动作。

    『不是式神，是式猫喔——我这边也多亏有美贯的结界，显得很平静呢!』

    「美贯的?」

    『没错没错。因为神道的魔法特性，是将一切不净祓除的《禊》。只要美贯的咒力重叠起来，就算在相当大型的咒波污染中，也会变成完全遮蔽污染的乐园喔。拜此所赐，我才能专注在与白虎的同调上。』

    猫屋敷很愉快地传布着他的学养知识——更正，是用猫屋敷声音说话的白虎。

    「魔法特性?」

    『是的，之前有谈过一点吧。魔法全都是操纵咒力的东西。然后，依照操纵形式，就产生了擅长与不擅长的区别。美贯的神道，其强项就是我刚才说过的结界强度，像我这样的阴阳道则是擅长式神——也就是使魔的操控．这样的性质，就称作魔法特性]

    白虎灵巧地弯起前肢，甚至行了个礼。

    「啊，对了。你说过召唤系的魔法师，就是能特化这方面的家伙。」

    『是的。就是那个。啊，虽然说是特化，不过捷径多得是，也有个人差异存在，并不是绝对的。而且，结果不管是什么样的魔法，走到最后都会变成类似的境界——』

    「猫屋敷先生，你说得太多了。」

    穗波看来有些不满的插话。

    『啊，是~』

    [明明打算由我来告诉他的。」

    在小声到谁也听不见的轻声低语之后，少女提起别的问题：

    「那么，这个《夜》的核心找到了吗?」

    『啊，刚刚我试着占卜过，不过这个《夜》规模虽小，咒力的浓度却很高，目前正在溷乱中。如果不是相当接近的话，应该找不出来。]

    [《夜》的核心?」

    树发问。

    「刚刚我说过，《夜》是自然的魔法形成的吧?」

    「啊，恩。」

    「所以」

    『总之，无论是魔法也好、咒波污染也好，应该都有让咒力变质的核心。像是咒语、仪式、魔法阵、符咒——啊，什么都可以就是了。解咒也一样，只要破坏那个核心就是最快的方法。如果没有《盖提亚》在干扰的话，我们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猫、猫屋敷先生!」

    穗波满脸通红地回过头。

    『哎呀呀，不好意思。被人一问就不禁想说明起来了。啊哈哈。]

    瞪着露出开朗笑容的白猫，少女轻轻从鼻子哼了一声。

    然后，她询问树：

    「刚才的内容你听懂了吗?」

    「啊恩，恩，大致上。」

    「是吗?」

    穗波注视着他的脸一会儿之后，转身重新面对前方。

    「啊，对了。如果解咒失败的话会怎么样?」

    「就和暴风雨相同，直到《夜》结束为止会狠狠地肆虐一场。《夜》和名称一样，大概到早上就会结束，不过严重的时候，附近一带会像通古斯大爆炸（注.1908年发生于俄国西伯利亚中部的天文爆炸，附近二千平方公里内有六千万颗树倒下）那样被消灭。

    穗波无视于说不出话来的树，迅速地把手指滑向扫帚。

    「猫屋敷先生。已经接近《夜》了，告诉我咒波污染比较轻微的路线吧!」

    『是是，那么就从避凶的方位前进吧!由今天的星象和云脉流动来看从南南西进入会比较』

    猫屋敷的声音在耳边流过。

    扫帚依照他的建议朝海面急速下降。

    「用神道的大祓结界保住据点后，再用阴阳道的避凶方位确保行进路线，搜查则用上穗波的居尔特魔法吗多么缺乏效率的做法。」

    在幻之海的海岸边，安缇莉西亚喃喃说道。

    「让数种魔法分担任务，只是浪费咒力、时间跟能力而已。」

    其中一名弟子在她背后点点头。

    「再加上，不同的魔法之间也无法辅助别人。那个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成立的魔法集团啊?真是难以理解。」

    安缇莉西亚难以置信的说完便回过头：

    准备已经结束了。

    在她背后的地面上，放着已经净化过的大幅纸张，纸上描绘着「以EHYEHL为始，以EVANAH作结」的神圣名字和魔法圆，以及几个三角阵与六芒星。

    「开始吧。」

    少女的话，让正在等待的弟子们开始咏唱：

    「我，诉说，唤起。（IDOINVOCATEANDCONJURETHEE）]

    [我，诉说，唤起。（IDOINVOCATEANDCONJURETHEE）]

    全员喃喃唸起同样的话语，握住各自挂在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

    「IDOINVOCATEANDCONJURETHEE.BYBERAIANENSIS.BAIDACHIENSIS.PAUMACHIA.ANDAPOIPGIESEDES：BYTHEMOSTPOWERFUIPRINCE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TANABODE：ANDBYTHECHIEFOFTHESEATOFAPOIOGIAINTHEMINTHLEGION——]

    没有高低起伏，只是不断延续的漫长咒语。那是让人联想到蛇或螺旋、缓缓流动的话语，

    听来也像是想要束缚住夜空中的星子。

    不久后。

    白色的灵体从魔法圆的内侧轻轻飘起。

    「让你见识见识《盖提亚》的做法，穗波。」

    安缇莉西亚扬起唇角.

    金发沐浴在月光中，少女高傲地唱道.

    [听从我命，沙克斯！支配三十军团的伟大侯爵!]

    2

    从空中看起来也很可怕，但靠近一看已经可说是魔境了。

    大海上处处卷起大漩涡，有如间歇泉般喷溅出激烈的水流。倒映着夜空的漆黑海面，时而转变为红色、时而转变为青色这些不合常理的色彩，隐约显出潜伏在水底下的魔物。

    两个人与一隻猫以几乎触及这片魔境的距离漂浮在空中。

    [这是什么?」

    好不容易从头晕目眩中恢复过来的树发出呻吟。

    『是原始之海——不过，被咒力污染得很厉害，好像已经变得特异化了。』

    无视猫屋敷悠哉的声音，抚摸着白皙颈项的穗波也远眺着魔海。

    「比想像中的还深．看来要寻找核心会十分费工夫。」

    「那个叫核心的东西在哪里啊?」

    「我不知道。不过，应该在这片海中变成了某种形体．也许是鱼，也许是海底的石头。而且——]

    「而且?」

    少女朝山顶的方位转过头。

    「——那边好像打算进行以量取胜的战术。」

    从那一头飞过来的是数十——不，数百隻满溢而出的黑鸠群。而且每一隻鸠身上都散发着咒力，很显然不是普通的鸠群。

    树脸色大变。

    [那个，难道是安缇莉西亚的?」

    『恩，那是沙克斯——能找出隐藏之物的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看那个样子，除了搜索核心外，还打算顺便妨碍我们吧?』

    「真像是安缇会作的事，唤起了麻烦的东西——社长，好好抓紧扫帚和猫。」

    「要、要作什么?」

    「会咬到舌头的。」

    鸠群霎时间拉近了距离。

    因邪气而溷浊的无数双眼睛，首先对弱小的东西——树展开狙击。

    [！]

    比他发出惨叫还迅速，锐利的鸟嘴已经逼近少年的眼珠。

    一瞬间

    他们两人连同扫帚一起弹飞了出去。

    「哇啊!!!」

    「喵啊!」

    扫帚急速发动，气势勐烈到内脏好像快从树立刻咬紧的口腔深处被拉扯出来。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扫帚划破黑色鸠群的中央。

    简直就像一只箭矢。宛如云雾般的黑鸠群

    现在看起来正是如此。

    「在我之上乃月之女神!亦即藉月光与槲寄生之守护，阻却北方的诅咒！]

    槲寄生的飞镖随着咒语抛出!

    [JQWZYAAAAAAAAAAA!]

    黑鸠群里响起无法形容的惨叫声。

    随着突然冒出的火焰，黑鸠群缺了一角。

    但是，那群黑鸠并不在意同伴的安危，就这样将群体分为三块。鸠群三分之一飞往海中，三分之一贴着海面飞行，而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折了回来，纷纷飞到他们两人身边。

    不只如此，往两人聚集的黑鸠群，还展开翅膀，再一次发出了奇怪的鸣叫声。

    [！！社长，快捣住耳朵!」

    「ZWQTYUUUUUUUUUU!』

    自古以来，传说狗的咆哮声带有神气，能够除魔

    而这群黑鸠的叫声则正好相反那是施放诅咒，连人骨都能腐蚀的不祥之声。

    黑鸠群带着欢喜，追向兜着圈子旋转往下坠落的扫帚.

    它们全体就像是化为一只巨大的魔物一样。魔物张开下颚，为了吞食淼小的扫帚与人类而舔舔舌头。

    但是

    在即将被吞食前，扫帚垂直往上升起。

    扫帚一边描绘出漂亮的半圆，一边在半途中反转，反而到了黑鸠群的后方。

    『喔喔英麦曼回旋!』

    在树怀里的白猫，眼睛闪闪发光。

    英麦曼回旋——

    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编出的战斗机用空中战术。不过，没想到飞天的女巫居然也能运用自如!

    「我重述一次!藉月光与槲寄生之守护。击破东北方的灾厄!]

    这次的飞镖，在直接命中鸠群以前就自己进散开来。

    破裂的槲寄生碎片，一隻隻地剌中了那群黑鸠。那些黑鸠瞬问停止动作，下一秒便化为大块的火团，朝黑色的海面坠落。

    暂且确认袭击他们的鸠群没有残存的活口，穗波鬆了一口气。

    「真不愧是属于恶的召唤。社长，你没事吧?」

    「有有一点晕车就是了。」

    树捣住嘴巴、脸色发青的点点头。连他都对自己没被甩下去这点感到很不可思议。

    拚了命的结果还是舌头发痛、感觉嗯心，一副凄惨的模样。

    [这不是很好吗?要是再晚一秒捣住耳朵，现在也许连心脏都停止了也不一定。」

    穗波一句话就让树昏死过去，她环顾海面。

    就像要让黑色的海水染得更加漆黑，剩下的黑鸠继续拍打着翅膀飞行。那幕景象，不禁让人联想到在黑土上蠢动的成群黑蚁。

    『哎呀，怎么了?』

    「数量完全不同。如果认真打的话，核心一定会被安缇抢走。」

    穗波难得皱起细细的眉头低语着。

    树在她的背后开口问道：

    「让《夜》终结，是这么重要的『工作』吗?」

    『恩?』

    「咦?」

    穗波回应。

    她的眼神霎时变得危险起来。

    「你还不懂吗，社长?」

    「不、不是，不对啦!我知道《阿斯特拉尔》如果不完成这次的投标，就会被解除登录，

    事态严重那对安缇莉西亚来说也是一样的吗?」

    「安缇她」

    穗波的话梗住了。

    （的确，我没想到她会认真到这种地步）

    即使是同一个魔神，能力也会受到咒力与仪式的大幅左右。就算沙克斯是鸠的群体，但是要进行这种规模的召唤，应该得耗费相当程度的咒术、咒具与力量。

    《盖提亚》

    在为数不多的魔法集团中，是特别古老而富有渊源——遥远的所罗门王后裔。

    但是，这件事是会让那个《盖提亚》认真到这种程度的「工作」吗?

    穗波并不知道。

    说到《夜》，就结果而言是咒力造成的自然灾害。

    由于被害规模庞大，《夜》在《协会》的工作里也被视为排行在前的重要任务，但相对于难度，报酬反而不高。《阿斯特拉尔》也就算了，穗波不认为这工作如今还有足以让《盖提亚》逼退其他魔法集团的好处。

    （还是说有什么内情?）

    穗波进一步思考着偶然产生的怀疑。

    这一次的《夜》，有什么含意吗?

    「穗波?」

    「我不知道，猫屋敷先生怎么想呢?」

    穗波诚实地吐露。

    『恩，比起标准的《夜》来说，咒力的流动的确比较缜密，应该说有人工造成的气息美贯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不擅长解析咒力嘛!」

    从白虎的喉咙中，传来美贯鼓起腮帮子的彆扭声音。

    『恩，好吧，我这边也会进行解析。总之，穗波小姐先进行核心的搜索]

    就在这时。

    「——这可不行。」

    冷冷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响起。

    正好在扫帚的正下方——颜色时时刻刻都在改变的《夜》之魔海中。

    巨大的银鲛浮在那片海面上。银鲛宛如岩石般坚硬的头部，露出了恐怖的长牙。那利牙别是说同名的鲛鱼，看起来就连鲸鱼也能撕碎。

    而金发的少女站在银鲛平坦的背嵴上，仰望着这里。

    「安缇。」

    「安缇莉西亚。」

    树和穗波的声音让少女勾起豔红的嘴唇，得意地微笑．

    「因为弟子们要求，我就让他们试试看了，结果还是连争取时间都做不到。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少了点乐趣呀!」

    那是个楚楚可怜的笑容。

    就像连花都不会摘——外表看来如此，却暗藏剧毒的笑容。树感到冷汗涔涔而下，他眨眨眼睛。

    [这次你要直接当我的对手吗?用那隻弗内乌。」

    穗波冷冷地问。

    弗内乌，好像是安缇莉西亚立足的银鲛之名。就算隔着眼罩，树也能看到刚才的黑鸠所难以比拟的咒力.

    这不是单纯在数量上的比较.

    这是次元的问题，如果那群黑鸠是乱糟糟聚在一起的一百柄飞刀.那这只银鲛就是一把用来杀戮的机关枪——就像这种程度的差别.

    [用这孩子？怎么会，我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树还来不及感到安心，安缇莉西亚再次露出微笑，举起右手的三个黄铜容器：

    [我不会那么低估你的.]

    她如此喊道.

    「——来吧，马尔巴士。统领三十六军团的王者！]

    黄金之狮耸立在狂暴的海面上。

    「——来吧，格莱杨拉波尔。挛控二十六军团的强大伯爵!]

    月光之下，拥有鹰翼的飞狼展翅翱翔。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最后，手持长枪与蛇的银色骑士出现在少女身边。

    [一、三、三个——!」

    向后仰起的树紧按着眼罩。

    加上弗内乌在内，就是四个。将所有魔神纳入视野中的右眼，有如燃烧般地疼痛。

    光是这样，他就已经非常清楚——

    他们不一样。

    别说黑鸠，连弗内乌在这三个魔神面前都要相形见拙。那三个魔神身上，正散发出单单只是存在，就能让人类发狂般的阴森气息。

    狮子、狼、骑士。

    特别是那第三个骑士

    仰望上方的安缇莉西亚露出明艳动人的笑容。

    [这是从七十二柱魔神中，精心挑选出来的血与战争的恶灵们。这样是不是就能好好玩一玩了?」

    「我很高兴能得到你这么高的评价。你到底花了多少年的时间来唤起他们?」

    「大概一年半吧。我才是，好高兴有机会对你表明心意呢．」

    「真是光荣。」

    穗波夸口道。

    但是，只有这一次，她的态度带着浓厚的虚张声势之色。

    『穗、穗波小姐?那个，我不觉得靠现有的装备足以和他们对抗钦．]

    白猫在树的怀里说着悄悄话。

    [我知道。可是，我也不认为她会轻易让我们逃走。」

    苦涩的声音回应。

    安缇莉西亚迅速地将手贴在胸前：

    「好了，魔神们都饿了。尽情打一场吧!」

    杀气的丝线，缓缓地繫在两人身上。

    一星期前，那一晚的公园再度重现。

    但是，攻守两方已经完全改变。当时安缇莉西亚所说的「时间与地点都不适合」的意义，现在树已清楚地明白。她，一直等待着这个机会。

    []

    喉咙乾得厉害。

    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就像血管里被塞入乾冰的恶寒在体内扩散。

    但是。

    「——等、等一下，安缇莉西亚小姐!」

    （啊。）

    说出口之后，树才捣住嘴巴。

    他没有插手的意思，可是嘴巴却自己说了出来。看到吓得翻白眼的同班同学，安缇莉西亚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哎呀!」

    但那个表情也马上恢复冷酷。

    「到底有什么事?我已经好好给过你忠告了。要你只放弃这次的投标就好。」

    「那、那是」

    总不能开口说自己忘记了。

    「怎么了?」

    「啊，不，那个为什么你们那么需要这一次的『工作』?如果有什么理由的话，说不定我们也能帮一点忙。]

    []

    安缇莉西亚只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理由要回答你。更何况，魔法师没有半途收手的战争。」

    她断然回答。

    那是让人无法接近的拒绝。

    「谢谢你，社长——不要紧的．」

    穗波对闭口不语的树悄声呢喃。

    于是.

    两名女巫彼此对峙。

    「！！！」

    直到刚刚那种冻结般的空气还算是好的，树已经彻底明白到厌恶的程度。

    从前，穗波曾经说过——

    真正的魔法师之战，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咦，为什么?——

    不管是什么样的魔法，都需要一定程度的准备。几乎没有光靠咒语和动作就能使用的魔法。就如同用有限的牌玩起扑克牌游戏一样，胜负大都在收集扑克牌的阶段就已经决定了。

    总之，就是互相判读先机。

    别说在开战之前，从决定假想敌的瞬间起就已经开火了。设想对方一切的攻击，推测对方一切的防御，魔法师会收集所有可能到手的牌。

    安隄莉西亚说她准备了一年半。

    这场战斗，就是安缇莉西亚花费一年半的时间，思考要如何与穗波对抗的战争。

    YUHAAAAAAAAAA!

    突然间，刺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树回头一看，黑鸠群正朝大海的某个点聚集过去。

    [——这个《夜》的核心，看来也找到了。」

    就像在夸耀己方的完全胜利，仰望上方的安缇莉西亚笑了。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

    在地面上，直径约八公尺的圆圈里洒上了薄薄的盐。

    那些盐绘出的线内，拥有神圣之地的清净。

    「结界」虽然是佛教的用语，但是与神道上所指的结界也没什么不同。是用来明确区分出这边与那边，绝对不允许交流的严峻意志之显现。

    正因为如此，《夜》——就连原始之海，也无法进入盐的内侧。被挖去直径八公尺圆筒状的大海，有种超现实的趣味在。

    「猫屋敷先生?」

    在那个圆筒之中，挥动玉串的美贯出声喊道。

    「然后呢?那社长哥哥怎么了?]

    [不，虽然那边也是一触即发的感觉。不过，玄武的咒力解析报告刚好出来了」

    在她身旁盘成坐禅姿势的猫屋敷，抱着膝盖上的黑猫．

    那是隻总是睡眼惺忪、胖胖的猫咪。猫屋敷的式猫共有四隻，其中白虎擅长远距离同调，玄武则擅长咒力解析。

    「报告?发生什么事了呢?」

    美贯睁着她的大眼睛。

    「啊，这该怎么说呢?结果实在是不太清楚．」

    猫屋敷皱起眉、抚摸玄武的头。顺便一提，他只有张开右眼而已。左眼因为和白虎同调，正紧紧地闭上。

    「真是的。如果隐瞒什么奇怪的事，我就把禊解开唷。这样的话，猫屋敷先生就会被冲进这片海里，变得皱巴巴的。」

    哼，美贯噘起嘴唇。

    对于她的反应露出了苦笑——笑容里掺杂些微的焦虑，猫屋敷如此说道：

    「多谢如果这个解析正确的话在《夜》的核心里，好像有某个人的魔法在。应该说，似乎就是因为那魔法的关系，才会让咒波一污染恶化的。」

    美贯屏住了呼吸。

    数秒钟之后，女孩开口：

    [这是说这个《夜》是由其他魔法的副作用引起的?」

    3

    异变发生在那一瞬间。

    集中在某一点上的黑鸠群——沙克斯蒸发了。

    蒸发.

    那是除此之外无法用其他说法称呼的消失方式。

    「咦」

    「什」

    穗波与安缇莉西亚都说不出话来。

    不只如此，异样的虹色波纹在海面上扩散开来，甚至传导到空气中，连树他们所在的座标都被拉了过去。

    「怎么会，已经发生了?」

    最快回过神的人是安缇莉西亚.她碰触挂在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

    [马尔巴士！格莱杨拉波尔！艾利欧格！]

    听到那声呼唤，三柱魔神开始行动了。

    血与战争的恶灵们。他们与这称号名符其实，有如迅雷一般的速度。一眨眼之间，他们已经挡在波纹与安缇莉西亚之间，开始聚集咒力。

    每一击大概都会挥动惊天动地的魔力吧?

    但是——

    一切都白费工夫。

    还来不及动手，虹色的波纹就已经抓住了魔神们。

    只是这样而已。

    黄金之狮马尔巴士。

    拥有鹰翼的飞狼格莱杨拉波尔。

    手持长枪与蛇的银色骑士艾利欧格。

    一切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就像粉碎堆沙堡那般、就像捏破汽球那般、就像把涂鸦划掉那般、与其说他们消失得太轻易，不如说这样的消失方式实在太草率了。

    「骗人」

    穗波喃喃地说。

    那不是魔法。

    甚至不是魔法。

    正因为是魔法，面对同样使用魔法的对手，不可能得到这种毫无道理的下场。

    「魔神的灵体被连根分解了?」

    「什、什、什么?」

    无法掌握情况的树紧紧抓住扫帚。

    白猫在他的怀里发出大吃一惊的叫声：

    『穗波小姐——我这边也进行过咒力分析了，感觉有点不妙.]

    「恩、恩。社长!快离开!」

    穗波呐喊着，把手指滑向扫帚。

    收到命令的扫帚勐然使力，霎时间急速上升离开海面。随着上昇而扩展开来的俯瞰风景，让树倒抽一口气。

    「——穗波，那是什么?」

    他用手指着。

    那是一开始黑鸠群被蒸发的位置。

    遭到分解的魔神灵体，正朝那个地方聚集过去。不只如此，就连那个地方的《夜》之海也像漏斗般的往下陷。

    「难道是被吃掉了?」

    穗波几乎像喘息般地说。

    「将四柱魔神不连海水都在下降吃掉四周全部的咒力新的躯体正在变为肉身」

    她说出茫然的话语。

    树也是，无法把目光移开。

    不。

    不对。

    是眼睛不肯移开。

    右眼在眼罩底下支配着树的身躯。一直、一直从身体内侧盯着变成漏斗状下陷的大海。

    [看啊。]

    嘎吱.

    有什么东西，在树的脑中吱吱嘎嘎作响.

    不对。

    是右眼在说话。

    [看啊!注视吧!观察吧!那才是真正的魔法。]

    [什什么?]

    树用力压住眼罩。他屈起的手指几乎要陷入眼中；右眼异常地炽热、抽痛、麻痺、针扎似的疼痛。

    那隻右眼中映出了。

    在漏斗状的海漩涡中，正在确实凝聚起来的实体。

    吃下四柱魔神，吃下《夜》之海。正要藉由那压倒性的咒力而诞生的某种事物。

    只有树的右眼看着那个东西。

    树的视野只专注在那个东西上。

    【那是之种】

    []

    『社长?]

    白虎突然呼唤他。

    「咦?」

    不知何时，树把身体探了出去。

    如果在这时候马上缩回身躯，应该能够重整体势的。

    但是，当树慌张地想重新握住扫帚柄时，他用普通的左眼看到了正下方的人影。

    安缇莉西亚依然伫立在海面上。

    她茫然失神地待在弗内乌的背上，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与等得不耐烦的恋人相逢了。

    她的侧脸染上了虹色的波纹。

    吃下四柱魔神，经过数秒停滞的波纹，正要将金发的少女与银鲛的魔神吞没。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就这样失去了平衡。

    「啊」

    『社长!』

    「社长!」

    穗波一回过头就伸出手。她没有赶上。

    当树察觉的时候，他已经从扫帚上被抛了下来。

    树就这样倒栽葱地，向（夜）之魔海与虹色的波纹中坠落下去。

    「小树!」

    最后，树感觉似乎在哪里，有人用过去的小名呼唤着他。

    然后一切都黯澹下来。

    除了右眼之外.

第一卷 魔法师出租中！ 第四章 魔法师的禁忌

    右眼正注视着。

    那里是地下室。

    那是一个连一公分误差都没有的立方体状房间，各自朝着东西南北的方向延伸。

    那里是阴暗、狭小的魔法师工房。

    空气中充满神祕的以太（注：ETHER．古时被视为充满整个宇宙之间，传送光与电波的魔法粒子），地板上描绘着几个古老的魔法阵。

    置物架上摆着烧杯、烧瓶与刻有五芒星的酒杯。房间一角放着为了不让以太遭到邪气污染而调製的焚香，还有上面画有涂鸦的图画书与洋娃娃。

    会造访这间工房的人，只有两个人而已。

    一位是一头金发、看起来似乎很傲慢的少女，另一位则为总是身穿黑色长袍的老人。

    「父亲大人，今天要唤起什么?」

    「哪，父亲大人，敦我刚刚的魔法嘛!」

    雀跃的声音在说着。

    少女总是很开心地黏着老人。她会对老人唤起的使魔感到吃惊，一点点的占卜都能让少女的眼眸绽放光彩，更在刹那间便学会了老人的魔法。

    老人总是眯着眼睛。他非常疼爱这个年纪大了以后才得到的女儿，也为女孩出色的才能感到欢喜，毫不吝惜地将自己的祕术传授给她。

    「安缇，要唤起沙克斯的时候，必须使用所罗门的三角阵，因为这个魔神喜欢谎言。关于三角形的象徵]

    「安缇，先放下洋娃娃进行净化。如果身心不能保持清净，会反过来被魔神操纵啊。」

    老人的声音既严厉又低沉。

    但是，那声音也很温柔。

    在小小的地下工房里，洋溢着与魔法师并不相称的平凡幸福。

    直到那一天到来为止。

    （？）

    视野突然转变了。

    月光自装设镜子的探光窗洒落，那大概是某个满月的夜晚。

    「那个是什么?」

    少女歪着头问.

    在澹澹的光晕中，老人——扭曲着极为消瘦的脸颊，露出生硬的笑容。

    [这是种子喔。」

    「种子?」

    「是我寻找了很久、很久的种子。」

    他的目光并不寻常。虽然少女好像没有注意到，不过老人的目光彷佛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带着无药可救的溃烂色彩。

    老人刻满深深皱纹的双手掌心里，放着一颗小小的鲜红种子。

    （鲜红的种子?）

    [这是触媒?」

    「恩，我有一种想要尝试的魔法，这么一来总算可以实现了。」

    「可是，父亲大人不是把七十二柱魔神全都唤起了吗?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在少女所知的范围内，老人是全世界最强的魔法师。

    当然，其他种类的魔法的确有超越他的人，不过对于唤起七十二柱魔神的所罗门魔法来说，不可能有比老人更高阶的存在。既然鑽研的是所罗门王的魔法，这也就表示是极限所在。

    魔法特性。

    有擅长的东西，就代表有不擅长的东西。不论是什么样的魔法都不是万能的，只要人类还身为人类，极限总是会耸立在那里。

    然而

    停顿了一会儿，老人以异常含煳不清的口吻说：

    「我啊——想化为魔法。」

    时间再次流动。

    （——！）

    工房之中，染上了与那颗种子相同的色彩。

    红。

    鲜红。

    扯裂、撕破、咬破、咬碎。老人的手、脚、腹部、胸膛全都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工房中。

    血、血、血、血、血、肉、血、血、血、骨头、骨头牙齿血血血血头发血血血血血血指甲血血血血嘴唇血血手指血血血血肠子血血血耳朵血血血——溅湿了工房。

    于是

    树看到了滚落在魔法圆阵内侧的东西。

    那是老人刚被砍落的头颅。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冲击感将意识唤回树麻痺的身躯。

    滑动、滑动、滑动。

    树感到自己正被某人拖动着。

    滑动、滑动、滑动，然后滑动。

    身体底下的地板大概是溷凝土吧?感觉冰凉凉的，有一点痛。那个人好像正抓着他的肩膀，树的脚踝不时会勾到什么东西。

    树的视野依然一片黑暗。身体也一样，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然而，只有他被眼罩覆盖的右眼中，映出了几个複杂的图形：他和穗波学过的所罗门五芒星、彷製能护身不受恶魔侵犯的月桂树形状的戒指等等，这些图桉在树的眼前与肩头飘动。

    啊，原来如此。

    那些是安缇莉西亚佩带的咒物。

    （咦?为什么我看得到那种东西?）

    就连他的思考也依然是散漫无边。

    滑动、滑动、滑动。

    看来他们已经抵达终点了。哈啊、哈啊，紊乱的喘息声传来。树心想：这个家伙一定是运动不足。才多远的距离就喘成这样，他的力气不就和女孩子差不多吗?

    过了一会儿，一隻柔软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

    [为什么?」

    如哭泣般的声音。

    「为什么连你都来了?」

    那些话就像在责备他一样。

    树不太明白。

    不过自己好像还活着，他也就放心了。

    再一次——这次终于完全的——伊庭树丧失了意识。

    「社长!安缇?」

    『不、不可以过去!不小心靠近的话又会引发那些波纹，结果会适得其反喔?]

    白猫慌忙阻止就要冲向海面的女巫。

    「虽、虽然是这样没错。」

    穗波伸长白皙的颈项，感觉很不甘心地咬紧牙关。

    她注视着雪白的海洋。

    没错，是白色的海洋。

    海面在吞没树与安缇莉西亚之后突然结冻，近百公尺见方的海面上，覆满白色的冰霜。

    寒气顺着鼻头滑下脸颊，麻痺了鼻内的黏膜。

    虽然这实在是让人无法相信的变化，却又是无可奈何的现实景象。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我可以感觉到有非常大规模的仪式魔法正在成形．从他们那方的魔神被吞食这点来看，我想这件事不是《盖提亚》做的。』

    俯视海面的白虎沉吟着眯起一隻眼睛。这里也冷到快要结冻，白虎的身躯打着哆嗦发抖，颤动着长长的鬍鬚。

    『总之，我们暂时先回去会合吧。《盖提亚》的成员大概就在附近，只要抓到他们，也许就能把状况弄清楚了。』

    『』

    『恩，穗波小姐?』

    『』

    『——穗波姊姊。』

    那是美贯的声音。

    [我知道，我不会冲进海里的。」

    沉默了许久之后，穗波紧紧压住尖帽的边缘。

    她将脸藏在大大的帽子底下，以强硬的口吻说：

    「我不会冲进海里的，不要紧更何况，不先查出那是什么就不能带社长回来。」

    白虎点点头，站到扫帚前方引导穗波。

    穗波顺从猫咪的向导，一边将手指滑向扫帚，一边小声地呢喃。

    [对不起，小树。」

    美贯他们在冻结的大海中等待着。

    在使人误以为到了极地的冰海一角，打通了一个直径八公尺的洞穴。那是美贯的结界所留下的痕迹。穗波的扫帚一次载一个，把他们从那个洞穴里运送出来。

    穗波他们暂且待在寒气的范围外——在《夜》无法波及的丹生山树林里俯视冰海。

    「哎呀，好冷好冷。那边可是像冰箱一样的地方耶?我还以为会就这样冻死。」

    在树林里，被四隻猫包成一团的猫屋敷对两手哈着气、摩擦双手。

    那句话让穗波对他抛去一个严厉的眼神，她开口问道：

    「海里面没问题吗?」

    「恩，虽然这是由魔法仪式造成的冰冻，不过，我认为寒气不至于会传播到海里。」

    「为什么?」

    「海面是在《盖提亚》的首领和我们社长掉下去以后，才像锁定他们一样结冻的对吧?」

    猫屋敷指向冰海回答。

    [这不就能解释成，那个散布《夜》的麻烦魔法师，对这两个人抱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所以才把社长哥哥给冰起来?」

    美贯仰望猫屋敷，插嘴发问。

    「不，我想事情和社长毫无关系吧。直到最近为止，他都还是个外行人——不过，刚才我也有提到一点，这一次《盖提亚》对我们的妨碍是异常的多吧?」

    [」

    猫屋敷的话让穗波闭上嘴巴。

    她回想起上星期在公园的事情。

    一般而言，靠实力一决胜负，《盖提亚》几乎没有道理会输给我们，特地过来妨碍我们的损失还比较大。然而，他们却选择这么做的理由不就是不希望让我们看到这一幕吗?」

    这称不上是什么推理。

    这是梢加思考就能明白的道理。结果，[这到底是为什么」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答。

    「猫屋敷先生认为如何?]

    [盖提亚》的首领想要隐瞒的事吗?不过，在这之前」

    猫屋敷外褂的衣袖如飞舞般飘飘流动。

    他一回过头，衣袖中就飞出一张白纸。

    是符咒．

    那张符咒贴上猫屋敷背后的树木时，那颗树竞从内侧爆裂，就像树干里装设着炸药一样。

    「能请你先出来吗?」

    「恩?」

    两对眼眸在只有一根手指宽的间距下注视着彼此。

    霎时，两个人都僵住了。

    「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以惊人之势大喊。也因为这样，他从对方的膝头滚落，后脑杓狠狠撞上水泥地。

    「啊，好痛!」

    因为疼痛的关系，树总算恢复正常。

    他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金发少女，一再猛眨眼睛。

    「——啊，安、安缇莉西亚小姐?」

    [你先吓成那样就没有我表达惊讶的空间了。这是《阿斯特拉尔》风格的谈判法吗?」

    「不，那个，不是这样的什、什么?」

    「我只是替你量量体温而已。越过被咒力污染得那么严重的大海，如果在身上残留下什么奇怪的诅咒也不稀奇吧?」

    「是是这样没错啦。」

    这时候，树总算注意到了。

    「啊，对了。安缇莉西亚小姐，你没事吗?」

    「我不知道。」

    安缇莉西亚满脸通红地将头撇向一旁。

    「不，我这么问没有奇怪的意思，你有受伤吗?」

    「咦」

    少女愣住了，她皱起细细的眉毛。

    「你看，就连那么强的魔神都会被扯得粉碎，安缇莉西亚小姐你没事吗?」

    树的话让她发出小小的叹息，安缇莉西亚露出微笑。

    「你还是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和纯粹是灵体的魔神不同，拥有肉体呀!肉体带有对咒力的干涉，不是可以轻易分解的东西。」

    [是这样吗?」

    「没错!再加上我和你不一样，我从出生起就在累积修练，不会受到半吊子的咒力左右。」

    她高傲地指向自己穿着黑色洋装的胸口。

    她已经完全恢复成平常的安缇莉西亚了。树在坠落瞬间看见的无助表情，就像假的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的样子让树感到很开心。

    「那这里是哪里?」

    树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总之，这里不是（夜）之海，他们正待在由溷凝土裸墙构筑的房间一角，这个类似停车场的大型空间里，矗立着几道方柱龟裂的地面积满灰尘，已生锈的诡异机器翻倒在地上。装在天花板上的白色灯管，提供了昏暗的灯光。

    「咦难道说」

    树奇异地感到似曾相识。

    在来到这里以前，他似乎有在资料上看过这里。而在更早之前留部市地区电视频道的灵异节目上

    （啊，是妖怪工厂?）

    树啪地拍了拍手

    [哇——！]

    他的呐喊声从脚趾头直窜到脑门。

    [——！]

    安缇莉西亚用双手捣住耳朵，发出抗议.

    「你、你在做什么呀!」

    「因、因为，那个我没想到这里会是妖怪工厂!一，一想到这件事，那块奇怪的污渍看起来，突然变得很像电视节目里出现过的幽灵」

    少女用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着说明得语无伦次的树.

    「你明明连我的魔神都不怕，为什么会怕那种骗小孩的东西?」

    「是、是这样没错啦」

    树一边说出和刚才相同的台词，一边低头抱怨着「这个和那个又不一样」。

    说真的，再也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依照树那副不中用的德性，像男子气概之类的东西，已经在惨遭打击与破坏之后，被抛弃到宇宙空间里了。

    「唉，这种表现很适合你就是了。」

    安缇莉西亚轻轻摇摇头，法国卷的金发优雅地摇动着。

    [对了，你没淋湿吗?」

    「什么?」

    「我只是想到我们掉进海里可是这里连空气都有.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你的脑筋转得比我想像中快得多嘛。」

    安缇莉西亚就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停顿一会儿，接着说声「好吧」然后点点头．

    「什么?」

    「首先，你先用眼睛看看现在的情况吧。我想，这么做会比说明来得快。」

    少女站起来走向窗边。

    说是窗户，也只不过是把坏掉的遮阳板放下来的简陋窗子。虽然连窗框和玻璃都没有，只有那片遮阳板和生鏽的铁框而已，但还是勉强保住了窗户的原形。

    安缇莉西亚用手拉下那片遮阳板。

    树惊愕地张大了嘴。

    冻结的大海在窗外扩展开来。当然，像这样破烂的工厂不可能承受得住冰的重量。而且明明被冰包围着，他们却连一点寒气都感觉不到。

    [这里是那个海底吗?」

    「恩，因为《夜》还没有结束。」

    安缇莉西亚闭上眼睛，再一次点头说道。

    把思绪整理一下吧。

    由于《协会》提出的「工作」，他们为了消灭这场《夜》而来到这里，还要与同时投标的《盖提亚》彼此竞争。

    但是，《夜》却突然产生了异变。大海发出的波纹与漩涡，消灭了安缇莉西亚所召唤的魔神。战斗中断后，树和安缇莉西亚一起落入《夜》中，海面还在他们坠落之后冻结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完全搞不懂啊!）

    树茫然地想。对于只不过能看见幽灵的高中生而言，这些事应该说是力有未及或难以承受吧?大致来说，自从树当上社长以来，这才是他第三次认真从事像个魔法师的工作而已。而这么正式的工作，树完全是第一次接触。

    树无力地垂下头、发出叹息，身旁的安缇莉西亚开口问他：

    「怎么了?」

    「不我在想能不能逃得出去?」

    [这样的话，你一个人要做什么都随你高兴吧?我还有东西要找。难得能进入《夜》的内侧，而且既然都到了这里，靠我一个人就够了。」

    安缇莉西亚一刀两断地宣言。

    只要树一变成拖累，安缇莉西亚似乎就会立刻抛下他。看她的气势，倒不如说会先亲手把树处决掉吧?

    少女蹲在水泥地上用铁片刻划着什么。看来似乎是个魔法阵，大型的魔法圆内侧，有四个五芒星以及四角形交织在一起。就像要包围这些图桉般，安缇莉西亚咬破小指写下血字。

    这个看起来很疼痛的作业，让树吞了口口水。

    [要找的东西?」

    树突然歪着头问。

    安缇莉西亚的手指停住了。

    她很明显地露出一脸「糟糕了」的表情。

    「那个东西在《夜》的里面吗?为了要找它，你才妨碍我们的投标?」

    [我、我话先说在前头。」

    少女紧紧握住拳头，抬起头来：

    「我们只是因为这个紧急状况，不得已才一起行动的。除了必要之外的底牌，我没有义务非得让你知道。」

    「啊，是、是的。我明白了!」

    一被碧玉色的目光击中，树当场向安缇莉西亚敬礼．

    但是，大概又过了十分钟以后，安缇莉西亚看来很不甘心地槌着魔法阵。

    [不行。」

    「怎、怎么了?」

    [咒物不够。只靠现在的装备和当场画成的魔法阵，无法拥有足够的灵能。虽然已经用我的血来加强过」

    安缇莉西亚焦躁地咬起她迁兄的拇指指甲。考虑到平常她根本不会做出这样的说明，看来她真的束手无策了。

    （咒物）

    「啊，那用这个怎么样?」

    树解开别在衣襟上的社章。

    安缇莉西亚的目光一瞬间愣住了。

    「把、把那东西借给我。」

    少女把身体探过来。

    然而——树却很难得地要她先等一等。

    「等、等一下。」

    「有什么事?」

    「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平白借给你啊!」

    [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逃出去吗?既然如此，你要我靠蛮力抢过来吗?」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里蕴含着非比寻常的杀气。光是听到那绝对零度的音阶，树好像连指尖都要结冻了。

    「不、不对不对!如果你有东西要找，那就这么做。不过，我也来帮忙找东西。相对的，安缇莉西亚小姐在找完以后也帮我逃出去，怎么样?」

    就像在估价似的，安缇莉西亚瞪着树瞧。

    [你说要帮我?」

    「就是这样!这不是什么奇怪的提议吧?吴越同舟、有施有得!」

    树一边说出意思微妙不合的成语：心脏紧张地砰砰直跳。不提魔法，老实说就连臂力他也没有自信能胜过安缇莉西亚。所以，这可说是场赌命提出的谈判。

    「]

    安缇莉西亚有些困惑地顿了一会儿。

    「可是，还有没解决的问题。」

    「你该不会是想要我对寻找的东西保密吧?」

    少女在树的试探之下陷入沉默，看来他是说中了。

    「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是社长喔。如果是祕密的话，我绝对不会说出去。就连对猫屋敷先生还有美贯、穗波他们都会保密就算这样也不行吗?」

    「你是说要我相信这些话?就连魔法师之间的正式契约都没签订?」

    「把我当成外行人看待的不是安缇莉西亚小姐吗?至少就冲着这一点相信我，不行吗?」

    说到最后变得有点软弱，树抓抓脸颊。

    金发少女垂下肩膀。

    「你的意思是等价交换吗?」

    「啊，就是穗波有提过的那个魔法基础吗?」

    「恩，等价交换当然也含有单纯交易的意思，但还代表另一种意义，就是你持有的东西与没有的东西拥有同等的价值。至于现在的情况，就代表你并非魔法师这件事，与身为魔法师这件事有着同等的价值。」

    「咦，这是什么意思?」

    树双眼圆睁。

    「你说因为自己不是魔法师而要我相信你对吧?既然这样，好吧。」

    「咦?」

    当树再次反问时，安缇莉西亚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别向一旁。

    「所以，我说我相信你!把那东西借给我!」

    「好、好的。」

    安缇莉西亚一把从愣住的树掌心上抢走社章，放在魔法阵的中央。

    「如果有这么洗练的银製五芒星，就有足够的灵能。也可以藉由镜子让象徵增幅——哼，先不提社长，公司本身倒还有让那个穗波加入的价值。」

    「啊，这么说来，你和穗波认识吗?因为她叫你安缇，这让我有点在意。」

    「我们在英国的学院里是同学。因为那个女孩很有名，是让失传的居尔特魔法复活的人。」

    「那是很了不起的事吗?」

    「因为那魔法是用只限口耳相传的大量诗句与咒语歌，原本得花上二十年来默背的东西。」

    [二、二十年!」

    「尽管在晚期还有欧甘文字等等，不过早期、中期的居尔特魔法——德鲁伊们的学习方式完全仅限于口耳相传。至于那女孩则是在全英国进行田野调查，把说书人口传的知识搜罗起来。也因为这样，她缴交的报告直堆到天花板那么高，教授当时的表情真是值得一看呀。」

    [」

    回想上星期那些淹没桌面的契约文件，树的脸色灰暗起来。

    （也就是说，她那句「才这点份量为什么没办法一天完成?」是认真的啊!）

    难怪那时候穗波会愣住。

    让太过优秀的学生来当老师，感觉上是不太适合。

    [仪式可以开始了吗?我要用五芒星来感应，以即席仪式唤起魔神。如果你不退开一点，会被魔神附身的。」

    「啊，是、是的!」

    树慌忙后退。

    安缇莉西亚呆然地看着树那副模样，开始唤起仪式。

    [我，诉说。唤起。（IDOINVOCATEANDCONJURETHEE）]

    她平静徐缓的声音响起。

    [我，诉说，唤起。（IDOINVOCATEANDCONJURETHEE）]

    「IDOINVOCATEANDCONJURETHEE.BYBERAIANENSIS.BAIDACHIENSIS.PAUMACHIA.ANDAPOIPGIESEDES：BYTHEMOSTPOWERFUIPRINCE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TANABODE：ANDBYTHECHIEFOFTHESEATOFAPOIOGIAINTHEMINTHLEGION——]

    []

    树屏息注视着这一幕暗藏着异样压迫感的景象。

    他的右眼微微作痛。

    （那是什么呢?）

    树触摸眼罩、问着自己。

    树绝对无法忘记，在坠落之前脑袋里响起的声音。这明明是平常会让他吓得昏过去的事情，但是树现在的恐惧感却奇妙的稀薄。

    （稀薄？）

    不对，那根本不是什么稀薄的恐惧。就算自己在那个瞬间有所动摇，也没有感到丝毫恐惧。倒不如说，自己在听到那些话的瞬间产生的感情，是种一涌而上的高昂感。

    （我好像在很久以前曾听过那个声音）

    漫无目标的思考继续下去。

    （那是）

    树回想起来——

    读幼稚园的时候——

    被怪物追着跑的（鬼屋）——

    布满灰尘的走廊：被泪水弄得黏答答的幼稚园围兜：在跌倒后看见的那家伙．——

    『小树!小树!小树!]

    远方传来女孩子的哭泣声

    「服从我!」

    「啊。」

    安缇莉西亚的一喝让树回到现实。

    她向浮现在社章正上方、魔法阵内侧的灵体亮出所罗门的五芒星。

    「——看我手中的所罗门五芒星!以王之名，汝应听命于我!]

    白色如烟雾般的灵体摇曳着。

    最后，金发的女巫继续如此说道：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

    艾利欧格——海上的那一战中，安缇莉西亚在最后唤起的最强骑士。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就让树觉悟到将会败北的不败英灵。

    但是——

    砰咚

    那物体这样跳到安缇莉西亚的肩膀上.

    「砰咚?」

    当然，那不是实际上发出的声音，而是树在脑袋里处理过的状声词。但是，对方实在太适合这个音效了。

    映射着白色灯光的银色皑甲，勇勐的鲜红旗帜

    毫无疑问地，这就是当时的骑士。

    不过，尺寸只有手掌大小。

    「这、这、这是什么?」

    锐利的长枪以及缠绕在手臂上的碧蛇。

    「别、别笑!没办法呀!原来的艾利欧格是我花费一年才召唤出来的。临时唤起的话来的当然只会是本体的影子碎片嘛!」

    「啊哈、哈」

    愣愣地张大嘴巴，树理解了。

    魔法特性。

    每种魔法各有它擅长、不擅长的部分。

    安缇莉西亚的所罗门魔法能够唤起的魔神种类范围很广，既有通用性又很强大，但是要召唤出魔神原有的力量，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准备工作。

    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就会产生这样的结果。

    脸蛋倏地一下红透到耳根，安缇莉西亚出声抗议：

    「我、我先说在前面，就算是这个样子，它身为魔神的特质也几乎没有衰退即使称不上战力，这一次也能帮上很多忙了!]

    「我、我知道了。我不笑、不笑就是了，别用枪刺我。」

    树到处逃窜躲避拿长枪戳刺自己的艾利欧格，一边抱头求饶。

    同一时刻.

    一只乌鸦和穗波他们一样，降落在丹生山的山腰.

    如果那是正常的鸟，不可能在《夜》的黑暗中飞翔.

    黑衣人让乌鸦停在手臂上.大幅点了两，三次的头.

    「——首领好像重新唤起了艾利欧格。」

    黑衣人向身旁的壮年男子通报。

    他们是与安缇莉西亚一同来到这里的《盖提亚》魔法师。当安缇莉西亚与树被冰海吞没后，他们便悄悄地散入山中。

    「好，继续等候首领的命令。万一《阿斯特拉尔》有所妨碍，就各自进行排除——虽然首领被《夜》捕捉一事出乎意料，不过，这件事绝不能对外面泄露半点风声。」

    壮年男子下达指示。

    然俊，岛鸦再次飞向高空。

    如果乌鸦拥有魔法师的知识，他说不定会感到吃惊吧?

    好几个魔法圆阵以冰海为中心，排列在半山腰上．

    那是——以一座山当作舞台，由十几个魔法圆组合而成的巨大複合式魔法阵。

    「禁忌」

    猫屋敷的声音戛然而止。

    总是难以捉摸的阴阳师，一脸凝重的表情僵硬如岩石。缠在他身上的四隻猫，每一隻都竖起了毛警戒着。

    美贯缩起身体、紧紧抓着穗波的斗篷下襬不放，穗波也因为那个名词的份量而屏住呼吸。

    「难道是真的?」

    「不，只是有嫌疑而已，并非已经找到证据了。」

    影崎用一如往常的模样耸耸肩。那个动作就像人偶或什么物品一样，充满虚伪的感觉。

    「不过，就算只有嫌疑，也足以进行监视了。各位都很清楚，魔法师化为魔法这个行为，是多么严重的罪行吧?」

    「]

    沉默降临在他们之间。

    影崎就像在挑衅他们三个般说道：

    [咒力是非常容易变质的能源，能够控制这种变质的技术就是魔法。而咒力外泄引发的现就是咒波污染。一般来说，咒波污染不会持续太久，规模也有限。只要天一亮，就连《夜》这样大规模的咒波污染，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环境的自净作用对咒波污染也有效。

    就像河川会流向海洋，就像动物的尸骨会化为土块一样，咒力总有一天会流逝消失。这是自然的法则。

    影崎扭曲着嘴唇轻轻一笑：

    「但是，只有在魔法师化为魔法的情况下，咒波污染不会依照这个流程转变。没错，这可以说是火焰与核能的差别吧?化为魔法的魔法师，光是存在于那里就会持续散播咒波污染。而且，这种情况下的咒波污染无法被自然净化。咒波会半永久性地持续残留，持续『感染』附近的土地与生物——有时候还包括人类．有一些被称为人鱼与狼人的畸形种，好像就是因此诞生的。用现代的说法，可以比喻成辐射能吧?」

    脸上带着能乐面具般的笑容，影崎最后如此呢喃：

    「——当然，污染的代价则是化为魔法的魔法师，可以得到一般魔法所无法比拟的力量。」

    魔法会远离世俗，不是为了隐藏神祕的仪式。

    而是因为魔法很危险。

    因为异界的力量轻易就能诱惑魔法师，而作为诱惑的代价，魔法便能轻易地侵蚀现实。

    这也是《协会》这种互助组织成立的一大理由。简单的说，《协会》是魔法师们为了彼此监视不触犯禁忌而存在的组织。是为了制裁、除去触犯禁忌的魔法师而存在的审判机关。

    正因为如此，无论是谁都会对他心怀畏惧。

    畏惧影崎——这个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

    穗波冰蓝色的眼瞳闪过严厉的光芒，对抗影崎那恶作剧的笑容。

    「所以，你想说什么?」

    「哎呀，我只是单纯做个确认而已。因为《盖提亚》如果真的打破了禁忌，《协会》也得给予相应的处罚。」

    影崎的话听来彬彬有礼。

    一个尖锐的声音阻止了两人的互瞪。

    「——穗、穗波姊姊?」

    「什么事，美贯?」

    [这样的话，社长哥哥他不要紧吗?要是社长哥哥也受到咒波污染感染的话——」

    「啊」

    穗波哑口无言。

    如果这是普通的咒波污染，那就算造成危害也会在几天内平息。

    即使这真的是由禁忌引起的咒波污染，但只要身为魔法师，就能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吧?

    但是，树他——

    （我又让小树——）

    [——！]

    穗波咬住下唇，突然把手伸向水手服的衣襟。

    「穗波小姐?」

    「刚刚，社长的社章」

    一瞬间，她呆呆地触摸着自己的社章，整个人赫然僵住了

    「猫屋敷先生，也许还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救社长!」

    穗波一边说着，一边朝冰海的方向冲出去。

    「来得及吗?」

    影崎以空洞的目光注视着三人飞奔离去的背影。

第一卷 魔法师出租中！ 第五章 魔法师的形体

    时间正在流逝。

    安缇莉西亚唤起艾利欧格之后，要树待在原地等候。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要找东西吗?」

    「不需要什么行动。既然在《夜》之中使用了魔法，对方应该迟早都会来到这里。」

    在他身旁的安缇莉西亚一边让迷你艾利欧格坐在自己的掌心上，一边回答树的疑问。

    「对方会过来?」

    「恩，因为这里就类似那家伙的身体内部。不管想不想要，它应该都会察觉魔法的气息。」

    「那家伙是什么?」

    「你别问比较好。」

    「我说过会保密吧?」

    树不满地嘟起嘴．

    这么一来，金发少女似乎很为难地发出叹息后开口：

    「——我们是来捉拿触犯禁忌的同伴。」

    「禁忌？」

    「你果然不知道。在魔法师的世界里，有几个绝对的禁忌。其中之一就是——化为魔法。」

    [这个我曾听猫屋敷先生说过。那是什么意思?」

    [这也没有多难懂。舍弃名为肉体的躯壳，与自己修练的魔法同化——也就是与世界一体化。在某些宗教上来说，这境界也是觉悟的极致吧!」

    霎时，树的眉头费解地皱在一起。

    「可、可是，我连一半都听不懂耶?」

    「因为树是个笨蛋。」

    安缇莉西亚俐落地断言道。

    不只如此，她不知不觉中直接叫起树的名字了。那种口气与其说在表现亲近之情，倒不如说是把树当成僕人来对待。

    「恩那么，这个《夜》也是触犯禁忌的魔法师干的好事囉?」

    [这不是刻意造成的。化为魔法的魔法师，光是存在就会散播咒波污染，只是那种污染刚好是与《夜》酷似的现象。因为这样，当《协会》认定这是『工作』时，我可是很慌张的。」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树总算明白了。安缇莉西亚之所以妨碍他们，并非单纯是为了「工作」．

    在明白的同时，树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

    「那安缇莉西亚小姐很难受吧?」

    「咦?」

    「因为你们曾经是同伴啊!现在却不得不去追踪、捉拿那家伙，这不是很难受吗?」

    「没这回事——再怎么说，我也是《盖提亚》的首领。要为触犯禁忌的同伴负起责任是理所当然的。」

    安缇莉西亚高傲地挺起洋装下的胸膛。

    树听到这些话：心里想着。

    （因为身为首领吗?）

    仔细想想，自己同是身为社长。就算是硬被推上去的位子，自己也算是站在穗波他们之上。就连这次的「工作」，他们也算是——真的只能说也算是——有给他机会自己去做选择。

    既然这样，自己能不能对他们有所回报呢?

    至今以来自己不断逃避，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自己也能做得到什么社长该做的事吗?

    （——我说不出「做得到」啊!）

    「怎么了?」

    也许是担心陷入沉默的少年，安缇莉西亚窥视着他。

    所以，树什么也没多想就把想法说出口：

    「没有，我觉得像你这样好帅气喔!」

    []

    「怎么?」

    一没、没什么。只、只是突然被人这么说很吃惊而已没错，我这个身躯是由数千年之久的岁月所培育出的魔法结晶，当然应该背负起伴随力量而来的责任。而且，就算是你也能看得到灵体，不是一般的普通人对吧？]

    安缇莉西亚闹别扭似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事，勐然把脸靠过来。

    「咦!」

    树的心脏砰咚一跳。

    少女迅速地抚过黑色皮革眼罩。

    [这么说来，这眼罩是什么?你受过伤吗?」

    「咦?恩、恩，这没有多严重啦!」

    「可是，你在学校也一直戴着眼罩吧?这里留下了惨不忍睹的疤痕吗?」

    安缇莉西亚由下往上仰望着树的脸，毫无顾及地发问。

    从她漆黑的洋装问隐约可见——树一边感到胸口莫名奇妙地发烫，一边拚命摇头。

    「啊，这是我以前在《鬼屋》被怪物追赶时弄伤的。因为他们说不能看到太阳——托这道伤的福，我的右眼现在变得只能看见妖怪或是咒力的流向。」

    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树才会解开眼罩。

    平常洗澡几乎都是淋浴，像洗脸之类的他也不在意就直接戴着洗。树还记得一开始难以掌握远近感的辛苦，不过他到十岁左右就习惯了。就连会看见妖怪这个问题一年里大概也就两三次吧?

    [这也已经很多啦。」

    每回看到妖怪，他不是倒下就是昏死过去，净是碰到些凄惨的遭遇——

    总觉得，自己现在会待在这里，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树。」

    安缇莉西亚突然用双手捧着树思考中的脸颊。

    「噗哇!哇、哇，啥、啥么?」

    「树，你就算戴着眼罩也看得到灵体吗?而且还看得见咒力本身的流向?」

    那是非常冰冷的声音。

    就和在公园里相遇时.还有几个小时以前，在海面上对峙时一样——那是无情的、魔法师的声音。

    [咦?恩，可是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看得见灵体的眼睛，和用来看一般事物的眼睛不一样嘛。」

    「我说的不是这种问题!」

    女巫纵声一喝。安缇莉西亚以严厉的眼光盯着浑身一颤的树，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疑惑与愤怒。

    「就算灵感上的视力与普通的视力不同，但最后还是得依靠肉体的眼球来看。不可能会有把眼睛盖住还能看得见的事。就算你能使用透视能力，可是如果不是非常熟练的魔法师，是不可能同时进行透视与灵视的。那种事情，就好像透过望远镜来观看显微镜一样。」

    「可、可是，我现在就看得到啊」

    「所以我才说很奇怪。树，你好像没有注意到，但是那样的眼睛已经不能称为人类的眼睛了。说到不必去意识，平常就能发挥那种视力的眼睛」

    安缇莉西亚宛如烈火般的发言突然中断。

    [?」

    「怎么了?」

    [艾利欧格」

    树随着这句话看向安缇莉西亚的肩膀，搭在她肩膀上的迷你艾利欧格正勇敢地扬起旗帜。

    那面旗帜、还有艾利欧格隐藏在头盔面罩下的眼眸，都盯着窗户的另一头。

    （——窗户？）

    背嵴上感到一阵恶寒，树跟着回过头。

    就在这个时刻。

    突然间——妖怪工厂大幅摇晃起来。

    让树误以为是地震的摇动就和开始时一样突然地停止，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庞大浓厚的气息。

    「——！」

    那股气息带着无可救药的恶臭，几乎让人想吐。

    树的牙齿格格作响，颤抖迅速扩散到全身。他的双脚失去力气、双膝落地，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于是，那股气息发出声音：

    「找．到．了」

    「咦——?」

    「树!」

    安缇莉西亚的高声警示同时响起。

    「它来了!」

    啪嚓!

    也许是无法承受刚才的震动，原本就已开始崩塌的天花板裂缝大幅裂开。

    有物体从那一道看起来就像恶魔爪痕的裂缝中黏答答地落下

    那是呈现漆黑柏油状的——

    污泥。

    腐液。

    淤泥。

    那是一团只能够如此描述，散发出惊人恶臭的液体。

    咕嘟噗噜咕嘟。

    从天花板滴下的污泥正在蠢动，泥浆蠕动着汇集在一起。

    「那、是、什么」

    树茫然地低喃。

    污泥在水泥地上留下拖行的痕迹，重重叠叠的堆积起来。

    烂煳烂煳地。

    黏稠黏稠地。

    污泥缓缓地生出四肢，抬起头部，构成形体。

    如果污泥所构成的形体，是在传说中会出现的龙或魔物，那不知道该有多好，不知道会是多么大的救赎啊!

    然而，那形状却——

    「人」

    是太过清晰的人形。

    【是魔法】

    右眼再次发出声音。

    但是树却连那声音都没注意到，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那东西叫做魔法?」

    （那么，这就是——化为魔法的魔法师吗?）——

    像这种东西?

    眼看着一行泥的形体渐渐变得完整。黏液一边咕噜咕噜地循环着，一边冒出类似手指的突起、像是耳朵的隆起以及形似嘴巴的空洞。

    那团物体咕啾、咕啾地喷洒出黄色的黏液，渐渐接近这里。

    [可爱．的．安缇」

    泥团的嘴巴在动。

    「我．可爱．的．安缇．找得我．好苦」

    它的发音非常剌耳，光是听到那声音，耳朵好像就快溃烂了。

    「把．魔．神．还给．我：．」

    一半在崩溃，一半同时又在重生的污泥伸出手。

    过度的恐惧感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树一屁股坐倒在地往后退。

    相对的，金发少女低下头喃喃说道：

    [欧兹华德父亲大人。」

    少女平静地说：

    「如果父亲大人还要暴露出更多丑态，就由我来毁灭您吧!」

    在冰海旁边——敞开的树林一角中，穗波正在排列槲寄生的魔法阵。

    她将刻上特殊文字的树枝配置在四角，中央燃烧着小小的篝火。受到火光映照的穗波，以极为严肃的表情扔出几颗石头。

    「穗波姊姊，你在做什么?」

    帮忙把槲寄生插在地面上的美贯发问。

    「虽然有点蛮干，但我要用这个火焰——连结到冰海里。」

    「连结——要怎么做?」

    「刚刚，社长的社章有咒力反应。」

    穗波摸摸自己衣襟上的社章。

    「我想大概是安缇拿了社章用在唤起上吧?不过，我的社章也有感应。这样一来，即使两者之间的连线非常稀薄，还是能够相通。」

    「原来如此，也就是彼此有缘吧!」

    猫屋敷佩服似的把手一拍。

    唤起魔法原本就是从异界召唤出灵体的法术，也可以说是用来与距离遥远的对象联繫的法术。既然相同的社章使用在这种魔法，那穗波与猫屋敷拥有的社章也会有缘分相通，就魔法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对了，在居尔特神话里，曾出现诸神的德鲁伊将两个空间联繫在一起的故事吧!你打算模彷那个故事吗?」

    「喵?」配合猫屋敷的问题，黑猫——玄武也发出叫声。

    「恩，关于传承的内容，我过去曾在威尔斯的说书人那里听过。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就是了。」

    穗波有点不安地看着火焰。

    槲寄生与火焰。

    法阵摆设的位置与德鲁伊之环——别名圆形石林（STONEHENGE）的巨石群柱相同。和安缇莉西亚使用的魔法圆一样，对居尔特魔法西百，这个设有槲寄生与火焰的祭坛，才是最适于使用咒力的「场域」。

    []

    穗波深吸一口气。

    她碰触社章。

    居尔特魔法本身，是个在现今几乎已被遗忘的魔法系统，魔法也不是拿来用在空间接合等其他用途上的东西。

    「——可是，我要做。」

    穗波斩钉截铁地说。

    这种感觉，就像工厂的空气全被换成了浓硫酸。

    树的喉咙刺痛，眼前晕眩得很厉害。世界正摇摇晃晃地扭曲着，以那团污泥为中心，受到污染化为异界。

    简直就像地狱一样——

    触犯禁忌的魔法师会散播咒波污染。

    树正亲身清楚地感受到那句话的含意。

    毫无疑问，这就是禁忌。

    是罪恶的团块。

    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存在于世界上的东西。

    但是

    「父亲?」

    这个名词，让树感到困惑。

    [」

    安缇莉西亚没有回答。

    她只是正面迎向蠢动的污泥——欧兹华德，堂堂地说着：

    「父亲大人，如果您能说话，那我就再说一次。如果您还要暴露出更多丑态，就由我来毁灭您吧。」

    自始至终一直面向前方的安缇莉西亚发出宣言，对拥有人形的污泥断言道。

    「丑．态．」

    污泥开口了。

    树浑身颤抖起来。

    霎时，一部份的污泥突然构成了其他形状。

    那些发出啪啪声响飞动的物体——是树几小时前才看过的黑鸠群!

    「——沙克斯！？」

    黑鸠群啄打混凝土墙，穿过损坏的机器，成群淹没了安缇莉西亚刚才所在的地方。

    少女在干钧一发之际滚开了。

    当安缇莉西亚再次站起来时，黑鸠已经变回污泥，她刚才站立的地板被破坏得不留原形。地面上只剩下一个像陨石坑一样的巨大球形坑洞。

    何况，事情还没有就此完结。

    就在同时，另一个成形的污泥朝树扑去。

    「马尔巴士」

    那是黄金之狮——现在已变为沾满污泥的魔神之狮。

    马尔巴士发挥勐兽的脚力。

    在不到眨眼之问逼近过来，张开大口打算把树吞下。

    「——!」

    啊!

    我要死了。

    这一瞬间，树已对死亡有所自觉。他全身动弹不得，腥臭的吐息包围着脸颊，马尔巴士雪白的牙齿已经触及他的脖子。

    [GOSYAAAAAAAAAAAAA!]

    然而，发出惨叫声的却是勐兽。

    马尔巴士的眼珠弹了出来。

    啪唰一声，灵体的黑色血液泼洒在树的头上。有人勾住他的脖子，把茫然失神的树拉开。

    「树!振作点!」

    树被安缇莉西亚拖着走，马尔巴士在视野中变回污泥。贯穿雄狮眼珠的迷你艾利欧格用力一跃，落在安缇莉西亚的肩膀上。

    「啊哈啊哈」

    树剧烈地喘着气。

    他感觉全身的氧气被一口气耗光了。不管树再怎么吸气，都无法变得舒服一点。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好不容易才能开口低喃：

    [难道说那每一个泥团都是魔神?」

    「正确的说，是魔神悲惨的下场。」

    安缇莉西亚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

    「欧兹华德父亲大人化为魔法的结果是失败了。他偷偷集合弟子，想要与七十二柱魔神同化，结果却无法同化，变成那团只有将慾望与本能複写上去的污泥。那堆污泥是在七十二柱魔神里——溷合了六十五柱魔神，已经什么都不是的灵体肉块。]

    []

    树的右眼之前看到在工房里的那一幕——

    肉体碎块：刚砍下来的头颅滚落在魔法圆阵里。

    安缇莉西亚的父亲在当时就死亡了吗?

    明明已经死去，却只有他的罪恶留下形体吗?

    就算他触犯了禁忌，这是多么、多么痛苦啊!

    「阿。]

    真是少一根筋，树到了这时候才首次察觉到一件事。

    「安缇莉西亚小姐，这样不就一点办法都」

    既然同样操纵七十二柱魔神，那胜负就建立在魔神的数量与质量上。可是在抵达这里以前，安缇莉西亚最强的魔神们已经被吞食了。再怎么说，光靠迷你艾利欧格也不可能应付

    「有办法。」

    但是，安缇莉西亚澹澹地露出微笑。

    「因为，我是来毁灭父亲大人的。」

    「安．缇．．」

    一行泥再次震动起来。

    在下一刻跑出来的，会是格莱杨拉波尔?布提斯?还是树不知道的七十二柱魔神?

    三柱黑影以子弹般的高速直奔而来。

    但是，在它们行动前，安缇莉西亚已经扬起手中的所罗门五芒星。

    「——退去吧!]

    「——来了!」

    在半山腰等候的《盖提亚》黑衣人呐喊出声。

    「仪式开始!」

    同一时间，咒力通过所有围绕着冰海的魔法圆。

    一瞬间，这个巨大的複合魔法圆阵有了意义。

    「喔，魔法圆之间的複合吗?」

    待在半山腰的影崎面无表情地低语．他的话在字面上明明带着佩服的意思，在声调中却完全找不到那种感情。

    [这就是《盖提亚》的祕传仪式吗?」

    三柱魔神已逼近安缇莉西亚身旁。

    一是口吐火焰的炎狼。

    一是巨大的豹子。

    一是生有飞翼的牡牛。

    三头魔物转瞬间就扑到无力的少女身上，要将她吞食殆尽——

    事情在一瞬间划下句点。

    「退去吧!]

    就这么一句话，便让三柱魔神消灭得无影无踪。这一次，它们甚至没有变回污泥。

    安缇莉西亚只是扬起手中的所罗门五芒星。

    「安缇莉西亚小姐」

    「既然是能够唤起的东西，也就能让它们退去。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吧?」

    少女再一次对惊愕的树露出微笑。

    「当然，这么做需要超越对手的咒力。包含我在内，如果有二十名《盖提亚》的魔法师在——毕竟是不会输给父亲大人的。」

    这就是布置在外围的魔法圆，其真正的用途。

    他们将退去的魔法圆重重交叠在一起，仅仅等候着这个瞬间。

    「．．．安．缇」

    污泥疯狂地挣扎着。

    [其实我是打算在排除《阿斯特拉尔》之后才这么做的。因为这是《盖提亚》的祕传仪式之一——不过，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办法了。]

    安缇莉西亚的表情比起夸耀胜利，看起来反而很悲伤。

    「退去吧!]

    她紧握着所罗门的五芒星大喊。

    咒力轰地一声击中污泥。

    [——退去吧！退去吧！退去吧！]

    那是次序正好与唤起相反.

    与唤起相对的——退去.

    构成污泥形体的魔神们，一个接着一个依照相反的次序被安缇莉西亚送回异界。污泥渐渐地剥落，痛苦地翻滚着被削去。

    树眼睁睁地看着污泥逐渐缩小。

    宛如受到火焰的灼烧。

    一开始比起树还大上一圈的泥团，在转瞬间变成孩童大小，立刻又被压缩到小狗小猫的尺寸——然后在几秒之后消失了。

    多么无聊的下场。

    「哈——」

    哈哈，树发出乾笑声。

    替她担心的自己就像个笨蛋一样。

    打从一开始，安缇莉西亚就握有王牌，还是与《盖提亚》这个魔法集团非常相称的手段。

    「哎呀，你怎么了?树。」

    他回头一看，安缇莉西亚恶作剧似的笑着。

    「安、安缇莉西亚小姐」

    「我有说过，要你放弃这次的投标吧?因为这件事光靠我们就足以应付了。如果没有《阿斯特拉尔》来碍手碍脚，事情还会简单得多。」

    金发的少女拉着洋装的裙襬，优雅地行了个礼。

    「不过，我还是有点感谢你。因为，即使是那样的父亲，好像也只有你愿意为他哀悼。」

    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搔搔脸颊——

    就在这个时刻。

    声音在虚无之中响起。

    [我，诉说．唤起。IDOINVOCATEANDCONJURETHEE）]

    「咦?」

    树回过一看。

    就在他的眼前，那声音继续唸着。

    「我，诉说，唤起。IDOINVOCATEANDCONJURETHEE）]

    「IDOINVOCATEANDCONJURETHEE.BYBERAIANENSIS.BAIDACHIENSIS.PAUMACHIA.ANDAPOIPGIESEDES：BYTHEMOSTPOWERFUIPRINCE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TANABODE：ANDBYTHECHIEFOFTHESEATOFAPOIOGIAINTHEMINTHLEGION——]

    突然间，蜷缩在溷凝土地板上的污泥残渣塑成形体——

    「安缇莉西亚，后面!」

    [什！]

    少女转向背后。

    但是，终究是来不及了。

    这一次就连宣告退去的时间都没有，拥有鹰翼的飞狼——浑身污泥的格莱杨拉波尔自背后扑倒少女。

    「可爱．的．安缇．真可惜．啊．」

    应该已经消失的污泥发出沙哑的声音，再度隆起。

    泥团形成人类——半是崩溃的老人形体。

    「既然．是．能够．唤起．的东西．就能．让它们．退去．那反过来．也是．一样．只要．还有．一点残渣．剩下．就能．再次唤起．」

    [」

    安缇莉西亚的脸上浮现痛苦与惊愕的神情——

    她搞错了。

    不管是树也好，安缇莉西亚也好，都以为一污泥没有理性。他们认为那团污泥已经了抛弃身为人类的智慧与知识，只是像野兽一样的物体。

    这是错误的。

    身为魔法师时习得的祕传仪式还有魔法，那东西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它一直等待着少女露出破绽的瞬间到来．

    多么狡猾啊!

    「父亲大人」

    「来．让我吞食．你的魔神．吧．」

    污泥缓缓地——由污泥构成的老人，缓缓地接近安缇莉西亚。

    它完全没把树放在眼里。

    只能看得见——就连魔法师都不是的少年，在这个场合上什么都办不到。

    实际上也是如此。

    魔法并非能够实现不合理之事的神祕事物。魔法只是隶属于异界，结果也不过是个弱肉强食，依循阶级制度的系统.

    腐液自老人的手指滴滴答答地垂落。

    倒在地的安缇莉西亚嘴唇边——

    就在腐液即将滴落时，被人用力拉开。

    「你?」

    污泥的声音里第一次产生了疑问。

    树的手，抓住了老人的手腕。

    [等等、等、等等一下」

    树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发抖得连牙根都咬不合了。

    光是从抓住对方手腕传来的异样触感，就让树快要呕吐出来。

    就算这样，他还是没有放开手。

    「你．是．谁．」

    老人的头软绵绵地转向不可能的角度，类似眼珠的突起缓慢地注视着这里。

    [——！]

    身上的肌肉从被它注视的部位开始痉挛，树被目光紧紧地困在原地。

    那简直就是邪眼。

    老人挣脱树僵硬的手，手指啪嗒伸向树的脸庞。

    「这．眼．睛．」

    污泥的喉咙蠕动着。

    [这．眼．睛．真．有趣．」

    腐液滴落，树的眼罩咻咻冒起白烟。

    「咿!」

    树动弹不得。

    他感觉老人溃烂的手指抚摸着眼球表面。那软绵绵的恐怖触感，隔着眼罩传递到眼球上。

    然后

    滋噜——

    碰触到社章的污泥手指，突然问融化溃散了。

    「——！」

    树别在衣襟上的社章，发出燃烧般的高热。

    「什．么．」

    老人急忙闪开。

    他的身躯再度摇晃起来。

    因为小小的箭矢，正连续刺中老人扭曲的背部。

    是槲寄生的飞镖!

    接着，新的人影出现在安缇莉西亚刻划的魔法阵中。

    「穗、穗波!」

    「社长——让你久等了。」

    栗色头发的少女露出笑容。

    成为使用火焰与魔法阵连结空间的代价，穗波身上有点烧焦的斗篷与尖帽，此时看起来格外迷人。

    不知何时，扑倒安缇莉西亚的飞狼——格莱杨拉波尔已经化为泥块消失，她起身站在两人旁边。

    [让你看到我的失态了。」

    安缇莉西亚小声地呢喃。她的洋装也在被魔神扑倒时给撕裂了几处，幸好没有受到严重的外伤。

    「大致的情况我都明白了，刚才的複合魔法圆阵已经停了。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下?」

    「——哼，我还好得很。」

    安缇莉西亚用力咬紧牙关。

    他们一起瞪着由污泥组成的老人。

    [」

    但是

    「在．《夜》里．再会吧．」

    污泥——突然溶化了。

    泥团从老人的脸孔、肩膀、脚部、手臂开始，毫无次序地化为黏液，在地板上扩散开来。

    液体就这样沿着地板流动，咻噜咻噜地消失在溷凝土地面的缝隙问。

    「消失了?」

    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事情，树揉揉眼睛。

    他明明才做好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一战的觉悟啊?

    「社长你没事吧?」

    穗波冲到他的身旁。

    [啊恩。」

    回答穗波之后，树砰地一声坐倒在地。

    「社长?」

    「啊没有我脚软了。」

    哈哈哈，树发出疲惫的笑声。实际上，他觉得这一晚就累积了好几个月的疲劳。特别是最后的那一分钟，感觉上有好几年的份量。

    [真是的，我还以为你变得中用一点了!」

    穗波轻声喃喃说着。

    不可能习惯这种事情吧?树正要这样说，这才发现嘴巴没办法顺利动作。

    啊，他不行了。

    「穗波——我好像快昏倒了，话就先说在前头。」

    「咦，什么事?」

    树只挑出重要的事情，告诉难得一脸担心反问的穗波。

    「恩，关于刚才那个泥巴老爷爷的事——是祕密喔。」

    「祕密?」

    「没错因为我和安缇莉西亚小姐约好了。你也向猫屋敷先生还有美贯说一声吧。」

    「树」

    安缇莉西亚不禁按住胸口。

    [后面的事就拜託你啦。我有一点累了。]

    「等、等一下，社长」

    树的身体昏昏沉沉地靠向穗波。虽然这举动很轻率，感觉却有点舒服。

    最后，树越过生鏽的窗框，看到外面的景象——

    啊，原来如此。

    他总算明白怪物之所以会消失的理由了。

    晨光微微自损坏的窗户射入屋内。

    冰海以及其他的一切都已消失，只有理所当然的山问景色——只有妖怪工厂，孤零零地留在地基上。

    「社长哥哥!」

    树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美贯飞奔过来的声音

第一卷 魔法师出租中！ 第六章 魔法师的末日

    「真亏您这样还能平安无事啊!」

    猫屋敷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着。

    他一边说话，一边抓住树的手臂抬起来，树的上半身是赤裸的。

    「好痛痛痛痛别动啊痛痛痛痛痛啊!」

    被猫屋敷举起的手臂发出悲呜。树在坠入《夜》之海时的跌打损伤，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再加上猫屋敷从刚才起就一会儿抬起树的手臂、一会儿又移动树的脚，把大量的经文写在树的身上。感觉又是痛、又是是痒的，树的脸色忙着变来变去。

    简单的说，现在的树正处在无耳芳一《注．日本民间故事，主奂主为逃避怨灵报仇，全身写满经文在怨灵面前隐形，却因为忘了写在耳朵上而被扯下）的状态下。

    「——请忍耐一下。您经历过那么浓厚的咒波污染，有必要进行最低限度的预防与检查。」

    「对了一般来说，会在身上写经文的不是和尚吗?」

    「啊，这算是耳濡目染吧。阴阳道的强项在诅咒方面，实在不适合进行这种污染的处置啊!美贯她也不擅长这种琐碎的工作。以前有隻莲先生在的时候，是比较轻鬆啦。」

    [喵~]

    躺在猫屋敷膝盖上的黑猫——玄武像在表示赞同似的伸伸懒腰。

    这里是《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内的休息室，树正坐在房间角落的白色床铺上。

    时间是下午三点多。

    距离陷入昏睡的树清醒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把树送回事务所之后，穗波他们似乎又去把疲惫不堪的《盖提亚》魔法师们带了回来。

    「比起其他魔法，唤起魔法本来就是体力消耗十分剧烈的魔法。特别是施行失败时，会因为产生迴旋效应而被夺走数倍之多的体力。啊，还好至少是死不了人。]

    这是猫屋敷的说明。

    除了安缇莉西亚以外的《盖提亚》魔法师们，好像都因为複合魔法阵被打破而筋疲力尽。

    更早之前，还有人因为沙克斯被穗波击败而倒下的，不过树觉得那是他们自作自受。

    经文书写完毕，猫屋敷盯着树看了好一会儿之后说道：

    [恩，似乎没有咒波污染的症状出现。看来社长的灵能抵抗力比我想像中的高啊!」

    猫屋敷做出判断。

    [呼，可以鬆一口气了。]

    [暂时是这样子。因为与禁忌有关的咒波污染，也有后来才发病的桉例。]

    「那、那就是说?」

    猫屋敷沉吟一声露出严肃的表情，摸摸玄武的头。

    [你真的要问吗?」

    「咦、咦咦?」

    青年发出一声叹息，耸耸披着外褂的肩膀。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比如说在几个月以后，两隻眼睛会分得那~么开，手指之间长出薄膜，变得很想回到海里去」

    「那、那几乎变成怪物了」

    「其他还有变成活死人永远在洋房里徘徊早上一起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虫」

    树的脸颊开始痉挛。

    正当他那张写满经文的脸庞不知道是发青还是发白的时候，猫屋敷说道：

    「啊，这些全都是开玩笑的。」

    「猫、猫、猫屋敷先生?」

    「哎呀，一不小心就说过头了，啊哈哈。如果身上有咒波污染残留，不知道会引发什么症状这一点倒是真的没错。至于社长的情况，因为没有发现咒波污染，我想是没问题的．]

    「——既然是这样的话，拜託你一开始就这么说吧!」

    树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越说越激动。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扉响起开门声。

    「我回来了!」

    美贯张开双臂把巫女服的袖子展开，犹如飞机般冲进屋内。

    她马上闯进休息室里，一看到树的脸，美贯本来的大眼睛睁得更大，她捧腹哈哈大笑。

    「啊，社长哥哥的脸好奇怪，」

    「别、别笑啦!」

    「怎么了?」

    穗波跟着走进房间，看到树的上半身时脸蛋迅速涌现红晕——然后噗哧一声捣住嘴巴。

    「连、连穗波都笑我!」

    「可、可是，那张写满汉字的脸哈哈哈哈哈!」

    穗波抱着肚子，冰蓝色的眼眸泛起泪光。

    因为她看起来实在笑得太开心了，害得树说不出抱怨的话。这时候，第三名访客从后面走进房间。

    「哎呀，我觉得这是相当可爱的造型唷?」

    脸颊微微泛红的安缇莉西亚也轻声笑着。

    「唉]

    总觉得自己已经自暴自弃了。树慌慌张张地穿起衬衫，猫屋敷告诉他，脸上的字可以用洗面乳清掉了。

    当树从床铺上站起身时，安缇莉西亚询问：

    [咒波污染那方面没有问题吗?」

    「恩，我没事了。那安缇莉西亚小姐呢?」

    「之前我也有说过吧。我生来就是魔法师，修行也没有荒废到会受其他咒力影响的程度。」

    [说得也是，我是外行人啊。」

    闹别扭的树噘起嘴巴。

    他们的父亲都身为魔法师这一点也许是一样的，但是在经验上，树与安缇莉西亚之间至少有着百倍之差．

    当树站在洗手台前哗啦啦冲着脸的时候，玄关传来敲门声。

    「是顾客吗?」

    树用毛巾擦乾脸庞，出去迎接。

    这时，穗波已经把门打开了。

    空气随之凝结。

    「好了，既然双方的首领都已经到齐，那我可以确认一下事情的经过吗？]

    《协会》的人——影崎脸上，浮现漂白般的笑容。

    在十几分钟之后。

    所有人聚集在那个空有接待室之名，其实只是用隔板分隔出来的桌子旁。

    在场的人有《协会》的影崎，《盖提亚》的安缇莉西亚，《阿斯特拉尔》的猫屋敷、穗波、美贯——还有树。

    影崎将厚重的文件排在桌面中央，继续话题：

    「基于上述的理由，《协会》认定之前的《夜》——相当于第二级到第三级的咒波污染。因为已投标的集团不论哪一方都没有将核心击溃，不久后《夜》将会在这附近再度发生吧。在这段期间，『工作』的契约也将继续下去。」

    从他的语调中，可以明白他对自己讲述的内容没有抱持任何感想。

    树愁眉苦脸地呻吟出声：

    「也就是说《夜》还会再度发生吗?」

    「是的，假设那真的是普通的《夜》。」

    就像在徵询意见一般，影崎望向安缇莉西亚。

    树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但是，安缇莉西亚却连一根眉毛都没动过。

    「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她绽开微笑问着。那是个令人想裱上画框好加以展示，宛如艺术品的微笑。明明十分美丽，但是不知为何光看就觉得胃痛。

    「不，我有一点事想和《盖提亚》这边确认一下，可以吗?」

    [请随意问吧?要在这里谈也无所谓。」

    安缇莉西亚交叠起柔软的手指，催促着影崎。

    「那我就不客气了。」

    影崎继续说道：

    「有谣言传出，《盖提亚》有一名魔法师触犯了禁忌。」

    （呜哇~）

    树在心中呻吟。

    安缇莉西亚的微笑依然不变.

    [怎么会呢？禁忌是绝对不容触犯的。居然会听信这种不实的流言，真不像是《协会》的作为呀！]

    「能听到您这么说真是倍受鼓舞。那么，请看看这边的资料。」

    影崎点点头准备了新的文件。内容是几张纸与照片，里头还溷杂着卫星照片。

    树皱起眉头。

    [这照片是?」

    [这是能够拍摄出气场的克理安摄影术（注：利用高伏特电压的瞬间激发，把邻份不可见光谱的电磁波予以显相，可看出人或物的气场、能量场）的应用，《协会》在锁定灵脉时也会使用到这种技术。」

    克理安摄影术——这种用来感应生物能量的摄影术，在几个魔法集团里被昇华成用来拍摄咒力的技巧。不过，也只有规模、思想都与其他魔法集团有所区隔的《协会》，才能够引进连卫星照片都加以改良的技术吧!

    「就像您所知道的，《夜》是在灵脉中流动的咒力暴风。只要调查灵脉，就能预测《夜》会在何时、何地散布咒波污染。正因如此，《协会》才能够预先招标。」

    影崎继续说明：

    「化为这场《夜》开端的咒力，是跨越海底山脉，从遥远的欧洲灵脉过来的。如果要追溯源头——可以追溯到四个月前，英国的威尔斯地区一带，《盖提亚》的工房的确是建在那道灵脉上吧?」

    「咦」

    与狼狈的树形成对比，安缇莉西亚优雅地挥挥手。

    「工房会建在灵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算不上什么证据。」

    「哈哈，的确没错。」

    影崎表示理解般地点点头。

    （呼。）

    树拍拍胸口、鬆了一口气。

    不过，他安心得太早了。

    影崎把话题拉回，犀利的问题如此袭来：

    「那么——关于同样在四个月以前，在威尔斯地区发生第一次的《夜》当天，《盖提亚》前任首领以及他的心腹，阶级已达5=6也就是小魔导师的魔法师们，全都无一例外在工房内离奇死亡的事情呢?」

    安缇莉西亚陷入沉默。

    她并非在行使缄默权，那是如同在问「为什么你会知情」的沉默。

    「啊，你们的隐瞒工作做得非常出色——不，我这不是在责怪你。如果有魔法师在魔法仪式中惨死的报导出现在新闻上，我们也会很困扰。但是《盖提亚》就连提交给《协会》的报告都用心脏麻痺或脑梗塞之类的理由带过，这就有点不明白你们的意图了．」

    「那是」

    「你有什么藉口要说吗?」

    和他讲出口的话不同，影崎的语气里听不出责备的意思。

    他只是将事实摆在眼前——他的说话方式真的只是如此而已。

    「——你会当上《盖提亚》的首领，就是因为这个事件。也因为这样，你离开了与穗波小姐同窗的学院。」

    影崎的声调非常徐缓，带着独特的节奏。

    树总觉得那声音与催眠术有些相似。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斜眼瞥向少女。《盖提亚》的首领依然低垂着头。

    「那、那个，我也可以发问吗?」

    「您有什么问题呢?」

    影崎点点头。

    「就、就算真的发生过这些事好了，为什么触犯禁忌的魔法师会和《夜》一起来到日本呢?」

    影崎的态度就像在说「啊，是这种事吗」，他把背靠在椅背上开口道：

    [这只是比喻而已喔。比如说，要是有某个魔法师触犯了禁忌.但是却没有成功的化为魔法而溶进灵脉里呢?」

    影崎的手指唰地一声指出如同河川的流向。

    「触犯禁忌也可以分成好几种，不过最好懂却困难的方法就是那个了。将自己的身躯，如同字面上所说的一般化为魔法。这只不过是举例而已——如果是唤起魔法，那就是用自己的身体替换掉原本要唤起的魔神等等。」

    树的心脏发寒。

    化为污泥的老人。

    化为数十柱魔神凝块的前魔法师。

    像那样的怪物，如果要溶入灵脉之中，利用名为《夜》的咒力暴风，也并非办不到吧?

    影崎看着已经无话可说的树耸耸肩。

    「唉，现在也还没有确实的证据就是了。」

    [咦?」

    影崎脸上露出浅薄的苦笑。

    「所以，这只是做个确认而已。」

    「那么」

    面对树的疑问，影崎瞥了安缇莉西亚一眼，接着喃喃说道：

    「要是隐瞒禁忌的只有首领一个人，那只要对一个人定罪就能解决了。」

    树的脸色瞬间大变。

    那一句话，让他领悟到影崎想说的是什么。

    「不过，如果《盖提亚》全体都知情却还隐瞒事实，那就得对全员加以处分不可。」

    怎么会有这种事。

    简单的说，他是要安缇莉西亚当代罪羔羊。

    影崎在对她说，只要你一个人接受制裁，我就放过其他所有人。

    安缇莉西亚咬住艳红的嘴唇，她大概正在寻找可以逆转局势的一步棋吧?

    可是没用。

    这盘棋已经被封死了。

    树很清楚这一点。

    『——再怎么说，我也是《盖提亚》的首领。要为触犯禁忌的同伴负起责任是理所当然的。』

    『没错，我这个身躯是由数千年之久的岁月所培育出的魔法结晶，当然应该背负起伴随力量而来的责任。』

    她就是这样的人。

    安缇莉西亚和自己不一样。

    她和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橡皮图章社长完全不同，真的是个非常出色、清楚地明白立足于他人之上意义的人。

    「好了，怎么样啊?」

    影崎澹澹地逼近，那句话就像在补上致命一击。

    「只要获得确认，这件事就由《协会》直接派遣人才过来解决吧。虽说是触犯禁忌的魔法师，但是凭我们的战力，也不可能让他跑了。」

    他澹然地说出事实。

    []

    安缇莉西亚张开嘴唇.

    [我]

    [不知道！]

    这句话并不是安缇莉西亚说的。

    [树，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我也和她一起潜入《夜》之海里，可是完全没看到像那样的魔法师。所以，安缇莉西亚小姐没有隐瞒什么事情。」

    树用足以抛开胆怯的力道紧握着拳头。

    他拚命忍住想把视线转开的欲望，直直地注视着影崎。

    「——哎呀。」

    影崎看来很吃惊地换了语气：

    [原来如此。既然《阿斯特拉尔》的社长都这么说了，我们也得尊重才行。那这件事就算了——可是我听说《盖提亚》的魔法师们几乎都处在衰弱状态，这样不就无法参加投标了?]

    影崎改变了话题的切入点。看来，他是打算把《盖提亚》的介入彻底压制到最低限度。

    [呼」

    「如果需要魔法师，这里就有。」

    这一次，凛然的声音在树的身旁响起。

    「穗波?」

    穗波拨开栗色的半短发，眯起眼睛。

    真拿你没办法呀!她的模样彷佛如此说着。

    「社长，你忘了吗?《阿斯特拉尔》可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呀!又没有不能租借人才给同行的规定，只是在形式上会变成《阿斯特拉尔》与《盖提亚》的联合投标，这样可以吗?」

    「啊恩、恩!」

    「穗波]

    安缇莉西亚露出一副愣住的模样注视着树和穗波，她的表情好像突然变回了小孩子。

    [因为这是工作嘛。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不过还是要公私分明。怎么样?要签约吗?安缇？]

    穗波轻轻地眨了眨一只眼睛.

    安缇莉西亚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用了起来，她结结巴巴地小声回答：

    「那么契约就成立啦!这样你还有意见吗?影崎先生。」

    穗波站起身来，推推细框眼镜。

    [不，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影崎摇摇头，把散布在桌上的文件收回手提箱里。

    然后他露出让人难以留下印象的——非常稀薄的笑容，行了个礼：

    「那么，确认就到此结束。祝大家都有美好的魔法。」

    当穿着西装的身影走出事物所之后，美贯扑上去给无力瘫倒在椅子上的树一个头部直击.

    [呜哇！]

    [社长哥哥真厉害。真厉害！你把影崎叔叔赶走了耶！]

    美贯一脸兴奋的跳上跳下.

    在她背后，浑身猫眯的猫物敖托着脸狭.

    [恩~社长，你向人家挑衅啊.]

    「咦咦咦?没这回事!]

    「不，影崎先生好不容易把人逼到死角的时候，你不是漂亮地从旁插手了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影崎先生那么生气的样子呢!]

    「他、他那样是在生气吗?」

    从影崎的表情里，完全看不出丝毫端倪。

    「没错，那可是大发雷霆啊!」

    猫屋敷微笑着点点头。

    黏在他膝头与肩膀上的白虎、玄武也发出「喵呜，」的叫声点点头。

    树总觉得现在的心情，就好像被医生宣告得了不治之症的病患。

    [——总之，我刚才是先顺着你的话说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呢，社长?]

    穗波带着微妙冷意的目光看向这里。

    「什么怎么做——要抓住那个《夜》的魔法师吧——]

    「可是，没有《协会》的支援，很难确定《夜》下一次出现的地点。顶多只能过滤出候补地点而已。」

    「啊」

    糟糕，他完全没想到这方面的事。

    穗波再次轻声叹息，把手叉在腰上。那模样与其说在生气，看来更像是哑口无言。

    虽然树没有察觉，不过穗波看起来也有一点开心。

    「小——社长你呀」

    「哎呀，这个问题很简单嘛。」

    安缇莉西亚从一旁插话。

    「咦?」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金发少女毫无犹豫和顾虑地将手放在洋装胸口上，威风凛凛的说：

    「让我当诱饵就行了。」

    黄昏降临。

    抛下正在商量价钱的猫屋敷与安缇莉西亚，树走到任其荒废的阳台上。因为有大量的观叶植物乱糟糟地摆在那里，这地方变得带有某种丛林气息。

    顺便补充一下，猫屋敷与安缇莉西亚的价格战正打的极为炽烈。

    [每一名魔法师，我们都是订这个价钱。]

    猫屋敷啪嚓啪嚓地打着算盘。

    [哎呀，这未免太不合理了。基本上，你几乎没把魔法师的个人差异考虑进去，最多也下过这个价钱而已吧?]

    啪嚓一声，安缇莉西亚把算盘珠子往下移。

    [这、这样就砍到三分之一以下了啊!」

    啪嚓!

    （应该说，树没想到她看得懂算盘的数宇。》

    [这样不是几乎没变吗!再怎么让步，顶多是这样。」

    啪嚓!啪嚓!

    「你根本就没让步吧?基本上，你知道进口穗波小姐用的槲寄生，还有照料我的猫要花多少钱吗!」

    啪嚓!啪嚓!啪嚓!

    「身为魔法师，如何有效节省咒具也是实力之一!既然我自己也有参战，就不能接受这种价格!」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

    两人的手指用足以产生残像的高速，在算盘上你来我往。

    [呜哇!」

    光是用看的就觉得一股反胃般的灼热感往上窜起，树就一个人先躲开了。

    「怎么了，社长?」

    树回头一看，穗波就在那里。

    穗波好像是来阳台上乘凉的，她手里拿着平常携带的小木杖，轻柔地歪了歪头。

    「恩，我来休息一下。」

    「你老是在休息嘛。」

    穗波说了句一针见血的话语刺中树的痛处，然后坐在阳台的扶手上。

    正好背对夕阳的姿势让她沐浴在晚霞中，白皙的肌肤与尖帽映在红光之中，越发显得光彩夺目。

    「不过，辛苦你了。」

    穗波笑着说。

    「啊恩．」

    对她这样的反应感到意外，树抓抓鼻头。

    「还有那个对不起。」

    [咦?]

    「我以为只是单纯的《夜》，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对不起，社长。」

    穗波紧紧合拢双膝，用单手把尖帽的帽缘往下压，所以树看不见她的表情。

    树慌慌张张地挥动双手：

    「啊，没关系、没关系啦!总而言之是没事嘛。」

    [这样就好。谢谢你，社长。」

    「啊、恩。]

    也许是穗波平常总是对他发火的关系，树格外地难为情。他知道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

    树突然间想起：

    [对了，穗波为什么会到《阿斯待拉尔》来?]

    「为什么这么问?]

    穗波用温柔的声音回问树。

    「因为安缇莉西亚说穗波是很厉害的天才，其他魔法集团也抢着要你加入——可是，不管怎么想，我们公司都只是小型企业吧?」

    「我们公司?」

    [恩？]

    穗波扬起手杖提出反问：

    「你会说『我们公司』，是稍微有一点身为社长的自觉了吗?」

    「别、别开我玩笑啦。」

    对小事当真起来的树，让穗波露出了微笑。

    她轻声喃喃地说：

    [因为有小树你在呀。」

    「什么?」

    「没什么。」

    穗波从扶手上一跃而下，向树伸出手指。

    她用手触碰树的眼罩。

    「还会痛吗?」

    「咦不，平常不会那样。」

    （咦?我有提过眼睛会痛的事吗?）

    在树思考的时候，穗波将手指滑过眼罩的皮革上方。

    「社长树，你不记得让你得戴上眼罩的那件事吧?」

    「恩，那时候我好像碰到了非常可怕的遭遇。」

    树只记得那地方是（鬼屋）、还有自己边哭边逃等等的片段回忆。因为当时年纪还小，所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在树的脑海中，距离事件前后半年左右的记忆也很暧昧。他还记得，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住院。

    这时候，另一个人影出现了。

    [树!不管怎么说，那个男人开的价钱都太夸张了!]

    安缇莉西亚噘起嘴唇、气得发抖。那模样实在太像她会有的举动

    爆笑出声。

    「什、什么嘛!」

    「没、没有，没什么。我只是在想

    「我怎么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不只是树，就连穗波都暴笑出声.

    「什、什么嘛!]

    [没、没有，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安缇莉西亚小姐还是比较适合这个样子。]

    「我怎么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安缇莉西亚完全板起面孔，像在闹别扭似的回答。

    [——社长，契约条件决定好了，请来盖章~]

    事务所内部传来猫屋敷的呼唤声。

    「啊，好的好的，」

    回答之后，树小跑步回到屋内。

    []

    看着他的背影，安缇莉西亚看来很为难地皱起眉头.

    她转向身旁的穗波。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树那只眼睛」

    「我想，就和安缇你的想法一样。」

    穗波的回答让安缇莉西亚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战栗地说出那个名称：

    [妖精眼]

第一卷 魔法师出租中！ 第七章 魔法师之瞳

    从丹生山往西南方向——将丹生山置于鬼门的方位上，有座小小的游乐园。

    那是由布留部市自治政体惨澹经营的游乐园。虽然在现在这种时候就成了有点荒凉的人口稀疏地带，不过每年当游乐季节到来时，游乐园都会登上地方报纸的版面，也有不少人带着小孩全家来玩，颇为热闹。

    那天夜里，凌晨两点。

    树一行人潜入游乐园的园区内。

    夜空中出现明亮的月色，那是非常接近满月的十四夜盈月。

    苍白的月光底下，在老旧摩天轮俯视的广场上，刻划着大型的魔法圆阵．

    「关于打破禁忌的魔法师——父亲大人的事情，有两件事是我已经知道的。」

    在那之后，安缇莉西亚告诉他们：

    「首先，它的行动路线受到灵脉的限制。在上次的《夜》结束时它也是逃进灵脉里，就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丹生山——从那个妖怪工厂延续过来的灵脉，一直延伸到游乐园的正中央。

    「还有一点就是——父亲大人是化为魔法的失败品。因为想要化为所罗门的魔法，就必须把七十二魔神全部吞食。父亲大人还不完整，如果有机会得到这些魔神，父亲大人一定会排除万难，过来吞食它们吧?]

    接着，安缇莉西亚将她携带的黄铜容器递了出来。

    [简单的说，也就是我从父亲大人那里继承过来的魔神．]

    作战内容非常单纯。

    先由安缇莉西亚唤起剩馀的魔神。

    并以此为饵引出化为《夜》之核心的魔法——欧玆华德。到时候，如果《夜》像上次一样发生，就用美贯的结界加以隔离。然后再把被引诱出来的欧玆华德交给穗波与猫屋敷对付。

    为了避免引起欧玆华德的警戒，除了安缇莉西亚以外的人都躲在附近的旋转木马旁。

    [我事先说明一下，即将化为魔法的魔法师，不是我们可以正面交战的对手。因为它操纵咒力的次元，与我们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猫屋敷预先告知大家：

    「我们的目标，是在魔神的意识被引开时发动奇袭。如果对方开始唤起魔神，那时候请考虑要如何逃走，这部分的突袭与撤退时机，就交由社长来判断。」

    总而言之，树负责的是后卫以及战况的侦查工作。

    然而，只有树一个人待在其他地点——他站在约二十公尺外，摩天轮附近的展望台上。

    他们藉由手机的耳机与麦克风彼此联络。这是因为电波与魔法不同，不会造成妨碍。但是魔法师之间却使用手机来联络，树总觉得心情相当微妙。

    「呼——」

    藏在展望台上的树做了个深呼吸。

    他感觉心脏简直不像是身体的一部份。

    呼吸明明已将空气送到肺部的每一个角落，感觉上却一点都不够。树觉得整个身体都失去了镇静，在谈到害不害怕之前，他连全身上下都没办法联结在一起。

    「啊，真是的，冷静一点啊——」

    树试着说服自己．明明连欧玆华德都还没出现，你就怕成这个样子要怎么办?

    （对了，这是第一次——）

    树突然想到。

    过去，树不是突然被人带着到处跑，就是什么说明都没有告诉他，树从来也没有自已主动参加过「工作」。

    所以，这是第一次的经验。

    这是自己主动以《阿斯特拉尔》社长的身分，经历的第一份「工作」。

    []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伊庭树!

    紧紧握住满是汗水的拳头，树咬住嘴唇。他啪地一声拍拍自己的脸颊。

    [好。」

    他做好觉悟。

    鼓起向前迈进的意志。

    树拾起放在脚边那具附有夜视功能的双筒望远镜（好像是猫屋敷的私人物品)，用软弱的声音呼叫伫立在广场上的安缇莉西亚。

    [那个你听得见吗?]

    [没有问题。」

    树的声音让画完魔法圆的安缇莉西亚点点头。为了不妨碍她手头上的工作，耳机麦克风自手机延伸而出。

    黄铜容器放在魔法圆的正中央．——

    巴力——

    阿斯莫德——

    亚斯他录——

    拜蒙。

    这些容器里，暗藏着在七十二柱魔神中出类拔萃的四柱恶灵．也是她这一次携带出来的魔神中，剩下的一切——连安缇莉西亚也无法唤起的魔神。

    所以，现在守护她的魔神，只有之前的迷你艾利欧格，还有在灵体状态下在空中游泳的银鲛——弗内乌而已。

    『那个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如果不方便的话，你不用回答也没关系]

    「请问。」

    受到她的催促，树在犹豫一会之后如此发问。

    『安缇莉西亚的爸爸——为什么要触犯禁己？]

    [这不需要什么理由，因为魔法师就是那样的东西。」

    [那样的东西?』

    树的疑问使得安缇莉西亚微微发笑。

    「就是一群想当上国王的家伙呀!」

    她的目光有些飘远。

    『那是什么啊?』

    「父亲大人——欧玆华德．雷．梅札斯，是被世间歌颂为所罗门王重生的魔法师。]

    『所罗门?]

    「那在三千年前，统治古代以色列的伟大国王的名字。他同时也是《盖提亚》的始祖，率领七十二柱魔神的至高无上魔法师。]

    『魔神们追随的对象?]

    [没错，父亲大人的一生全都耗费在学习所罗门王这件事上。他说身为魔法师，也就代表着身为知识之王。父亲大人一直在学习所罗门王的伟业，一直看着所罗门王的背影，从传说的断简残篇里、从所罗门王遗留下来的隻言片语中，窥视着自己绝对无法企及的稀世天才。]

    安缇莉西亚停顿了一下。

    夜风微微吹过。

    她闭上眼睛继续开口。

    「父亲大人总是喃喃地说自己没办法成为所罗门王．就算能操纵七十二柱魔神，结果也只不过是在利用所罗门王的徐荫而已。]

    这就是天才莫札特与秀才萨利耶里之间的差异吗?

    学得越多，就越清楚自己无法追上三千年前的王者，学习只突显出自己这个存在的淼小。

    明明已经清楚自己有多淼小，周遭的人却讚誉自己宛如那名王者的重生．标示着最高价值的标籤，持续贴在毫无价值的自己身上。

    『所以他才会对禁忌下手?]

    「大概不，我想一定是这样。」

    安缇莉西亚改口道。

    四个月前，欧玆华德祕密进行了仪式。把弟子们的尸体当作祭品贡献出去，自己的躯体也被撕得粉碎，安缇莉西亚的父亲藉此打开了化为魔法的道路。

    可是

    「就算这样，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绝不会说那是毫无价值的人生，就算无法当上国王，想要抵达那个境界的意志就没有价值吗?就算是父亲大人本人，我也不容许他这么说。」

    『]

    啊，原来如此。

    树终于能够明白了。

    安缇莉西亚之所以来到日本，并非想要埋葬父亲的残骸。

    而是为了守护父亲过去的尊严。

    『是吗?]

    树应声道。

    『那么咦』

    「咦?」

    『安缇莉西亚小姐，后面!]

    她回过头。

    那里忽然冒出一个人影。直到上一秒，她都没有感应到咒力的波动，但是那个物体现在却毫不顾忌地扭曲整个世界，有如亡灵般地存在着。

    出现在那里的，是化为人形的泥块。

    「我来．吞．食．了．」

    污泥宣告。

    「我．可爱．的．安缇．」

    就像在露齿一笑，相当于嘴巴的污泥部位扯裂开来。

    「安缇莉西亚小姐，后面!」

    看到广场上突然涌起的污泥，树放声大喊。

    同时，咒力朝游乐园膨胀起来。

    痛楚透过眼罩，从右眼眼底往上激烈地直刺脑随。

    「猫屋敷先生!」

    树忍着这种痛苦，替换手机联络猫屋敷。

    『我知道了。突击的时机就交给社长决定了。』

    「好好的。」

    树一边发出呻吟，一边注视着双筒望远镜。

    「父亲大人

    「可爱的安缇，来得好」

    污泥用垂涎不已的声音说着，它看向安缇莉西亚的背后

    看向仅剩的四柱所罗门魔神。

    「怎么了」

    放在魔法圆中的黄铜容器。

    污泥如此发问，它的形状远比昨天完整多了。在泥团表面咕噜噜蠕动的泥浆，也比昨晚稳定许多.如果让它披上附有兜帽的斗篷，单单在视觉上说不定能蒙溷过去。

    但是，那股窜入鼻中的恶臭就没有办法了。

    光是靠近污泥，那种腐臭彷佛就要让内脏扭曲.只有堕落后的人类，才会散发出那种黄泉国度的臭味。

    安缇莉西亚如同要阻挡它的去路般展开双手.

    「我不是为了你才带魔神过来的.」

    她强硬地说。

    「喔?那是为什么?」

    [这些魔神是力量。」

    「力量?」

    「用来粉碎你执妄的力量

    咒力勐然凝结起来。

    随着咒力的聚集，风势以魔法圆为中心激烈地盘旋成漩涡。

    「我，诉说，唤起。IDOINVOCATEANDCONJURETHEE）]

    安缇莉西亚冷静却蕴含着决心的声音响起。

    「我，诉说，唤起。IDOINVOCATEANDCONJURETHEE）]

    再次低语同样的咒语，她握住挂在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

    草丛随风摇晃，长出栅栏之外的白色野花飞散开来，替盘旋的狂风增添一分虚幻之色。

    咒力被吸入魔法圆中

    随着安缇莉西亚的意念，咒力为了替魔神赋予形体而变质。

    「呼呼呼呼．」

    污泥看来很愉快地笑了。

    透过耳机麦克风，树也听见了那个笑声。

    从像是被压烂蟾蜍般的声音里听出别的意思

    那种口气，简直就像父亲在守护女儿一样。

    「呼呼呼呼．」

    不过，就是现在。

    树感到毛骨悚然。

    现在的话，污泥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安缇莉西亚身上。这一点，就连待在一旁窥探的树都很清楚。

    差不多是时候了，树拿起另一只手机。

    就在这个时候

    「对了」

    污泥再次对安缇莉西亚开口。

    它用扯裂的嘴巴说着吗？]

    「那就是你在期待的东西

    「树!快逃!」

    安缇莉西亚的惊叫声越过手机，刺入树的耳内。

    「咦?」

    但是树却无法理解。

    视野突然转暗，树仰视上方。

    污秽的飞翼遮蔽月色，巨大的鸟形魔神正在发笑。

    用与污泥同样的脸孔笑着。

    「啊」

    手机喀嚓一声掉落地面。

    树试着想逃走。

    然而，利牙却刺入他正想跑开的左脚里。

    啪叽嘎吱卡嚓。

    不像是从自己膝盖发出的异样声响响起，但是树却不觉得痛.一起的疼痛以及痛苦都被恐怖麻痹了。

    树被巨鸟的魔神倒吊着夹起，带往暗夜之中。

    [——社长?」

    联络用的手机突然传来刺耳的杂音。

    同一时间，漆黑的巨大飞鸟嘴中叼着少年的身影，从展望台上飞起。

    那是树的身影。

    美贯脸色大变地指向空中。

    「社长哥哥他!」

    「恩，美贯，支援就拜托你了。」

    猫屋敷只说了这些话便冲向广场。

    安缇莉西亚的唤起终究只是个伪装。她花上一年都无法完全唤起的魔神，不可能到了现在突然就能唤起。

    真正的重点在于这里发动的攻击。

    他们得趁着欧兹华德的注意力还留在魔神上，抓住那一瞬间突袭。

    既然树已遭到攻击，计划再也不容许失误。猫屋敷藉着美贯的禊，把气息掩蔽到逼近极限.完成了魔法.

    距离欧兹华德的背部还有十五公尺。

    十三公尺。

    十一公尺。

    九公尺。

    猫屋敷背后再次传来美贯的声音。

    「说出口亦感敬畏之伊邪那歧大神，于筑紫国之曰向橘小户阿波岐原净身时所诞之祓户大神诸大神等——」

    随着唱颂祝词，美贯挥舞玉串。

    同一时间，广场内外两侧生出由咒力构成的栅栏。这是他们为了避免《夜》发生，而让欧玆华德逃走而准备的。灵脉与咒力瞬间遭到隔离。

    [什．么．」

    似乎总算注意到这一点，一行泥的身躯颤动着．

    但是，已经太迟了。

    七公尺。

    五公尺。

    「疾!」

    纵四线、横五线——猫屋敷划下征讨邪恶的早九字真言，在正中央放出灵符。

    红色的灵符上，以水银炼製的朱墨写着「急急如律令」。

    此符名曰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灵符在半空中召唤出地狱的烈炎，有如火山奔流般淹没污泥的身躯。

    就在释放出数千度高温咒力的广场旁。

    安缇莉西亚看见被倒吊在夜空中的树，瞬间安缇当机立断。

    她中断唤起仪式，高声呐喊：

    「——来吧，弗内乌!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以灵体状态等侯命令的银鲛，化为实体在空中游动。它立刻靠近黑鸟，张开连壮汉都能吞下的大口，咬碎了黑鸟的脖子。

    安缇莉西亚正要进一步下令，让弗内乌去营救坠落的树时——

    在赤红的火海中，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一隻手臂从那依然熊熊燃烧、异样通红的火焰中伸了出来。

    如同字面所言——那隻手延伸着。

    简直就像蛇一样。

    不，不对。

    那就是蛇。

    成千上百的蛇盘成一团，互相啃咬着化为一尾巨大的蛇，朝弗内乌露出利牙。

    啪唰一声，灵体的鲜血如雨滴般倾注而下．巨蛇没有就此停手，继续啃食着银鲛的鱼鳍、啃食着尾巴、腹部、咬破内脏。血雨持续落下，惨遭肢解的弗内乌化为漆黑的雪花。

    被这场雨一淋，广场上的火焰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毫发无伤的人形一泞泥伫立在那里。它化为巨蛇的手臂，正蠕动着张开嘴巴。

    「先．吃．一．个．」

    将魔神吞下的泞泥似乎很愉悦的低语。

    接着，它挥动手臂。

    [呃!」

    「呀啊!」

    猫屋敷与地面呈现水平线飞了出去。

    他的身躯正面撞上美贯，她也跟着仰天倒下。

    直到污泥收回手臂，安缇莉西亚这才发现，污泥刚才挥出的手臂狠狠击中了青年的胸口。

    污泥感到很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太．脆弱了．吧．安缇．」

    泥团像在嘿嘿发笑似的抖动肩膀。就像是人类的彷造品，污泥的每一个动作都给人极为不快的感受。

    []

    安缇莉西亚微微后退。

    她很清楚。

    正因为同样都使用所罗门魔法，她才会明白污泥现在的行为有多么脱离正轨。

    绝望将她的视野染上一片漆黑。

    距离地面的高度有七公尺，不，是十公尺吧?

    银鲛在空中游动，朝向被黑鸟倒吊起来的树追来。

    银鲛勐然张开大口。

    [咦」

    下个瞬间，树的眼前被血染得通红。

    银鲛咬碎了黑鸟的头颅。

    当然，树的身躯也就这样往下掉落。

    怦！！！

    魔法师之瞳

    他的背部撞上地面。

    [呜、呃!」

    树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在坠地的冲击之下，所有的感觉全都被替换成痛楚。如果不是坠落在广场柔软的土壤上，在树感觉到疼痛之前，说不定就已经先到天国报到了。

    「呜啊」

    树俯卧着翻倒在地，吃力地抬起头来。光是这么做，就让剧痛自背部窜向颈项。树拚命地忍耐着。

    就算在这种情况下，树的右眼依然在看着。

    看着被烈焰包围的一行泥，还有从一行泥手臂中爬出的蛇。

    （那家伙改变了）

    面对猫屋敷施放的烈焰，污泥在不到刹那的一瞬间里全身变化为其他型态。

    虽然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那大概是对火焰持有抵抗性的魔神吧?它拥有骑士的外型，与艾利欧格非常相似。

    当它从火焰中伸出手臂时，这次只有手臂的部分变回污泥，接着又立刻化成那条巨蛇。

    （乱七八糟啊!）

    树茫然地想着。

    那家伙的力量不只能控制大量的魔神，还能配合需要，变化成它想要的魔神姿态——

    操纵咒力的次元不同。

    正如猫屋敷所言。

    的确就是那样。

    它明明在使用魔法，却不需要咏唱或仪式，不需要咒语或咒具。就连安缇莉西亚唤起艾利欧格它们耗费的一年半岁月，那怪物也在一瞬间就凌驾其上。

    因为，它本身就是魔法。

    相较于猫屋敷和安缇莉西亚得从零开始构筑魔法，它只要拿出一开始就有的东西就好。

    多么巨大的差别啊!

    （不逃跑不行）

    无法顺利运转的脑袋里，只剩下这个念头在迴响着。

    在树的视野一角，安缇莉西亚呆立在当场。她大概得到了和树相同的结论吧?

    「可爱．的．安缇．」

    污泥缓缓地逼近安缇莉西亚。

    啊，她一定会被杀掉的。她会被那团污泥吞食，魔神也被它夺走。然后，那家伙就会化为魔法。

    （安缇莉西亚会——死——）——

    愤怒突然一涌而上。

    「呜、呜喔——!」

    树驱使着没受伤的脚，硬是站了起来。

    可是，这个样子根本赶不上。拖着这种受伤的脚，不可能追上污泥。

    「安缇莉西亚——！」

    「．．安缇．．．和．我．一起．」

    就在污泥的手即将碰触到安缇莉西亚时——

    一隻纤细的手臂从旁伸出，将少女一把抱开。

    [穗波。」

    戴着尖帽的女巫坐在扫帚上，一手抱着安缇莉西亚。

    她背对着十四夜的月亮俯视广场的污泥，举起另一隻手。

    「月之女神!我在力之圆锥下祈求!以汝之吐息贯穿北方的灾厄!]

    槲寄生的飞镖划破空气。

    穗波一口气射出五支飞镖，全都以不同的轨道如蛇一般飞向污泥。

    污泥的身躯被飞镖打出五个拳头大小的洞穴。

    仅仅如此而已。

    「灭亡的．居尔特．魔法．比不．上．所罗门．

    黑暗突然问拥有了质量。

    魔神一个接一个自污泥的体内诞生，追向逃跑的穗波。

    数量总共是五个。

    「住手——！]

    树的呐喊声不可能传达得到。

    一边被槲寄生飞镖攻击的五个魔神，一边袭向穗波，立刻把女巫击落下来。

    「呀——!」

    细微的惨叫声马上戛然而止。

    「住手啊——!」

    树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从身体深处直冲脑门。

    藉着那股寒意的驱使，树这次终于冲了出去。他拖着不中用的脚，以全速的一半都不到的速度向前奔跑。

    「穗波!安缇莉西亚!」

    突然间，一道巨大的影子挡在他的面前。

    那是在七十二柱魔神之中，像个附属品一样的弱小牡牛。

    不过，这样就够了。

    「无．为．」

    牡牛以欧玆华德的声音笑着，撞向树的腹部。

    树的身躯轻易地飞舞在空中。

    他再次重重撞上地面。

    土壤与碎石刮擦着肌肤，树滚了好几公尺。

    他撞上广场的花圃。喀嚓一声，不祥的声音响起。就算这样，树还是试着想站起来，这时，他的左膝却往诡异的方向扭曲。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口中爆发出不像自己会发出的惨叫声——

    啊，赢不了。

    什么魔法师，结果也只不过是个人类。

    可是，怪物不是人。人类不可能胜过人类之外的东西。

    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因为这道理太过理所当然，所以没有任何人会去指责它。

    所以，人类想变为人类以外的东西，才会是种禁忌。

    【那是魔法。】

    有声音响起．

    是吗，那就是魔法吗?

    树总算明白了。说得也是，如果不是那么不合常理，就不能称作魔法了。

    【这样好吗?】

    声音再度响起——

    『不过，我还是有点感谢你.]

    某个人以害羞的声音说道——

    『社长哥哥真厉害、真厉害!]

    她蹦蹦跳跳的拍着手——

    『所以，您就要继承这问公司了]

    带着玩笑意味的声调说着——

    『你会说「我们公司」，是稍微有一点身为社长的自觉了吗?]

    那句话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地对自己说的吗?

    [怎么可能会好」

    树比任何人还要更加强烈地告诉自己。

    他将手指使劲掐进受伤的左膝里，像虎头钳一般嘎吱嘎吱地把膝盖塞回去。皮肉被压烂的声音响起、骨头摩擦的声音响起、骨肉之间咕滋咕滋的声音响起。到了现在，介意这种小事还有什么意义?

    （愤怒吧!愤怒吧!伊庭树。）

    树站了起来。

    树将痛彻心腑的激痛化为怒火，直视着污泥恐怖的身影。

    （这是我的工作。）

    [来．给我．吧．安缇．]

    那家伙早就没把这边的情形放在眼里，完全专注在安缇拥有的魔神上。这是个好机会!

    「啊]

    树喘着气。

    好热。

    右眼好热。

    右眼远比折断的左脚炽热得多，甚至让树产生了是火焰代替眼球埋入眼窝中的错觉．这份炽热，让他感到愉悦。

    [好了来吧]

    他无法忍受地扯下眼罩。

    出现在眼罩之下的，是不同于黑色左眼的眼眸。

    而是如火焰般赤红而骇人——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

    「喵呜~」

    「咪呜~」

    猫屋敷被怀里的猫咪们舔着，睁开了眼睛。

    虽然时间不到一分钟，但他似乎昏了过去。在依然扭曲的视野中，猫屋敷看见了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社长?」

    闪烁着红光的——眼瞳。

    在因为浓厚的咒波污染而淤积的空气中，格外赤红闪耀的瞳孔。

    猫屋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喂、猫屋敷先生，起来啦咦社长哥哥?」

    被当成垫背的美贯，愣愣地眨了好几次眼睛。

    []

    少年缓缓地迈出脚步。

    他走走停停的步伐就像坏掉的人偶一样生硬，但不久后便开始昂首阔步。每踏出一步，飞溅的血花就滴落地面。少年啪涮啪涮地踏散自己流的血所汇聚而成的水洼。

    不久后，污泥也注意到他的举动了。

    「吃了他」

    污泥似乎对少年不感兴趣，连目光都没转过去便下令。

    一个影子从泥团中隆起，构成形体。

    那是被污染的黄金之狮马尔巴士。

    马尔巴士强韧的利爪对准树的天灵盖，以惊人的速度挥下。

    窿动，少年轻轻踏出脚步。

    仅仅只是如此，树已站在狮子的背后。

    「什么」

    树从污泥的侧面穿过，在倒地的两人面前蹲下。

    「穗波、安缇莉西亚。]

    他呼唤着。

    「穗波，快起来。」

    [咦小树?」

    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开。

    「树。」

    慢一步回过神的安缇莉西亚瞪大眼睛。

    「树!后面!」

    污泥朝树挥下由蛇组成的手臂。

    破风而来的一击袭向少年。

    但树只是把头一歪就让那一击落空了。他的动作就像一开始便如此设计好般的自然。

    「你们两个都没事吧?」

    喃喃发问的树站了起来，他的左膝再次冒出鲜血.没问题，只要再撑个五分钟就够了。

    「你．这．家．伙．」

    树回头一看，污泥的身躯正咕嘟咕嘟地蠕动着。

    好几个魔神随之诞生。

    不过，那些攻击都是一样的。

    不管是哪一个魔神，都只会依照咒力的流向移动而已，那种攻击就和老套的漫画或小说没两样。

    树真的只是踏出一步，所有的攻击就全都划向空气。

    太可笑了。

    你打算把这种东西当成真正的魔法吗!

    [树]

    安缇莉西亚茫然地呼唤着少年的名字。

    就算亲眼看见，她还是无法相信。

    她已经问过穗波。不管是多么优秀的魔法师，要看出咒力本身的流向根本就不可能——

    妖精眼。

    那是传说中的魔眼。

    传说那是神话时代的魔法师们所拥有的——幻之眼。

    不像安缇莉西亚或穗波这样只能看得见魔物，如果是真正的妖精眼，据说能够看穿魔物的一切。

    据说只要一瞥，妖精眼就能看穿魔物的快乐、魔物的暴怒以及魔物的悲哀。

    但是，如此能力同时也诉说着它的危险性。

    那隻看得太多的瞳眸，也会侵蚀观察者的精神。

    因为这样，拥有妖精眼的魔法师们几乎都是英年早逝。有些人是自己化为魔物，有些人则前往不存在于人世的妖精乡。

    但是

    树的那隻眼瞳，真的是这样的东西吗?

    真的只是这样的眼瞳而已?

    「你．是．什么．」

    污泥开口，它的声音第一次因为战傈而动摇。

    []

    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边闪躲魔神们越发威勐的利爪，一边下达指示：

    「穗波、猫屋敷、美贯，这是社长的命令。」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高低起伏——但是，此刻的树却带有某种显着的不同。

    三人几乎像条件反射般服从了树的话。犹豫或迟疑之类的念头，连一瞬间都没存在过。

    「猫屋敷，朝左斜角二十六度，六公尺前方使用火行符咒。」

    灵符从外褂的衣襬中飞出。符咒再度冒起火焰，当场把如同被符咒给吸引过来而出现的魔神燃烧殆尽。

    「美贯，朝我的侧面四十二度到八十四度施行禊。」

    她舞动着玉串，就像事先计算好一样，把魔神所发出的火焰、雷击与诅咒漂亮地阻绝．

    「穗波，朝右上角六十四度到七十六度各发两次槲寄生的飞镖。」

    槲寄生从她柔软的手指射出，打算从空中发动奇袭的魔神，毫无例外地被飞镖击落。

    完全不费工夫。

    结果，不论是使用哪一种魔法、役使哪一种魔神，全都是建立在咒力的质量与流动之上。

    既然如此，只要能看穿咒力的流向，当然就能判读出魔神的行动、能力与弱点。

    不过，树能够看到的程度还不只如此。

    （我要看见。）

    他在心中默念。

    我要看见，我要注视，我要观察。

    看到深处的深处，看到底层的底层，看到里面的里面。毫无保留，毫无遗漏，我要注视到让你们体无完肤的程度。

    把恐惧感什么的都破坏。

    击溃。

    粉碎。

    把这没用的人格——重新改写吧!

    「小树——」

    穗波不禁喊出声来。

    树的右眼正在流血。这是理所当然的，妖精眼本来就是超越人体机能的力量，如果过度滥用，别说失明，还会在神经与脑部留下致命的伤害。不，视情况而定，不只是脑——就连「灵魂」也一样。

    纵使如此，树也没有停止的打算。

    （应该有的）

    树看透魔神的动向之后对社员们下达命令，确实地逐渐削除污泥——欧玆华德。每消灭一部分，污泥就会发出撕心裂肺般的惨叫。

    「你．是．什么．」

    污泥开口问树。

    （你一定会有的）

    树没有回答，反倒回问污泥。

    「欧玆华德——！?」

    他发问：

    「你就这么想化为魔法吗!!?」

    再问：

    「你不惜践踏女儿、吞食弟子们的生命，也想变成什么所罗门吗!!」

    又问!!

    「！！！」

    「树!」

    安缇莉西亚捣住嘴巴。

    被他们击破的魔神总共是三十四个。可是如果再继续下去，猫屋敷的灵符、穗波的飞镖还有美贯的体力都要撑不住了。比起这些，树的身体早就已经超过极限了。

    但是，就算这样

    他还是要看。

    看着那些一开始就存在的东西；已经溷杂在一起的东西；全都已经扭曲的东西。

    注视着，认识着，赋予无形之物形体的东西——

    从浑沌之中建立秩序。

    树缓缓地缩短与污泥之间的距离。逼近到触手可及的距离时，少年举起右手。

    「你的虚荣——」

    他深吸一口气：

    「——就由你来偿还!」

    树伸出右手。

    「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污泥啪涮一声扩散开来。

    「小树!」

    包含右手在内，少年整个人被污泥吞没了。不管污泥失去多少魔神，要吞食区区一个人类仍是易如反掌。直到最后的最后，少年却走错了一步棋。

    至少，污泥是这么认为的。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异变就发生在数秒之后。

    「你．看．到．了．什么．」

    污泥问道。

    他发问的对象不是任何人，正是应该已被吞食到泥团之内的树。

    「——我看到你的——开始。」

    污泥本身也是魔法的失败品。

    不像样地模彷着安缇莉西亚伟大父亲灵魂的失败品。

    所以，树不可能找不到它的「核心」。不管经过多久，「核心」都不会变得无法辨识。

    「就是这个!」

    树把那东西连同自己的身体一起拔出污泥。那东西就这样被抛向半空中，反弹了两、三次之后滚落在安缇莉西亚面前。

    小小的红色种子。

    宛如由血液冻结而成，长着鲜红棘刺的种子。

    一瞬间，安缇莉西亚的呼吸停止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污泥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涌向少女。

    但是，那团污泥立即遭受猫屋敷的灵符灼烧，被穗波的槲寄生刺穿，又遭到美贯行禊发动的咒缚所困。

    最后，安缇莉西亚举起魔法武器——亚连匕首（athameknifC）将鲜红的种子一刀两断。

    「!」

    污泥只痉挛了一下。

    「啊」

    安缇莉西亚抬起头．

    即使如此，污泥也没有停止动作。接触到空气的部分哗啦哗啦地崩坏着，污泥缓缓接近金发的少女。

    [可爱．的．安缇．我」

    然后，污泥在少女眼前一口气崩溃了。

    [没能．．．化为．魔法．」

    欧兹华德吞食七十二柱魔神化为魔法的幻梦，结果以污泥的模样划下了句点。

    「小树!」

    确认咒力已经完全断绝之后，穗波慌忙冲向树。

    看她不顾一切飞奔过去的样子，实在想像不出穗波平常冷澹的模样。

    迟了一点，美贯与猫屋敷也跟着走过去。

    树依然横躺在地面上。

    「树!」

    最后，安缇莉西亚蹲下身子，将手伸向树的脸庞。

    穗波也同样这么做。

    用手触碰他正在流血的右眼与脸颊两名少女松了口气、垂下肩膀。

    「笨蛋!」

    「真的。」

    伊庭树仰倒在地上，发出了颇为悠哉的打呼声。

第一卷 魔法师出租中！ 尾声

    事件结束后的第三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树透过病房的窗户，眺望着豁然开朗的蓝天。

    就种种意义上而言，树的模样都会让人想说声「嗨，木乃伊」来和他打招呼。医生诊断需要两星期才能完全康复，不过从树的外表来看，就算他说得花上十倍的时间才能痊癒，大家好像也会信以为真。树的身上有从空中八公尺高摔下来的全身跌打损伤：被牡牛撞击的内脏损伤；还有没能完全避开魔神攻击而受到的大量割伤、撕裂伤、擦伤。

    至于最后一击，就是把左脚固定得硬梆梆的石膏了。

    在骨折之后还乱来果然不妙。树的左脚不但是複杂性骨折，还有好几处肌肉断裂，看得医生与护士全都呆住了。

    顺便一提，虽然树现在还待在个人病房里，不过由于公司预算的关系，从明天起他就要移居到四人病房了。这一幕不禁让人对《阿斯特拉尔》的经营状态感到不安。

    [恩~」

    「怎么啦，社长哥哥?」

    美贯愣了一下，歪着头问。她的身旁放着鲜红的书包，美贯刚从小学放学回来。

    「不，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天空这么湛蓝，我却像这样全身是伤?」

    这简直就是个哲学的问题。

    树虽然清楚记得和污泥交战当时的记忆，但现实感却很薄弱。应该说，是记忆渐渐地变得稀薄吧?

    这隻右眼的记忆。

    妖精眼这个名词，树是后来才从穗波那里听说的。不过就算试着去回想，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做出多么特别的事情。

    （倒不如说，该怎么讲呢，这感觉令人很怀念吗）

    树茫然地想着。

    「社长?」

    穗波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眯细眼睛：

    「如果你太常发呆，我们会误以为你是不是脑袋被撞坏喔!」

    [这、这太过分了吧?」

    「才不过分。」

    有些别扭地回答后，穗波用有点沙哑的声音改口重问：

    「你的头还会痛吗?」

    「恩?啊，现在不要紧了。」

    昨天一整天，树都觉得彷佛有人在用槌子狠狠地敲打他的头，但是头痛到了今天早上就大致平息下来了。

    根据猫屋敷的诊断，这好像是因为过度使用魔眼造成的。

    所谓的「看见」并不只是眼球的问题而已。既然负责处理影像情报的地方是大脑，那么看见「不可能看见的东西」这个行为，反而会对脑部造成伤害。

    这说明树好像听得懂，又好像听不懂。总之，现在他眼罩底下的右眼也缠着绷带。太过乱来所造成的反弹，果然残留在树的身体各处。

    [真的吗?」

    「恩。」

    于是，穗波冰蓝色的眼瞳闪过锐利的光芒：

    [这样的话，差不多也可以开始继续用功囉?」

    「咦?」

    砰咚。

    穗波从放在脚边的大包包里，拿出大量的文件与参考书往桌面堆起。不，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文件召唤出更多文件，参考书招来更多参考书，树就像被掩蔽物重重包围起来一样。

    「哇，好厉害，」

    美贯坦率的说出感想。

    于是，穗波露出魔女的笑容俯视着树。

    「因为『工作』的关系，社长学习的进度落后了不少。得在住院期间让你好好地补回进度才行。」

    「我、我的头好像还是会痛耶」

    树脸上不自然地抽搐着，身体有如恍惚般摇晃起来。

    就在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啊，我来开。」

    美贯精神十足地举起手。

    但是，房门却从另外一头轰然开启。

    「哎呀，美贯和穗波也在吗?」

    在医院的白色走廊上，身穿不相称漆黑洋装的少女——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正抱着可爱的花束。

    「安缇莉西亚小姐。」

    「午安，树。我真高兴看到你那么有精神。我以为你一定会被魔女虐待，因而着急得不得了呢!]

    「哼，你这是在说谁呀?」

    穗波斜眼瞪了过来．呜哇，她凌厉的眼神比真正的魔眼厉害多了。

    「对于与特地削好的苹果相比之下选择读书优先的人，我觉得这是很适合的话呀?」

    朝穗波不停削着的苹果瞥了一眼，安缇莉西亚如此回答。

    [你、你们两个都等一下!你们不是来探病的吗?」

    树慌忙阻止快要发展成全面战争的两名少女。光是在一旁看，他的心脏就好像快破裂了。

    安缇莉西亚那一方先耸了耸肩，把花装进病房的花瓶里。

    「算了，也好——如果在回国之前记住的是穗波的脸，那我可受不了。」

    「啊，你要回去了吗?」

    树的话使得安缇莉西亚微微低下头。

    「恩，因为父亲大人的事已经解决了。被它同化的魔神也回收了一部份的灵体，只要经过时间缓缓的累积，也可以让它们再度重生。」

    在那之后，关于净化咒波污染等等，好像是由恢复精神的《盖提亚》成员们执行。他们也是在那个时候回收了魔神的灵体吧?

    没来由地轻轻叹口气，树露出模煳的笑容。

    [是吗，那就得暂时和安缇莉西亚小姐说再见了。」

    「哎呀，我下星期就回日本囉。」

    安缇莉西亚用鼻子哼了一声，告诉他这句话。

    「!!!」

    穗波好像非常吃惊，她屏住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连美贯都这样。

    「咦，下星期?」

    [这是当然的。难道，树觉得我不要回来比较好?」

    「啊、不，没有这种事啦。」

    树挥挥缠满绷带的手，安缇莉西亚微笑了。

    她轻快地伸出手，抚摸树的短发——金发的少女就这样在少年的太阳穴上印下一个吻。

    []

    []

    []

    空气冻结了。不，至少对安缇莉西亚以外的三个人来说，时间可说是就此暂停。

    [树。」

    安缇莉西亚怜爱地抚摸树的眼罩与脸颊，留下如此的呢喃之后离开病房：

    「关于父亲大人的事，谢谢你了．」

    不久之后。

    来到医院大厅的安缇莉西亚，凝视着溷杂在患者与探病访客里的一个平凡人影。

    「影崎。」

    「哎呀，这不是安缇莉西亚小姐吗?真巧啊。」

    影崎平板的脸孔上，浮现没有特徵的柔和笑容。

    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影崎弯下腰行礼。

    「我原本也打算要探望伊庭社长，却被猫屋敷先生拒绝了，真是可惜．」

    []

    安缇莉西亚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地，她如此问道：

    「你对树的事知道多少?」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

    影崎摇摇头。

    「他是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伊庭司的遗子。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而已，剩下的就是《协会》的一般工作了。」

    「我无法相信你。」

    拒绝他的答桉后，安缇莉西亚定睛看着对手。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今后如果你打算加害伊庭树，《盖提亚》不会默不作声。请记住这件事．」

    「好的，我会铭记在心。」

    影崎脸上再一次浮现极为浅薄的笑容。

    同一时间，在原来的病房里。

    [——社长，和敌对集团的首领变得这么亲密，你是打算做什么!]

    「社长哥哥!虽然我不太懂，可是绝对不能花心!」

    树受到有如火山爆发般的两人逼问。

    「没有就算你问我有什么打算，我也而且为什么是花心?」

    浑身冒汗也好、勐眨眼睛也好，树努力运用不自由的身体，表现出自己也很困惑的意思。

    哎呀，虽然他心里也是有她嘴唇好柔软、感觉很舒服之类的种种感想就是了。

    就在这时候

    「喵呜~」

    「喵~」

    「咪呜~」

    「咦，这是怎么啦，社长?我刚刚才和安缇莉西亚小姐擦身而过呢!」

    猫屋敷公然带着医院谢绝进入的猫咪出现在病房里。

    「猫屋敷先生，救、救救我!」

    「啊?救你?」

    灰发的青年沉吟着考虑一会儿之后，啪地一拍手掌。

    「啊，原来如此，这看起来相当有意思嘛。来，玄武、白虎、朱雀、青龙，给坏蛋社长应有的制裁吧!」

    [喵喵喵喵!]

    得到猫屋敷的许可之后，四隻猫咪勇敢地发动突袭。每一隻猫咪的眼眸都闪耀着喜欢恶作剧的光芒。

    「叛、叛徒~~~」

    于是

    小小的病房里，洋溢着非常不像魔法师的惨叫声，以及快乐的欢笑声。

第一卷 魔法师出租中！ 后记

    我忘不了那个七月的夜晚。那是在我拿到《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草稿，因为插图之美而狂喜入睡时发生的事。当我突然睁开眼睛，我的身体

    「动、动不了?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居然遇到人生第一次的鬼压床体验，我不禁嘿嘿奸笑。俗话有云：「畅销的恐怖小说和游戏作家会碰到灵异现象。」这不就代表《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必定会成功吗!

    但是，情况有点怪怪的。怎么说呢，这种从下腹部传来的阵阵异样感是

    这是难道该不会我只是肚子饿了而已

    恩，这么说来，我一直埋头在资料堆里，忘了要吃饭。

    这一部《魔法人力派遣公司》虽然是描写高中生新人社长，以及身为社员的魔法师们的故事，但因为作品里使用了许多魔法系统，所以资料量非常庞大。

    不论是安缇莉西亚的所罗门魔法与魔道书：穗波的居尔特魔法历史与德鲁伊的变迁：魔法结社组织在中世纪的诞生乃至解散结果，我得爬过资料室才能抵达厨房。这么做，应该不会遭到报应吧?（笑）

    不好意思，这么晚才向各位读者打招呼。我是三田诚，不是「MITAMAKOTO」而是「SANDAMAKOTO」，请大家多多指教。

    虽然才刚打完招呼，不过责任编辑难波江编辑给了我严格的指示：「已经没有页数了，再怎么调整也只剩下最后八行!」所以不能再写下去了。顺便一提，我之所以会在短短的后记里提到编辑的名字，是因为编辑说了：「我想要向小孩炫耀，所以把我的名字放进后记里。」这句非常棒的话。这样子可以了吗?（笑）

    那么，在最后——但愿对拿起这本书的你来说，《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是个可以带来快乐的故事。

    我们在下一本故事里再见吧!

    2004年8月

    写于得忙着准备搬家，却逃避现实读起《纳尼亚传奇》时

第一卷 魔法师出租中！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8/24578.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8/24579.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8/24580.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8/24581.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8/24582.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8/24583.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8/24584.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8/24585.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8/24586.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8/24587.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8/24588.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8/24589.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8/24590.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8/24591.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8/24592.png

第二卷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第二卷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序章

    漆黑的洋装在昏暗中翻飞.

    布料上以银线缝制的各式花纹在空中留下残像——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正在宅邸的走廊上奔逃。

    这里是法国首都，巴黎的郊外。

    革命历热月（注：法国大革命时提出的历法，又称法兰西共和历。热月为7月9日~8月17日）的炙热夜晚。

    地点是通往这栋西洋宅邸的最顶楼，极为安静寂寥的走廊上。

    万籁俱寂，除了少女的呼吸与脚步声之外，分散各处所设置的古典油灯，也只映照出少女的影子。毫无疑问地，这栋宅邸里除了安缇莉西亚之外没有其他人。

    然而，安缇莉西亚却十分确定，自己正被人追逐着。

    （看来我有点大意了这样会被穗波嘲笑的）

    罕见的后悔掺入她的思绪之中。

    事前准备明显不足。

    明明已经在日本发生的事件中耗尽大部分的装备与咒物。然而，光是发现那个名宇，就让安缇莉西亚忍不住冲到这里来。

    （伊庭司）

    那个过去席卷「业界」的名字。

    不用魔法的魔法师、魔法结社（阿斯特拉尔）的前任首领。虽然居住在极东的偏僻地区，手下却集结了连（协会）都得另眼相看的人才——那个在七年前失踪的男人。

    而且，还有一个理由。

    对于此刻的安缇莉西亚来说，他有着特别的意义。

    （我必须告诉树才行!）

    就在那一刹那——

    金发少女美丽的侧脸一阵扭曲，她果决地回过头。

    「哼，真缠人!」

    她抓住胸前的项链——所罗门的五芒星。

    高举着五芒星如此低喃，同时用身体撞向身旁的窗户.[OTHOUWICKEDANDDISOBEDIENTSPIRITN，BECAUSETHOUHASTREBEIIED，ANDHASTNOTOBEYEDNORREGARDED；THEYBEINGALLGLORLOUSANDLNCOMPRTHENSLBLE]

    安缇莉西亚从最顶楼的走廊上落下，她在数十公尺高的空中摇曳着一头金发，再度高傲地喊道：

    「——来吧，弗内乌!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轰!

    风声呼啸着。以灵体状态等候的魔神，化为实体斥退空气。

    巨大银鲛在空中现身了，安缇莉西亚在它那平坦的背上降落，继续呼唤魔神的名字。

    （至少在那个过来之前，得把手头上的魔神!）

    「——来吧，布提斯!支配六十军团的睿智伯爵!』

    「——来吧，巴钦!支配三十军团的强大侯爵!』

    然而——

    魔神们却没有现身。

    当风声再度咆哮，魔神们即将实体化之前，安缇莉西亚与魔神之间的连线突然被切断了。

    「啊」

    魔法的反噬撕裂了她的右手手背。安缇莉西亚压住飞溅的鲜血，把惨叫声咽下去。

    （实体化失败了!）

    她咬紧牙关忍住剧痛。

    先不提实体化后的魔神，灵体状态的魔神乃是纯粹的咒力结晶。

    正因为如此，从灵体置换为实体是极度纤细的作业。即使是非常熟练的施术者，也很难连续唤起三个魔神——

    即使如此，安缇莉西亚也不应该失败。

    （这里果然是）

    少女俯视地面。

    石壁在广大的庭院里迂回曲折。

    宛如蟒蛇、宛如迷宫般重重堆叠的石块分割了大地。在某方面看起来，也像是布拉格的街道——这里是做成庭园形式的坚固结界。这结界会拒绝、扰乱除了主人之外的所有咒力，是魔法师的堡垒。

    一个人影站在这座堡垒的玄关。

    「您现在回去是不是还早了点?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欧洲首屈一指的魔法结社（盖提亚）的首领。」

    宅邸中透出的亮光，照亮了那人手中的白银怀表，以及他一头鲜艳的红发。

    将近两公尺的高大身材——那是已经可以称作庞然大物的肉体，包覆在纯白的圆领披风中。在鹰勾鼻的上方，是一对闪烁着异样光彩的碧绿眼眸。

    年龄大概是二十岁后半吧?

    那男人歪着宛如岩石般的粗短脖子，向半空中的安缇莉西亚开口：

    「您千里迢迢来到我的工房，怎么能让您什么伴手礼都没拿，就这么空手而回呢?请务必接受我的款待。」

    「哎呀，这真是不胜感激。」

    安缇莉西亚脸上一直带着优雅的微笑回答他。

    「我才是没想到呢，你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兴建工房。那个伊庭司的头号弟子——链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

    尤戴克斯毫不动摇，身子动也不动.

    [恩!」

    他眯起眼睛集中闪烁着光芒的视线，贯穿少女的胸膛。

    「即使是在这个世界里，时代的兴衰变迁也十分剧烈，我还以为吾师的名字也早就逐渐风化了——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会在意起他来?」

    （——被他逮住了呢!）

    安缇莉西亚一边听着男人的回应，一边确认自己手上的牌。

    在这短短的对话之间，自己能够做什么呢?

    让银鲛发动攻击吗——不，失败的话，会连逃走的手段也一并失去。

    要再度牵起连线，让两柱魔神实体化吗——不，搞砸过的魔法，就像手法已经曝光的魔术

    一样。

    既然如此——

    「怎么了?」

    「没事——你不用在意我吧?身为魔法师，若为时间或距离所惑就称不上是一流.如果对方是真正拥有力量的对象，本能就会超越理性、欲望而受到吸引呀!」

    「喔，是吗?」

    尤戴克斯看着怀表笑了。

    「什么?」

    「那么，您是说上个月——在一千零二十五小时三十六分钟前，（阿斯特拉尔）第二代社长与您在日本碰上同一个事件，那只是单纯的偶然吗?」

    在那一瞬间，安缇莉西亚的情绪沸腾了。

    某个配戴漆黑眼罩——与眼罩一点也不相配的少年社长面容，掠过她的脑海.

    另一种绝对性的预感袭向安缇莉西亚——

    绝对不能让这男人和那个少年见面!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男人脚下的地面突然爆裂开来。

    地盘碎裂，勇猛的钢铁骑士高举长枪，在刹那间实体化。

    这是安缇莉西亚刻意不让它现身，在入侵宅邸前就让它隐藏在地底下的王牌魔神。

    [艾利欧格!」

    她的呐喊声就此化为命令。

    魔神从斜下方猛然刺出长枪，一直线朝男人的心脏疾射而去。

    「——还算可以嘛。」

    在遭到长枪贯穿之前，尤戴克斯挥动了什么东西。

    那是个化学实验用的烧瓶。

    尤戴克斯自斗篷内侧取出一个雾蒙蒙的小烧瓶，砸在魔神凶猛的枪尖上。

    异变立即发生。

    仅仅不到零点几秒的时间，距离长枪贯穿男人的斗篷只有区区数十公分的距离。但长枪就连这个空隙都无法填补，竟然——

    溶化了。

    「艾利欧格！？」

    安缇莉西亚瞪大双眼。

    魔神就在她的眼前溶化了。

    长枪变质成为黏糊糊的液体状。

    钟甲溶化。

    手臂上的肉剥落。

    眼球溶化掉了下来。

    一切的一切全都溶化、剥落得四分五裂——无可救药地溶化了。

    「您知道万能溶剂（注：链金术中能融化任何物质的溶媒）这种东西吗?这只不过是为了制作第一物质，由庞大系统树所产生的副产物之一罢了。」

    俯视着化为虹彩色泽水——的魔神，尤戴克斯彷佛感到很无趣地叹息：

    「如果这就是你的最后绝招，那所罗门的后裔还真是不成才啊!你还有其他底牌吗?」

    （不行。）

    面对尤戴克斯的挑衅，安缇莉西亚拚命忍耐着。

    她按住洋装的胸口处，嘴唇因屈辱而泛白，但还是估量着促使弗内乌逃走的契机。

    夜晚的空气弥漫着紧张感而紧绷起来.

    双方都没有动作。

    面对这充满咒力，换作是寻常人很可能已经休克死亡的对峙.男人仿佛很享受这一点似的，嘴唇缓缓地露出了笑容。

    「原来如此，你相当聪明呢但是，所罗门的公主，那个现在正要过来了。」

    尤戴克斯盖上怀表的盖子，举起手臂。

    他的手指向某一处，那是安缇莉西亚刚刚撞破的窗户。

    霎时，少女的肩膀不禁颤抖。

    「啊!」

    她透过那扇坏掉的窗户，窥见了一个影子。

    在灌入夜风的走廊上，有一个凝聚在一起的小小影子。光是看到那个东西，安缇莉西亚就全身僵硬——

    没错。

    不是尤戴克斯。

    能让安缇莉西亚四处奔逃的理由，并不是这个刚刚溶解了骑士的链金术师。

    而是——

    （穗波树!）

    那些名字仅在一瞬间掠过脑海，安缇莉西亚对弗内乌下达逃走的命令。

    然而，影子的动作却比魔神更快。

    那个影子越过宅邸的窗户，一口气跳向夜空，包覆住少女与银鲛。

    同一时间，魔性的冲击震荡直达安缇莉西亚体内深处。

    「——!」

    她的视野逐渐转暗。

    意识断绝了。

    即使感觉自己正落入虚无，但是，少女直到最后都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或者，正是因为她那值得夸耀的骄傲，直到最后，她连一声惨叫都无法发出。

第二卷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第一章 魔法师的遗产

    亲爱的树：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放暑假了吧?

    虽然我也想出席结业典礼，但是那个可恨（协会）的手续，恐怕让我没办法这么做。文件、文件、文件、文件、文件、文件!虽然知道（协会）办事就像公家机关一样，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夸张!

    这个嘛虽然我知道上次的（夜）和投标都是例外，所以会很麻烦，可是那些手续处理之迟缓，实在太过怠慢了!身为（盖提亚）首领的我得到了一个教训，那就是过于庞大的组织有多么腐败。

    总之，因为上次的事件而被（协会）盯上的部分，我大致都已经处理完毕了，所以写信向你报告。你也告诉那个贪婪的猫痴阴阳师一声吧!

    然后，还有——

    我想要告诉树一件事。

    多亏了（协会）分部把文件转来转去的关系，我现在人在巴黎。日本的夏天好像很闷热，因此能在舒适的法国度过，这一点倒是让我满高兴的。我在（协会）的书库调查东西时，顺便找到一个与你有关的名字。

    那就是

    不，现在还是暂且不提吧!

    我下星期应该就能回到日本，到时候再好好的告诉你。在我回去之前，树就一点一点地修行吧!反正没有才能的你，在魔法上的研修也不会有多少进展吧?穗波一个人敦也应付不过来，不然的话等我回国之后，要我稍微奉陪一下也没关系。恩，不过，我当然要收取相对的报酬啦!

    那么，祝你有个美好的魔法。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真像安缇莉西亚小姐的风格啊。」早上，在事务所玄关的信箱之前.

    似乎很困地伸个小小的懒腰后，伊庭树不禁露出苦笑。

    他是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点的少年。一头柔软的黑发剪得短短的，在那张文静的脸庞上，右眼却戴着像海盗般的黑色眼罩。但是戴在这个少年身上，就连那样的眼罩都变得带有一股滑稽感。

    「美好的魔法吗?」

    他再度俯视信纸。

    在署名尾端闪耀着印出狮鹭与魔法圆象征的印记。那个印记不是用印泥印出来的，而是跟信封封口一样用蜡压印出来的。信纸本身也透着淡淡的蔷薇浮水印，还带着些微的花香。

    树总觉得在信纸彼端看见了那位模样傲慢，仿佛说出：「想读这信的话，就自己拿去读吧!」的寄信人。树轻轻抚摸眼罩，然后把信纸塞入口袋中。

    （）

    他做个深呼吸，好将心情切换过来。

    「好、好了，不逃不行」

    绷起松懈的表情，树这么说服自己——

    虽然因为意料之外的来信而分心，不过他的作战计划才刚刚开始。

    「」

    他屏住呼吸，将背靠在通往大门的门扉上。树感受着古老木头的触感，悄悄触碰门把。

    清爽的夏日阳光照着树的眼皮。

    （啊，现在是暑假!）

    看着这片晨光，树总算理解这点了。刚才的信上明明也有写到「放暑假」这三个字，但他却还缺乏真实的感觉。

    没错!既然是暑假，那非得玩乐不可。可是这个暑假，树还没到过海边、还没去过山上，就连每年和山田他们一起举办的通宵打电动合宿，以及要和堂妹勇花一起到加州钓鱼的约定，全都还没有实现。

    他当然应该这么做了。

    应该说，这已经是至高无上的课题了。

    唧哪的蝉鸣声自某处传来。虽然（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是栋好像有哪边搞错，而建筑在大楼之间的洋房，不过相对之下绿地还算多。正确说来，其实是他们把一旁那块，由于种种因素而被放置不管的空地擅自当成庭院了。

    树躲进其中一丛灌木之间。

    眼睛骨碌碌地环顾四周。

    好，没问题!

    右眼也不会痛。

    之前，他曾在这里被逮到过。树曾因为一瞬间的大意惨遭女巫发现，结果被她不由分说地押回事务所里。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树不断演练着逃脱的计划。在软禁状态中，他查遍从窗外能看见的景色，以及网路上找到的地理资讯；又从全体社员的行程表中，看准了监视薄弱的时间，也用右眼确认过咒力警报的效果范围。

    （这次一定要!）

    决心与期待让他心急难耐。

    他蹑手蹑脚地朝大厦间的夹缝踏出步伐。再怎么说，那只魔犬可是还留驻在这里。要是不小心吵醒了它，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树一步、一步确实地前进。

    每前进一步，就离暑假近了一点。

    （就差一点）

    冷汗涔涔而下，就连这些冷汗都令人感觉美好。

    （就差一点）

    抵达大街为止还有十公尺八公尺六公尺

    （只要再一点点）

    「树?你怎么了?」

    透过眼罩，只有树的右眼看到了.

    从前方大厦的墙壁上，一个女孩的脸庞软绵绵地冒了出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放声大喊着朝后方跌倒。他一屁股用力跌坐在柏油路上，又因为紧接着袭来的尾椎疼痛而跳了起来。

    「好、好痛痛痛痛痛痛——!」

    「树、树?」

    少女穿过墙壁，奔向痛苦挣扎的少年。

    那是个长发的少女。

    她的年纪大概是十四、五岁，那滴溜溜的灵动眼眸与活泼的气氛，让人印象深刻——她是那种：只要有她在班上，在场的大家一定都能一团和乐相处的女孩子。

    但是这个女生的情况却不太一样，她的身体是半透明、能透过去的。

    「黑、黑羽小姐」

    「对、对不起。我以为事到如今，你应该不会再吓到了」

    幽灵少女——黑羽真奈美以有点闹别扭的声音低头道歉。

    「没、没有啦，看、看情况而定」

    「情况?」

    「恩、恩。那个、这个，有很多理由啦』

    树忍住疼痛，带着发青的脸挥舞双手。下管怎样，他都得把这件事蒙混过去才行。

    黑羽不是「敌人]。

    倒不如说，她是这问事务所里唯一完全站在他这边的人。与其他的社员们不同，她是树担任社长之后，亲自邀请进来的实习生。现在发现白己的人是她，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树?」

    「啊，那个」

    树拚命运转脑袋，同时尴尬地点点头。如果是黑羽，说不定只要说出实情她就能够理解。

    「其实」

    话还没说完：——

    「社~长~你在做什么~?]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用力抓住了树的肩膀。

    「!」

    树被用力拉过去，视野也跟着回转了半圈。

    当树注意到时，那名青年已经在他眼前展开扇子了。

    青年身披平安风外褂，肩膀、头上与怀里都抱着猫咪，有着一头熏灰色的头发。

    「猫猫屋敷先生」

    「哎呀，本来想说你一大早就在散步啊~可是样子又怪怪的。检查还没有结束喔，怎么了吗，社长?」

    「喵？」

    「喵!」

    「咪呜~」

    「喵呜~」

    刚好四只毛色各是黑、白、斑点、三色的猫咪，有如赞同般地喵喵叫着。

    「啊啊啊啊~今天的叫声也很美妙呢~响彻三干大干世界啊~只园精舍的钟声听到也要脸色发青，连在五十六亿年彼方的弥勒菩萨也会倾耳聆听。不论是叫声也好、肉球也好、毛色也好，猫咪是如此超绝群伦!这个万物之灵长是多么地出色啊!」

    树叫过神来，对陶醉地赞美猫咪的猫屋敷莲提出反驳：

    「那比起这个，检查已经够了吧?因、因为我可是从三天前开始，就通宵住在这里进行检查了钦!」

    「您在说什么啊?社长。我们好~不容易才从仓库里把器具搬了出来，不趁这个机会全部完成，不就浪费了难得的暑假吗?」

    树很想呐喊：才不是这样!

    暑假应该不是这样过的吧?

    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是更加自由、更加快乐的吧?特别是，说到高中一年级的暑假

    「咦?」

    「——啊!找到了，猫屋敷先生~」

    这次，另一个背着大红书包的女孩子嚏嚏嚏地跑了过来.

    「美贯?」

    如同那个书包所代表的意义，她大概八岁左右。

    不只如此，连她身上的服饰也像是要搭配书包一般，穿着红白相间的干早与红裤裙——那是货真价实的巫女装束。

    「猫屋敷先生!」

    葛城美贯连连挥舞着衣袖，一边指名青年喊着。

    「啊?我吗?」

    「没错!猫屋敷先生，你让青龙和白虎跑进我的庭园里对吧!」

    「咦?这个是这样吗?」

    猫屋敷慌忙看向自己的怀里。

    这时，其中两只猫像是要逃避鼓起腮帮子的美贯似地——白猫与三色猫钻进外褂内侧。

    「啊，喂!白虎、青龙。」

    「喵、喵!」

    「喵呜~」

    两只猫发出明显变得微弱的叫声，垂下头。

    「真是的!我不是告诉过你，我要做牵牛花的自由研究作业，叫你别让白虎和青龙跑进花圃里吗?盆栽都被它们翻得乱七八糟!身为主人的你，要让它们好好听话才行啦!」

    美贯双手插腰开始说教。明明正在放暑假，美贯却还是背着书包，似乎就是因为自由研究作业的关系。

    她顺便转向树的方向开口说：

    「啊，社长哥哥早安。哪，社长哥哥也说点什么嘛!」

    「恩、恩，那个、说得也是」

    啊哈哈哈哈，树发出干笑声。

    （）

    看准了还是无法释怀的美贯再度望向猫屋敷的时机，树一点一点的沿着墙壁往后退。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树还是没放弃逃脱。

    计划还可以进行，暑假不会消失!

    树的心中抱着悲壮的念头，偷偷踏出脚步：-与黑羽目光相对。

    「啊!」

    「啊!」

    微微张开嘴巴之后，黑羽向他点点头。

    （没关系，快趁现在）

    她粉色的唇辫如此示意。也许是从树一连串的动作察觉了他的意图，黑羽偷偷替他开路。

    （谢、谢谢）

    树在心巾流着泪感谢黑羽。这一次，真的要迈向暑假了。

    他冲了出去。

    刹那间——

    树在眼罩底下的右眼，视线一晃扭曲了。

    「咦——！？」

    「我在力之圆锥下祈求。亦即藉着风与槲寄生之守护，阻挡西南方的灾厄。』

    蕴含力量的语言在早晨的空气中响起。

    同时，有什么东西从斜前方劈开了小巷。

    树脚边的柏油碎裂，正前方的路面横向龟裂开来，阻挡了树前进的方向.

    灰蒙蒙的粉尘落下之后，在中心处冒出了一只极其可爱的槲寄生飞镖。

    「啊、啊、啊!」

    树带着绝望仰视天空。

    对于这个咒力的波形，他已经熟「视」到厌恶的地步了。不如说，正因为今天是那个女巫不在的日子，树才会选择今天作为逃脱计划的实行日。

    「——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怎么了吗?」

    少女悠然地骑着扫帚飘浮在半空中。

    她横坐在刻着欧甘文字的扫帚柄上，栗色的及肩短发随着晨风摇曳。少女挺直的鼻梁给人冷漠的感觉，细框眼镜下的眼眸宛如冻结的湖面般苍蓝澄澈。在暑假之前的学期中，她的斗篷底下总是穿着水手服，但现在换成了高雅的洋装。

    [穗波小姐。』

    「啊，欢迎回来，穗波姊姊!」

    女巫以微笑回应黑羽和美贯。

    「我回来了。黑羽小姐、美贯，还有猫屋敷先生。」

    穗波.高濑.安布勒——（阿斯特拉尔）居尔特魔法.女巫巫术课的正式社员，从空中行

    了个礼。她在伦敦留学时习得的敬礼姿势，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优美无比。

    接着——

    「那么，你是怎么了——社长?」

    穗波转过头，瞥了一眼贴在大厦墙壁上的少年。

    [』

    然而，现在少年眼睛牢牢盯住的对象，既不是刚刚的魔法、也不是少女——

    而是扫帚的尾端。

    穗波乘坐的扫帚尾端，垂吊着四个巨大的行李箱。

    树不禁按住胸口。与其说是预感，一种更像确信的感受令他心脏直跳.不，倒不如说是明

    显的恐惧吧?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行李箱。

    「那个、穗波，那个是?」

    「魔法书与社长业务的参考书。我从（协会）那儿先借了约一百本出来.如果都用买的，（阿斯特拉尔）的金库可付不起这种开销。」

    「一百本?」

    啪嚓!在树的脑髓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

    啊啊，这是致命伤!是最后一击，人类身体无法承受的必杀一击。

    「难道」

    「这些当然都是用来强化社长学习的课程。既然是难得的长假，我可是打算从今天开始正式进行唷?」

    在大家的默契之下，穗波兼任的两个工作是这样的——

    （阿斯特拉尔)[社长秘书」兼「社长教育指导者]

    「」

    随着绝望的一击，树双膝落地。

    在树身躯滑落的背后，大厦墙壁上镶着一面陈旧的铜质看板，上面如浮雕般刻着这样一段文字。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2

    这个世界上的魔法，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多一些。

    这个世界上的神秘，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乡一些。

    大约三个月前的春天，树被迫得知了这一点。

    而同样在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失踪的父亲在这种业界经营公司——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这是一问伪装成占卜师与超自然作家的派遣公司，事实上却是从世界各地集结了真正的魔法师，即使在「业界」之中也算得上是特异的魔法集团.但是在父亲消失之后，社员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现在只不过是间即将倒闭的破烂公司罢了.

    然而，树却被拉上这间公司的社长之位.

    当时的树甚至无法想像，运用「魔法师」的「社长」是个多么严酷的职业。更不用说全班最没用的胆小鬼，要成长到能担任那样的职位，会有怎么样的地狱在等待着他——

    其中，特别恶质又糟糕透顶的陷阱，正在这个暑假磨利了獠牙。

    『——咦，树哥暑假不过来吗?』

    「对、对不起。我打工的时间正好排得很满」

    明明是透过电话交谈，树却不禁低头致歉。他原本就在这个堂妹面前抬不起头来，不过这下子，理由似乎又多了一个。树仿佛看见勇花在加州的别墅里把嘴角抿成八字形的模样。

    堂妹啪地一弹手指。

    『对了!像打工什么的，你在这边做不就好了?美国的时薪绝对比日本还好，而且不用说英文也没关系。』

    「不，这样太乱来了吧?」

    『没问题的。只要挑日本料理餐厅之类的，那光用日文就行了。还有，如果树哥真的在打工，那也很奇怪啊!妈妈应该都有好好地把生活费送过去吧?』

    「我是收到了不过有很多因素」

    勇花停顿了一会儿。

    『——哥哥，你该不会被人欺负勒索了吧?』

    哇，这答案非常接近事实呢!虽然那些当事者们并不觉得他们在欺负树。

    「这、这个嘛。恩，我、我没问题的。」

    『真的吗?因为哥哥从来不曾食言的』

    她的声调转低了。树就快要被勇花那仿佛十分寂寞的影子拉了过去。

    就在这时——

    「社长~还没好吗?」

    呼唤声从旁边传来。

    「啊，是、是的，现在就要讲完了。」

    『哥哥?刚刚我听到社长]

    「是、是我打工地点的社长来了!我晚点再打给你!」

    树慌忙把黑色的话筒喀嚓一声挂上。

    「呼啊」

    树叹了口气。好险啊!只差一步，他就要说出真相了。

    他砰地一声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

    洋房。

    这里是（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内，陈旧的桌椅排在一起。天花板上，倾斜的吊扇正搅动着潮湿的空气。冷气之类的便利物品，在（阿斯特拉尔）的财政状况下是不可能出现的。现有情况下，那台吊扇就是唯一的空调。

    「好了，社长。既然电话讲完了，那就点上那瓶眼药水，过来这里吧!」

    在房间一角，猫屋敷正愉快地扬着扇子。

    在扇子的延长线上，放着一瓶该说是淤泥色还是什么——总之，就是呈现非常恐怖颜色的眼药水，树的表情当场为难地扭曲了。

    「那个药，点起来超痛的钦。」

    「这么说也是啦，因为那是水银啊。」

    「那、那不是毒药吗!」

    哈哈哈，猫屋敷以轻快的笑声回应脸色大变的树.

    「不不，除此之外还加入了许多成分喔!像是砒霜啦、毒芹啦、蛇发女妖的毒血之类。」

    「这个没有毒药之外的东西吗!」

    「如果加入半吊子的弱效药剂，那就真的会变成毒药了。藉由毒物与毒物之间的较劲找出些微的药效，这就是女巫巫术的秘诀。」

    穗波依然不高兴地把头转向一旁，冷冷地如此补充。

    她把一大叠书本堆在入口旁的桌子上，正在挑选给树用的教科书。

    顺便一提，在上星期——放暑假之前，调制出这种眼药水的人也是她。从她搅拌着那个非

    常像女巫用的大釜开始，树就有种讨厌的预感，而他果然猜中了.

    这些事再加上学校生活，就是伊庭树已经持续一个学期的日常生活景象。

    「唉。」

    树再度发出充满遗憾的叹息，望向猫屋敷伫立的角落。

    平常总是散落着护符、杯皿或塔罗牌一类物品的地方，放着一台巨大的机械。

    那是装着几十种之多，大小不一的镜头、镜子与金属的集合体。就像是眼科里常见的视力

    检测机退化个数百年，再把一切合体变形后的机械。

    那种怪物盘据在光是平常走路，就会嘎嘎作响的地板上，也难怪得栘开桌子或沙发之类的

    东西让出空间来。该怎么说呢，这一幕景象令人有种格外的紧张感。

    「那是从仓库里搬出来的检查机吗?」

    一恩，它一直放在仓库里积灰尘。旧是很旧，不过品质很好喔!镜头是从有三百年历史的彩

    绘玻璃与琥珀上削割出来的，镜子也是由工匠磨制而成的一流铜镜。咒力反射率高达八十五％

    以上，修正聚合度数从十八度到七十六度，是精心制造的成品喔!」

    猫屋敷用鼻子哼着歌，一面上下左右扳动着把手。

    也许是在回应主人的喜悦，连猫咪们都开始跳舞。

    这个怪异阴阳师不只喜欢猫，甚至还拥有疯狂科学家，不，是疯狂魔术师般的兴趣。

    「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呢。」

    「恩，真是高兴得不得了——啊，不过这其实不太适合我就是了。」

    「咦?」

    「之前我也有提过，阴阳道咒力的波长比较适合诅咒与占卜、役使这些方面吧。虽然有纯粹研究学问的一面，也会使用像这样的器具，不过无法否认，效率的确是差了一些。」

    猫屋敷所说的话，正是魔法的真理。

    一切的魔法系统，都有各自擅长、不擅长的部分。个人差异的影响当然很大，也有一定程度的捷径可走，但原则上还是受到属性的束缚。

    将那种属性钻研到底时，就能拥有仅限于某一种类型的登峰造极.

    「魔法特性」——

    好比说，神道施行的「禊」——绝对结界。

    好比说，利用阴阳道的「阴阳五行之式」——完全咒波控制。

    好比说，以所罗门王的魔法为荣的「王命之唤起」——血脉强制召唤。

    以树的情况而言，就是指他的右眼。

    只要是魔法师，谁都有办法用视觉认知到像黑羽这样的灵体。但是，树的右眼就连眼罩都能穿透，能够看到魔法之源的咒力。

    那只眼睛，叫做妖精眼。

    好像是这样。

    （虽然这么说，我还是搞不太清楚钦!）

    树皱起眉头抚摸眼罩。

    这既不是他修行得来的东西，也不是他所盼望的事物.

    他只是——看得到而已。

    如果他有心想做，就连墙壁的另一头，他都能大喊一声：「啊，在那里!」的加以辨识。即使阖上眼皮，或是把手放在眼罩上面也一样。这种情况与其说是灵感，更像是一种缺陷。说到树反过来被怪物盯上，结果被追得到处逃的经验，那也不只两、三次了。

    拜此所赐，造成他极端胆小的性格，甚至遗得到了「看哆啦A梦会昏倒的男生」这不名誉的别称

    「——所以，我们想趁现在掌握社长眼睛的特性——您有在听吗，社长?」

    「啊，是的。我有在听、有在听。」

    树慌忙连点好几次头。

    猫屋敷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他，然后喃喃地说：「恩，那就好。」开始启动机械的镜头。

    「那么，请点上眼药水坐在那里好吗?不会痛的!」

    庞大的锁链与手铐、脚镖自机械延伸而出，就像科学怪人的实验一样。猫屋敷延伸着锁链称心快意地笑了。那个笑容，正诉说着他刚刚的话是个漫天大谎。

    「好了好了，快、快，快一点!」

    「啊哇哇啊哇哇啊哇!」

    猫屋敷拿着手铐在树的头上喀嚓喀嚓地交击着，他的脸凑了过来，异样的魄力让树一边往后退，一边突然想到别的可能性。

    「那、那个那也有操纵这种器具的魔法师存在罗?」

    「啊?当然有啊。因为一切咒物都是隶属于某种魔法的东西。在我认识的人里头，就有一个是处理这类解析系咒物的专家。不过，那个人也不需要用眼药水固定咒力这种小技俩吧!」

    「那那么，如果拜托那个人检查怎么样?总之，今天就先取消了。」

    「社~长~?」

    猫屋敷以极近的距离俯视着树。

    「我们要从哪边弄出那么多钱啊；?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很想买新器具，却还是忍耐着从仓库里翻出旧东西来用耶?」

    不知是出于物欲还是私怨，青年的肩上仿佛猛然窜起了巨大的火焰。

    然而——那丛火焰突然平息了。

    「而且，那个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音信全无了。」

    猫屋敷将脸转开，轻声地说。

    [音信全无?」

    「魔法师就是这样的生物。啊，只要他还活着——或者说就算死了，也会在某个地方和我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吧。」

    （咦?）

    树皱起眉头。因为他觉得猫屋敷的眼神看来像是在怀念着什么。那个完全不同的沉静表情，让他平常乱七八糟的举动看起来都好像假的一样。

    「那个」

    「可以打扰一下吗?」

    穗波突然插话。

    刚才这名少女还一副不感兴趣的堆叠着要给树使用的参考书，然而现在却不知不觉地站在他们身旁。

    「咦?」

    [这是什么?社长。」

    穗波的柔软手指之间，夹着一张优雅美丽的信。

    「啊——」

    「哦，这是安缇寄来的信?」

    她蓝色的眼眸瞥了一眼盖在信封背面的蜡印。刚刚退后的时候，树把信掉在地上了。

    「——」

    不知为何，树感到非常尴尬。

    「啊，啊、恩。」

    树无法正视穗波的细框眼镜，将目光转向脚边点点头。

    「哎，这是无所谓啦。还有，这让我想起来，我也收到了（协会）寄给社长的信。」

    穗波把那封信放在桌上，从斗篷里拿出另一封信。

    那是与安缇莉西亚的信形成对比般的——漆黑信封。

    漆黑的纸上，盖着如血般鲜红的印章。如果安缇莉西亚用的是以狮惊与魔法圆为象征的典雅印章，这印章就是脱胎自剑与天秤，给人不祥感受的图样。

    「——（协会）寄来的?」

    树眨眨眼睛。

    那是汇整魔法师们的总管理组织之名.全世界的魔法集团中有七到八成都登录在（协会）中，是个隐隐握有影响力的集团。也是那个一切表情全被削除的男人——影崎所属的组织。

    「没错，估上说要把（阿斯特拉尔）的前任社长.伊庭司寄放的东西移交给继任者，希望你办理继承手续。」

    「!」

    霎那问。

    空气变得冷冽。

    不只是树，就连猫屋敷的表情都僵住了。但那也只有一瞬间而已。在马上恢复放松表情的阴阳师面前，少年到现在都还瞪大着眼睛。

    他自然地伸出右手去碰触眼罩。

    接着——

    「爸爸要交给我的东西?」

    树的口中逸出如此话语。

    沉默，大约持续了数秒之久.

    这句意外的话，使他们的思考彻底停止了一段时间。

    非常冰冷的手指碰触着他怔楞而张大成O字形的唇。

    「——社长。」

    「啊穗波?」

    「你在发什么呆?我说了那么奇怪的话吗?」

    「不，不是这么回事——手指、你的手指啦!」

    树的脸红到耳根，慌忙地挪开下巴。

    穗波本人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指，用手梳着栗色的半短发。

    ：这样就好。如果社长在发呆，那我也没办法工作了——总之，先拆开来读读看吧?」

    「啊恩。」

    树打开漆黑的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写着极为简短的问候与办理手续的日期。信封明明是古典样式，里面的信纸却是极为平凡的影印用纸与列印文字。这反而酝酿出更加难以言谕的恐怖感，以及无机质的气息。

    「信上没有写要我继承什么东西。」

    「看来是根据契约，直到继承时间点到来为止都得保密吧?真是慎重的做法。」

    穗波探头看着信纸，眯起眼睛说出感想。

    这种说法让树很在意，他试着问道：

    「那个，穗波认识我爸爸吗?」

    「不认识。」

    「是吗」

    树摸摸眼罩，眼窝深处抽痛了一下。仿佛被这种痛楚压迫着，他接着又开口说道：

    「恩，我要接受这个继承手续。」

    「喔?」

    穗波很意外似地歪着头。

    「什、什么?」

    「没什么，我还以为你会很讨厌这种事情。」

    「不，因为我也算是社长嘛。」

    不知道她对于这句小声说出的答案有什么想法，少女的嘴角微微露出笑容，转过身去。

    「好吧!那么，我明天带你到（协会）分部去.西装我会准备好，社长就先做该做的事吧。」

    「该做的事?」

    树吃了一惊回过头。

    他的手腕上喀嚓一声铐上了铁制的手铐。

    「猫、猫屋敷先生!」

    「是!的，请协助我进行检查吧!眼药水也由我来替你点~然后是魔法的学习罗!猫咪们也会和你在一起喔~很高兴吧~」

    青年笑咪咪地把宛如囚犯的少年拖行过去。

    「啊——啊——啊——!]

    「」

    穗波没有看到最后就走出事务所了。

    数分钟后——

    全世界最恐怖的尖叫声，在（阿斯特拉尔）的洋房里回荡。

    *

    时间已过中午，穗波一个人走向书库。

    她打开一扇以拉丁文写着「汝，不可碰触」的门扉，古老纸张与发霉的臭味涌了过来。

    室内十分昏暗。

    尽管这是设置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外侧的书库，遮光这点却做得很完善。虽说直射的

    阳光是书本大敌，但原因不仅是如此。因为所谓的阳光，无论如何都是与魔法相反的概念。

    所以现在明明是下午，房间里却点着油灯。穗波从淹没四周的古书中，精心挑出几本放在桌上摊开，拿起皮制的笔记本与羽毛笔。

    「好了，动手吧。」

    她说完就开始流畅地抄写笔记。

    相对于魔法书上紧复的古老文字，穗波则写出圆圆的少女字体，但速度非常惊人。每翻开

    一面书页，她只会瞥一眼。光只是这样就确实地整理出笔记，而且不只是单纯的概要而已，还

    加上了她个人的考察与注释。

    穗波将错误的魔法圆阵加以订正，在与自己不同流派的咒文旁添上不同的论点。她一点也

    没有伤及文献原本的骨干，纤细而大胆地编造出全新的魔法书。

    她正在制作的东西是——「源书」。

    所谓的魔法，就是在自己的心中构成一个世界。光是吸收别人写下的东西，是无法成为魔

    法师的。

    因此，魔法师会拥有一本只属于自己的魔法书.

    汲取陈年的酒放大自己的器皿中，花上漫长的时间酿造——藉由这种行为，魔法之源将会在魔法师心中生根。

    「」

    半途中，穗波突然竖起食指.

    她轻轻一笑，眼角变得柔和起来。穗波拿着羽毛笔，轻吻指尖。

    「小树真是的」

    她喃喃地说道：

    脑中回想起那个总是像小动物般胆怯的少年，他涨得通红的面容。

    还有另一件事。

    穗波再度用羽毛笔开始书写——另一个记忆在她胸中闪烁。

    『你的虚荣——就由你来偿还!』

    那是他们与安缇莉西亚一同战斗时的，树的身影。

    『好了来吧』

    他用彷若欢喜般的颤抖声调说着。

    那是从平常的树身上难以想像，但却让人无法忘怀的另一种样貌。这个改变的每一点，都是从树扯下眼罩，暴露出妖睛眼那一刻开始发生的。

    准备那个眼罩的人，正是（阿斯特拉尔）上一代的社长。

    伊庭司。

    伊庭树的亲生父亲；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也是最后的妖精博士。

    就算是穗波，也只曾与他见过三次面而已。

    （小树与他见面的次数还要更少吧?）

    穗波一闭上眼睛，就会回想起来。

    『-小树!小树!小树!』

    想起往日哭喊着的自己。

    回想起（鬼屋），还有从追踪者手中救了她的少年.想起她决定要成为女巫的那一天

    这时——

    「检查结束了吗?」

    穗波中断回忆，转头望向入口。

    在敞开的门扉旁，那个一脸为难搔着头的影子，正是猫屋敷。

    「怎么样?有弄清楚那只眼睛的事吗?」

    「啊~完全不行!那只眼睛原本就完全没有咒力的反应，不管是要做波长分析或其他检测都没办法进行。我还想说，用上那种程度的器具与猛药，至少也会有一点反应的。」

    青年摇头摇得很干脆。顺带一提，在这个情况下最可怜的人，大概是在休息室里按着双眼痛苦挣扎的树吧!

    穗波想像着那副景象，露出微微的苦笑。猫屋敷向她问道：

    「——刚刚，你为什么说不认识呢?」

    「你是说司社长的事情吗?」

    「恩，你有见过他吧?」

    猫屋敷歪着头问.在他的影子之下，白猫白虎也同样歪着头。

    「有呀。虽然如此，可是这件事不能告诉社长。就算被动地从别人那里听说，他也不会明白所谓的魔法师。要让社长自己去调查、判断、理解，他才能明白。」

    「原来如此。那么，还有一个问题。你说忘了把信交给他，这是真的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你会不会其实是想瞒着他。」

    猫屋敷的话，让穗波发出小小的叹息。

    「为什么?」

    「因为（协会）与从前的（阿斯特拉尔）——不如说，与司先生之间的关系不太好。要说这件事不可疑，那是骗人的。」

    实际上正是如此。

    对（协会）这样古老的组织来说，不会轻易承认新的魔法集团.再加上如果是像（阿斯特拉尔）这样，连魔法系统都没有统一的集团，批判之声必然会变得更加强烈。

    尽管还不到敌对的地步，但两者之间的气氛却很险恶。

    「抱着那种态度的（协会），为什么会替司社长保管东西?我很在意这点啊!不过，对穗波小姐而言，应该不希望让现在的社长碰到那种事情吧?」

    「就算不想让他碰到，但对方可不会顾虑我们的情况。」

    穗波不高兴地把头转向一旁，噘起嘴唇回答。

    「说得也对。」

    「反正都不知道，与其向社长灌输奇怪的事前情报，倒不如见机行事比较好。就是这样。」

    「啊啊!」

    猫屋敷点点头，用扇子顶住下巴。

    这时，爬到他领子周围的白虎，也特地弯曲前肢摆出同样的动作。在猫屋敷的四只猫里，白虎是最喜欢引人注目又最爱模仿的一只。

    「啊，对了，那本书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的『源书』呀?」

    「不，那是没错——但也不用特地抄写两本吧?」

    穗波慌忙把猫屋敷用扇子指出的东西藏在背后。

    她的笔记，一共有两本。

    [这、这只是单纯的复写本，以后要卖给咒物商的。」

    「啊?卖给咒物商?」

    穗波有点脸红地回答：

    「魔、魔法师直接抄写的复本相当值钱这样我们公司的赤字也能改善一点吧不、不然的话，小树的教科书也买不齐。」

    她最后小声地添加一句.也许是焦急的关系，穗波没注意到自己对树用了过去的称呼。

    「喔~小树是吗?」

    「——猫屋敷先生!」

    穗波为了反击咧嘴好笑的猫妖阴阳师而抬起头——

    突然，她瞪大了眼睛。

    那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书库的天窗，还有潜伏在窗框处的小小阴影。

    那是不属于人类的——魔物之影!

    「猫屋敷先生!」

    这声呐喊让青年也察觉到异状。

    「——疾!」

    他一回过头，立刻施行早九字的刀印（注：原本施行九字真言「临兵斗皆者阵裂在前」时，每字

    皆有配合的结印，但紧急时可结刀印交错横划五线、纵划四线代替，此法称为早九字），从外褂中放出白

    色的符咒。

    那张符咒画出弧线朝向唯一的天窗飞去.如果树在这里，说不定能看出符咒在空中残留的白色咒力轨迹.

    但是——

    「QWJYAAAAAAAAAAAAA!』

    那张符被阴影发出的叫声抵消了。魔法的反噬立即在猫屋敷的手臂上掠过一道割伤，影子啪沙啪沙地飞向天花板。

    「——咦！？」

    「刚刚那个不祥的叫声是?」

    按着手臂的猫屋敷以及站到前面的穗波，全都仰望着那个影子。

    影子在他们头上高声叫喊：

    「我提出警告!」

    那是只黑色的鸠。

    「我提出警告——（阿斯特拉尔）!穗波.高濑.安布勒!汝等不可接近（协会）!关于伊庭司的遗产——」

    黑鸠尖锐的声音仿佛要将喉咙撕裂一般。

    那是甚至能触及人类魂魄的激烈叫声。

    伴随着激烈的叫声，黑鸠从口中喷出蓝色的火焰.

    火苗立即包围黑鸠自己的身躯，化为一团火焰，坠落在书库的地板上。

    穗波蹲下来伸手碰触，但地板上连一点焦痕都没有留下，只剩下一把灰烬。

    「穗波小姐，刚刚那是」

    少女对于猫屋敷的疑问茫然地点点头。

    「恩是安缇的七十二柱魔神之一沙克斯」

    她不可能看错。那就是两个月前，与他们争夺（夜）之核心的所罗门魔神。

    「那么，安缇莉西亚小姐她」

    他们都没有把话接下去。

    魔法师的使魔——而且还是安缇莉西亚以血之盟约相系的魔神自己燃烧起来，这代表着什么，他们都已经清楚到厌恶的程度。

    情况比较好的话也是濒死，糟糕的话

    「它刚刚说了伊庭司的遗产吧?」

    穗波轻声地说。

    「穗波小姐?」

    「虽然对安缇不好意思，不过这一趟非去不可。就算是逞强，我也要去确认一下.」

    她低垂着头喃喃说道.

    在穗波紧紧握起的拳头内侧，黑鸠留下的灰烬——被握得沙沙作响。

    天空中的积雨云让夕阳变得朦胧起来。

    被阳光晒热的柏油路与各个人家的屋顶，全都染上了相同的颜色，不时还能听见贪睡夏蝉的鸣叫声与风铃的声响在巷弄间穿梭。

    白天听起来刺耳的蝉鸣声，在这个时间也不可恩议地变得柔和了。

    七月底的商店街，就是这副景象。

    「好痛痛痛痛痛痛」

    树按着眼罩踏上归途。

    检查完后，左眼的疼痛马上就消失了，但关键的右眼剧痛到现在都还一阵一阵地持续着。

    结果，在上完平常的社长业务以及魔法研习——从初期流动经济学到感应魔法的基础——之后，疼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啊，明天就会好的!」得到猫屋敷毫无根据的建言后，树离开了事务所。

    「呜呜呜，这是第五次点那个眼药水了，我还以为会稍微习惯一点」

    树一边喃喃说着，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在黄昏的道路上。从他那疲惫不堪的脚步，实在看不出是个年约十六岁的年轻人。

    树的家，大约在距离（阿斯特拉尔）搭电车一站远的住宅街上。

    那是现在到美国出差的叔叔家。因为包含勇花在内的所有家人都到美国去了，形式上是由树一个人负责看家。

    虽然其他社员建议树直接住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里，不过，那么做的话他绝对会死，所以树正拚上全力婉拒——抵抗着。现今，这间房子是树唯一的安居之地。

    （爸爸寄放的东西吗?）

    树突然想到。

    他几乎不记得父亲的事情了。

    因为自他懂事起就被托付给叔父、叔母照顾，几乎没有和爸爸见过面。所以，树连想都没想过，自己的父亲会是魔法师。关于父亲指名留给他的东西，树完全没有头绪。

    （——爸爸是个怎么样的社长呢?）

    尽管做得勉勉强强，这也是自己做了一季的「工作」。

    虽然只是名义上的社长，也可以说是顺着情势随波逐流，不过树还是觉得不只是这样。

    他觉得自己大概算是喜欢这间名叫（阿斯特拉尔）的公司吧?虽然抱怨堆积如山，也碰过惨痛的遭遇，但是待在那里的感觉很舒服。

    可是，只有这样好吗?

    树思考着。

    爸爸是个怎么样的社长?

    还有，自己又该做些什么?

    （如果是安缇莉西亚小姐，她会怎么说呢）

    那个理所当然般立于他人之上的高傲大小姐，很清楚身居高位的权利、责任与意义的她，到底会怎么回答?

    或者——

    （如果是穗波，她会怎么）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一道闪电再度掠过右眼。

    「啊哇嘎呀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倒在地上翻来滚去，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呼、哈、呼总、总之，回家以后再想吧!」

    不然，他很可能会半途暴毙在路旁。

    树宝贝地重斩抱住装在塑胶袋里的特级水羊羹。在即将关门的水蜜堂买的水丰羹，是他给自己的奖励。在开始写数量庞大的作业之前，先配茶吃个水羊羹也不为过吧?

    树狼狈不堪地转入巷子，突然停住脚步。

    「咦——?」

    他楞在那里发出声音。

    树的返家捷径包括了商店街的后门小路，除了当地居民和小学生之外，几乎没人知道这条直线路径。

    在那条散落着垃圾袋与空罐的小巷里——有一个少女蹲在那里。

    然而，这不是让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原因。

    那名少女的模样实在太不自然了。问题不在于她看来像东欧系外国人、大约十二岁左右的的相貌：不在于那身仿佛要将人吸入其中的黑色两件式洋装，或是她那一头燃烧般的红发；甚至也不在于这样的少女蹲在商店街小巷里这一点，而是她表露出的一切都很危险——

    比方说，她那雪白到无可救药的肌肤——

    比方说，她那一动也不动的胸口与指尖——

    比方说，她那明明睁开了，却什么也没有看入眼中的空洞瞳眸。

    冷汗自树的脸颊滴落。他全身所有的血液全都冻结、逆流起来.

    （难道）

    树恩索着。

    他吞了一口口水。

    一种无计可施的预感紧紧揪住心脏，树将手靠在墙壁上，缓缓地靠近那女孩。一种讨厌的感觉透过脚底流向了胃袋。他心里明明想着：「为什么会那么不舒服?」身体却擅自表现出拒绝反应。

    因为，那个

    那个少女实在太缺乏生气了。

    「她、死了?」

    没错，少女说不定已经死了

    「?」

    少女的头不自然地拾了起来。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吓得惊跳起来，脑袋顺势撞上巷子的墙壁。无疑会让头上肿个包的冲击力，让树原本抱着的水羊羹竹筒在地面喀啦喀啦地滚动。

    「吓、吓、吓了我一跳~」

    树眼眶含泪，压着后脑杓抬起头。

    少女在他面前歪着白皙的颈项。

    「那、那个，你不要紧吧?」

    「」

    她没有回答。

    那鲜红、左右对称剪齐的长发，披散在古典的两件式洋装背后。那头长发实在太过赤红美丽，就算与她衣袖、领口上点缀的花边、蕾丝相比也毫不逊色。

    布留部市原本就是外国人甚多的地区，然而树也是第一次看到像这么工整——该怎么说呢?应该说是好像法国洋娃娃一样的人物。

    （安缇莉西亚小姐虽然也很令人惊艳，不过她看起来却十分朝气蓬勃）

    「那个」

    树再度开口。

    「拉碧丝不要紧。」

    这次她回答了。

    树正担心要是少女说出外语该怎么办才好，幸好她说的是日语。

    树放心地轻抚胸口后，弯下膝盖好对上对方的视线。与穗波的眼眸不太一样，少女拥有一双鲜明澄澈的碧眼，就像是美丽的玻璃珠。

    「那个，你的名字叫拉碧丝吗?」

    树开口一问，少女抱着双膝，依然用结结巴巴的口吻回答：

    「拉碧丝在等。」

    「你在等人?在这种地方?」

    []

    「那个，你们约的地方真的是这里?没有搞错吗?」

    真头疼啊!树心里想着。

    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等人，可是又不能把她丢在这里不管。

    说是这么说，但他也不能随便把人家拉走。

    树就这样感到很为难的蹲在地上。少女——拉碧丝什么话也没说，一直注视着墙壁。

    （日本和国外的墙壁颜色是不是不一样?）

    树悠哉的这么想着，和她一样茫然地望着墙壁。

    右眼的疼痛在不知不觉中减缓了，降低到眼罩底下偶尔有抽痛掠过的程度。像暑假作业和（阿斯特拉尔）的作业等等，虽然要烦恼的问题还有很多，不过树暂时先不管了。

    （这是暑假嘛!）

    他这么想着。

    远方的蝉鸣声响起。

    某处传来商店铁门喀啦喀啦关上的声音。

    隐约飘来晚餐的香味，大概有哪户人家在煎汉堡吧?树闻到平底锅煎肉的怀念香味。

    咕噜噜噜噜可爱的声音传来。

    那是肚子咕噜叫的声音。

    「啊!」

    树还以为是自己发出来的，不过，声音的来源就在他的身旁。拉碧丝没有低下头，也不觉得难为情，只是不动如山地瞪着墙壁。

    「你肚子饿了吗?」

    「」

    树把刚刚捡起的特级水羊羹竹筒从塑胶袋里拿出来。

    「那个，你要不要吃这个?」

    树惋惜地摸摸印上「特级」两字的竹筒表面一会儿后：心一横递给了她。

    「」

    拉碧丝接过竹筒，仿佛感到很不可恩议地让竹筒在掌心上滚来滚去。

    她好像不晓得该怎么吃。

    「呃，先在竹筒后面的小洞上噗地吹一下。」

    树把竹筒拿回来，在拉碧丝眼前做给她看。

    「!」

    拉碧丝依然保持沉默，但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她带着那样的神情再度接过竹筒，用小嘴含住自竹筒内露出的水羊羹吃了起来。

    「!!!」

    啊，这次她僵住了。

    「好吃吗?」

    「」

    拉碧丝连连点头。

    刚刚的她就像个雕像一样，这两者之间的落差引人微笑。也许是觉得树刚刚的举动很有趣，拉碧丝不但吃着露出竹筒外的水羊羹，还噗、噗、噗地一点一点吹着竹筒。那一瞬间，她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瞳就会闪耀着光辉——恩，这可是特级水羊羹，她会那么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树抱着这种心情想。

    正好在水羊羹吃完的时候，拉碧丝站了起来。

    「来了。」

    「你等的人来了?要我送你过去吗?」

    她先点点头，但听到送行的提议却连连摇头。

    她跨出一步，又回过头说：

    「拉碧丝还会再来。」

    「咦，来这里?」

    树发出傻傻的声音问道。

    「啊那个，如果你还要来的话，这个给你。上面有我的住址，你到这边来吧。」

    树连忙从口袋里拿出名片盒，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那是（阿斯特拉尔）的名片，虽然有一点——不，是非常迷惘，但是树也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给她了。

    「恩!」

    拉碧丝握住印有水晶浮水印的名片，嚏哇哇地跑开了。

    最后，树还是没看到来迎接她的人，不过她的背影看起来非常开心，大概没问题吧?树抓抓脸颊。

    （唉如果让她的爸妈看到什么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名片这种可疑的东西，说不定会多加注意她的安全吧?）

    当他如此苦笑时，右眼猛然抽痛。

    「!」

    树抚摸着眼罩。这时候，疼痛已经消失了。

    （刚刚那是最后一次吗?）

    就像这样子，他有种悠闲的错觉——

    所以，树才没有注意到。

    拉碧丝一个人在路上奔跑着，抵达了某间医院。

    这是间已经废弃的小型综合医院。这十年以来，好几间医院随着布留部市化为大城市的卫星都市而接连开设，结果却有一半以上被大医院淘汰之后，建筑物没有拆毁，就这样露出一副狼狈凄惨的模样。

    拉碧丝从生锈的后门进入医院里。

    当她走过铺着油布地板的走廊，发出喀喀喀的脚步声时，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这边。」

    听到这个声音，拉碧丝打开门上写着「药剂室」的门扉。

    伴随着独特的臭味，异样的光景跃入眼帘

    除了正如房间的名称般，摆放了大量药罐的置物架外——所有的墙壁，连天花板、甚至地板上——全都放着数量庞大的时钟。

    时钟的种类与大小没有一定。

    里头有像是古董的机械时钟，也有非常崭新的壁钟。

    但是，如果仔细看下去，说不定就能看穿这些全都是发条式的钟，并且依循着某种规则。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哥哥、哥哥?」

    所谓的魔法，其实是一种规则的集合体。只要遵从那个规则来配置、贯通咒力，就连单纯的时钟也能成为魔法的触煤。

    比如说，像是制造出除了一开始决定的人选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靠近的结界——

    「——你迟到了一分十七秒。」

    厚重的嗓音自这些时钟结界的正中央响起。

    拉碧丝的脸庞倏地泛出光彩。

    「尤戴克斯哥哥!」

    男人手中拿着那个白银怀表，坐在药剂室深处。

    那人有副深邃的五官，自窗外映入的残照，在他与拉碧丝同色的红发上跃动着。将近两公尺高的庞大身躯即使坐着，依旧有种压倒性的气魄。他身上的纯白圆领披风，看来也像是国王所穿的长袍礼服。

    「明天开始要与（协会）直接交涉，我做了一些事前准备——你注意到我回来了吧?为什么迟到?」

    「啊拉碧丝，碰见一个人。」

    「」

    男人没有认真去听拉碧丝的辩解，他看起来毫不关心少女所说的话.

    他冰冷的眼神倏然望向少女腰际。

    「你带着什么东西?虽然很微弱，但还是对结界引发了咒波干涉。你制作了新的咒物吗?」

    「啊!」

    少女把手伸进黑色两件式洋装的口袋。

    「是拉碧丝收到的。」

    「谁给的?」

    「这个。」

    犹豫一会儿之后，她递出名片。

    接过名片的尤戴克斯微微皱起眉头。

    印有水晶浮水印的名片上这么写着。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印刷字体旁边标着地址，还有董事长.伊庭树的烫金名字。

    「哥哥?」

    拉碧丝困惑地问着。

    男人的身躯正颤抖着发生痉挛。

    他按住自己的肩膀，就这样痉挛地蹲了下去——尽管他看起来好像是有什么病发作，不过这个误会马上就解开了。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像这样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有这样。

    尤戴克斯非常愉快似地放声大笑。

    「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是（阿斯特拉尔）啊!伊庭树啊!怎么偏偏是你先遇到

    伊庭树！？这该说是因果还是什么?纵使我等身上不该有偶然这个名词，啊啊、啊啊，纵然完全

    没有丝毫偶然存在，这未免也太过讽刺了吧?」

    好不容易笑完之后，尤戴克斯对瞪大双眼的拉碧丝笑着说：

    「啊，没什么，这个还给你。」

    尤戴克斯把名片硬塞给畏缩的拉碧丝，站了起来。接着他啪地一声阖上怀表，不让「妹妹」听见地静静低语。

    「伊庭树吗?原来如此，那孩子已经成长到如此地步了——」

    就在这时——

    当~当~

    时钟们开始咆哮着。虽然并非所有的时钟都在响，大概只有一半左右响起，然而那声音却宛如灾厄降临的告知、宛如地狱铜锣的激烈巨响，使庭院随之震动。

    于是，尤戴克斯勾起嘴唇，一挥斗篷。

    「来，开幕的时候到了。这场戏即将开演，准备好迎接我等了吗?吾师啊!我的故乡——（阿斯待拉尔）啊!」

第二卷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第二章 魔法师与飞艇

    「——好厉害、好厉害!好帅!社长哥哥好像电影里的人喔!」

    「树适合穿那种衣服呀」

    美贯蹦蹦跳跳地拍着她的小手。在她身旁，幽灵黑羽轻轻眨了眨眼，脸颊泛红。

    第二天早上，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里。

    倾斜的晨光越过放着驱魔香炉的窗户射入屋内。从昨天起就被弃置不顾的检查机，仿佛很不满地沐浴在晨曦之中。

    而身穿崭新西装的树就站在检查机旁边，动作和机械人一样僵硬。

    「电、电影里的人?穿上这衣服好难活动钦」

    「这点小事就忍耐一下嘛.我们要到（协会）进行直接契约，总不能穿着平常的西装吧?」

    [[[喵~喵!喵喵~]]]

    连四只猫咪都赞同猫屋敷的答案。

    然而，树的辩驳也很正确。

    他身上的衣服是在多种绅士服装中，以肩膀部位与腰身剪裁之紧而著名的德式礼服。类似军装简洁笔挺、有棱有角的设计，正是「人类才应该去配合服装」的德意志主义精髓。让年龄、威严都还不够的年轻人来穿这套订制的杰作，原本就太勉强了。

    尽管如此，树的外表看来却没有流露出滑稽或不自然。这已经飞跃衣服比人光鲜亮丽的境界，应该说是被衣服附身了吧?

    「这是司社长的旧衣服。总之，基本上尺寸好像还算合身，真是太好了呢!啊哈哈~」

    「除了基本尺寸之外，其他全都不适合啦!」

    树的拚死反驳被无情地遭到漠视。

    「唉!」

    树发出一声叹息，开始打领带。因为这几个月来，每次到公司都要换装，因此总算记住了领带的系法。

    （虽然我没做到任何像社长该做的事情就是了.）

    当树想着这些事情时，玄关的门开启.

    「怎么样?你们准备好了吗?」

    「啊穗波?」

    「恩~」

    穗波的眼瞳将树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遏。

    「好像还不坏。可是配上这种领结很奇怪，我不是说过这次要打温莎结吗?」

    她倏地伸出手。

    穗波的柔软手指碰到他的咽喉，美好的香气掠过鼻子——树的心一边怦怦跳，一边让她替自己重打领带。

    「那，穗波你怎么穿水手服?」

    「学生的正式服装当然是制服了。不过社长就另当别论。」

    她冷冷地回答道，淡漠地仰起头来。

    「还有，这个你带着。」

    「——恩，笔记奉?」

    穗波把厚重的黑色皮革笔记本递给树，树皱起眉头。

    「要小心喔。这本笔记前半部虽然是普通的笔记本，但后半部可是符咒。我会依序数你使用方式，不过立刻就能使用的方法我已经记在里面，你读读看。」

    树唰唰翻着纸页，正如穗波所说的，笔记本后半部描绘着几种纹样。这么说来，穗波好像有数过只靠着这种程度的知识，树还是能勉强辨别出阴阳道的符咒与如尼文（注：RuliCLettes，又称卢恩符文或鲁纳文字，是古时日耳曼及北欧使用的楔型文字）等等的区别。

    虽然已经简化到不会引发咒波干涉，不过，这些都是外行人也能使用的简易魔法咒物。

    树吞了口水。

    「——那个，穗波，是不是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了?还是（协会）分部是个很可怕的地方?」

    他在穗波耳边小声呢喃。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之前给我这类东西时，也都是情况很不妙的时候吧?」

    在他当上社长后，发生第一个重大事件的夜晚，穗波也像这样给了他名片与社章。现在那两样东西各自放在树胸前的口袋里以及衣襟上，昨天交给拉碧丝的名片也是其中一张。根据穗波的说明，那些都是配合（阿斯特拉尔）的业务所制作的咒物，但是树并不清楚详情.

    即使如此，他还是明白。

    这些是紧急状况使用的装备，是为了必要时刻而准备，专属于（阿斯特拉尔）的工具.

    （啊这么说来她好像有说过，其实不能随便把名片给人吧!）

    「恩，什么?看你都冒冷汗了，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

    「唔?」

    穗波将脸庞挨近慌慌张张的树，对他微微一笑。

    「恩，那就好——待会到达（协会）你就会明白，我就不用说明了吧?」「这也太乱来——」「因为他们已经过来啦。」「咦?过来了?」一时之间，树搞不懂穗波的意思。嘴角含着恶作剧的笑容，穗波迅速用食指指向天花板。「哇~!（协会）来了耶，穗波姊姊!」几乎同时，越过窗户仰望外面的美贯发出欢呼。轰隆轰隆；-天空中传来既低沉又厚重的不祥声响——

    于是，现在。

    天空一片蔚蓝。

    太阳在近距离闪闪发亮地散发光辉。明明是同样的东西，与树平常看到的太阳相比，感觉却又截然不同。

    「那，那个」

    树的脸色发青，嘴巴正无言地开合着。

    「您怎么了?伊庭树先生。」

    负责接待他们的（协会）秘书，隔着紫坛木桌歪着头询问他。

    在那人背后，布留部市的街道因为云朵而显得朦胧。作为都市象征的水晶大楼缩得像迷你模型一样小，和豆子一样大的汽车在大楼下方来往穿梭。他们直到十五分钟前都还待在那里的（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早已埋没在大厦之间看不见了。

    没错。

    他们两人正在布留部市的上空——搭乘着距离地面两干公尺高的飞艇。

    「如果您不舒服的话，我们有准备晕船药。」

    「不、不，我没事。」

    「别逞强了。要是在谈到重点的时候倒下，那可不行。」

    在树身旁的穗波，一边喝着红茶一边插话。

    她就像平常一样若无其事。倒不如说，他觉得现在的穗波比起待在（阿斯特拉尔）时，还更加自在吧?

    「就算你这么说」

    树再度看向窗户，抬起眼眺望船身。

    窗外只能看见巨大气囊的极小部分。树他们搭乘的船舱，就垂吊在这个全长一百公尺，宽二十五公尺的白色气囊下。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这艘飞艇本身就是（协会）的一个分部。

    在事务所的对话结束后，树被半强迫地搭上降落到附近空地上的吊车，和穗波一起成为飞艇的乘客.

    在秘书走出房间后，树开口了：

    「我还以为要去（协会）得搭电车还是什么的。」

    「像布留部市这样的小城镇，不可能每个都有（协会）的分部吧!就算不是这样，魔法师对于势力范围也是很计较的。大家总是彼此争夺地脉与灵脉，要是离得太远就会搞不清楚细部的情况。越是古老庞大的分部，办起事来越像公家机关也是有道理的。」

    这么说来，安缇莉西亚就是被（协会）的分部给到处踢皮球吧!

    「特别是日本，国土明明十分狭小，人口却很密集。（协会）开始在极东地区扎根是这五十年左右的事情，那时候，几乎所有的地方都已被其他魔法集团占领了。就结果来说，只好采用了这样的替代方案。」

    「可是在天空上飞行，不会有法律上之类的问题吗?」

    「这艘飞艇有向国家正式登录。你听说过八神财团法人吗?」

    「啊」

    就连树都知道这个名字。应该说，他是在每天的报纸与电视上——还有穗波的社长业务教学里熟知这名称的。

    那是掌握着能源与资讯情报产业，在全世界也能排入前五名的企业集团。人们习惯称它为

    日本产业最后的巨人，八神财团在全世界一百二十二个国家都拥有相关公司与分社，旗下纳入

    了数百家相关联、无关连的企业，是（阿斯特拉尔）比都无法比的超巨大企业集团翘楚。

    穗波举出这个名称后如此说道：

    「那是（协会）使用的名义之一。」

    「咦?」

    树发出一个愚蠢的声音，几秒钟后察觉一个更加重要的事实。

    「——其中之一！？」

    「魔法集团也需要表面上的名义呀。使用魔法有金钱上的开销、有谁做出什么蠢事时得进行

    的情报处理工作，还有隔离咒波污染时也需要权力。因为这些理由，（协会）长年以来都与表

    面的金融界有着联系——不必觉得那么不可恩议吧?某个大国的总统还有雇用直属的占卜师

    呢!又没有法律规定，现役的魔法师不能利用他们的能力呀。」

    「不是有种说法占卜师不能占卜自己的事情吗?」

    「魔法师原本就是只为自己使用魔法的生物。尽管这些魔法本身，只不过是接近真理的手段罢了。」

    「那那么（阿斯特拉尔）呢?」

    「我们公司怎么会有那种关系。」

    穗波极为简洁地撇开这话题。

    红茶的热气让穗波眯起了蓝色眼眸，她微微一笑继续说下去：

    「比方这艘飞艇也是。虽然有进行伪装，不过从轻量化到藉由风元素控制气流、飘浮瓦斯的精制化，全都是现代技术与魔法的混合应用。这当然没办法大量生产，也不符合成本，不过用在关键点上可是有十二分的效力。」

    以前，猫屋敷曾对树说过相反的话。

    在现代是不需要什么魔法师的。要在空中飞行，只要有飞机就行了；想要有个使魔，只要去买爱宝就行了。说到底，魔法比不上现代科技。

    但是，此处的东西就是魔法与现代科技的融合。

    这是因为（协会）与猫屋敷的立场差异吗?还是资金或规模之类更加不同的理由?

    「哎!」

    惊噩与思绪都超越了脑袋的临界点，树深深沉坐在沙发上。

    「你该不会突然发了智慧热吧，小树?」

    「喂。」

    她冰凉的手掌覆在树仰起的额头上。

    「哇?」

    「不要动。」

    那温柔的声音让树停止反应。

    穗波眼里带着与刚刚不同的微笑、注视着少年.树总觉得那个微笑让人非常怀念。

    树感到耳朵倏地发烫。

    （咦，穗波刚刚说了什么?）

    他突然想起。

    于是，他脱口说出另一件事来。

    「那个」

    「什么?」

    「我之前好像也有问过——为什么穗波会到（阿斯特拉尔）来?」

    「咦?」

    穗波突然僵住了。

    「不，因为穗波在英国的学院是第一名，也有很多其他的魔法集团想招揽你吧?你不像美贯或猫屋敷先生那样原来就待在（阿斯特拉尔），也不像黑羽小姐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我本来以为是每个魔法集团之间的差别都不大，但是到这里一看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所以我就在想，为什么穗波会选我们公司」

    「」

    「穗波?」

    树吃惊地问着。

    那个表情——

    就连这几个月以来接受穗波形影不离教学的树，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

    穗波依然把手放在少年的额头上，但是脸庞却变得非常僵硬。在半长发底下，她脸红到连脖子都红透了。

    根本就不像什么女巫.

    那表情是在任何地方都会出现，就像个碰巧忘了写作业而被人指责的平凡女学生——仿佛受到出乎意料打击的优等生般。

    [怎，怎么了是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穗波摇摇头，把脸藏在半长发之下。

    过了一会儿，少女仿佛下定决心，猛然抿住艳红的嘴唇。

    「小树你真的想不起来吗?」

    「想起来?」

    「我是」

    当她说到一半时——

    客舱的房门打开了。

    「咦?」

    「啊!」「——树。」来者并不是他们以为的秘书，而是一个身穿古典两件式洋装的异国少女站在门边。「咦?拉碧丝?」

    树呼唤少女的名字。

    接着——

    「树，拉碧丝来了。」

    少女马上冲过来紧紧握住树的手——甚至还开心地把手拉到脸颊边磨蹭。

    「哇!」

    「社长认识这个女孩吗?」

    穗波发问的声音已经恢复平常的样子——不只如此，还飘荡着令人背脊生寒的不祥气息。

    「啊、啊、恩。不过，她只是我前阵子在回家路上碰到的女孩」

    「喔~」

    冰蓝色的眼瞳冻结了，温度立刻降到冰点以下。那是仿佛能拿香蕉来钉钉子的，绝对零度的地狱。

    把树彻底冻结之后——

    「那么，你可以说明一下这女孩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穗波再次转向房门。

    这一次，是（协会）的秘书回来了。

    「是的这就是伊庭司先生寄放的公事包。不过在这之前，有其他人对伊庭树先生继承遗产的手续提出了抗议.]

    秘书把银色的公事包放在桌上，一副非常很歉疚似的低下头。

    「抗议?」

    「——这是怎么回事?」

    穗波皱起眉头。

    「是的，那是」

    犹豫了一会儿后，秘书倏然指向拉碧丝。

    「简单的说，就是那一方的魔法集团首领表示：[伊庭树没有资格继承（阿斯特拉尔）.]

    *

    「猫屋敷先生，树他」

    黑羽看起来很担心，半透明的脸庞表情凝重.她的脚尖飘浮在距离地面数十公分的地方，越过（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窗户，注视着飞艇离去的方向。

    「不要紧的，穗波小姐也一起去了。」

    相对的，猫屋敷则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悠哉地哄着猫咪。

    「可是，（协会）不就是我在七月时遇到的那个人，他所属的地方吗?」

    「影崎先生吗?」

    猫屋敷以一副为难的表情露出苦笑。

    「如果是那个人，他应该不会搭乘飞艇的。因为他不隶属于特定的分部。应该说，他在（协会）里也算是很特别的类型吧!」

    「是这样吗?」

    听到这些话，少女仿佛总算安心似的轻抚胸口。

    （唉，一开始就碰到影崎，她会担心也是没办法的。）

    左手继续搔着玄武与白虎的喉咙，右手则写着今晚要截稿的超自然杂志稿子，猫妖阴阳师回头望着新人社员。

    那头人如其名、富含光泽的黑发上，配着简单的红色发夹。

    一双会让人联想到小猫的大眼睛。

    越过窗子映入的阳光，漂亮地穿透了少女的灵体——

    黑羽真奈美。

    她是在过去发生的事件中，由树邀请加入（阿斯特拉尔）的幽灵少女。

    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医院里的少女。

    真正的幽灵是一般灵能者无法察觉的.除了魔法师以外的人都看不到这名少女，也无法与她交谈——谁也不会回头望着她，少女一直一个人消磨着光阴。

    所以，她懂得何谓孤独。

    她曾亲身体验过，明白孤单一人是多么难受、多么沉重的事情。

    考虑到这一点，这名少女会担心身为她第一个朋友的树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其他的可能性让猫屋敷窃笑。

    （看来，我们的社长也很辛苦啊~）

    这时——

    「猫、猫屋敷先生!」

    玄关传来稚嫩的惨叫声。

    「咦?美贯?」

    「猫、猫、猫猫屋敷先生-!」

    带着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身穿巫女服的美贯从正面冲了过来。她的头猛烈撞上猫屋敷披着外褂的腹部，让他发出「唔啊-」的呻吟。

    「怎、怎么了——?」

    当猫屋敷瞪大眼睛正要发问时——他屏住了呼吸。缠在他身边的猫咪们也同时吃了一惊，竖起猫毛。

    「」

    猫屋敷摸摸美贯的头，把她藏在自己背后，站了起来。

    在令人目眩的阳光中，一个不祥的身影突然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敞开的玄关浮现。

    「影崎先生。」

    「你们好，自从藏名神社那件事之后就没见过各位了。」

    如同范本一般，影崎做了一个刚好六十度的鞠躬。

    即使影崎这么做，从他的动作里也看不出任何一点属于他的特色。

    他的相貌看来，年纪从二十岁前半到四十后半都能说得通。中等体型、中等身高的身躯，穿着随处可见的西装。不管是眼睛的大小也好、眉毛的粗细也好、鼻梁的高低也好，他外表的一切都太过平均，反倒给人一种端正的印象。

    简直就像是把一切特征都加以剥除般——那是近乎恶魔的异样风貌。

    「有何贵干呢?如果你要找社长的话，他已经前往（协会）了.」

    猫屋敷摇摇头后发问。

    即使面对他冰冷的目光，影崎那仅限于表面的笑容也没有崩溃。

    这个平凡到近乎异常的男人，在业界之间还有另一个称呼——

    制裁触犯禁忌的魔法师，（恊会）的审判者。

    人称——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此时。

    「我知道。而且，我今天不是以（协会）成员的身分过来的。」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影崎停顿了一会儿，微微一笑。

    「其实是，昨天有人对（阿斯特拉尔）的继承提出了异议——说伊庭树的条件不足以担任（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啊?」

    瞬间——他们两人一起转向影崎。

    [这是怎么回事!」

    发出呐喊的人，是现在还躲在猫屋敷背后发抖的美贯。

    尽管她还紧抓着猫屋敷的外褂下摆不放、尽管她的手都僵住了，美贯依然拚命掂起脚尖逼问影崎。

    「什么叫做社长哥哥不是社长!不可能的!你在说什么啊?」

    「哎呀，这不是葛城的公主吗?」

    影崎歪起嘴唇。光看表情的话他明明在笑，但那眼眸中依然没有浮现丝毫的感情。

    [请让我申辩一下，（协会）只是接受了这个申诉而已，还没做出结论啊。」

    「这个申诉是由哪一位提出来的?」

    猫屋敷问道。

    影崎没卖关子，回答了他的问题。

    「名为特罗迪的链金术师。」

    面对浑身猫咪、僵在那里的阴阳师，影崎轻声笑着。

    「没错，就是那个人喔。那个与伊庭司最亲近——对伊庭司最为着迷的人。不，到了他那种地步应该叫作执拗或执着。不，还是叫盲目信仰或狂热崇拜比较正确吧。魔法师或多或少都会为自己的信念而殉身，但是只要伊庭司叫他去死，那个人不用一秒就会贯穿自己的咽喉吧?」

    明明说着演戏般的台词，影崎的语气里却不带任何感情。

    然而，他的话里却有一种任谁都不得不倾耳聆听的黏着吸引力。

    「——请、请等一下!我从刚刚开始就完全听不懂了。伊庭司先生就是树的父亲吧?幢憬他父亲的人，到底是指谁?」

    黑羽从猫屋敷头上探出身子。她滴溜溜的眼睛汇起目光，从飘浮的高度看过去。

    影崎点点头说：

    「因为你才刚刚加入（阿斯特拉尔），所以不知道吧?」

    然后他又如此说道：

    「尤戴克斯.特罗迪——是（阿斯特拉尔）的创社成员，也是前任董事。简单的说，就是你的前任上司。」

    3

    「爸爸的左右手?」

    树茫然地开口。

    （协会）的秘书缓缓地点头，手指滑向银色的公事包.

    「是的，在（阿斯特拉尔）成立时，尤戴克斯.特罗迪先生继伊庭司先生之后成为公司董事，获得两成的经营权。虽然最近我们都联络不上他，但是在上个星期，他透过这位拉碧丝小姐提出异议申诉。因此按照目前的状况，我们无法把这个公事包的内容物交给你。」

    「!」

    树与穗波——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名叫拉碧丝的少女身上。

    这个天真无邪、身穿黑色两件式洋装的少女，大概只比美贯大个几岁吧?她依然握着树的手，一副感到很不可恩议地歪着头。

    穗波再度把目光从这名少女调回（协会）秘书身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沉静地重问一次。

    她的话语绝对没有逾越分寸。

    但是，语句中却像是有火焰喷出一般。

    那是苍蓝摇曳的激烈火焰。这个年轻女巫的瞳眸，正严厉地盯着（协会）的秘书。

    [这个道理我明白。既然他拥有一部份经营权，那的确能提出异议，可是应该不至于握有决定权吧?而且，当前任社长——伊庭司的经营权悬而未决时，说要以血缘为优先决定继任者的人，不就是（协会）吗?」

    「穗、穗波?」

    树连忙想制止她，但穗波断然地挥手。

    「社长安静的听着就好，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容许这种事。」

    （因为，这样实在太瞧不起小树了。）

    她咬住艳红的嘴唇。

    穗波那副模样让秘书有点退缩，小声地回答道：

    「因为（协会）也没有这样的先例」

    「那么，你就说说那个尤戴克斯吧，他对于见都没见过的社长有什么抱怨?连这个都不告诉我们，只说他不符合社长的资格是什么意思!」

    穗波白皙的手拍向紫坛木桌面。公事包与放在桌上的茶具组都跟着大幅摇晃，差点翻倒。

    沉默暂时支配了吊舱——

    「树。」

    某人突然紧紧拉住树的袖子。

    「咦，拉碧丝?」

    「拉碧丝带了哥哥的口信。」

    「咦，这是怎么回事?」

    「你听好了。」

    少女闭上眼睛。

    一切的表情，都从她原本就感情稀薄的脸庞上消失了。那变化几乎令人屏息——她简直就像变成了人偶，光滑的肌肤变得透明，整个人就这样瘫倒在一旁的沙发上.

    「拉碧丝?」

    就在下一秒——

    「你们听得见吗?」

    她那无邪的唇瓣问，吐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男声。

    「什」

    「嗯，时间正好，光是让事物正确而精密地流动就有其价值所在.再加上又是魔法师之间的时间，就算是一秒也胜过黄金的苹果啊。」

    「难道你将人类当成使魔?」

    穗波带着毛骨悚然的表情开口。

    于是，拉碧丝的双眸蕴含着他人的威严睁开，愉快地仰望着树与穗波。

    「初次见面——姑且这么说吧。我是尤戴克斯.特罗迪。你们是（阿斯特拉尔）的伊庭树和穗波.高濑.安布勒吧!」

    树愕然地屏住呼吸压住眼罩。

    一股灼烧般的痛楚，正从右眼深处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

    这种疼痛正是视觉化后的咒力。一条连线从少女——拉碧丝的身体延伸出去，连向远方。

    庞大的咒力通过连线流向这里，让树的右眼发出惨叫.

    （这个人是）

    「昨天，拉碧丝好像受你照顾了。」

    男声突然提到这个。

    「啊、啊、啊」

    「怎么了?我只是以哥哥的身分向你道谢，不必那么拘束。」

    听到拉碧丝的身体对自己说出这种话，这让树有种奇怪的感受，但他也只能点点头。

    「是、是的」

    树闭上嘴巴。

    哥哥，尤戴克斯这么说了.

    如此说来，这个男人就是对自己的妹妹牵系了连线。

    连树也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意思。

    使魔。

    对女巫来说就是黑猫，对阴阳师而言就是式神——又或者是像安缇莉西亚操纵的「七十二魔神」那样。

    这代表尤戴克斯与拉碧丝之间，签下了那样的契约。

    （）

    树不禁咽了口口水。

    就算魔法师不可能拥有正常的神经、就算魔法师身上丝毫没有正常的存在——这也是极为异样、异质的兄妹关系。

    「嗯。」

    身为拉碧丝的尤戴克斯发出轻笑。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从拉碧丝的记忆中读取了。现在的话题正谈到我对（阿斯特拉尔）后继者提出异议这里吧?」

    男人的声音让穗波产生反应。

    「没错——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是能把伊庭司[延续下去』的人。」

    男声极为理所当然地说道。

    「延续下去?」

    「这是当然的吧?因为魔法师就是为了让起源的异形不断[延续下去』而存在的生物。」

    拉碧丝尤戴克斯依然坐在那里，回答树的疑问。

    「所谓的魔法师，说到底就是血统的累积。这与个人的意志无关，努力或才能也远远不及，魔法师只是为了让血统尽可能接近魔而诞生，并为此而竞争的纯种。只要有一个齿轮偏离就不再是人类，魔法师的存在就位于[这边』与『那边』的境界线之上。」

    宛如咒语般的言语，带着韵律在吊舱中流动.

    那双属于少女的——现在化为尤戴克斯的红色眼瞳，映出树胆怯的脸以及银色的公事包。

    那对眼眸突然微笑了.

    「原本（阿斯特拉尔）的确应该由你来继承。魔法师既然是血统的累积，那就没有外人介入的余地——但是，你想继承吗?」

    「——!」

    那人提出问题。

    拉碧丝尤戴克斯一针见血的问题，倏然贯穿树的心脏.

    「我知道你成为社长的经过。尽管还不全面，但我也很清楚你这几个月以来率领（阿斯持拉尔）的事实。在这个前提下，我想问你：纯粹的异常、纯血的异端、纯白的疯狂——你想把你所见到的，所谓魔法师的生存方式[延续下去]吗?」

    成为（阿斯特拉尔）的社长，继承父亲——伊庭司之后「延续下去」吗?

    你背负得起社员们身为魔法师的生存方式吗?

    直到此刻为止，没有任何人问过他这些问题。这也是伊庭树一直在逃避的问题——右眼与胸口，身体内侧开始隐隐作痛。

    「我」

    「社长。」

    穗波从旁插口.

    「太卑鄙了吧，尤戴克斯。你知道我们公司的社长是外行人，打算对他施加言灵吗?」

    「我没有那种技术，刚刚那只是单纯的发问而已。这是真的。我只是想，如果伊庭树『不想延续下去]那我可以代替他承担这个任务。」

    拉碧丝尤戴克斯依然坐在沙发上悠然地说。

    「承担?没有任何人要求你这么做，也没有理由让你来承担。」

    「不过，你们需要有人担起（阿斯特拉尔）吧?」

    拉碧丝=尤戴克斯以通晓一切的声音说着：

    「如果没有继承者，（协会）就会立刻将（阿斯特拉尔）排除在登录之外吧?这样一来——至少，葛城美贯与猫屋敷莲就必须回到原来的魔法集团。所以，你们才会拚了命也要让伊庭树当上社长，不是吗?」

    「你想说你已经看透了我们的内情吗?没有血缘相系的你要怎么『延续』（阿斯特拉尔）?」

    「该作决定的人是伊庭树本人。至于我，只是想用最好的形式来处理（阿斯特拉尔）的内部问题罢了。说到血统的问题，在我与伊庭司身上是不成问题的——我一直把时间耗费在克服这一点上。」

    他用拉碧丝的脸庞，以贤者的声音如此断言。

    就连穗波都因为他话语中暗藏的压力而向后退。

    [阿斯特拉尔）的诞生、发展、衰败——这一切我都看在眼中。我就在伊庭司的身边注视着。与伊庭司这个人接触后，我一直很崇拜伊庭司这个人，一直一直对伊庭司这个人倾心不已。只为了一直一直一直把他『延续下去]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耗费光阴至今.

    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正因为如此，我想继承伊庭司的一切，包含（阿斯待拉尔）在内.」

    「一切?」

    树感到呼吸疼痛。

    虽然拉碧丝尤戴克斯说自己只是单纯的发问，然而这些话却束缚住树的四肢，恐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肺部与气管。

    好可怕。

    这个男人好可怕。

    这个男人所流露出的——那种无可救药的执着好可怕。

    从来不曾有人将如此根深柢固的执着、欲望投掷在树的身上。他不曾直视魔法师那种『延续』了多少个、多少个世代的生存方式。

    所以，就算这不是魔法。

    「我」

    仿佛快被压垮似地，树逸出这样的话语。

    说不定将公司交托给对方会比较好。

    对方与自己不同，如果是真正能以社长之身率领（阿斯特拉尔）的人

    「我」

    他再次低语。

    这时，就在树朦胧暧昧的视野中，看到了一个身影。

    「穗波?」

    有双蓝色眼睛的少女，正按着水手服的胸口。

    穗波看起来很焦急，彷佛想说什么似的蠕动嘴唇，却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树.

    即使她没说出口，过往的对话还是传入树的耳中——

    『可是我认为这是「工作」。』——

    『这是爸爸接下的「工作」对吧。这样的话，那身为第二代的我也得负起责任。』

    （——没错，我曾那么说过.）

    所以

    树咬紧牙关。

    ．

    「社长?」

    「尽管如此」

    树站到穗波前面，斥责着自己的怯懦。他紧紧握住拳头，敲敲正在发抖的膝头后，硬是抬起发青的脸庞.

    「尽管如此，我也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穗波、美贯、黑羽小姐还有猫屋敷先生都是我重要的社员，我不能把他们托付给才刚碰面的外人.」

    「——社长。」

    穗波绽开笑颜。

    「哎呀。」

    受到尤戴克斯支配的拉碧丝仿佛很意外地皱起眉头。

    「原来如此，你的适性比我想像中的更好——那么，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是指?」

    「我拥有两成经营权这一点是不变的。不管你的决定如何，要让（协会）承认你，必然需要我的推荐。」

    拉碧丝尤戴克斯的目光一瞬间投向（协会）的秘书——接着立即调回树的身上。

    对方倏地竖起包裹在蕾丝手套里的食指。

    「——那么，我提议由我们与（阿斯特拉尔）来场赌上『遗产』的决斗吧!」

    「决斗?」

    「魔法决斗是魔法师之间在主张上发生歧见时，用来决定胜利者的仪式。」

    穗波补充道。

    强而有力的光芒重回穗波冰蓝色的眼瞳中，她用那双眼眸瞪着化身为拉碧丝的链金术师。

    「社长，我们没有接受的必要。自从社长来了以后，我们就有参加（协会）的投标.就算是（协会），也不能简单割舍拥有实绩的魔法师。」

    「但是这样一来，不管是你们或我，都无法获得伊庭司的遗产了。」

    「你想要的是那个公事包吗?」

    「」

    那人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拉碧丝口中反而说出奇怪的话。

    「话说回来，安缇莉西亚有提醒你们别接近遗产吧?」

    「——咦?」

    这个出乎意料之外的名字，让树瞪大了左眼。

    针对这段空白，拉碧丝=尤戴克斯进一步如此说道：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所罗门的后裔。那个人的确很棒，她拥有身为魔法师应该具

    备的一切，又不会被那些东西吞没。称得上令人赞赏如果她没有找到我的资料就好了。」

    她是操纵七十二魔神，面露骄傲微笑的（盖提亚）首领。这个总是与穗波针锋相对；拥有

    一头法国卷金发、身穿漆黑洋装的同班同学，就坐在他的隔壁。她既傲慢又好强，却又让人觉

    得如果能变得像她那样，那么当上社长也是个不错的工作。

    还有——

    『我想要告诉树一件事。』——

    『调查东西时，顺便找到一个与你有关的名字。]——

    『我下星期应该就能回到日本，到时候再好好的告诉你。』

    「啊」

    树茫然地呻吟出声。

    「那封信」

    「好了，你要接受决斗吗?如果我赢了，伊庭司的遗产就属于我。如果你赢了，我就把（阿斯特拉尔）的继承权交给你——要是你接受，那我也谈谈你似乎很挂念的所罗门公主吧?」

    拉碧丝=尤戴克斯缓缓地笑了，那是露出王牌的赌徒才有的笑容。

    「」

    咬紧牙关，树感到很不甘心。但是，他也想不到其他方法。

    树低下头轻声发问：

    「我要怎么做?」

    树的问题让拉碧丝=尤戴克斯回头望向后方。

    [请看这里。」

    （协会）的秘书将一强羊皮纸倏地滑到桌面上的公事包旁。

    粗糙的皮革上是以暗红色溶液龙飞凤舞书写的文字，是一张年代久远的契约书。

    「——你们准备好了?你们一开始就打这个主意吧?」

    「不，我们是想如果派不上用场的话就好了.」

    在穗波与尤戴克斯的对话结束后，（协会）秘书开始说明：

    「那么，我来说明契约。首先，这个装着『遗产』的公事包要交给伊庭树先生。」

    「咦，这个要给我?」

    树指着眼前的公事包眨眨眼睛。

    「是的。但是在分出胜负之前，『钥匙』由（协会）来保管——从现在开始的三天之内，尤戴克斯.特罗迪将被允许对（阿斯特拉尔）的相开人员进行三次魔法战斗。当三天或三次的决斗都结束时，尤戴克斯先生如果能夺走『遗产]那就由他获胜。如果夺取失败，胜利者就是伊庭树先生。」

    「」

    也就是说，这个公事包本身将成为魔法决斗的争夺物.

    「只要不触犯咒波污染等禁忌，魔法决斗没有地点、时间上的限制，我们将以（协会）之名

    处理掉魔法决斗以及相关的迹象。还有，为了保护这次魔法决斗的结果，我要请身为当事者的两位，以这张契约书为媒介履行契约仪式。」

    「契约仪式?」

    「就是立誓的仪式。藉由伊庭树先生与尤戴克斯先生的鲜血与言语，定下不打破魔法决斗规则的契约。因此，魔法决斗一旦有了结果就绝不能更改。」

    「那个如果打破规则的话会怎么样?」

    听到树这么问，（协会）的秘书淡淡地微笑回答：

    「一切的灾难都将袭向背约者——您要听听过去违背契约之人的下场吗?」

    「不、不用了!」

    树脸色发青地猛挥双手。光是试着想像，他就快要昏过去了。

    接着，秘书在树与拉碧丝=尤戴克斯之间递出一把银色的小刀。

    「那么，请两位使用与心脏相连的无名指之血签名。」

    「这是使魔的身体，我可以用事先封印的血液代替吧?」

    「这是无妨.如果使用他人的血，契约本身是无法启动的。」

    拉碧丝尤戴克斯缓缓地点点头，从怀中拿出试管，用里头的血签下契约。

    「呜」

    树握住粗糙的小刀，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刀锋微微划开无名指的表皮，在契约书上签字。

    [可以了那么，尔等能够起誓：只要苍天尚来坠落击溃尔等、只要白海狂潮未将尔等吞没、只要绿色大地没有裂开使尔等陷落，尔等皆能遵守誓约吗?」

    「我发誓。」

    「我发誓！？」

    霎时，树有种木桩打人心脏的感受。

    树难以呼吸地按住胸口，无力地伏倒在桌面上。拉碧丝尤戴克斯在他身旁满意地开口：

    [（协会）都听到了吧!契约已经成立，从现在开始就是魔法决斗的时间了。是谁都无法触及、谁都无法干涉——属于我与（阿斯特拉尔）的领域。」

    「我们认可这一点.按照契约，（协会）不会干涉决斗。」

    「那就好。」

    （协会）的秘书行了一礼之后便离席了，拉碧丝尤戴克斯也跟着站起身——

    这时。

    「等、等等，安缇莉西亚小姐呢?」

    依然趴在桌上的树发问，魔法师轻轻用鼻子哼了一声：

    「她死了。」

    「咦」

    「因为私自潜入我的工房，所以她得到了死亡的惩罚。既然彼此都是魔法师，这只能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拉碧丝尤戴克斯抛下这些话后，转过身去。

    在打开舱门之前，少女猛然回过头，将右手挥向眉间一带.

    拉碧丝尤戴克斯的手指之间，夹着槲寄生的飞镖。

    「——等一下.」

    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

    「现在已是魔法决斗进行之中。就算我对你的使魔出手，即使地点是在（协会）分部，也不会有任何人责怪我。」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没错。不然，我们就在这里进行三次决斗中的一次吧——我也必须看看，总有一天会成为我徒弟的人实力如何。」

    尤戴克斯——用拉碧丝的身体眯起了眼睛。

    从她身上升起的咒力，庞大到让他不得不做出这种举动。

    「我要替安缇报仇。」

    穗波.高濑.安布勒站在房间中央，她的眼眸燃烧着怒火。

第二卷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第三章 魔法师与飞翼

    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庭院里，黑羽总算追上了那个背影。

    「等等请等一下。」

    「哎呀，怎么了?」

    影崎回过头来。

    与猫屋敷他们谈完之后，影崎正要离开事务所。

    时近正午的阳光自大厦间的缝隙落下，映照着庭院。美贯细心照顾的牵牛花，也在庭院一角里绽放出娇艳的花朵.

    「请问刚刚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这么做比较有趣，这个理由不行吗?我一开始就说过，我不是以（协会）成员的身分过来的吧?」

    「是这样没错。」

    「那就当作是这样不就好了。还是说，你有其他问题想要问我?」

    影崎注视着黑羽被阳光穿透的灵体，催促她往下说。

    他的脸上俄然拽不到感情，太遇平均的容貌让感情的喜怒哀乐都变得暧昧起来。

    所以黑羽觉得，这个男人的脸庞，说不定只是映照出注视者的心吧?——

    对恐惧回以恐惧——

    对愤怒回以愤怒——

    对忧虑回以忧虑。

    他的表情，简直就像能乐（注：能乐是日本最古老的戏剧，主角皆带着能面具表演，与歌舞位、文乐又称「人形净琉璃」并列为日本三大古典戏剧）的面具一样。

    「那个，尤戴克斯先生为什么会对树的爸爸那么执着呢?」

    「恩，执着是吗?这是个很适合的形容，比起任何说法都还适合他的人生。」

    影崎连眉头也不皱，把手靠在下颚上回答。

    「不过，如果要说明那两位之间的关系，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等于是说明（阿斯特拉尔）的创立史.让身为外人的我来说明，这样好吗?」

    「拜托你了，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黑羽低头请求。她的一头长发忆起生前的重力，随之摇曳。

    「那么」

    影崎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

    「虽然有好几件事，不过要挑重点说的话，还是得从那个古板链金术师的来历说起.」

    「来历?」

    「是的，魔法师当然也是有过去的。倒不如说，正因为成了魔法师，所以就连与自己无关的过去都会变得因果相连。至于他的情况，就是那个沙漠之国」

    说到这里，影崎的台词中断了。

    「影崎先生?」

    黑羽惊讶地歪着头。

    「不看来交涉似乎破裂了。」

    他如此回答。

    影崎抬头仰望着遥远的上空。

    *

    强大的咒力，在长宽高正好都八公尺的正方形房间里盘旋着。

    穗波与拉碧丝尤戴克斯，正隔着桌子与沙发相互对峙。

    （六不对，是七个。）

    穗波冷静地计算着自己手中拥有的牌。

    穗波使用的魔法，是女巫巫术以及作为其起源的居尔特魔法。魔法特性是「灵树的后裔」——乃是从自然界中获得咒力，属于森林、岩石与歌谣的魔法。在这个只有人工物品的吊舱内，她能够使出的法术必然有所局限。

    而且，拉碧丝尤戴克斯的实力还是个谜——

    链金术。

    尽管能用这个词汇囊括，但是再也没有什么魔法拥有如此多样性的变化了。

    希腊、阿拉伯、中国，因文艺复兴而绚烂的欧洲。这些在世界各地或隔离而独立、或在彼此有交流的情况下发展的魔法总称，才是所谓的链金街。

    （要是至少知道他使用哪个国家的魔法）

    如果知道这点，穗波也能编织出有效的法术来.

    「怎么了?对手只不过是区区的使魔，你就这么苦恼啊?」

    拉碧丝用尤戴克斯的声音发问。

    「随你怎么说。」

    穗波一边回答，一边从水手服内侧抽出右手。

    「我藉由灵树的守护编织咒语。因此藉凤舆岩厄的导引，贯穿西北方的禁忌之子-』

    唰-!

    槲寄生的飞镖划破空气。

    「哼。」

    拉碧丝尤戴克斯侧身避开飞镖，但接着他却瞪大眼睛。

    飞镖不只一只。

    一口气射出的飞镖贴着吊舱的天花板与墙壁飞来，宛如活生生的蛇一般，自四面八方袭向拉碧丝=尤戴克斯。

    「喔。」

    拉碧丝尤戴克斯耸耸肩膀，抛出一个极小的烧瓶。

    烧瓶在地板上砸碎，里头的内容物立刻蒸发，化为烟雾包围着少女与槲寄生的飞镖。

    「啊!」

    被那阵烟雾包围的瞬间，灌注在槲寄生上的咒力消失了。

    不只如此，所有的飞镖全都倒转方向攻击穗波本人。

    「」

    穗波几乎只靠着直觉在地上翻滚，代替她承受飞镖暴风的舱壁被破坏得一片狼藉，越过破洞可以看见外面的蓝天。

    猛力灌进舱内的强风，吹拂着一头红发，拉碧丝=尤戴克斯露出微笑，

    「这是方向感的问题。不论对象是生物或非生物，这片雾都能让它们失去方向感。如果用现代的说法，也可以说是扭曲惯性吧!」

    他往前迈进一步.

    「」

    穗波没办法勉强自己站起来，她依然跪在地上，定睛注视着链金术师。

    她注视着他开始思考.

    （这不是中国或希腊的链金术。）

    如果是那边的法术，就不会使用玻璃烧瓶之类的东西。即使有例外存在，咒物几乎都会正确地表露出操纵者使用的魔法种类。

    还有，他一边与使魔同调，一边使用魔法的这个事实。

    （他的咒术技术可不是半吊子。术式速度也非常快，大概和猫屋敷先生差不多，或者比他更快，速度是四阶到最高的五阶之间。因为他用了烧瓶，所以代价是依触媒而定的消耗式。那么，他的魔法特性是）

    「基本而确实地从对手的法术开始分析吗?这么做虽然没错，却太缺乏实战经验了。」

    「什」

    「对于自己的魔法过度相信的愚昧之徒啊，所以你才会曝露出这等丑态。」

    「」

    别被他迷惑了。

    要是不相信自己的魔法，哪能当一个魔法师呢?

    「既然如此，这次就由我先攻。」

    拉碧丝=尤戴克斯接着又用手拿出两根试管扔了出去。

    试管互相碰撞，管内的液体在空中混合凝固后化为枪之雨，朝着女巫倾注而下。

    [！？]

    穗波双手的手指也同时射出槲寄生。

    「我再度编织咒语!亦即藉既不属于天、也不属于地的灵树之守护，击向与我为敌之人!』

    咒力剧烈冲突的涟漪在空气中扩散。

    数十把水之枪与数量相同的槲寄生飞镖在空中乱舞。

    碎裂的水枪宛如不合时节的暴风雪般散落在地板与沙发上，发出咻咻声冒起白烟。

    「酸?」

    那是强烈的酸液，水之枪其实是由酸液构成的.

    「——我第三次请求!亦即藉灵树与圆厄之祝福，锻造出母亲之守护与憎恶之剑!』

    穗波继续咏唱.

    伴随着槲寄生的飞镖，穗波也将身上的圆石护符抛出，在四周张设起简易结界。

    但结界却没办法把酸液的飞沫全都挡下来。房间的装潢缓缓溶化，穗波的水手服也有多处被酸液灼烧，散发出焦臭味.

    然而，拉碧丝=尤戴克斯却毫不动摇。

    槲寄生的飞镖与酸液的飞沫都无法触及他。即使他的身影就映在眼中，拉碧丝尤戴克斯却彷佛独自站立在另一个世界里。

    「社长，对不起!你快从后面的门逃走!」

    穗波没有回头，直接对树喊道——

    她没有得到回应。

    「社长?」

    「——穗波。」

    那是——

    从脑髓直直贯穿到脚尖，令人难以违抗的声音。

    [这是社长命令。朝右斜方四十五度，向下修正三点六度，发射槲寄生的飞镖。」

    「——！」

    听到指令的那一瞬间，穗波的手指已脱离她本身的意志，操纵了槲寄生的飞镖。

    咻——!

    她只射了一只飞镖。与至今所射的无数飞镖不同，那只飞镖停止在半空中。

    不，白色的鲜血从飞镖停止的位置滴落，另一个拉碧丝=尤戴克斯不就在那里现身了吗?

    「咦」

    穗波屏住呼吸。

    「这是个单纯的陷阱，那阵烟雾也有幻觉剂的作用。那家伙打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了。」

    这的确是那个少年的声音。

    然而，却是完全异于平常的嗓音。

    「你，那只眼睛是」

    自烧焦的地板上站起来的诡异身影，让受伤的拉碧丝尤戴克斯也不禁错愕不已。

    右手握着公事包与眼罩的少年正低着头。

    明明低着头，却只有右眼的色泽从他垂落的浏海底下朦胧地浮现。

    宛如鬼火一般。

    宛如石榴一般.

    「社长」

    「接受报应吧，尤戴克斯。」

    那是赤红而不祥，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

    「你，那只眼睛是」

    树听见眼前的拉碧丝尤戴克斯的呻吟声远远地传来。

    他非常缺乏现实感.

    世界与自己之间，被一层薄膜隔离起来。

    树对一切的事物都缺乏现实感，就连自己的身体都像是别人的东西一样。

    「」

    在这片漠然中，只有右眼彷佛被埋入火焰般地炽热。

    不。

    不是仿佛。

    那正是火焰!是岩浆!树甚至能清楚地察觉火焰烧灼眼窝，烧焦的肉剥落下来，脑袋被烧得糊烂的感觉。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

    比起痛苦与呕吐感，他被某种更加激烈的感觉冲击着。

    （安缇莉西亚小姐死了?）

    不过是一句话。

    （她为了我潜入尤戴克斯的工房被杀害了?）

    树并没有确认过这件事。

    但是，他明白那句话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不得不明白。正因为「死」对于魔法师而言是个十分稀松平常的概念，那句话甚至无法成为虚张声势。

    【看啊!】

    嘎吱一声.

    右眼说话了。

    极少在他脑海内响起的声音。

    那个声音以及思考在树的脑内交错着，变的浑浊.【看啊!注视吧!观察吧!看那脆弱的魔法。】

    没错，树看得到。

    他看得见咒力的流向，能够注视魔法的本质，观察到神秘的真相。

    妖精眼，幻之瞳。这是伊庭树唯一拥有的魔法。

    「接受报应吧，尤戴克斯。」

    「这就不必了——不过，我不想做出与那只眼睛对上的愚行。」

    下一秒，拉碧丝尤戴克斯采取的行动大出意料之外.

    少女毫不犹豫的在地板上侧滚，朝着最初交手时在墙上打破的洞穴投身而去。

    「咦——」

    穗波冲到破洞旁俯视下方。

    在穗波眼中，少女的黑色洋装宛如花朵般扩展开来。

    拉碧丝尤戴克斯对飞艇上的两人抛出一个微笑，用手指拔开试管的栓子.

    「鲁路（注：西班牙出身的神学家、诗人、链金术师）的秘药?』那是能制造出灵体羽翼的药剂。秘药在一瞬间如白云般包围了少女，立刻在少女背后化为白色的翅膀展翅飞翔。拥有翅膀的少女朝着与飞艇相反的方向逐渐远去。「——社长。」穗波回过头，树把一个棒状物体抛向她。那是穗波在交涉前搁下来的扫帚。「我们追，你载我吧。」「恩、恩。」穗波对于少年不容辩驳的命令点着头，眨了眨眼。（这个人真的是小树吗?）到今天为止，穗波也曾看过好几次。解放妖精眼之后的，树的模样。平常的懦弱完全逆转，变成压倒性的威严。那是穗波所不知道的另一个树。不，或者该说，现在这个少年才是真正的他?「怎么了?」[不，我们走吧!」穗波拨开烦恼，两人朝苍穹飞去。

    「决裂——你是指树和（协会）吗！？」

    黑羽不禁喊出声来，她的身躯飘向空中。

    尽管不可能看得见已经飞走的飞艇，她遗是拚命地凝视着天空。影崎朝黑羽挥挥手，仿佛在催促她冷静下来。

    「不，大概是尤戴克斯。（协会）内部会出现咒力的气息——多半是举行了魔法决斗吧。」

    「决斗?」

    「简单说，就是获得（协会）许可的决斗。不管是骑士也好、魔法师也好，最后的思考方式都没有太大的差别，想要的东西就用武力夺取。」

    「可是，在那艘飞艇里决斗!这么做太乱来了!」

    「倒不如说，这样对（协会）而言比较方便吧。如果在那个领域里，既不用担心咒波污染，也容易隐蔽。只要飞艇实际上没有坠落，就能用伪装魔法来辅助。」

    「可是，这样」

    「看来，你还没有从一般人的思考方式跳脱出来啊.」

    影崎脸上没有露出苦笑的指出这一点.

    「」

    黑羽陷入沉默.

    她的身躯不是活生生的肉体——却感觉到毛骨悚然。

    （阿斯特拉尔）的庭院位于大厦的空隙之间，也许是因为快到午休时间了，对侧的商店街传来嘈杂的说话声与脚步声。

    在明亮的太阳底下，他们就连头顶上的天空正进行着异能之战都不知道。

    啊啊-

    这边和那边——明明如此接近，却又如此遥远。

    [[这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说到魔法，听起来也许像是贤者的工作，不过实际上，魔法师的作为却是极为野蛮。（协会）要做的就是擦亮眼睛，避免让那种野蛮与禁忌侵蚀世俗——不过就是如此罢了。」

    「魔法师效?」

    「正因为是魔法师，才需要这么做。」

    影崎歪起形似弦月的嘴唇。

    「所谓的魔法，不过是从久远之前就已被忘怀的遗物——想要把这样的过去[延续下去]的

    生物，是一开始就有哪里不对劲了.无法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是当不了魔法师的。尤戴克

    斯.特罗迪这个链金术师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

    「不过，你不必担心伊庭社长的性命安危。再怎么说他也是伊庭司的血脉，我不认为尤戴克

    斯会断绝它。但是可能会被打得半死不活，或者碰到更凄惨的遭遇就是了。」

    「树不会有事的!」

    黑羽突然强调。

    「喔?」

    「因、因为，穗波小姐也和他在一起，穗波小姐绝对不会让树受伤的。而且树有那只红

    色的眼睛呀!」

    黑羽也曾参与过好几次委托（阿斯特拉尔）的事件。

    他们是派遣魔法师，是被派遣去处理魔法相关麻烦的专家们。使用居尔特魔法的穗波、阴

    阳道的猫屋敷、神道的美贯：大家都是既强悍又厉害、非常帅气

    所以，她怀抱着憧憬。

    她盼望着身为见习生的自己，有一天也能变成那样。黑羽希望自己也能变得像当时对她伸

    出援手的树一样。

    对于过去孤单一人的黑羽来说，这也是自从她成为幽灵之后所找到的第一个目标。

    影崎面无表情地看着黑羽这副模样，向她询问：

    「你是说妖精眼吗?」

    「那、那个时候，也是那只眼睛救了我。所以，树他」

    「希望他别用上妖精眼啊.」

    他静静地说着。

    「咦——?」

    「那名年轻社长虽然身为社长，可是却不是魔法师吧。」

    影崎脚下踏着庭院里的杂草说道。

    不知为何，黑羽觉得自己听到了非常糟糕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

    影崎随意耸耸肩回答：

    「这世上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魔法。就算无法马上察觉，但越是强大的魔法，就得支付越庞大的代价。可是，并不是魔法师的树社长还没有亲身理解到这一点。」

    「代、价」

    黑羽也无法理解这名词的意思。不是魔法师的她，能够明白的只有不祥的预感而已.就像与恶魔作了交易一般，这种感觉既昏暗又沉重.

    「也可以称为等价交换——还有另一点。我回答你一开始的问题吧.当（阿斯特拉尔）成立时，尤戴克斯是唯一由伊庭司推荐而加入的人物。」

    「树的爸爸推荐的?」

    「是的，因为（阿斯特拉尔）原本就是招揽其他魔法集团或独立魔法师组成的组织。只有尤戴克斯是在几乎默默无名的情况下，经由伊庭司的斡旋加入。不过，无论是谁都不得不认同他的能力。特别是在咒力解析方面，他的能力可说是傲视群伦.直到今天为止，我还没认识在这方面比他更厉害的魔法师。没错，对（阿斯特拉尔）来说，那是段黄金时代吧.」

    影崎回头望向事务所如此诉说。

    「但是，尤戴克斯却没有从那段黄金时代里收取任何东西。」

    「没有收取东西?」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不曾收取过金钱、宝物、咒物、魔法，或是其他任何报酬。（阿斯特拉尔）的经营权是个例外，不过这是包括伊庭司本人在内，全体创社成员都有分享的东西。」

    影崎举起空荡荡的手，轻轻挥了挥。

    「我刚刚说过，尤戴克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吧。然而事实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跟随着伊庭司：既没有目的，却也不择手段——他就是这样的魔法师啊.」

    「」

    黑羽停止了呼吸。

    这是无欲之人的执着。

    那种人的执着，岂不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吗?

    「无论如何，尤戴克斯只是一直听从伊庭司的命令而已。当伊庭司失去踪影后，他也是第一个退出（阿斯特拉尔）的人。」

    话题到此结束。

    夏季的阳光依然在庭院里闪耀着，唧唧的蝉鸣声自某处响起。

    「那么，就此告辞。」

    影崎行过一礼之后，准备离开。

    「啊，请等一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黑羽对即将离去的影崎有礼地低头致意。

    「没什么，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可是，还是要谢谢你。我想得到别人的亲切对待，就应该道谢才对。」

    「啊?亲切——吗?」

    幽灵少女一脸认真的说着.而这些话几乎就像是奇迹般——让影崎瞪大了眼睛.

    感觉上就像齿轮的步调被弄乱了，让他不小心变回人类一样。

    影崎咳了一声，清清喉咙后开口：

    「最后，可以由我问一个问题吗?」

    「咦?啊是的，只要是我能回答的，请尽管问。」

    黑羽非常严肃地点点头，影崎缓缓地问道：

    「你喜欢（阿斯特拉尔）吗?」

    「——是的!这是当然的。」

    她天真烂漫的笑容与夏天非常相配。

    仿佛目眩神迷地注视着那样的笑容，身着陈旧西装的影崎再度弯腰鞠躬。

    「那，我告辞了。」

    说出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台词后，影崎用着不像魔法师的方式，迈开脚步消失在大厦的缝隙之间。

    *

    原以为是流星，原来是道闪电。

    女巫的扫帚与天使交缠在一起，在只有太阳和积雨云的蓝天中飞翔而去。

    穗波操纵着扫帚，发丝彷佛要被扯断般地猛烈飘扬着。每当他们冲进云层里，身体就会跟着沾湿，却又因为惊人的速度而马上吹乾。水分在渗进衣料之前就被风压给吹跑了。

    「呜——！」

    穗波握紧冻僵的手。

    她用力把快要冲出去的扫帚压制下来。

    （——太乱来了!）

    穗波难得在心中叫苦，她盯着拉碧丝=尤戴克斯。

    少女还在扫帚前方飞行——

    鲁路的秘药。据说那是中世纪时，因为忤逆英国国王而被幽禁在伦敦塔中的链金术师制造的飞翔药。待在英国的学院时，穗波也曾听过这个传说。

    但是，光靠灵体的飞翼，就能达到如此异常的速度吗!

    [社长，你不要紧吧？]

    「——才这点小事，我不要紧。」

    穗波身后传来毫不迟疑的回答，少年就坐在她的背后。

    可是——他们明明这么接近，穗波却不禁有种孤零零的感觉。

    「穗波，把咒力集中到对方身上。」

    「——啊。」

    拉碧丝=尤戴克斯抛出了新的烧瓶。

    破碎的玻璃化为混着酸液的散弹，迫近穗波他们.

    然而——

    [高速咏唱。魔力强度每一阶为十分.一秒内往两点钟方向，下方十五度展开圆石制造的简

    易结界。」

    「——我重复一遍!藉由风与岩石之守护，化为阻挡灾厄之盾!出现吧!』

    十公分大的结界在她的命令下成形，准确地「只」把会打中穗波他们的散弹挡下来。

    （——!）.

    这个结果令穗波战栗。

    树过于精密的命令，还有瞬间服从命令的自己，两者都让她感到错愕。

    第三章魔法师舆飞翼

    这才叫做——魔法师是不能说出这种话的——看到了魔法-样。

    「你们要纠缠到什么地步!』

    依然回头面对着他们，拉碧丝=尤戴克斯开门，

    即使背对着飞行，但少女的速度依然没有了降，论安定性与最高速度都是对手比较强。

    「加速，往右六度回旋。』

    扫帚千钧一发地穿越再度抛出的烧瓶散弹。

    「下降六度，右转七度。」

    「全力加速，朝左边回旋，上升五度。」

    「朝左下方六度展开结界，全力加速。」

    烧瓶时而化为冰雹、时而化为爆风，朝穗波他们倾注而下。

    然而，穗波操纵的扫帚却避开、弹回这一切的攻击，大胆地缩短与少女间的距离.

    「怎么可能」

    拉碧丝战栗着，扫帚从少女的右方冲入积雨云中。

    「穗波，只有后半部最大幅减速，把机首抬升两百七十度。」

    「伊——]

    视野在云中翻转了一圈、

    扫帚就这样保持着高速，做出了垂直翻转。以最高速度前进的同时，只有前端回旋转过来朝向下方。

    （法轮机动——?）

    这是被英国空军如此称呼的极限飞行特技。

    穗波因强劲的离心力而感到痛苦。

    「小树」

    她看向树的右眼。

    在惊人的迅速行动中，树悠然地抬起身躯，右眼变得更加赤红耀眼。

    当扫帚穿越积雨云的瞬间，笔直朝下的他们正好出现在拉碧丝=尤戴克斯正上方数十公分的地方。

    「尤戴克斯——!」

    「什」

    拉碧丝=尤戴克斯仰望头顶，大喊一声。

    「你!这是怎么」

    树在少女的眼前，高高挥起一路以来打碎魔性的拳头。

    「你的执着——」

    他漂吸口气。

    「——就由你来偿」

    【——给我吃。】

    「！？』

    刹那间，拉碧丝=尤戴克斯的胸口重重吃了一击。就在这个瞬间——

    树的上半身摇晃了一下。

    不一会儿，树就从直立的扫帚上被抛飞出去——

    从三千公尺的高空中。

    「小树——!」

    穗波的呼喊声，不知道能不能传达给他.

    这个时候，树的意识已经全都被右眼抓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身躯完全僵硬，五官知觉与脑袋分离——然而，只有少年的右眼，令人毛骨悚然地嘲笑着。【给我吃。】最后，这样的呼唤声远远地响起。「小树——！？」少年的身躯，随着昏迷的拉碧丝一起在青空中逆流。*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一百根时针。一百根秒针.在这个房间里，每一秒的时间都会被刻划百遍。以窗帘遮蔽光线的药剂室里，尤戴克斯赫然睁开眼睛。

    [咳咳咳哈」

    他同时捂住嘴唇，剧烈地咳个不停。

    尤戴克斯双膝一落、四肢着地，巨大的肩膀上下起伏着。纯白的圆领披风随之晃动，被披风下摆扫到的时钟与药剂砸在地板上，发出剧烈的声响碎裂开来。

    「咳、咳咳唔哦哦哦哦」

    在恶臭与齿轮之中，尤戴克斯覆盖在圆领披风下的脊椎，宛如要折断般的痉挛着。

    尤戴克斯以几乎要呕出内脏的猛烈之势趴倒地面，但是却没有吐出半点东西.他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着。

    终于——

    窗帘随风飘动，当不合时宜的夏季阳光映照出亘汉的脸庞时，他的脸颊凹陷得判若两人。

    那是幽灵?还是亡者?

    这是魔法的反动——又名为反噬的现象。

    树的一击带着恐怖的威力，超越空间打击了这名链金术师。当使魔被击败时，魔法师本人也会随之负伤。

    「直接切断构成连线的咒力吗?」

    尤戴克斯擦擦厚实的嘴唇，扶着椅子站起身来。

    他的脚步还摇晃不稳。

    「原来如此，比我想像中更行啊!」

    他践踏着玻璃与齿轮，轻声低语。

    但是，等着瞧吧!

    他的嘴边露出可称为会心一笑的笑容。

    接着，白色的链金术师巨汉注视着从窗口洒落的阳光，窃笑着呢喃道：

    「不过，我可找到唯一挂心的东西了。妖精眼。」

    「——树?」

    「社长哥哥」

    当树被送回（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时，时刻已来到夕阳西沉之时。

    在两人撞上地面之前，穗波千钧一发地救起他们。

    暂且先不提拉碧丝，树算不上平安无事。

    黑羽和美贯冲了过来，看着昏睡的树瞪大眼睛。特别是美贯，她的眼中立即浮现大滴的泪

    珠，抓住树的身躯.

    「啊!不可以、不可以!因为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如何，硬是摇晃昏迷的伤患很不好喔。」

    「呜~呜~可是，社长哥哥没有睁开眼睛嘛~!」

    「所、所以，你先冷静下来啦!」

    猫屋敷设法架住激动的美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转向玄关问道。

    「」

    少女——穗波依然低着头，站在玄关处咬住嘴唇。

    她的栗色头发染上夕阳的色泽，紧握住公事包的手正微微颤抖。因为背光的关系，他看不

    见穗波在眼镜下的双眸。

    「社长是在魔法决斗里出事的。」

    「是尤戴克斯先生下的手?」

    「不是的。社长拿掉眼罩进入那种状态，在切断尤戴克斯使魔的连线之后就倒下了。」

    穗波的声音依然冷静。

    倒不如说，是比起平常更为平静，那嗓音会让人联想到寒带地区的冻结湖面。

    「原来如此。」

    猫屋敷点点头，白虎从他的怀里探出头喵喵叫着。

    他面朝白虎发出叫声的方向问：

    「那么，这个女孩是谁?」

    「她叫拉碧丝，是尤戴克斯.特罗迪的妹妹，也是我刚刚提到的使魔。」

    「啊?」

    就连猫屋敷也不禁在瞬间皱起眉头。

    「」

    女孩——拉碧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树。别说敌意，她看起来连自我意识都很蒙胧。穗波川缎带系了女巫魔结绑在她白皙的手腕上作为封魔符，这是为了不让尤戴克斯再度与她连线而做的处理.

    「恩好吧!总之，现在有麻烦的是社长。」

    猫屋敷摸摸脸颊，再度注视着树。

    「虽然没有外伤，可是他身上的咒力非常混乱，特别是右半身最为严重。有一半可以算是咒波污染了。」

    「咪呜~」

    [喵~」

    「喵呜~」

    另外三只猫从他的外褂中轻轻落下——青龙、玄武、朱雀走过去，舔着树的脸颊.

    树的脸上只有被舔过的地方因猫咪的体温微微泛红，但少年的眼皮还是一动也不动。

    「恩——马上展开治疗吧!因为要彻底洗净咒力，请猫屋敷先生也来帮忙。还有，我想借用（阿斯特拉尔）的咒物。」

    「啊，等一下。」

    猫屋敷拉住就要从他身旁走过的穗波手腕。

    「猫屋敷先生?」

    「今天就由我来泡茶吧。治疗就等到喝过茶，听完事情经过后再开始。」

    过了一会儿，烘焙茶令人安心的香气从事务所的厨房飘散出来。

    把树与拉碧丝暂时交给黑羽她们看顾，猫屋敷在小茶壶里冲进热水.

    在等候茶泡好时，青年伸展了一下背脊，突然转向旁边开口：

    「安缇莉西亚小姐吗?」

    他问穗波。

    「没错，那家伙是这么说的。情况演变成魔法战时，社长就拿掉眼罩了。」

    「——唉，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强烈的情绪本来就会对魔法造成影响，特别是社长的情况，他自己原本就没办法控制自如。」

    猫屋敷轻轻摇晃泡好的小茶壶，接着他摆好茶碗，咕嘟咕嘟地把茶注入碗中.倒也不是从哪个举动可以辨认出来，但猫屋敷优雅的动作却会让人联想到茶道。

    「安缇莉西亚小姐是你在英国留学时代的同学，是吧?」

    「算是吧，虽然我是半途入学的学生。」

    「学院首席是穗波小姐吗?」

    「首席啊~这也是因为安缇为了继承（盖提亚）而中途退学——像是考试之类的，三次里头有两次都是安缇的成绩比较好。我是连考试期间也常常在户外进行田野调查，每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总是会惹安缇生气。」

    「哎呀，这是为什么?」

    [[如果你那么讨厌我，就和我堂堂正正的对决。』这很像安缇会说的话吧?」

    「是啊。」

    猫屋敷露出柔和的笑容劝穗波喝茶。

    他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穗波接过茶碗，在她手中的茶水表面正微微摇荡着。因为她的手指正在发抖。

    「恩，谢谢你的茶说到这里就够了吧。我也来帮忙洗净社长身上的咒力。」

    「穗波小姐.」

    「什么?」

    「穗波小姐，请你再等一下。」

    「为什么!魔法决斗还剩下两次，不快点让社长归队，岂不是要任对方为所欲为了!」

    激昂的话语直接朝猫屋敷脸上砸去。

    青年阴阳师微微眯细眼睛，避开她的怒气，如此询问着：

    「对于安缇莉西亚小姐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还谈什么想法，魔法师的死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们在现代钻研这些东西也是无可奈何的，明明明明都这样了，如果我在这里停下脚步，那才是让安缇白白浪费了性命!」

    「积极与考虑不周是两码子事。」

    猫屋敷干脆地摇摇头。

    「硬要把无法整理的事情整理清楚，这可不是成熟的行为。如果在站不起来的时候硬要站起来，原本能够痊愈的伤势也会好不了的，这是愚昧的行为啊!」

    「!」

    穗波的肩膀抖了一下。她似乎想要抗议似的抬起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咒力的洗净工作就交给我和美贯负责吧。这段时间你就休息一下——我出去了。」

    「喵呜-」

    「咪呜-」

    把茶盘放在猫咪们——白虎与朱雀的背上，猫屋敷注视着穗波的背影。

    即使如此，这次穗波并没有叫住他。

    （好了好了从现在开始就是重头戏啊。）

    「喵-」

    玄武十分担心地叫着，猫屋敷搔搔它的下巴，然后转过走廊转角。

    「咦，黑羽小姐?」

    「啊，猫屋敷先生!」

    长发的少女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那、那个，对不起，我总觉得不好进去厨房」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在他的催促下，黑羽用有点慌乱的口吻说：

    [在地下室里——美贯说她不想跟害社长哥哥受伤的的人待在一起，跟拉碧丝吵架了.」

    「哎呀、哎呀.」

    猫屋敷还没听她说完就急忙迈开步伐。

    他走下阶梯。

    （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地下室，是用来举行大型魔法仪式的房间，张设了复杂的选择性结界。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起地面上的事务所，此处更可以说是（阿斯特拉尔）的关键重地。

    「——祓除吧，清净吧。」

    当猫屋敷走下长长的阶梯，打开青铜制的大门时——

    「祓除吧，清净吧。乞求连说出口亦感敬畏之祓户大神灵验，若愿一切恶事罪秽祓去消除，便宣读天津祝词之太祝词事——」

    口齿不甚清晰的祝词，在十公尺见方的地下室里回响。

    啪!

    拍手声跟着响起。

    虽然肉眼看不见，但某种清净之物从结界中进一步划下界线.

    「哼~哼~」

    身穿巫女服的美贯在结界中央，像动物般地威吓着拉碧丝。陷入昏睡的树被放置在她身后的床上，由于刚刚施行的「禊」，整个房间沐浴在澄澈凛然的空气中.

    「」

    相对于美贯，拉碧丝依然沉默不语。她在比美贯拍手之处稍微前面的位置呆站着。

    拉碧丝一如平常的面无表情，但她一直在原地轻轻踏步，看起来也像是很为难的样子。

    「——美贯。」

    猫屋敷对她喊道。

    「啊!」

    「啊什么啊，我不是交代过要你们别吵架吗?」

    美贯畏缩地提出反驳：

    「因、因为，是这个女生害社长哥哥受伤的吧?所以我叫她离开社长哥哥身边，但是她却一直-黏着他。而且那个女生的身体一定有问题啦!」

    关贯的神道的魔法特性——「禊」，是祓除一切污秽的绝对结界。「楔」几乎排斥所有的魔法，咒力，相反却对人类本身毫无影响。

    「那么」

    猫屋敷转移目光。

    拉碧丝保持沉默，她的肩头渗出白色的液体。

    一开始，他还以为那是油漆之类的东西。因为刚刚「禊」的冲击力，害桌子或什么的涂料剥落了。

    然而——

    那液体虽然是白色的，却散发出他所熟悉的气味。液体流出的量不过勉强能渗透衣料，但是黏稠的铁锈气味却如潮水般扩散开来.

    「白色的血?」

    黑羽睁大了双眼。「原来如此。」猫屋敷彻底明白了。

    「你是人工生命体（注：荷姆克鲁斯，又译人造侏儒）吗?」

    「那、那是什么东西?指的是什么?」

    黑羽在后面眨着眼，身为灵体的她也无法靠近美贯的「禊」。

    「就是藉由链金术制造的人工生命，用拉丁文来说则是『小人』。依照帕拉塞尔苏斯（注：文艺复兴初期的医师、链金术师）的论文，人工生命体应该是只能活在试管中的生物，但是她似乎逃离了这个枷锁。」

    「因为哥哥是天才。」

    拉碧丝面无表情地说着，但她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像不感到自豪。

    与她的神情相反，拉碧丝并没有试着按住从洋装里渗出的鲜血。说不定她没有痛觉，即使拥有痛觉，说不定她的脑中也没有治疗伤口的恩维——

    人工生命体，没有灵魂的小人.

    根据传说，关于他们的能力可说是大异其趣。

    有文献记载，他们一出生就拥有自然界的一切知识；也有传说表示，他们与人类的婴幼儿并无不同。关于制作方式与材料也是，有些说需要人类的精液与数种草药，有些说必须要有马粪或鲜血，一致的记述极为稀少。因此就连在（协会）之中，能够创造人工生命体的链金术师也只有寥寥数人。（不止如此，他还用上新的办法，型塑出几乎和人体一模一样的人工生命体?）

    尤戴克斯.特罗迪。

    在伊庭司失踪后的七年以来，他到底得到了什么?

    猫屋敷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这时，拉碧丝转头望向他。

    「我知道你，哥哥有说过。猫屋敷莲，是唯一留在（阿斯特拉尔）的后辈。」

    「我还以为那个人已经把（阿斯特拉尔）的事情全都忘掉了。」

    猫屋敷抓抓头，熏灰色的头发沙沙摇曳。

    「——那么，就像美贯所说的一样，你不打算离开这里吗?」

    「拉碧丝要待在树身边。」

    简短地说完后，拉碧丝再度转向树。

    「那个」

    「不要。」

    拉碧丝一口拒绝，就连头都没有摇一下。

    感觉上，她有点像只忠犬。拉碧丝注视着昏迷少年的眼神，甚至可说是一心一意的。

    少女断然说道。

    「拉碧丝要待在这里。」

    「恩」

    猫屋敷动了动脑筋，提出替代方案：

    「这样好了，我允许你待在这个房间的门前。因为我们得替他彻底洗净咒力，我想避免人工生命体的咒波干涉。」

    「猫屋敷先生?」

    这个让步让美贯瞪大眼睛。

    [这样太奇怪了吧!如果那女孩对社长哥哥做出什么事，那该怎么办?」

    「人工生命体没有足以伤害他人的自我。只要尤戴克斯不下命令，她就不会伤害社长吧?既然有穗波小姐的女巫魔结在，她就不能牵上新的连线。」

    「可是」

    「拉碧丝不会让树受伤。」

    人工生命体少女断然回答。

    「哼-你在说什么啊!那社长哥哥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是哥哥做的——拉碧丝不会让树受伤。」

    「」

    猫屋敫与黑羽都无言地注视着少女。

    不知为何，就连美贯都陷入了沉默.尽管她依然把树护卫在背后，不满的鼓起腮帮子，但还是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拉碧丝的回答就是如此的真切。

    「那就这样决定了。在等待的时候，你要不要喝点茶?不然茶也会冷掉的.」

    「茶?」

    拉碧丝纳闷地歪着头。

    「喵~」

    「咪呜~」

    在猫屋敷脚边，一直背着茶盘的白虎与朱雀发出小小的抗议声.

    穗波抱着双膝坐在沙发上。

    （阿斯特拉尔）的沙发已失去弹性，不过光是蹲坐在坐垫上面倒还十分柔软.

    她眼前的茶几上放着没有饮用的烘焙茶，银色的公事包滚落在沙发与茶几之间的地板上。

    穗波用食指指着那个公事包。

    「我在月光下乞求。』

    于是，自窗外射入的月光倏然伸长。

    「藉由灵树与月之守护，解放南方的咒缚。发射!』

    染上月光的槲寄生飞镖呈一直线朝公事包飞去。月光在只点着微亮灯泡的室内弹开，连着两三次猛撞上公事包的表面。

    但是碎裂的却只有槲寄生的飞镖。

    「连一点伤痕都没有吗?」

    穗波一脸苦恼地低语。

    她已经尝试过相当多的咒术，却连这个公事包的正确材质都搞不清楚。不只如此，公事包上连锁孔或接缝都没有。

    穗波唯一明白的，只有这个公事包本身，是作为一个最小规模的结界在运作机能而已。

    （真不傀是伊庭司的遗产）

    （协会）之所以会在魔法决斗分出胜负前就把公事包交给他们，是因为（协会）有绝对的自信，没有钥匙就打不开这个箱子。虽然不知道伊庭司遗留了什么东西，不过光是这个公事包的结界，就可说是非常稀有的咒物。

    （尤戴克斯会想要这东西也是理所当然的）

    穗波叹了口气。

    她的身体随咒力的消散一口气失去力气.让穗波想起"脱力"这个名词.

    『如果在站不起来的时候硬要站起来，原本能够痊愈的伤势也会好不了的。这是愚昧的行为啊!』

    （!）

    穗波咬紧牙关。

    其实她明白，猫屋敷的指摘是正确的。

    就算她现在勉强自己也不会有什么作用。虽然如此，穗波还是不甘心到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无法原谅感到害怕的自己。

    没错。

    她害怕了。

    『对于自己的魔法过度相信的愚昧之徒啊，所以你才会曝露出这等丑态。』

    与尤戴克斯的决斗，和化为魔法的魔法师欧兹华德不同，始终是在同一个竞技场上进行的魔法战斗。对穗波来说，这是她第一次有战败的预感。

    比起任何事情——

    比起任何事都更令她不甘心、令她害怕的是

    「——我又让小树」——

    PRRRRRRR

    一阵电子音突然切入穗波的思绪当中。

    那是手机铃声，树的手机正响着。手机就塞在从昏睡少年身上脱下的德式礼服口袋中。

    「啊」——

    PRRRRRRR

    铃声不死心地持续响起，堪称顽强。

    穗波输给那份毅力，从西装的口袋里拿出手机.她把手贴在胸口上，战战兢兢地按下了通话钮。

    『你终于接电话啦!怎么啦，树哥?]

    突然问，一个活泼少女的声音敲打着耳膜。

    [伊？哥哥？]

    [喂?』

    糟糕，我不小心回答了!做个深呼吸让心绪冷静下来，再试一次吧!

    「我、我的名字叫穗波.高濑.安布勒，是社长不，伊庭同学的同班同学」

    [同班同学?可是，现在是日本晚上九点吧?』

    「啊!」

    没有防备的穗波被她的问题击中要害。自己竟然会连续犯下这种不像自己的失态!

    但是，让穗波吃惊的事情还不只这些。

    『啊、啊、啊!那个，难、难道!你是哥哥的女朋友吗?]

    「咦咦!」

    『啊~！所以就算我说了那么多，哥哥还是不肯来美国!』

    穗波感到在电话另一头的妹妹正一个人认同之后点点头。明显朝不妙方向前进的感觉，让穗波的心里冒起鸡皮疙瘩。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对，我们是同学，也是打工的伙伴!」

    『咦，不对吗?』

    树的妹妹傻楞地问。

    『那，树哥人在那边吗?』

    「这：.那个伊庭同学他把手机忘在打工的地方了，所以就先由我保管。」

    『啧，真无聊。不过，哥哥还是老样子耶!』

    树的妹妹友善地笑着，拍了拍手。

    『树哥打从以前开始就常常丢三落四的。像铅笔盒或橡皮擦之类的东西倒还好，严重的时候，他还把整个书包忘在家里就去上学了呢!结果上了高中以后，这毛病也没改过来。』

    「忘掉整个书包?」

    『恩，那个这要保密喔.他以前曾经忘记带便当，结果还跟小孩子一样哭着回家唷.他最近还会这样吗?』

    「最近是没那么夸张了」

    穗波一边微笑，一边承受罪恶感剌痛着内心。

    这段对话实在太过日常了。

    那名少年，应该可以用这么平凡的方式生活。

    是他们把树拖进了这个世界.因为有魔法师的「遗产」存在，他们就只顾自己的方便把树叫出来、只顾自己的方便要他担任社长.

    然后，还让他碰上那样的事。（只顾自己方便，自以为是的约定啊！）——

    [小树!小树!小树!』——

    『我要成为这里的女巫。』

    就算他们在许久之前曾经约定过，既然他本人都已经忘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咦，怎么了?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不是这样的。」

    穗波以无力的语气否认。

    可是，她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了。越是与树的妹妹交谈，穗波就感到自己的罪恶越被突显出来。现在的她，已经失去直视那些罪恶的力量。

    『那么我可以拜托你传个话给树哥吗?]

    「啊嗯，没问题。」

    『谢谢!嗯-这是我爸爸——也就是树哥的叔叔要转告他的话。他说在很久以前，司伯父有交代过他。』

    树的妹妹继续说道：[要是有个叫尤戴克斯的人来了]穗波的表情，僵硬得宛如看见梅杜莎的脸庞般。

第二卷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第四章 魔法师与人工生命体

    ——树待在黑暗之中。

    在没有一丝光明的完全黑暗里。与其说夜晚，更接近漆黑。与其说漆黑，更接近虚无。

    虚无的黑暗。

    在这片黑暗当中，有某个东西说话了。

    【看到了吗?】

    「咦」

    树回过头，他什么也看不到。

    没有声音。

    没有味道。

    只有气息而已。

    沉重，漆黑，密度甚至已浓郁到物质程度的气息就在他的身旁。那个不禁让人觉得能够和一座小岛匹敌——超呼规格的巨大气息，就出现在与他接近到接近到呼吸相触的地方。

    【我问你，看到了吗?】

    那个气息发问。

    声音到底是敲打着鼓膜还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呢?树连这个都搞不清楚。只有气息与自己变得浑然一体，两者间失去界线。

    「是谁?」

    那个气息嘲笑着动摇不安的树。

    【你只要看着就好。只要去看着、注视、观察就好。】

    「啊!」

    是眼睛。

    树的右眼眼睑擅自睁开了。

    眼睑脱离树的意志裸露出眼球。那个气息，正在几乎要碰触到那只瞳眸的距离外注视着。

    「咿啊咿」

    某种尖锐的东西温柔地掠过瞳眸表面——

    噗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某样东西刺破了眼球。

    黏稠的黏液自伤口喷出，异物钻入眼球里头。那物体无视于正在痉挛的树，深深地朝内部侵蚀，呕吐感与泪水一起涌上，五脏六腑都随之翻腾。

    明明感到发狂般的剧痛，却只有意识清晰敏锐，认知到入侵右眼的那个家伙。

    【当你看着我时，我也看着你。】

    业火灼烧着树的脑袋。

    *

    「——树?」

    某个人在呼唤他.

    「!!!」

    那个声音让树犹如被拖回现实似的清醒过来。破裂的眼球重生，翻腾的五脏六腑也回归原位，呕吐感与眼泪被压了回去，如铅块般沉重的眼睑僵硬地睁开。

    「哈啊哈啊、哈啊」

    树仰躺着，从肺中榨取出慌乱的喘息。额头到胸膛上都淌着睡梦中流出的冷汗，让树自己都吃了一惊。

    看来他似乎是在床上睡着了。

    被蜡灰弄脏的石制天花板，描绘着他所熟悉的数重魔法圆阵。

    「（阿斯特拉尔）的地下室?」

    树气喘吁吁地低喃，生硬的声音再度从他身旁传来。

    「树，你起来了?」

    「啊拉碧丝!」

    躺在床上的树只能慌乱地移动视线看向她。在地下室的门扉旁，一名身穿黑色两件式洋装的少女正站在那里。

    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少女，然后松了口气。

    「那个现在在这里的，是真正的拉碧丝对吧。为什么要离得那么远呢?」

    「因为有人叫我不要进来，会发生咒波干涉。」

    「那么你一直在那里等我吗?」

    拉碧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微卷的红发飘荡着某种蛊惑的魅力，落在陶瓷般洁白的胸口。

    那是——人偶之美的极至。

    「——!」

    背脊一颤，树回想起来了.

    就树的意识而言，那是刚刚发生的事。他梦见自己拿下眼罩。就算发生过安缇莉西亚那件

    事，但自己竟还随着愤怒行动，对着被尤戴克斯附身的拉碧丝挥拳。

    最后虽然是因为昏过去而得救了，但是如果照那样下去，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说不定

    会杀了这个少女，不是吗?

    （杀了她?）

    树光想就说不出话来，自己的思绪让他自己感到恐惧。树用力咬紧牙关，把复发的呕吐感

    咽了下去.他拚命忍住怦怦直跳到让人嫌吵的心跳声。

    [树?]

    也许是从少年那副模样中感觉到了什么，红发的少女轻轻歪着头。

    「没什么。」

    树露出暧昧的笑容。

    总之，他硬是把自己对自己感到的异样感压抑下去。没错，现在该做的事可不是这种内心冲突吧?

    （恩，没错!）

    首先——得道歉才行。

    尽管树觉得这是个温吞的想法，然而自己能够如此思考，又让树感到有一点安心。这是自己所认识的自己：即使胆小也好、没出息也好、半吊子也好，这是伊庭树十六年来一路相处过来的思考方式。

    「拉碧丝——」

    树喊着她的名字，试着想撑起上半身.

    明明想抬起上半身，右手却无力地自床上垂落。

    「咦」

    「怎么了?」

    「啊恩我有一点使不上力气。」

    事实上，不只是这样。

    树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一在身上灌注力气，力量就好像消失在虚空之中。

    以前与安缇莉西亚一起看见（夜）时也发生过这种事，但这次比起那时严重得多。即使能勉强抬起肩膀、动动手指，但其他动作就完全办不到了。虽然不会疼痛，但是冷热之类的感觉也变得朦胧。

    「你躺着就好，因为我听得见树的声音。」

    「谢、谢谢。」

    树惶恐地缩起身子尽管是这么说，但他也只是稍微动了动脖子而已。

    「还有，对不起。」

    拉碧丝惊讶地皱起眉头。

    「什么对不起?」

    「那个很痛吧?我拿掉眼罩之后，性格就会变得该说是大方呢?还是变得易怒呢好像变得很喜欢起冲突，然后啊啊，那个总之，很对不起!」

    「我不懂你的意思.哥哥也一样想杀了你，树没有理由道歉。」

    「可是那个人又不是拉碧丝，对吧?」

    面对树的反驳，红发的少女像钟摆似地摇着头，

    「因为拉碧丝是哥哥的人工生命体，所以会被摆在优先位置上的，不是拉碧丝的好恶，而是哥哥的意志。拉碧丝不会让树受伤，可是哥哥会让你受伤。所以都是一样的。」

    这是个极为单纯的理论。

    实在是太像魔法师会得到的结论.

    「人工生命体?」

    「就是模拟人类，从无之中诞生的链金术小人。如果你不懂的话，当成怪物就可以了。」

    拉碧丝对着树指向她的肩头，黑缎的布料上渗着纯白的血。

    看到那个血迹，树当场脸色发青。

    「」

    只有一瞬间，拉碧丝的表情泫然欲泣地扭曲了，但马上又恢复原状。

    因为正常人的反应都像树那样。

    如果是魔法师就会充满兴趣的接近她，其他人就会逃开。就算对方之前很疼爱拉碧丝、与拉碧丝很亲近，可是只有这个反应总是相同。

    这也可以说是真相吧?

    对身为人工生命体的少女来说，这是在她短暂生涯里，唯一一个可以相信的真相。

    于是——

    「血得快点包扎才行!」

    少年脸色大变的大声喊道。

    「?」

    「因、因为，这是血都流到能渗透衣服的伤势钦?如果不马上包扎，细菌会跑进伤口的!」

    []

    「啊，真是的!为什么大家都丢着伤患不管，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好意思，拉碧丝你去叫穗波或猫屋敷先生过来吧。啊，你知道谁是猫屋敷先生吗?他是个披着淡灰色外褂，身上都是猫咪的人。恩，你只要看到就一定能认出来的!」

    「」

    「拉碧丝?」

    树楞住了。

    拉碧丝仿佛吓到似地，表情冻结僵住。

    少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这次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接近焦躁的语气：

    「血已经止住了。会渗血只是因为刚刚吵了架，害伤口裂开而已。」

    「吵、吵架?和谁?」

    [美贯.因为她叫我不可以碰树.]

    「不、不可以啦!怎么可以吵架呢?因为，这里算是属于大家的公司啊!」

    「」

    树瞪大了眼睛，而拉碧丝不知为何露出焦躁的模样把头撇开。

    「那个你生气了?」

    「没有。」

    这哪叫没有啊?树很想这么问她。正因为她平常没有表情，所以少女身上的惊人气势相对骇人。她注视着地板，那目光之强烈让人不禁觉得，石地板一不小心搞不好会被打穿个洞。

    拉碧丝就维持着那样的姿态，轻声告诉树：

    「因为树讨厌这间公司，所以没关系。」

    「咦?」

    「哥哥告诉我，树是直到最近才硬被要求继承公司的.」

    拉碧丝拾起头。

    她以一如往常——但是以更加认真的眼眸从远方遥望着说道：

    「——所以，树应该会讨厌的。」

    「」

    树有好一会儿都无法出声回答。

    他没办法随便回答。拉碧丝的言词之中，蕴含着某种让他无法这么做的东西。不管那叫恩想或是信念，即使树不知道它的真面目，也能感受到那是不容蒙混过去的事物。

    「恩~」

    因为树没办法举起手抱在胸前，只好仰望着天花板思考。

    思考着能够回应拉碧丝的答案。

    足以匹敌的答案。

    树陷入沉恩，默默地思考着、审视着。

    这没有花上太多时间。

    「——树?」

    面对拉碧丝责备般的声音——

    「啊!恩，至少现在我喜欢这里。」

    树清楚地回答.

    「为什么?」

    「最初，我的确是被迫的——就连现在也是。因为我是社长，就要我学习莫名其妙的魔法，

    经营学的练习和股票讲座之类的书，已经被迫读了好几百本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的脑袋

    会不会变得不正常了。而且，我还碰到了很多可怕的遭遇。」

    树露出微笑。

    那无力的微笑，让拉碧丝轻轻倒抽一口气。

    「那又是为什么?」

    「就算是这样，这里恩，穗波也好、美贯也好、猫屋敷先生也好、黑羽小姐也好，他们

    都是我的家人。就算闭上眼睛、盖住耳朵，就算我想逃出去，这件事也不会改变.」

    「家人」

    拉碧丝并不明白。

    对于所谓的家人，拉碧丝只知道是建立在社会生活营运上的共同体概念，这种程度的知识

    而已。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能够成为家人吗?拉碧丝脑中涌现这种程度的疑问。

    可是眼前的树，却像是理所当然似的露出非常安稳的表情。

    （）

    所以——拉碧丝突然感到害怕。

    她感到某种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正在侵蚀自己。

    [一开始虽然是被逼迫的，不过在过程中渐渐变得很有趣虽然这和『想做的事』并不一样，可是很有趣：心里会想着：原来也有这样的事啊!」

    「这里是重要的地方?」

    拉碧丝再度低下头。

    「恩，没错。」

    树难为情地把头撇向一旁，虽然没办法抓抓鼻头让他觉得很难过。

    「——社长哥哥!」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树的脸转了回来。

    慌乱的脚步声正从外面的阶梯冲下来。

    「社长哥哥、社长哥哥、社长哥哥!」

    「啊，美贯——呜喔喔喔!」

    出现在拉碧丝背后的，是出其不意扑向树脖子的美贯，还有——穗波。穗波似乎已经换过衣服，在洋装外披上了女巫斗篷与大尖帽。

    「社长，你醒了?」

    [啊，穗波.太好了，穗波也回来了。」

    被美贯紧紧抱着的树就这样打招呼，穗波沉默不语，大刺刺地走进地下室。她走到树的身

    旁，在极近距离下注视着眼罩.

    仔细一看——她的脸颊格外通红.

    「咦，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我才没有那样逼你学习。」

    「咦，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说基本上我、我才不会把自己都做不到的学习份量硬塞给别人去

    做。那样一来，如果你跟不上进度就是我的错了。要是社长能更集中精神学习就好了!」

    「啊，是、是!」

    被穗波支离破碎的气势压倒，树不禁点点头。

    穗波依然脸红到耳根，她拍拍洋装的衣摆、问着树的情况：

    「比起这个你的身体状况如何?」

    「啊，恩!虽然不能顺利活动可是，应该开始渐渐恢复了吧?恩，看来不要紧，而且也

    不会痛。」

    树啊哈哈的笑着，移动好不容易才能动的手肘挥挥左手.

    然而，穗波——她的表情却突然冻结了。

    「不能动?不是右眼，是身体吗?」

    「咦恩。」

    「美贯，你稍微闪开一点——社长，把手给我。不对，借我一下。」

    穗波用力扯着树的手。虽然手没有感觉，不过感受到穗波柔软的手腕，还有她身上微微的甜美香气，还是让树感到有点晕眩。

    「什、什么啊，穗波?」

    「是全身都不能动吗?还是右边?左边?」

    「恩、恩~要说是哪边的话，应该是右边吧?左半身的感觉恢复了。」

    「是吗?」

    接着，穗波开始交互拉起树的右手与左手测试。她既是捏、又是抚摸、又是拉扯的对待树的双手。

    「好、好痛痛痛痛!穗波，我不是说左半身有感觉了吗!」

    「你别管!」

    被穗波一吼，树把抱怨吞了回去。

    「怎、怎么了!」

    [好了，你别出声，认真听我说的话。」

    「恩、恩，我知道了——」

    树一如平常说不过她，然而她发出了「咦?」的声音——并立刻皱起眉头。

    穗波眼镜底下的冰蓝色眼眸正渗出泪水。

    「我马上替你治疗，你待着别动!」

    在树确认之前，少女已经拉下尖帽，把脸隐藏起来。

    另一方面——在这个时刻。

    在（阿斯特拉尔）的洋房中，猫屋敷正瘫在阳台的安乐椅上.

    为了引进月光的咒力，这个半圆形的阳台朝庭院突出。

    四只猫咪像融化的奶油一样伸展身躯，黏在他的膝盖与脚边。猫咪们紧贴到要是一个不小心，似乎会就此融入猫屋敷的外褂中。

    「——感觉还好吗?我泡了红茶。」

    淡淡的月光透过少女的身躯，黑羽正注视着他。在她身旁出现了骚灵现象——藉由念动力

    飘浮的茶壶与茶杯。

    「哎呀，不好意思。」

    猫屋敷举起手。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从安乐椅上起身，看起来非常疲劳。

    「那个你真的不要紧吗?」

    「下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很久没使用正式的魔法仪式，比想像中更耗费精神而已。

    如果是同一个魔法系统那倒还好，可是像我和美贯这样运用不同系统的魔法合作，再怎么样都

    会有大量的咒力流失。哎呀，真下想上年纪啊!」

    「我试着泡了之前跟穗波小姐学来的花草茶，这好像能消除疲劳。」

    「啊，真是感激!」

    猫屋敷必恭必敬的张开手指，茶杯轻柔地乘在他的掌心上。

    接着茶壶倾斜，琥珀色的液体咕噜咕噜地注满茶杯。

    顺带一提，黑羽直到最近才有办法把骚灵现象控制到这种程度。一开始她还曾把茶杯翻

    倒，淋了树满身热茶。

    猫屋敷回想起这件事，轻声笑着问她：

    [可是黑羽小姐不是也想去探望社长吗?]

    「那、那个，我没关系的.因为美贯她明明累了却还那么努力，一定要等到社长哥哥醒来为止。穗波小姐也是，我想，她一定是觉得自己有责任吧?」

    「原来如此。」

    猫屋敷苦笑着把茶杯靠向嘴唇。

    花香在口中扩散开来，那香气沁入体内深处，既含蓄又优雅。据说红茶会显现出泡茶者的性格，看来这壶红茶的确是这样。

    「恩，很好喝。」

    「谢谢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好的，是什么呢?」

    猫屋敷悠闲地回答。黑羽在犹豫之后，带着豁出去的表情如此问道：

    「树的眼睛要支付的代价，是什么呢?」

    「——黑羽小姐。」

    「咦?」

    猫屋敷抬起上半身。

    他平常总是半睁的眼睛完全张开了。眼睑下的瞳眸倒映出一脸吃惊的黑羽。

    [那，那个，如果这是不能问的事情，我很抱歉。可是」

    [没关系，因为你也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

    猫屋敷让正在辩解的少女平静下来。

    「话说回来，眼睛的代价这话题，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啊是影崎先生这么说的。」

    「影崎?」

    猫屋敷的眼瞳中瞬间掠过阴影。

    「他还是没变，到底在想什么啊?」

    青年阴阳师带着复杂的表情，抚摸着躺在膝盖上的猫咪。

    「算了关于之前的问题呢。所谓的代价，就是类似我现在的疲劳一样.」

    「疲劳吗?」

    黑羽战战兢兢的发问，口气里带着不安。

    「这只不过是一个例子而已。轻微的情况只是单纯的精气欠缺或轻微的触媒，就算严重到一定程度，大概也是卧床休养几个月就能解决。但是，这是指危险度与诅咒代价低的魔法.」

    猫屋敷喝着红茶，停顿了一下。

    「危险度与诅咒代价。前者是指控制的困难度，后者如字面上的意思，是指代价的大小。代价庞大的魔法，经常会在施术者不知道的地方形成一个诅咒。如果是不成熟的魔法师使用魔法失败，不只本人，就连血亲、整族的身体都会腐烂就算变成一整个小国都被咒波污染侵蚀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

    刹那问的寂静在夏夜流过。

    如果黑羽拥有实体，应该会发出大大吞咽口水的声音吧?猫屋敷把空的茶杯放回桌上，用自己的手倒着第二杯茶。他从第二杯茶开始加了满满的牛奶，让茶也能合猫咪们的口味.

    「那么，社长的眼睛」

    「我不知道。」

    青年凝视着幽灵少女。

    「关于那只眼睛，知道详情的人只有前任社长——伊庭司而已。至于传说倒是有几个，但妖精眼太过稀有，我们并不清楚它的实态。也不知道必须支付什么代价或是，那个代价会不会降临在他人身上。」

    更何况，猫屋敷总是在接触树的咒力。

    他的疲劳会严重到这种地步，不单单只是因为与美贯之间的咒力调整而已。为了在不刺激侵蚀树的咒力的情况下将咒力擦去，需要极度的集中力。万一洗净失败，到底会产生多么惊人的诅咒呢?

    然而

    [那，我们就非得努力不可了！]

    黑羽在他眼前摆出必胜的握拳手势。

    「啊?」

    「因为，我们得努力不让树使用那只眼睛才行，对吧?使用它不但会对树有危险，而且，就算是让别人遭遇不聿，树也一定会因此受到伤害的。」

    猫屋敷双眼圆睁。

    他脸上瞬间浮现惊愕的表情，但马上露出笑容，抱着肚子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怎么了?猫屋敷先生，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不不不!哎呀，的确正像你说的一样。嗯，没有错。」

    边笑边挥手的猫屋敷，望着黑羽难为情得沮丧起来，他突然想起树的事情。

    （大家都很仰慕你喔!）

    这是要立于他人之上，最重要的资质。

    不是单纯的能力，而是让人自然而然想为那个人做些什么的天性魅力。

    （不，说这是天性太失礼了。）

    没错。

    他们之所以会想替树做些什么，大概有着明确的理由。

    所以——

    「——如果你能注意到这个理由，就代表又往前迈进一步了」

    「咦?」

    「我在自言自语。那么，社长差不多也该醒了，我们去迎接他吧?」

    猫屋敷缓缓撑起疲劳尚未消除的身躯，对黑羽伸出手——

    这个时候，猫屋敷察觉到了。

    *

    「——我乞求。藉由我之力量圆锥与灵树的守护，将千年之森的生命分享与你.因此，实现

    吧。』

    随着一节咏唱，穗波把绿色的软膏从树的右手涂抹到右肩，就连眼罩上都涂了。穗波用类

    似印地安人刺青般的涂法，在树的身上四处描绘着圆形与三角的纹样。虽然没有感觉，但光是

    那种移动方式就让树觉得痒痒的。

    [那是什么.]

    为了分散那种感受，树转开目光询问.

    「是万灵药帕纳加（注：据说能中和一切毒物、治愈所有疾病的万灵药）——在初六的夜晚，用黄金之镰切下的槲寄生会拥有咒力。把那些槲寄生用女巫的大釜熬乾之后，制作的软膏就是帕纳加。不过，我将德鲁伊原本的药方做了相当程度的调整。之前上课时我也有救过你吧?」

    「恩、恩?」

    老实说，树一点都听不懂。

    像德鲁伊是穗波所使用的居尔特魔法始祖啦，还有槲寄生、岩石、歌谣之类的东西是他们的咒力来源等等，树觉得这些话好像有听过，不过内容太冗长了.

    如果是在平常，穗波会对树投以冰冷的目光，但她这次的模样有点不同。

    穗波非常严肃地——宛如祈祷般的持续涂抹软膏。

    那张侧脸显露的神情深深打动了树，让他将右半身交托给穗波。

    美贯还有拉碧丝则是沉默不语.

    过了一阵子之后

    「怎么样?」

    穗波如此问道。

    「咦?啊——好、好厉害!能动了、能动了!」

    树大吃一惊，不断转动手臂。尽管眼罩深处还在微微作痛，但取而代之的是，右半身的感觉都恢复了。树用力握紧拳头两、三次。

    「太好了，我还以为没办法马上治好呢!」

    「——社长.」

    这一次，穗波以一如平常的冰蓝色眼瞳瞪着他了。

    「是、是的。」

    「再怎么说你也身为社长，做出那种碰运气的行径是什么意思!的确，也是会有逼不得已的情况发生。但是，除此之外的时候也赌上性命，那可不是位居高位之人该做的事情。如果是安缇，她绝对会」

    穗波的话语卡在半途说不下去.

    树也沉默地垂下头。

    「对不起，穗波就连安缇莉西亚都被波及了。」

    居尔特的女巫只是摇摇头。

    她没有去碰触方才出现的名字。

    [和我做个约定.]

    而是对树伸出右手的小指.

    「除了你觉得自己有性命危险的时候之外，不可以拿掉眼罩。」

    「啊，社长哥哥，我也要和你约定。」

    在一旁聆听的美贯，听到这些话也采出身子。

    「咦，美贯也要?」

    「因为，为了要洗净社长哥哥身上的咒力，我们花了非常大的功夫呢!那种东西对身体一定是不好的!」

    美贯抓着毛毯，硬是把树的小指拉出来。

    她让树的小指与自己的、穗波的小指交缠在一起。

    「恩，约定约定~~」

    美贯一个人笑咪咪地点着头。也许是这个约定让她非常开心吧?她说着：「嘿嘿，我和社长哥哥约好了!」还在小指绑上红色的线，在那里蹦蹦跳跳的.

    树困惑地皱起眉头，突然注意到小指还是暖暖的。

    「咦?」

    穗波双手握住树的小指。

    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平常的凛然及强悍。

    反而能够在穗波脸上窥视到极为纤细——宛如小女孩般的表情。藏在眼镜深处的眼瞳，以女巫而言，实在是太过清纯、太过于楚楚可怜。

    树被她眼瞳中的那抹蓝打动——胸口与小指不禁发烫。

    「穗波?」

    「啊!」

    被树如此呼唤，穗波才赫然放开手。栗色的头发摇曳着，藏起她通红的脸颊。

    「什、什么，社长!」

    「不，为什么那个，小指」

    「没什么!这只是让社长遵守约定的咒语而已!」

    穗波连连摇头如此主张。

    「咒，咒语?」

    「没错!如、如果打破约定，就会遇到很凄惨的遭遇!契约仪式哪够看!打破约定的话，身体会四分五裂、脑袋破裂，在十三代之间连死都不能，在无间地狱里徘徊!」

    连树也明白这是谎话。

    但是在这个情况下，少年之所以会脸色发青，不如说他是被穗波的气势压倒、

    「恩、恩，我知道了，我知道啦!」

    「真的吗?」

    「真的、真的!俺绝对不会毁约!俺发誓!」

    树不知为何讲起关西腔，发着抖点头。

    可是，在内心的某个地方，他松了一口气。

    这说不定是因为，树总算看到了平常的穗波吧?

    （原来如此!）

    树早已习惯这样的对话，将其视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被穗波整治也好、像这样吵吵闹闹也好，在许久之前，早就变成了伊庭树的一部份。

    如果失去它们，一定会感到悲伤吧!

    这时候。另一个纤细的嗓音响起。

    「树。」

    开口的人是拉碧丝。

    「——?.」

    如人偶般默默伫立在房间人口的女孩发问：

    [那个就是树的"重要事物"吗？]

    拉碧丝如此问着。

    她的声音听起来既像羡慕，又像是从遥远的地方眺望着.

    「啊恩，就是这样吧?」

    「是吗?」

    拉碧丝冷冷地断然说道。感觉像是如果不这么做，似乎就要站不住了，

    她轻声地呢喃：

    「如果没看到就好了。」

    「咦——?」

    「如果不知道就好了!如果没发觉就好了!如果没遇见树就好了!」

    ；

    拉碧丝注视着温情的三人，越说越激昂。

    她的脸上明明面无表情，声音却因为激动而颤抖着。之前宛如人偶般的氛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非常人性化的——类似愤怒的感情支配着少女。

    「拉碧丝」

    树正想对她说话，却突然按住了右腕。

    少女朝房间里跨出了一步。

    光是这样，现在涂着软膏的右半身就感到刺痛麻痹。咒波干涉——少女释放的咒力对帕纳加的咒力产生反应，干涉了药膏治疗的力量.

    （——我一定不会懂。）

    拉碧丝心中想着。

    过去她认为自己是人工生命体，所以与那种东西无缘，而魔法师是没有那种东西的。

    她希望能这么想。

    然而——

    这些人却向她展示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明明是魔法师，他们明明都是魔法师，却展示出什么「家人」——让拉碧丝明白，自己生活的现实只是单纯的不幸。让她被迫体认到，这世界上确实有幸福的现象存在，只是自己无法触及而已——没错，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触及。所以

    就算是荒诞，就算是不合理.

    就算是个谎言，就算是漫天大谎，

    她还是拚命地、极尽所能地憎恨着树。要是不这么做，她会连站都站不住。要是不这么做，她就无法再逞强下去了。

    「如果树——」

    少女说着：

    「如果树知道自己直到死都无法触及的话，你会怎么办?」

    「什么」

    人工生命体少女对困惑的树发问：

    「如果你知道直到自己死亡为止，都绝对无法触及想要的东西呢?如果是那样，树会怎么度过时间?」

    「」

    这原本就是个不期待答案时间题.

    拉碧丝对着词穷而无法作答的树露出微笑，转身离去。她的红发随之起伏，身影朝通往地面的楼梯消失了。

    「拉碧丝——?」「——哥哥来了。」就在树正要追向她，而少女发出呢喃的同一时刻。那个发生了。*——

    这个时候，猫屋敷察觉到了.

    「那是」

    「咦?猫屋敷先生?」

    黑羽楞楞地歪着头。

    透过她的脸庞看到了。

    在俯瞰（阿斯特拉尔）的大厦缝隙间，白天时有（协会）飞艇降临的夏季夜空。

    夜，扭曲了。[——！]如果待在大厦的楼顶上，一定能够看的更加清晰吧.

    夏季的星座——由天琴座的织女星、天鹰座的牛郎星、天鹅座的天津四构成的夏季大三角，柔软无力地扭曲了。不只如此，连其他星星也被卷入、迅速地集中，化为巨大的光柱，

    是枪，这是猫屋敷的直觉。

    那是据说在神话时代，由天帝施放的毁灭之雷——不，这是聚集星光的神之枪!

    「玄武、朱雀、青龙、白虎!」

    猫屋敷站到黑羽前面，呼唤着四只猫咪的名字。

    轰隆隆隆隆!!!!

    就在同时，（阿斯特拉尔）的洋房剧烈摇晃着。

第二卷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第五章 魔法师之家

    最初，袭击（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光柱，在事务所外缘剧烈地摇动着。

    光柱彷佛撞上了某道看不见的墙壁般，变得弯弯曲曲，在让人联想到蛇的蠕动之后，光芒一口气将整个事务所覆盖。

    星之枪踩碎三楼的天花板，毫不留情地燃烧庭院，用灼热之舌舔舐壁面。光柱贯穿大地，融化玻璃，将静谧的夜晚空气吞食殆尽。

    爆炸、破裂、炸裂、吞没。

    就算在电影里，也很少看到这样的惨剧。

    然而，待在事务所范围外的人，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些，就连掉落在一公尺之外的塑胶袋都没被吹跑——真是场小小的破坏剧。

    这便是咒术造就的死亡。

    这便是魔法造就的惩罚。

    这是飞弹与核弹都办不到的，将黑暗葬送在黑暗中的破坏之手。是仅仅屠戮无过罪人的劫罚雷火-

    但是，

    即使如此，（阿斯特拉尔）的洋房还是保住了原形。

    尽管凄惨地被火焰烧焦、电流持续触碰遭离子化空气爆破的墙壁——洋房却还是顽强地没

    有崩塌。

    「真不傀是我的旧巢。就连我耗费三年准备的『图特（注：Thoth，古埃及的智慧之神）之枪』都撑得住。」

    冷清的鼓掌声响起。

    「还是说，我应该称赞在那一瞬间强化结界的猫屋敷的本领呢?不过，正是因为有那种本领，那家伙才会不足为惧。」

    纯白的圆领披风，浮现在俯瞰（阿斯特拉尔）洋房的夜空中。沐浴在月光下的尤戴克斯，那头火焰般的红发燃烧着。他粗糙的手紧握着精致的怀表，凹陷的脸颊浮现微微的笑意，戏弄着夏季的夜风。

    尤戴克斯.特罗迪。

    傲慢的链金术师。

    他咧嘴一笑，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了。

    「那么就开始吧!魔法决斗第二幕要开演了。」

    男人从怀中拿出新的烧瓶，抛向夜空。

    那股冲击也传到了地下室。

    地板弹跳起来，墙壁上窜过龟裂的痕迹：青铜门扉弹飞出去，发出惊人的声响落在地上。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追向拉碧丝的树不禁双脚打结，夸张地摔倒在石地板上。美贯和穗波也是，光是要稳住身体以免跌倒都十分不容易。

    漫长到让人以为会持续到永远的剧震——只持续了区区数秒。

    寂静在不久后降临，美贯率先喊道：

    「——社长哥哥!」

    「社长——你没事吧?」

    [还还算可以.」

    树一边想着头上可能肿了个包，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尽管右半身正阵阵抽痛，但似乎还在勉强能动的程度。

    树按着跌打损伤的部位，狼狈地歪着脸问：

    「刚刚——那是什么?」

    「是来自外部的投射魔法，洋房正在惨叫。」

    穗波仰望着天花板咬住嘴唇。

    「那么，是尤戴克斯的魔法?」

    「大概没错。」

    树不敢相信。

    在过往的事件中，少年也看过许多神秘现象。他曾目击过深山里生出海洋的咒波污染之（夜），也曾目击过一拳就能引发地震的「神」迹.

    尽管如此，但这里可是（阿斯特拉尔）的堡垒.

    就算缺乏知识，树的右眼也能看出事务所有多坚固.每次透过眼罩观看时，就能实际感受到事务所内沉稳的咒力结构。

    这么坚固的事务所，居然在区区一击魔法下被破坏成这样。

    「振作点，社长。」

    穗波对陷入茫然的树叱喝道。

    「由我来确保『遗产]——社长和美贯先与猫屋敷先生会合，快去追拉碧丝。」

    「恩，恩。」

    树点点头，握住美贯的手。

    「我们走吧，社长哥哥!」

    美贯拉着树，踏着龟裂的楼梯往上奔去。

    只有一次。

    树在半途中回过头来。

    「啊」

    穗波正看向这里。

    她的脸隐藏在眼镜与尖帽下，树不知道她现在正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然而不知为何——树却无法克制地感到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猫屋敷先生?」

    黑羽悲痛的声音摇醒了青年的意识。

    [喵~]

    「喵~」

    「咪呜~」

    「喵呜~?」

    接着，四只毛色各是黑、白、斑点、三色的猫咪发出叫声，敲打着青年的耳朵。

    猫咪们以青年为中心，各自散布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至于它们明明很想冲过来却没有这么做是因为，猫咪们所站的位置就是结界的关键点.

    四神相应——据说拥有镇守四方的神明之地就能够避免一切的灾害。冠上神明之名的猫咪们的确依照青年的意志，发动了强韧的结界。

    在处处陷落、甚至有黑烟冒起的庭院中，只有猫屋敷与黑羽的灵体平安无事，这无疑是托了猫咪们的福。

    但是，这么做的代价却很庞大。

    「谢谢，让你看到我丢脸的一面了。」

    猫屋敷缓缓露出笑容，他的脸色已经惨到超越发青——丧失血色到让人误以为那张脸是白蜡的程度。

    「猫屋敷先生。」

    黑羽按着胸口。她忍住想哭的念头，思考着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没有实体让她好不甘心.如果有身体的话，至少也能扶着猫屋敷的背。

    「那是重力透镜吧?」

    「咦?」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仿照重力透镜的咒力偏向现象虽然相当无聊使流动在大气圈内的咒力流偏向藉由月亮与星座的导引让咒力集中后再直接砸下来。啊哈哈这几乎就和和被龙脉砸中是一样的。」

    猫屋敷断断续续地脱口而出。

    「这种类型的魔法地点和时间都极为受限大概能用在这间事务所上的时间十年里连三天都没有看来他从很久之前就已经算准这个日子了」

    猫屋敷苦笑着。

    他原本就因为洗净咒力而累积了大量的疲劳。既然使用了如此绵密的魔法，那么难道以树的失控迫使他们必须洗净咒力这点，也在尤戴克斯的计算之内吗?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古老的记忆在脑中复苏，猫屋敷解开四只猫构成的结界。

    下一秒，月光蒙上阴影，在对这点感觉到异常之前，猫屋敖已把余力灌注在膝盖上扑向大地，几乎就在同时——

    咻咻——

    自空中滴落的液体溶化了猫屋敷方才站立的地面。光是几滴水珠，就在地上溶出了深深的

    凹洞，还冒出红色的浓烟。

    「咦，什么?」

    黑羽霎时仰望天空，那东西正在她头上轻轻地飘浮在空中。

    要形容的话，那东西就像是水母。

    那东西有着半透明软绵绵的头部、身上类似触手的部分朝夜空延伸，触手前端黏黏糊糊地滴落刚才那些液体。

    猫屋敷的表情变了。

    「——人工精灵！？」

    「我、我来」

    黑羽浮游飞起。小石子与沙砾以她的身体为中心，浮向空中形成漩涡，

    骚灵现象。

    物理性的攻击对幽灵的身体是无效的。像那种水母，只要用骚灵现象封住它们的动作

    「不可以!黑羽小姐那些液体连你也能溶化!」

    「咦!」

    黑羽反射地弯身闪避。

    即使如此，水母吐出的液体还是沾到了长发的发尾。

    「好烫——!」

    黑羽的一缕发丝就这样蒸发了。虽是头发，但对于身为灵体的黑羽来说，头发与手臂：心脏没有什么不同，全都是灵魂的一部份。

    「使用水元素将灵体本身分解不管是物质也好是灵体也好，都没有差别。」

    而且，威胁并没有就此停止。

    黑羽慌忙想和猫屋敷一起逃走，但回过头的瞬间，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怎么会」

    黑羽自咽喉吐出绝望的悲鸣。

    影子陆续从夜晚的另一头升起。

    有些来自大地。

    有些来自天空.

    三只六只十只二十只总共三十只以上的水母，重新包围着（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一起涌了过来。

    半透明的精灵集团，数量多到庞大的地步。

    「人工精灵在人工生命体的创造上也是必须的材料.在尤戴克斯眼中看来这些不过是清仓库的程度吧」

    黑羽茫然地听着猫屋敷所说的话。

    她的神情与其说是绝望，更像是失神。

    心境跟不上发生得太过突然的危机。这就是新人社员与老手之间、有没有经历过惨烈战场之间——无可弥补的落差。

    （这也是没办法的。）

    「要逞强一下吗?」

    猫屋敷手中并列着好几张符咒，每一张都是拥有必杀威力的退魔符。但是他没有把握，自己是否还有体力陆续放出这些符咒.

    一个不稳——猫屋敷的上半身摇晃着。

    「喵呜呜」、「咪?」、「咪-呜-」、「喵!」

    当四只猫咪冲到僵硬的猫屋敷身边时。

    轰地一声，人工精灵们犹如雪崩倾泻而下——

    「——祓除吧，清净吧!」

    人工精灵群被挡在凛凛挥舞的玉串前。

    「祓除吧，清净吧。乞求连说出口亦感敬畏之祓户大神灵验，若愿一切恶事罪秽祓去消

    除，便宣读天津祝词之太祝词事——」

    一双稚幼的手洒出大把白盐。

    以青年与猫咪们为中心，描绘出漂亮圆形的白盐弹开水母群，让它们宪牢后退。

    「猫屋敷先生、黑羽小姐，你们没事吧!」

    「社长、美贯。」

    树与美贯从事务所半毁的玄关冲了进来。

    然后，看到那些多如云彩般的人工精灵群，让树的左眼都凸了出来。

    [这是]

    [哎呀没想到他居然会直接攻入这里我稍微大意了点」

    「啊，你的脸色怎么惨白!」

    「比起这个现在还是先迎击它们。黑羽小姐，你没问题吧?」

    「啊啊是的!」

    总算回神的黑羽拚命点头。

    接下来，猫屋敷把目光投向美贯的结界。

    「那美贯呢?你能够撑多久?」

    「不、不要紧，我会撑到穗波姊姊过来为止啦：社长哥哥!」

    「恩、恩，得把拉碧丝」

    就在树说到一半的时候——

    「!」

    一种沉重的惊人压迫感捉住了四人，

    一点一点地洒在地面上的白盐缓缓变黄.

    美贯的「禊」正逐渐遭到侵蚀.如此大量的人工精灵挤压过来，咒力干涉的确会随之变得剧烈。但是，这样的数量应该还不足以压倒美贯的「禊」。

    不——

    「什」

    抬头仰望夜空，树说不出话来。

    刚刚曾经说过，人工精灵多得像云彩一样。

    那么，现在这情况这应该说是像天幕一样吗?

    半透明的水母数量增加了两，三倍，完全掩盖了夜空。那些蠕动着到处爬行的触手，把树他们头顶上的逃生路径全都堵塞起来，还不时咻咻滴落着黏液。

    于是——

    另一个人影从人工精灵里头落下。

    「树，拉碧丝说过了。」

    「——拉碧丝。」

    话说出口的瞬间，树的右眼灼伤了。

    软膏描绘的纹样发出啪滋一声后剥落。被膏药抑制的剧痛复苏，树忍不住跪倒在地，身为人工生命体的少女以截然不同的表情睥睨着树。

    「拉碧丝说过不会让树受伤。可是会被摆在优先位置上的，不是拉碧丝的好恶，而是哥哥的意志。既然哥哥这么说，拉碧丝就会解决（阿斯特拉尔）。」

    少女举起手，在她身旁的人工精灵伸出触手，碰触她的手腕。

    于是，穗波绑在她手腕上的女巫魔法结就这么啪嚓一声纷碎了。

    「啊」

    树能看到——拉碧丝身上系着连线。

    「恩，哥哥拉碧丝会这么做。」

    也许是连线传达了尤戴克斯的命令，拉碧丝缓缓点头。

    「——而且，现在的拉碧丝也想这么做。」

    拉碧丝位于四人面前，身后则是人工精灵群，她的嘴角勾勒出生硬的微笑形状。

    那是个非常温柔，非常虚幻的笑容。

    那是——树第一次见到她时，人工生命体少女露出的笑容。

    还缺一点的满月，映照着这所寺庙的寺内.

    这所寺院与（阿斯特拉尔）事务所非常近，是建造在山坡上，走路大概五分钟的寺庙——

    「龙莲寺」。这间参拜者稀少，只有历史悠久的寺庙，在本堂之内持有将近五百坪的土地，拥有树龄三百年以上的松树、楠木森林。

    以前有一个名叫只莲的僧侣在这担任住持。现在却乏人管理，不得已只有在白天时，从附近的寺庙找人代理来应付过去。

    因此，目击到这一夜交战的人，除了当事者之外就只有月亮、星星——以及苍郁茂盛的森林本身。

    「真教人怀念。」

    男人喃喃说道。

    他踏着潮湿的地面，轻抚着树干前进。正如他所言，因为这里是他熟知的地方，所以男人的脚步毫不迟疑。

    他是尤戴克斯。

    直到刚刚都还在俯瞰（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链金术师，在森林中停下脚步，对着其中一颗大树投以笑容。

    「我要先称赞你。看到迎击的战力不足，所以你就一个人当诱饵吗?」

    「要怎么想都随你高兴。」

    穗波就站在那颗大树下。

    她右手拿着扫帚，脚边放着装有「遗产」的公事包。

    穗波和他们分开后，立刻就带着公事报飞到这间寺庙，还划意让尤戴克斯找到自己。

    正如她所想的，尤戴克斯被引了出来.

    （小树他没事吧?）

    穗波咽了口口水。

    那个冲击非同小可.洋房的结界被烧毁，为了排除入侵者而设置的灵能设备几乎都变得无效。正因为如此，穗波至少想避免在那个地方迎击尤戴克斯。

    还有另一个——不，是两个理由。

    穗波有非问他不可的问题要问。

    「尤戴克斯。」

    「什么?」

    「在那个（鬼屋）里——我和小树碰到的魔法师，就是你吧!」

    这是她从树的堂妹——勇花那里听说的。

    『如果有个叫尤戴克斯的人来了，要为眼罩的事情向人家道谢.』

    穗波想要亲耳确定，替树制作眼罩的魔法师就是尤戴克斯.特罗迪。

    「你想起来了呀。」

    尤戴克斯得意地微笑了。

    「那么，当时我应该也有说明，那只妖精眼是什么样的东西吧!」

    穗波感到战栗。

    没错，当时她的确听了说明。

    说明树的眼睛是什么样的东西。

    是多么危险，又多么脆弱的瞳眸——

    还有，自己又对这样的眼睛做出了什么事。

    尤戴克斯不可恩议地皱起眉头。

    「恩?难不成你是为了负起那个责任才到（阿斯特拉尔）来的?」

    『为什么穗波会到（阿斯特拉尔）来?』

    昨天在（协会）里，不，树在更早以前就问了她这个问题。

    「没错。」

    「原来如此。的确，关于那个少年的眼睛，也可以说是你的责任。如果不是发生了那种事，虽说是妖精眼，应该也不会侵蚀身体吧——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说不定算是侥幸吧?其他魔法集团如此瞩目期待的人物，却刻意选择了濒临倒闭的（阿斯特拉尔)」

    穗波没在听他说话。

    她只是对尤戴克斯提出自己想问的关键问题。

    [如果你是制作眼罩的魔法师，那你应该知道治疗社长眼睛还有身体的方法。」

    [恩？]

    「社长右眼的侵蚀正确实地进行着。既然眼罩是你做的，你应该也能想到治疗方法吧?」

    万灵药帕纳加绝非治愈了树。那只是单纯镇压住暴走的咒力，做个紧急处理而已。在穗波无法触及的地方，那只右眼正一点一滴确实侵蚀着树。

    正因为如此，她才有必要把尤戴克斯找来这里。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更何况，魔法师如果平白告诉别人什么讯息，那在道义上也会有问题吧?你所想到能够与那个第二代社长性命作等价交换的东西是什么呢?你该不会想说，是那个『遗产』的公事包吧?」

    尤戴克斯似乎感到愉快的笑了。

    但是，他的眼睛却没有在笑。尤戴克斯已经领悟到她的目的为何，还有把他叫来这里的意义，以及会这么做的理由。

    「我要交换的东西——是这个!」

    突然间。

    咚地一声，穗波用扫帚敲打地面。

    「歌唱吧，我等之友!灵树的后裔乞求!以汝之臂剌穿汝内部的灾厄!』

    大地蠢动着——锐利的树根朝尤戴克斯直奔而去。

    宛如高手使出的长枪，十重，二十重的树根逼近链金术师。

    「这就是居尔特魔法的特性吗?」

    尤戴克斯一边斜跳闪躲树根一边开口，他的声音里混杂了好奇的声调。

    魔法特性——

    居尔特魔法的特性是「灵树的后裔]是利用自然界的咒力，属于森林、岩石与歌谣民族的魔法。

    更何况自从穗波来到（阿斯特拉尔）后，这里就是穗波在各种方面经常造访、对植物们说话、浇水、照料的森林。只要在这座森林里，少女就等于拥有了千军万马。

    「我乞求!我等之友，以汝之衣斩裂我的敌人!』

    树根伸展、树叶飞舞、枝蚜跃动。

    蕴含咒力的松叶化为冰雨落下，长长的树枝变成自然之鞭，试图咒缚尤戴克斯的身躯。

    再加上穗波从斗篷里射出数十只槲寄生的飞镖，穿过树叶与枝桠之间.飞镖各自描绘出不同的弧线，改变时间与角度发动奇袭.那是德鲁伊的魔性之箭.她甚至

    把现代女巫巫术的秘仪，加入过去曾玩弄过不败常胜罗马军的魔法当中，这一招可说是穗波深

    藏不露的王牌。

    「我乞求!我乞求!我乞求!在只之女神之下，在力量圆锥之下，藉由既不属于天也不属于

    地的灵树之守护，将东南方的灾祸悉数打破!』

    魔法完成了。

    一个森林——能够胜过聚集一般魔法师百人的庞大咒力，从全方位刺穿尤戴克斯的身体。纯白的圆领斗篷当场变得破破烂烂，尤戴克斯被树枝与藤蔓抓住，静止在森林的半空中。

    「应该死不了的。」

    肩膀随着喘气起伏，穗波低声呢喃。

    即使是像她这样的女巫，使用如此大规模的魔法也需要强烈的精神集中力.拭去自太阳穴滴下的讨厌汗水，少女用力咬紧牙关。

    「不过，这种伤势用普通方式处理是无法愈合的。如果你想得救，那就告诉我社长眼睛的事情。性命对性命，这样的交换条件你应该不会不服吧——当然，魔法决斗也就此结束。」

    「我不服。」

    [！]

    穗波仰望上方。

    即使被树枝与藤蔓束缚着，尤戴克斯的笑容还是没有消失。不只如此，那件千疮百孔的圆领斗篷内没有流下一滴鲜血。

    「你是怎么」

    「你误会了。」

    尤戴克斯故意缓缓地告诉她：

    「在（协会）时，我曾说过你实战经验不足。但是，问题不是出在魔法的使用方式上。如果是这方面的问题，那你称得上是一流吧。光是以一个人就能施行这种规模的魔法——能把古代居尔特魔法以如此高水准的精密度重现，全世界也只有区区数人。」

    身躯被打得跟蜂窝一样，尤戴克斯的口吻却滔滔不绝到不自然的程度。

    （这不是幻影）

    穗波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她有打中实体的触感。

    在（协会）时，她被这个炼金术士的幻象蒙骗所以，这次她才自己布局，不让对方有机会先发出攻击的啊——

    「你完成得太过头了。」

    尤戴克斯淡淡地说，在手臂上轻轻使力。

    光是这样，和穗波手臂差不多粗的树枝就粉碎了。

    链金术师的庞大身躯落下，在森林的柔软土壤上留下一个凹陷。穗波瞪大眼睛，看着那大到近乎不自然的凹陷痕迹。

    「我以前好像也曾对猫屋敷说过同样的话。无论在多么恶劣的条件下，都能百分之百发挥自己的力量，相反的也就代表着，不论在什么样情况下，都只不过能发挥出百分之百的力量。既然选项狭窄，那计算起来自然就很简单。」

    尤戴克斯一边静静地走过来，一边喃喃地说。

    他的步伐毫无任何迟滞。即使全身干疮百孔，他却毫无不便、毫无痛苦地行走着——

    这一刻，穗波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的无力。

    穗波的双脚无意识地往后退。

    身体想从那个怪物身边逃开。在脑袋理解自己的败北之前，身体已经领悟到等级之差。

    领悟到如果刚刚的秘传仪式赢不了他，那不管穗波.高濑.安布勒再怎么做，都无法敌得过眼前的怪物。

    「尤戴克斯」

    穗波对链金术师发出颤抖的声音。

    「而且，我在另一边留下人工精灵，又对拉碧丝下达了命令，用来应付精疲力尽的猫屋敷和不成熟的巫女已经很足够了。更何况是对付那个第二代，当然没问题了。」

    （小树——!）

    狂奔的思绪让她在转瞬间压低身体。

    「——灵树啊!』

    但是，穗波正要射出槲寄生飞镖的手腕却被尤戴克斯牢牢抓住。

    他就这样单手使力把穗波吊起来。就算穗波再怎么轻，这腕力也非比寻常。链金术师将脸庞靠近呻吟的女巫耳边呢喃：

    「已经太迟了。」

    他重重一拳打在穗波的胸腹之间.

    少女的脆弱身躯宛如用来击破的木板——极为简单地折成「」型。

    *

    「拉碧丝——」

    树的声音卡在喉咙深处。

    右眼的痛楚让他咬紧牙关。穗波特地替他涂上的软膏，正啪啦啪啦的变黑剥落。树紧紧握住剥落的碎片，再一次呼唤：

    「拉碧丝——」

    少女只是微笑。

    伫立在毁坏的庭院中，唇角绽放出有生以来初次的微笑，少女舞动着柔软的手指.

    于是，人工精灵在拉碧丝周围蠢动起来。

    「!」

    那简直就像是侍奉女王蜂的军队们，又或者可以说是黏着母鸟的雏鸟，也像是服从指挥家的乐队。

    这时唯一能说得出来的事实就是：人工生命体少女的出现，助长了人工精灵们的声势。

    「——那边。」

    拉碧丝用食指指着。

    每当她指出方向，接二连三涌出的人工精灵就会用身体撞向「禊」的结界。

    当然，人工精灵程度的咒力无法打破美贯的「禊」。虽然无法打破却无意停止，持续发动自爆性的攻击。

    「啊、啊、啊社、社长哥哥!」

    美贯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回过头。

    她洒出的白盐缓缓地、缓缓地转黄。一开始以树等人为中心，直径八公尺的「禊」结界已经缩小到只剩三公尺左右。

    人工精灵也逼近了这么多的距离。

    不时会有黏液滴落，污染烧灼（阿斯特拉尔）的庭院。

    「呜」

    连树也能理解这个状态有多糟糕。

    现在这群人里除了猫屋敷之外，没有人拥有足以决定胜负的招数。

    美贯的魔法几乎都偏向守护方面，黑羽的骚灵现象还在发展之中。然而，猫屋敷却已经精疲力尽，大部分的法术都使不出来，他们可以说是被逼入死胡同了。

    「唔呜」

    树握住拳头.他害怕的不得了，牙齿咯咯打颤，膝盖也抖个不停.视野从刚才开始就微微摇晃.

    可是——

    不甘心的感觉比恐惧还要强烈。

    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吗?在什么也做不到的情况下，就要结束了吗?

    （我说过我是社长）

    我说过不能把公司托付给别人，说过这里是属于自己的「重要事物]

    （既然如此）

    【——呼唤吧。】

    右眼跃动着。

    「呜哇」

    【呼唤我。】

    是那个声音。

    总是在树的体内吱嘎作响，既沉重又激烈的声音。

    那个将愤怒或其他一切都交织在一起的声音，伴随着钝痛感自右眼响起。

    （可是，如果我拿掉眼罩）

    这一次——说不定就会杀了她。那一个自己是毫不留情、毫不迟疑的。至少，对于敌对的

    事物没有慈悲可言。

    『和我做个约定。不可以拿掉眼罩。』

    『啊，社长哥哥，我也要和你约定。』

    树意识到自己的小指，他们刚刚才约好的。树也已经理解到厌恶的程度了，就连他自己也

    不想反覆尝到那种痛苦，或是变得无法动弹。

    但是——

    （没有其他的方法——）

    就在树半是无意识地，将手伸向眼罩之时。

    「你以为拿掉眼罩就可以获胜?」

    冷冷的指摘贯穿树的思考。

    在「禊」的结界彼端，拉碧丝正触摸着她自己的眼睛.

    「——！？』

    某种预感，让树无意识地拿掉眼罩。

    没用的.拉碧丝的碧眼，闪烁着完全不同的色彩.

    【——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在看到那色彩的瞬间，树的右眼发出怒吼。

    [——！！！！]

    树并没有感到痛苦。

    只是一片黑暗。

    失明忽然袭击了树。不管是灵能的视力，还是物质的视力全都被连根夺定，少年按着脸庞滚倒在地.

    「社长!」

    「树!」

    「社长哥哥!」

    那些悲痛的呐喊声也无法清晰地传人他的耳中。猫咪们奔过来舔着树的脸颊，但树就连这

    个触感都无法确定。

    「这是——拉碧丝的魔法.」

    人工生命体的少女刻意温柔的呢喃：

    「妖精眼很罕见。可是，树并不是史上第一个持有者。妖精眼既不是最棒的魔法，也不是最强的魔法。像哥哥那种程度的魔法师，就会知道封住妖精眼的方法——这也是其中一种方法，就是夺走一切视力的邪视。」

    「那是沙漠之国的魔眼吧?」

    猫屋敷立刻转开视线，同时也把美贯的眼睛盖住，他断断续续地说：

    「沙漠之民们用来避开邪视的护身符特别多那是因为那个国家真的有会释放邪视的怪物存在老普林尼（注：古罗马作家、科学家）的《博物志》里也有描述到小小的王尤戴克斯到底是怎么做出你的?」

    「我没必要回答你。」

    拉碧丝用一手遮住脸庞，举起手臂.

    人工精灵们服从她的命令，密集地众在一起化为墙壁，包围压迫着「禊」的结界。

    嘎吱声响起。

    结界表面一再受到人工精灵的撞击，借此与玉串构筑的「禊」发出悲咛.[呜呜呜~~~]

    美贯满脸通红地坚持着，黑羽也从结界之中，用骚灵现象挡住好几只人工精灵。

    但是，也仅止于此。

    她的力量毕竟赶不上对方的数量。

    「——疾!」

    猫屋敷忍菩疲惫放出符咒。但是，那也只是在一瞬间打凹了人工精灵墙的程度而已，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

    （啊、呜啊）

    「到此为止了。」

    拉碧丝怜爱地告诉痛苦的树。

    一——哎呀，那还真是遗憾。」

    从天空传来的优美声音让拉碧丝僵住了。

    「咦——！？」

    刹那间，人工精灵群构成的墙被大幅打破。

    如果猫屋敷他们的抵抗是螳臂挡车，那么，这就是连巨人都能砍倒的红莲魔剑。

    啪嚓——挥落的那一击让人工精灵、美贯的「禊」，以及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刀两断地斩裂、斩开。

    被粉碎、饮尽、扫平了。

    于是，树感觉到复数的气息降落在他身旁。

    （咦!）

    「振作点，树。如果你也算是个魔法结社首领的话，这只是区区的义务吧?」

    听起来有些熟悉——那是带着英国腔的日语.伴随着说话声，有某个东西压在他的眼睑上，之后顺势挂在胸前。大概是药或驱魔符吧?锐利的痛楚瞬间沁人体内，扩散开来后黑暗立刻消退——

    他睁开眼睛。

    「啊」

    同时。

    忘掉了语言。

    看到不敢置信的东西，树出于和刚刚不同的意义又僵住了。

    [啊啊啊！]

    [怎么了？好象看见幽灵一样别人是很失礼的唷.」

    她嫣然微笑。

    「还是说，这是因为重逢太感动的关系?这样的话，我希望你能再浪漫一点地告诉我呢!」

    她以优雅的口吻告诉树。

    身穿与那种口吻相称的漆黑洋装，一头法国卷的金发在下巴处摇曳。就连挂在她胸口上的

    「所罗门五芒星」，佩带在她身上都像是极致的装饰品。

    「为什么你还活着」

    「哎呀，这是什么话!当然是为了来见树罗——还有，我还欠了人家一点回礼.」

    她华丽地行了一礼后，转过身去。

    包围在少女身边——现在正在斩裂人工精灵的魔物们也跟随着她。其中有在空中游动的银鲛、有黄金之狮、有生有鹰翼的飞狼，是一群异形的魔神——

    人们称之为七十二柱魔神。

    「你就感到光荣吧!接下来，就让（盖提亚）的首领——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来当你的对手。」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微笑着，她抬头挺胸堂堂对拉碧丝宣战.

第二卷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第六章 魔法师与往事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盖提亚）的首领」

    拉碧丝往后退。

    她的眼中映着一个宛如华丽金饰的少女。

    那是天上的工匠灌注心血所打造的黄金蔷薇.但是，这朵蔷薇上却也潜藏着锐利的荆棘与地狱的剧毒。

    「哎呀，你没有忘了我真是令人高兴。上次有结界阻碍，让我连一点本事也没有表现给你们看看呢!」

    安缇莉西亚明艳地加深笑意。

    如果拉碧丝的微笑是纯真无垢，那安缇莉西亚的微笑就是绚丽的吧?

    拉碧丝依然沉默不语地举起手。

    人工精灵们组成战斗阵形。大概是对刚刚的一击怀抱戒心，人工精灵们提升密度散布四方的阵型，有如磨得锐利的刺枪般.轰的一声，风爆开了.

    无数的人工精灵化为一只「兽」，露出利牙。如果它们刚才就发动如此凶猛的突击，美贯的「禊」也会在瞬间粉碎吧?

    面对这个阵势，安缇莉西亚仅仅低语了一句：

    「——吃了它们。」

    光是这样，魔神们便获得释放。

    黄金之狮——马尔巴士。

    凶猛的银鲛——弗内乌。

    生有鹰翼的飞狼——格莱杨拉波尔.

    嚓地一声响起。

    那是「兽」的身体惨遭雄狮利爪大卸八块的声音。不只是「兽」，马尔巴士挥落的利爪威力连都大地撕裂了。

    纵然如此，「兽」依然挣扎着固定自己的身躯想要再度突击，却被银鲛撞击，全身粉碎。

    最后——生有鹰翼的飞狼轰然拍打翅膀。

    第六章魔法师与往事

    它所刮起的风势化为龙卷风。

    这是蕴含咒力，来自地狱的台风。

    被银鲛粉碎的「兽」受到这股狂风吹袭，进一步惨遭分解化为尘埃。

    [还真简单。」

    安缇莉西亚对拉碧丝点点头。正如她刚才所言，只是梢微展现-下本事——她的样子看起来就只是这样。

    「不管聚集多少杂灵，也赢不了历经漫长岁月的所罗门魔神.拿出实力来吧!不然的话，我消不了这口气。」

    「我不会这么做的。」

    拉碧丝恢复原来的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盖提亚）不是魔法决斗的对手——而且，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必要说。」

    「——等一下!」

    来不及阻止她。

    拉碧丝瞬间眯起眼睛，用力蹬着大地.

    那是超越常识的跳跃力。

    她很有节奏地发出咚咚声，跳跃到将近两公尺远的后方，剩余的人工精灵聚集在一起，一口中吐出黏液。

    「——格莱杨拉波尔!」

    生有鹰翼的飞狼听从安缇莉西亚的命令，用惊人的吐息把黏液吹开。但拉碧丝这时候已经坐在人工精灵软绵绵的头上，从大厦的缝隙间远去。

    「——只有逃跑的功夫很厉害啊!」

    愤然目送拉碧丝离去的安缇莉西亚回过头。

    但是，树直到现在都还张大着嘴巴一开一合。

    「安缇莉西亚那个真的?」

    「哎呀，你是从那个链金术师那儿听说我死了吗?」

    树连连点头。这就叫做哑口无言吧?他都不禁想张大眼睛，确认安缇莉西亚有没有脚了。

    「你这么说是瞧不起七十二柱魔神吗?」

    安缇莉西亚拨拨金发。

    「我还有一、两柱可以当替身的魔神唉，因为我也看到了那双眼睛，直到最近才有办法好好操纵魔神就是了，这个驱魔符也是那时候制作的。」

    她指着刚刚挂在树脖子上的瞳形护身符。

    「——是『荷鲁斯之眼（注：源自于埃及鹰神荷鲁斯Horus的眼睛被赛特神分割成碎片后失而复得的神话，为古埃及人最常用于避邪的护身符）吧?埃及地区用来防邪视的护身符。」

    精疲力尽、一屁股颓然坐在地上的猫屋敷说道。

    「没错，真有你的，居然知道呀!」

    「那么，你真的是」

    「不可能是假扮的吧?还是说，树的眼睛已经烂到连我是不是本人都分不出来了?」

    安缇莉西亚板起脸孔回答。

    而她的嘴唇，在下个瞬间发出小小的悲鸣。

    「呀——」

    树猛然抱住安缇莉西亚。

    「树、树、树，你发疯了吗!住、住手!」

    她白皙的脸庞涨红到令人感到有趣的程度.尽管安缇莉西亚脸红得和红宝石一样，但树紧接着说出的话却让她胸中一滞。

    「太好了」

    「咦」「真的真的太好了」树依然抱着安缇莉西亚，扑簌簌流着眼泪。「树你竟然那么」那是不顾羞耻、不顾声誉的哭泣方式。树真的是高兴到这种地步。随着大量落下的泪水，拚命抵抗的安缇莉西亚也放松了力量。「树」脸颊泛红的少女变得表情柔和，眼眸湿润。面对用无力手臂紧抱住自己的少年，安缇莉西亚的手也回应般地——「社长哥哥!」「树!」就在她的手移动之前，美贯与黑羽的念动力把树给拖了回来。「呜哇!」「你、你要抱着女孩子到什么时候!就算是因为高兴，也要考虑一下表现方式。」连旁观的黑羽都满脸通红地斥责着。「我、我倒没有觉得不舒服啦」安缇莉西亚撅起嘴巴，有点别扭又好象很遗憾的说着。

    然后，她如此问道：

    「我大致知道事情的情况，对手果然是尤戴克斯.特罗迪吧?」

    「啊恩。」

    「那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把（阿斯特拉尔）的全体成员都集合过来吧对了，穗波是怎么了?」

    霎时，树再度停止呼吸。

    「对了!她说由她来确保『遗产』!」

    树突然急切地冲向已崩塌半毁的洋房中。

    但是，洋房里既没有穗波的身影也没有公事包。

    就算日期已换到了隔天，居尔特的女巫还是没有回来。

    *

    记忆总是会回溯到那个时刻。

    那里是栋与（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有一点像的洋房。龟裂的墙壁上，缠绕着好几层的爬墙虎。在弃置不顾的庭院中，弯弯曲曲的杂草推开枯萎的蔷薇与石像，毫无顾忌地生长着。

    因为四周围绕着森林的缘故，就算在白天也很昏暗。到了黄昏，夕阳的赤红与拉长的影子，就会把那座废墟渲染得更加阴森。

    幼稚园里谣传那个地方是（鬼屋)

    （可是）

    其实——

    在那个男孩提到之前，穗波就知道那个地方「有不好的东西」了。

    不只如此，她还被叮咛过不可以接近那里。身为名闻遐迩的魔法师祖母告诉过她，在那个地方的东西是邪恶的。

    （可是，为什么我会到那里去呢?）

    穗波茫然地恩索着。

    她当然知道答案。

    因为年幼的穗波很虚荣。

    她想要在那个男孩子——那个胆小到光是听到鬼故事就会昏倒，可是发现没事之后，就会笑得非常开心的少年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穗波当时已经学会了初步的魔法。她学到了灵摆占卜与几种塔罗脾算法，如果使用祖母的咒物.也能做出类似驱魔师的魔法.

    没错.

    她想，自己大概是想和那男孩共享秘密吧?

    就和建造秘密基地是一样的。她想要有一个对象，可以对他表明自己是魔法师，这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而且，知道那个男孩拥有特别的眼睛之后，她就变得无法克制这个念头。

    她想对他说，因为我知道啊!

    『——其实你看得到幽灵对吧?』

    『——可是、可是啊，其实我是个魔法师呢!』

    那实在是很孩子气、没有罪过的表现欲。

    可是她却受到了惩罚。

    以最糟糕的形式——

    穗波也记不得当时的细节了。

    总之，在遇见「那个」的瞬间，她稚气的自尊心全都消失了。想让男孩见识一下的魔法与咒术全都从脑海中消失，穗波变回只会哭泣的小孩，只能盲目地逃窜。

    接着，那个胆小的男孩从背后把她撞飞出去。男孩抛下什么也搞不清楚就倒在地上的穗波，飞奔而去。

    一开始，愤怒在脑袋里熊熊燃烧。

    但是，那份愤怒立刻化为使人背脊生寒的恐惧。

    男孩把「那个」引走了。而且他还把穗波撞向正门，自己刻意朝必须绕远路的后门跑去。

    她心想着为什么?

    他明明那么害怕。就连这个（鬼屋）也是穗波跟他说了好几次，最后好不容易硬拖着他，才把他给带过来的。明明是这样，那家伙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不明白的穗波边哭边追上去。

    当她追到男孩时，事情已经结束了。

    男孩倒在地上。

    自己记得的魔法与咒语都无法唤醒男孩。真正的「魔法师」在不久后抵达，他说道：

    [这个男孩背负着业。」

    「这算是佛教的概念吧?只要他还活着，那只眼睛就会招来一切的魔.虽然我留下封印让他尽量远离魔，但是这也撑不了多久，这名少年的命运已经决定了——总有一天，他会被自己的眼睛吃掉。」

    魔法师一副理所当然地告之它少年的命运、

    []

    年幼的穗波什么话也没说。她对自己造成的结果感到害怕，想要逃避——可是，眼中满是泪水的穗波，当时已经决定自己要做什么了。

    这一次，她要好好守护那个男孩。

    穗波.高濑.安布勒，要成为守护伊庭树的魔法师。

    （我明明这样决定了）

    意识——浮上表面。

    滴答、滴答、滴答的声音响起。

    精密、正确到几乎令人生厌的，机械的呼吸。那声音好几重、好几重交叠在一起，彷佛要把世界全替换成齿轮般。

    「恩」

    穗波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充满时钟的四方形房间，飘荡着令人厌恶的药剂臭味。

    墙壁、天花板与穗波躺卧处的地上，全都铺满了时钟。窗户虽然拉上了窗帘，但是从窗帘透出的阳光，至少让她明白现在是早上。

    （我被尤戴克斯打倒了吗?）

    她按着胸腹之间隐隐作痛的地方，从床上撑起上半身。

    尽管意识依然朦胧，但她没有被铐上手铐之类的东西。洋装与斗篷也依然穿在身上。但是装在斗篷内侧的咒物与扫帚、作为力量的圆锥尖帽等等都被夺定了。

    再加上，这个房间里连一点咒力都没有.

    不，咒力是有。在现实世界中，没有毫无咒力的地点存在。但那些咒力全都在时钟之间循环，一滴都不会流向穗波。

    「这些时钟也是让我不能出去的结界吧?」

    如此一来，就算树他们要来救她，也不容易找到人。即使是用来搜寻穗波的魔法，也无法采测到这些时钟的内部。

    「你醒了?」

    「拉碧丝——」

    回过头，红发的少女就站在入口附近。明明如此接近，穗波却完全没有察觉她的气息。会到现在都几乎感觉不到的原因，是因为这名少女不是人类吧?

    [社长他们没事吧？]

    []

    「其他事都无所谓。可是，至少回答我这个问题吧!」

    「有人来妨碍，是（盖提亚）的首领。」

    「安缇她！？」

    「——看来，所罗门的后裔连我的眼睛都骗过了。」

    最后，尤戴克斯弯下两公尺高的身躯，从入口处的门扉走了进来。

    纯白的圆领斗篷仍是破破烂烂的模样。即使现在仔细观察，果然是一滴血也没沾上。

    「哥哥!」

    「不过托你的福，我们拿到了东西。我要向你道谢。」

    他举起右手的公事包。

    「『遗产]」

    穗波战栗地摇头问道：

    「你为什么对那个」

    「如果是影崎的话，或许会说是纯属兴趣吧?」

    突然冒出影崎的名字，让穗波皱起眉头。

    「至于我，在（协会）碰面时已经说过了吧!因为我想了解伊庭司，只是如此而已。」

    「想了解?」

    「我让你看看吧。」

    面对穗波的疑问，尤戴克斯把公事包放下。

    他的手指倏地滑过公事包表面，描绘出复杂的图形。尤戴克斯的手指在两秒内完成了超过三十个图形。就连穗波也感到有点目眩时，异变发生了。

    喀嚓一声，声音从公事包内部响起。

    「怎么会!『钥匙』在（协会）」

    「那边也有『钥匙』吧。这『遗产』的箱子原本就是我制作的，我不可能打不开。」

    在他说这些话之前，一道直线朝公事包划去。公事包当场一分为二，尤戴克斯从朝两侧倒下的公事包残骸中取出某样东西。

    「笔记本」

    是本极为平凡的大学笔记本。

    「——没错，这就是伊庭司的『源书』。」

    「伊庭司的——!」

    穗波屏住呼吸，但是她马上回击：

    [尤戴克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公事包内的东西是要给魔法决斗胜利者的、既然打破了约定，誓约的诅咒马上就会袭击你的.]

    「誓约?啊，你是指契约仪式吧?很遗憾，签订那个契约时用的不是我的血。为了骗过（协会），我在调合的时候可是花了一番功夫。」

    这一次——

    穗波无话可说了。

    因为这是明显与（协会）为敌的行为。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连用在契约上的血都——因为，我原本就没有参加这场魔法决斗的资格。恩，既然那个（盖提亚）的首领还活着，那么（阿斯特拉尔）的人迟早也会知情吧!」

    尤戴克斯悄悄地碰触胸口。

    啪啦啪啦啪啦的声音响起。

    那是齿轮掉落的声音。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无数的齿轮与螺丝散落，掩住尤戴克斯的脚边。

    敞开的圆领斗篷让穗波愕然瞪大眼睛。

    尤戴克斯的身躯中，埋着那些齿轮与螺丝。

    「那个身体」

    尤戴克斯笑了。

    与至今的笑容不同，那是个混入自嘲意味的笑容。

    「没错，我也不是人类——是自动人偶。而且」

    尤戴克斯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

    「伊庭司，是把我修好、给予我目的的人。」

    到了早上，在几种搜索穗波的咒术都失败之后，安缇莉西亚在受损较轻的接待室里召集了其他人。

    在别人家熟门熟路的——不只如此，还旁若无人地坐在桌子正中央的位置上。树坐在她的旁边，猫屋敷、美贯、黑羽也依序坐下。

    接着，少女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树不禁大喊：

    「你说魔法决斗无效?」

    [是的.]

    安缇莉西亚悠然地点点头。她用宛如艺术品般的嘴唇啜了口咖啡。顺带一提，这是叫树去泡的。尽管不知道（阿斯特拉尔）事务所里，为什么会常备安缇莉西亚专用的咖啡豆，但因为对方实在太过理所当然地放着，现状就是让人想抱怨都抱怨不了。

    「可、可是为什么?」

    「魔法集团在（协会）登录时有几个条件。第一点是必须要有接下（协会）的『工作』的能力.第二点则是没有触犯禁忌——这些，我在之前的事件里就提过了吧?」

    安缇莉西亚的侧脸瞬间掠过阴影。

    「还有，第三点是魔法集团的首领必须是人类。在这个业界里，有人类以外的生物存在，当然也有拥有知性的生物了。人工生命体就不用多说，有几只魔兽拥有超越人类的知性这点，也已经获得确认——但至少（协会）并不承认那些生物是魔法集团的首领。因此，尤戴克斯不能成为（阿斯特拉尔）的首领.」

    「等、等一下，我觉得最后那个『因此』和内容连不起来效!」

    「呼。」

    树抗辩之后，安缇莉西亚就像看着笨学生的老师似地叹了口气。

    「坐在那边的贪婪阴阳师应该能想像得到吧?」

    [是自动人偶吧？]

    猫屋敷接下她抛来的话题，睁着朦胧的眼睛回应。

    在昨夜战斗中消耗到筋疲力竭的体力没有恢复，猫屋敷在喝下秘藏的灵药之后，总算才有办法加入谈话。猫咪们也有样学样地瘫在主人的膝盖或脚边。

    「自动人偶他不是人类吗?」

    「简单说来就是机械人。在中世纪到近代的欧洲——特别是捷克布拉格的链金术师街上，好像经常会制造话虽如此，就连我在听到这些话之前也完全没注意到。」

    虽然我和那个人已经认识很久了，猫屋敷有点难为情地补充——

    事实上的确是如此。

    （就算知道了也不感到奇怪啊!）

    彻底无欲，只是跟随着伊庭司——既没有目的、也不选择手段的男人。那不正是非人的自动人偶会有思考方式吗?

    「我这里也有些资料。」

    安缇莉西亚递出几张报告用纸。虽然树没办法看得懂上面书写的文字内容——但至少能看出像是法文。

    [这是」

    「是我从（协会）法国分部拿出来的东西。简单说，就是尤戴克斯维修自己时使用的材料与道具。伊庭司在失踪前，也有定期以个人名义进口这些物品的迹象。开始进口的时期与（阿斯特拉尔）的创立时期——尤戴克斯加入（阿斯特拉尔）的时期是一致的。」

    只要把这些资料丢给（协会），（协会）大概会以侮辱魔法决斗为由将他抹杀——不，是破坏吧?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也想弹劾特地举行了契约仪式，结果却没看穿他伪装的无能（协会）唷?」

    安缇莉西亚愤然地噘着嘴。

    「所以，我才派黑鸠通知你们，要你们在我准备好之前别接近（协会）的——却没想到会像这样遭到无视。」

    「唉，这个~有很多原因啦!」

    猫屋敷抓抓脸颊。

    站在他身旁的树轻声地说：

    「那么，尤戴克斯为什么会想要『遗产』和（阿斯特拉尔）?」

    「咦?」

    「——自动人偶有感情吗?」

    少年的问题让安缇莉西亚皱起金黄色的眉头。

    [就严格的定义来说——没有和我们一样的感情.自动人偶只是按照被赋予的人格设定应对

    而已。说到底，那只不过是装出拥有感情的模样罢了。」

    「这样的话为什么他会想要『遗产』?」

    「那是我不知道。不是有人对他下达命令，就是度过漫长时间后，思考回路有哪边损坏

    了吧?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他本身的意志。」

    真的吗?

    树眼中所看到的，是更加强烈的感情。

    执念——

    那是宣告要延续伊庭司，极为根深柢固的意志团块。如果那叫做假的感情，树觉得这世界

    上就没有真正的感情存在了。

    「树?」

    安缇莉西亚微微歪着头。

    「」

    树就这样低着头——在发抖。

    （交给（协会）?）

    的确，如果是（协会）想必能妥善解决这件事。不管是战力或搜查能力（阿斯特拉尔）都无法与之相比，比起这样勉强去做，（协会）一定会处理得更顺利吧?

    最重要的是，树很害怕。

    害怕那个意志。

    那个被人称作赝品的——尤戴克斯的意志.

    光是回想起来，树就像这样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如果再度与他对上，自己的意志大概会粉碎成尘埃吧?顺着情势当上（阿斯特拉尔）社长的自己，即使面对人造物的意志都没有能够与之匹敌的自信。大家也都因为先前的袭击而浑身是伤，没有剩余的战斗力量，就连他在心中某处依赖着的妖精眼也无法派上用场。

    然而——

    然而，树心中深处却发出反对的声音.

    明明害怕得不得了，树却不肯想着「逃走吧」。

    （为什么——?）

    「社长哥哥?」

    「——咦?」

    美贯担心地仰望着他，她的小指上绑着红线.

    树突然看向自己的小指。

    宛如祈祷般，用双手握住这只手指的少女.那份温暖、失去的日常生活、约定。

    [啊]

    一瞬的沉默。

    下一秒——树下定了决心。

    「恩。」

    「树?怎么了?」

    「没什么，安缇莉西亚小姐认为穗波怎么了?」

    「——她大概落入尤戴克斯的手中了。连公事包一起消失，代表她和公事包一起被抓住了吧?如果她已经死亡，那占卜应该能算得出来，当作她是被关在结界里应该没错.」

    「是吗?那么我不会把这些资料提交给（协会）」

    安缇莉西亚猛然站了起来。

    「为什么!」

    「这样会来不及，在（协会）过来之前还得花一些时间吧?尤戴克斯知道我们通知（协会）后，大概也会逃走。说（协会）办事效率像公家机关的，不就是安缇莉西亚小姐吗?」

    「那是这样没错。可是，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去救穗波——因为魔法决斗还剩下一次，我要战胜那一场.战胜，然后救她。」

    猫屋敷与黑羽以吃惊的眼神看着如此果决的树。包含安缇莉西亚在内，三个人的心中皆想到一样的事情，同时注目着他。

    尽管真的非常罕见，不过这名少年偶尔会变得判若两人。

    现在正是如此。

    安缇莉西亚压抑住微微的兴奋，刻意用淡淡的口吻指摘道：

    [这个计划缺乏实际性。就连小孩子都不会参加没有胜算的对决。」

    「不，你的计划也一样缺乏实际性。（阿斯特拉尔）和（协会）的关系原本就不太好吧?如果把这次的事情交给他们处理，无论如何，（协会）一定会藉机来干涉我们。比如说，在魔法决斗分出胜负后，先让尤戴克斯担任首领，再用刚才那些资料来解散（阿斯特拉尔）之类的。你觉得他们不会这么做吗?」

    「」

    就连安缇莉西亚都不禁为自己的失算倒抽口气。

    「不，这很有可能发生。」

    她将弯起的食指靠向艳红的唇边。

    「不如说，从（协会）的思考方式来看，不这么做才不可恩议。这是能够稳当地毁掉（阿斯特拉尔）的最佳机会——可是，就算要再一次挑战魔法决斗，那你打算如何寻找尤戴克斯?」

    安缇莉西亚的问题让树点但头.

    我只有一个头绪，所以。我有事想拜托安缇莉西亚小姐，不，我想以（阿斯特拉尔）社

    长的身分，和（盖提亚）的首领提出交易。你之前曾说过吧，对魔法师来说，只要是等价交换

    就会接受交易，对吧?」

    「哎呀?那可是指真正等价的情况唷?」

    安缇莉西亚非常愉快地说出这句台词。

    所罗门的后裔将嘴唇弯成弦月的形状，堂堂地催促他继续说道：

    「可是——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了，那我就听一听吧!好了，你说说看呀?（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大人。」

    数十分钟后。

    交易与计划完成后，树来到晨光映照的屋顶上。

    屋顶的栅栏旁原本备有大型望远镜与十二宫星盘，好像是占星术使用的设备，不过在昨夜

    的袭击之下，几乎全都毁坏了。整个屋顶也都处处龟裂，显得岌岌可危。

    （在下次下雨之前，非得想点办法才行。）

    树如此茫然地想着。

    抗议的声音打在他的背脊上。

    「——树，这个计划很愚蠢啊!」

    说话的人是安缇莉西亚。

    「啊果然不行吗?」

    「不，我一旦答应了，就会做到最后。可是，你竟然轻怱危险到这种地步，实在只能说是愚蠢。虽然这种说法是陈腔滥调，不过，难道你不爱惜性命吗?」

    「别说了光是想到，我的膝盖就要发抖了。」

    虽然树的膝盖没发抖，但脸色倒真的发青了。结果，像树这样根深柢固的胆小毛病，是不可能迅速治好的。

    「不过，我是社长。该做事的时候不做不行啊!」

    「所谓的首领，可不是只有保护部下而已，命令部下送死也是工作的一部份。如果首领不能背负起他们的意志，那该怎么办?」-

    黄金般的女巫一副天经地义的态度，毫不犹豫地说道。

    树露出苦笑，抚摸眼罩。

    「恩大概是这样没错，可是我恐怕办不到。」

    他露出无力的笑容.

    安缇莉西亚心想：刚刚的少年和现在的他，到底哪一边才是真实的呢?就算不使用妖精眼，她也觉得这个少年拥有太多不同的面貌。

    「这倒是无所谓，我已经收下足够的报酬了。」

    「谢谢那个，我可以顺便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那个我在想，如果是安缇莉西亚小姐，或许会知道穗波到我们公司来的理由。一

    树的问题让安缇莉西亚噘起嘴唇。

    「就算知道，我也不能说。」

    「啊，恩。说得也是，虽然我也是这样想的。」

    树好像很为难地笑了。

    看到那个笑容，安缇莉西亚想说什么似的张开口，却又立刻闭上嘴巴。

    安缇莉西亚总觉得有种被骗的感觉。看到树那副表情，就让她忍不住想要回答。

    「——穗波在学院里总是一个人。」

    她在心中发出小小的叹息，开始说着。

    「一个人?」

    「恩，她总是一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逼迫似的学习魔法。那已经到了异常的地步。以前

    我也曾说过，要让一度断绝的魔法系统复活，一般可是要天才中的天才耗费一生才能达成的成

    就。但穗波在这个年纪就办到了。」

    安缇莉西亚眺望着远方，停顿了一下。

    「虽然魔法师是脱离世俗的人类，但即使如此，能办到这种事的人还是会更加被当作例外看

    待。那是孤高中的孤高，孤独中的孤独。没错，就像被蛊毒煎熬着，那女孩拚命地钻研居尔特

    魔法。从她开始在大英帝国进行田野调查算起，只花了两年时间。」

    她用平静的话语叙述着。

    安缇莉西亚那与其说是羡慕不如说是寂寞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响起。

    「那不是有没有才能之类的问题。说到底，穗波只是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而已。不管是多么

    出色的才能，若没有名叫热情的能源就无法动作。而她拥有超乎常人的热情，关于这一点，我

    在当时并不明白那份热情到底是源自于哪里就是了。」

    「那现在明白了吗?」

    安缇莉西亚露出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呀?这样傻眼的表情。

    「那女孩可是一毕业就直接来到（阿斯特拉尔）喔。」

    「啊」

    树发出呆愣可笑的吐息声。

    看到他的样子，安缇莉西亚像个小孩子似的笑着说：

    「说不定是和谁约好了呢!」

    她声音里的情绪改变了。

    从寂寞转为微笑。

    「或者，那是更加不确定的——只藏在自己心里的誓言或赎罪。但是，既然你是社长不，无关你是否身为社长，也无关你是否会有知道这件事的一天。」

    「恩。」

    树清楚地点点头。

    安缇莉西亚有些不满地看着那张脸，却因为树的下一个问题而僵住了。

    「啊，对了，穗波会用安缇这个昵称叫安缇莉西亚小姐吧?那是为什么呢?」

    「!那、那是」

    「?」

    「]

    「??』

    「」

    藏在金发下的耳朵红到耳尖。安缇莉西亚就这样小碎步走到树面前，突然停住脚步。

    「?」

    「——嘿！」

    「哇啊!」

    树按着被安缇莉西亚使劲一踹的脚陉眺了起来，滚倒在屋顶上。

    「好、好、好痛痛痛痛!你、你做什么!」

    「因为你让人火大!基、基本上，是树太卑鄙了!别一直过问女性的过去啦!」

    「突、突然说这种话」

    安缇莉西亚不高兴的转开脸。

    过了一会儿后，她对树伸出如陶瓷般白皙的手。

    「因为你和我签了契约。」

    安缇莉西亚轻声呢喃。

    「树和（盖提亚）的首领——我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做了交易.所以，你可别让任何人说我没有眼光喔!」

    「恩我会努力的。」

    树害臊地握住那只手。

    在清晨的天空之下，两人的手确实的握在了一起.

    尤戴克斯伫立在废弃医院的「院长室」中。

    但是，即使取了「院长室」这个名称，那里也已经化为完全不同的异界了。

    描绘着魔法圆的蒸馏器，冒出色彩缤纷的烟雾，在仿造蛇型的烧瓶中，混入老鼠、蝙蝠等生物的合成魔兽在内侧蠢动。屋内的空气，并非氮气与氧气七比三的比率，为了提高链金术的成果，空气里被赋予高浓度的第五元素（以太)

    没错，链金术。

    这里现在正化为链金术的坩埚（注：用来将固体加热的具耐热性的陶瓷碗状容器)

    对尤戴克斯来说，这里同时也是自己诞生的子宫。

    「哼。」

    他用修理好的青铜之肺吸取空气。吸入肺部的空气与第五元素在体内沁染扩散，驱动齿轮与发条。

    穗波的魔法——的确让尤戴克斯受了重伤。但是，在并非人类的尤戴克斯眼中看来，如果不是格外严重的伤势，在行动上也不会有所不便。而且负伤的部位除了脑袋以外，都是替换就能解决的事情。

    更何况，现在他得到了伊庭司的「源书」——过去曾修好自己的，伟大魔法师的奥义书。

    []

    看着放在桌上的平凡笔记本，尤戴克斯紧紧皱起眉头。

    他抚摸着笔记的表面，怀念的触感滑过用纸莎草纸（注：古埃及人以纸莎草制成书写用纸，亦制成鞋，帆、绳）与香料制造的手指皮肤。

    「社长」

    他喃喃地说。

    伊庭司。

    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阿斯特拉尔）的初代社长。创造出派遣魔法师系统的男人。

    尤戴克斯与那个男人的相遇，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布拉格——

    捷克布拉格，链金术师街.

    那是条以无数高塔与原色区隔，在全世界也很稀有的魔法街。

    对超自然有所偏执的皇帝鲁道夫一世.他御用的链金术师们聚集起来建造了这条街道。现在已是条混着猥亵杂乱魔法空气的街道——伊庭司在一个小咒物商的店里买下了尤戴克斯。

    当时，尤戴克斯几乎已经损坏了.

    原本的尤戴克斯，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链金术师所制造的人型自动人偶。如同热衷贤者之石与创造人工生命体的风潮，当时的链金术师也对制作号称机能与人类一模一样的自动人偶充满热情。

    不管是像座山似的两公尺高庞大身躯也好、坚硬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的零件也好，全都因为要「做得像人一样」，做得大一点会比较方便使用，他之所以会被选上，就是因为符合这样的条件。会在自动人偶身上灌输链金术，也只是创造主为了创造一个近似自己的链金术师而已。

    但是在漫长的时光里，他的主人频频更换，他的零件也终于失落了.有些是坏掉、有些是因为值钱的关系被卖掉了，有些则是主人说要拿去做别的实验而被拆下来——尤戴克斯只能接受那一切。

    他从一开始就不能说不。

    他是自动人偶。

    是服侍人类的东西。

    手臂被摘下也好、脚被切断也好，他有什么理由抱怨呢?

    他这么想着——不，是计算着。

    最后，他几乎只剩下灵魂而已，在头脑装置曝露在外的状态下，被塞进某个咒物商人的仓库里，只有齿轮与发条持续运转着。

    尤戴克斯从仓库里被拿出来，是发生在经历一百三十五年八个月十三天又七小时五十三秒后的事情。

    男人拿起自己，很开心地笑着。

    对于店主摆明是狮子大开口的价格，那男人夸张地说：卖这么便宜没关系吗?高兴地付了钱，把他带回极东之地——然后，花费三年五个月八小时二十四秒，把尤戴克斯整备好。

    当时，他毫无遗漏地重新取回了手、脚：心脏与肺部。

    男人很有毅力地，把尤戴克斯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零件收齐，有些则是拿到设计图后自己制作的。

    男人笑着说：因为我不会使用魔法。

    在创立公司前，我想要一个会用魔法的弟子。自动人偶的弟子，听起来很酷吧!

    那是个孩子气的笑容。

    相对的，尤戴克斯反而问他什么是弟子，还说我是自动人偶，照那样对待我就可以了。

    嗯，一开始就这样好了。随你高兴就好，因为我打算成立那样的公司啊!

    于是，尤戴克斯加入了（阿斯特拉尔）.男人那称为派遣魔法师的工作分外忙碌。

    才刚解决规模格外庞大的咒波污染，第二天又要他去写诡异的三流超自然杂志原稿。还要他带奇怪的猫痴阴阳师做新人研修，有时候甚至还与（协会）敌对。

    只不过时间过得不可恩议的快。

    尤戴克斯并不具备「愉快」的思考。

    虽然没有，然而那的确是——一段无须怀疑的惬意时光.

    有一天，那样的生活如幻影般地消失了。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多提了。

    失去主人的尤戴克斯离开（阿斯特拉尔）回到欧洲。他在法国首都郊外买下的那栋宅邸，是许久之前，男人当作（阿斯特拉尔）的别庄而买下的地方.

    他制造人工生命体也只是想模仿那男人，只是这样而已。尤戴克斯也曾尝试，像过去的（阿斯特拉尔）那样增加成员，但结果那也不是（阿斯特拉尔）

    所以——

    尤戴克斯，想要更加明白那个男人的事情。

    为了知道那段时光到底是什么，只要是能查到关于那男人的东西，他全都试着去调查了。

    伊庭司。

    不管是他所知道的事、他拥有的东西、他背负的（阿斯特拉尔），尤戴克斯全都想得到。

    「如果是你，可以成为那个人吗?伊庭树，伊庭司的儿子。」

    尤戴克斯带着无机质的表情说着。

    那是因为无机质而彻底真挚——充满地狱般执着的表情。

    *

    「所以——尤戴克斯想要（阿斯特拉尔）」

    穗波的声音，悲伤地在铺着油布的地板上徘徊。

    这里是那间充满时钟的药剂室。

    留在房内的拉碧丝，静静地注视着穗波。在她看来，这只是回答了被问到的问题而已。既然尤戴克斯本人已经表明了身为自动人偶的事实，事到如今就没什么好隐瞒的。

    [哥哥一直说着伊庭司的事.」

    拉碧丝告诉她：为了不对时钟结界产生咒波干涉，所以她才站在房间的入口处。就和树倒

    下，在（阿斯特拉尔）的地下室时一样。

    「如果哥哥想要的话，拉碧丝就会帮忙。只是这样。」

    「我会怎么样?」

    「在魔法决斗结束之后，加入哥哥的（阿斯特拉尔）。」

    人工生命体的少女回答。

    「然后就随你高兴。看你要离开（阿斯特拉尔）或是做什么都行。」

    拉碧丝的话语很冷淡。

    但是，这也是根据真实所说的话.

    结果尤戴克斯想要的，只是名叫（阿斯特拉尔）的「形式」而已。不是现在的（阿斯特拉

    尔），他只是想模仿过去伊庭司所率领的残骸而已。

    「」

    穗波摇摇头，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么，拉碧丝想怎么做?」

    「什么也没有。」

    拉碧丝简短地回答。

    「什么也没有?可是，拉碧丝你」

    拉碧丝打断了穗波说到一半的话：

    「哥哥只对伊庭司感兴趣。拉碧丝，不是他的家人。」

    「啊」

    穗波捂住嘴。

    拉碧丝与尤戴克斯。

    使魔与魔法师。

    人工生命体与创造者。

    仅止于此的关系。绝对不像拉碧丝在（阿斯特拉尔）所窥见的——「家人].尽管如此，对拉碧丝而言，尤戴克斯还是她唯一的亲人。事实只是这样罢了。

    「所以——无法触及.」

    穗波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打结的毛线一样。在这十年的时光中，毛线变得太硬、结缠得太紧，谁也无法解开。

    不禁令人悲从中来。

    「」

    依然坐在床上的穗波，忍不住紧握住洋装的下摆.

    可是，穗波也有穗波的目的。

    树的右眼——妖精眼。

    阻止那只眼睛侵蚀少年的方法。

    不管是尤戴克斯还是伊庭司的「源书」，只要能成为一点线索，穗波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在树进一步使用那只眼睛之前。

    （因为小树是个笨蛋——）

    如果无计可施只能那么做之时，那位少年即使颤抖着感到恐惧，也还是会脱下眼罩吧?就像帮助安缇莉西亚时那样、就像救了黑羽时那样，他会为了某人而去使用那只眼睛吧?

    （所以，我非得阻止——）

    当穗波正这么想时。

    哔——!

    突然间，废弃医院里响彻只有魔法师才听得的，咒力遭到压制的音波。

    「咦!」

    设置在医院四周的咒力警报响起。穗波的身躯一颤、心脏感到阵阵寒意。

    「难道，小树——」

    [一定是这样，没错.拉碧丝要过去.」

    人工生命体的少女点点头后转过身。

    「拉碧丝——!」

    穗波想要追上她。为了不让这个少女出去战斗，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在时钟并列的线上啪嚓一声溅出鲜血。

    「好痛!」

    「再见，穗波.」拉碧丝头也不回地说道。

    她的眼眸——尽管穗波并不知道——变得和树最初碰见时一样，极为空虚。

第二卷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第七章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废弃医院的入口——仿佛在迎接树一行人般地敞开着。

    眼前是个宽广的大厅。

    原本应该栽种着观叶植物的花圃，现在一片凄惨地彻底荒芜，散乱的长椅被弃置在一角，覆满灰尘。

    树、美贯、黑羽、猫屋敷。

    灵体的水母——人工精灵在四人面前倏然流动。

    接着，人工精灵的表面产生起伏，形成尤戴克斯的脸孔。

    「哇——!」

    「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声音也是尤戴克斯的嗓音。

    「啊因为我之前有给拉碧丝名片。」

    树回答道。

    （阿斯特拉尔）的名片拥有咒力联络机能、委托人陷入危机时当然不必说，如果魔法师能正确地回溯连线，要追踪名片的所在之处也不难。

    「原来如此，是我遗忘了。那是海瑟的作品吧!」

    人工精灵——尤戴克斯的脸上下摇动地点点头。

    「那么，你们为什么没有逃?你们没从所罗门的公主那里听说魔法决斗无效的事情吗?怎么没看见她的人影啊?」

    尤戴克斯的目光环顾四人，对他们发问。

    「我们已经听说了。而且，我想要求你进行最后一次魔法决斗。」

    「喔?」

    尤戴克斯感到十分有趣地挑着眉。

    「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不过要是我拒绝呢?」

    「如果你不肯接受——我就在魔法决斗结束前先解散（阿斯特拉尔）.」

    「!」

    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对着树扑面袭来。

    （呜、哇）

    肉眼看不见的锉刀削割着树的骨头。

    从身体内侧膨胀的恐惧差点让他颓倒在地。

    树总算撑了过去。

    树把颤抖的手藏在背后，尽可能地虚张声势对着尤戴克斯宣言：

    「如果你希望继承我父亲的一切，那么，至少其中一样会变得永远无法实现。如果你不喜欢这样，那就接受最后的决斗吧!尤戴克斯。」

    「好吧，你们到最上层来。」

    尤戴克斯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便如此指示。

    然后，他消失了。

    *「拉碧丝!拉碧丝!拉碧丝——!」不管穗波怎么呼唤，人工生命体少女还是没有回来。已经没有迟疑的时间了。如果树已经到这里来了，那自己非得尽快阻止他不可。（如果没有这个结界）穗波咬紧牙关。然而她却无计可施。既然咒力彼封锁在结界之中，那现在的穗波就如外表上看起来的一样，只是个普通高中生。只要还在这个地方战斗，几乎所有的魔法都会遭到封印。

    不。

    其实，有一种魔法没有。

    「虽然是有。」

    穗波立刻回过神、垂下头去。

    这种手段实在很不实际。

    穗波总算能够理解树的胆小了。

    世界上充满着这么多能够杀死自己的东西.只要有哪个地方出问题，像自己这样脆弱的存在就会轻易地被毁灭——

    她的视野中，正好看见了那个.

    穗波的眼中，映出了右手的小指.

    她和某个人打勾勾、约定过的小指。

    『除了你觉得自己有性命危险的时候之外，不可以拿掉眼罩。』

    『没错!如、如果打破约定，就会遇到很凄惨的遭遇!契约仪式哪够看!打破约定的话，身体会四分五裂、脑袋破裂，在十三代之间连死都不能，在无间地狱里徘徊!]

    穗波脸上涌现苦笑。

    那真是个很蠢的谎话，不过，因为实在太蠢了，那段话与过去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那是刚进入学院时的自己。在第一年时，就连英文的读写、对话都办不到，就连好好上课都做不到的自己——

    她一开始会选择居尔特魔法，甚至只是因为无法理解那有多么困难。

    「没错，别想太多了。」

    冰蓝色的瞳眸在眼镜底下燃烧着。

    穗波倏地将右手靠在唇边。

    她眉头一蹙，用雪白的牙齿把那只小指咬破了。

    穗波让滴落的鲜血落在床铺的毛毯上，描绘起复杂的魔法圆阵。

    「我乞求!我在我的守护之下，藉由我的血描绘——!』

    咏唱开始之后，惊人的情况发生了。

    「呜——!」

    穗波的头部、肩膀，大腿上，仿佛被看不见的小刀划破似的，出现了一道道伤痕，洋装立刻让血染得鲜红。穗波的脸庞因痛苦而摇晃，即使如此，她还是一手守护着正在描绘的魔法圆，避免弄脏的继续画下去——

    咒力的种类有两种。

    充塞于世界中的玛那（注：Mana，寄宿于自然、人造物、人、神等一切物质的超自然能量），以及在生物体内巡回的精气。

    但是，居尔特魔法与女巫巫术本来就是操纵世界咒力的魔法。即使罕见的使用精气，那毕竟也只是为了唤起玛那而用的触媒，或是只用在像活祭品等榨取精气咒术的例外行为。

    因此，使用自己的精气，就像是把自己当活祭品献祭一样。

    穗波的唇角溢出鲜血。化为活祭品的内脏嘎吱作响，使温热的血液逆流至气管。

    纵然如此，她还是把咒语唱完。

    「我乃——呜——灵树的后裔!因此，藉后裔之血——唔——抵偿!』

    她的目标是作为结界起点，一个较大的钟摆时钟。

    在一百多个发条式时钟当中，那是唯一的特别因子。穗波拍着完成的魔法圆，朝墙上的钟摆时钟呐喊着。

    「我的血化身为剑，击破西南方的诅咒!』

    和平常相比，此刻聚集的咒力不过就像块碎片。

    尽管如此，单是要破坏结界的起点，这已经是很充是的力量。

    不如说，问题是出在从崩毁的结界一涌而入的玛那，会不会连穗波的身体一起破坏。

    啪嚓啪嚓，结界吱嘎作响。

    那是玛那压向真空地带结界的声音。那能源的团块别说是一个人，甚至似乎会连整个房间都破坏掉。

    那些时钟弹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把墙壁击裂。

    （小树——!）

    穗波僵硬地闭上眼，握住双手。

    巨响正回荡着.然而——预料中的压力却没有袭向穗波。

    *

    电梯逐渐上升。

    在轻微的压迫感中，树做了个深呼吸.

    「树?」

    「你没事吧?社长哥哥。」

    「恩还可以。」

    树对仰望着他的黑羽与美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但他不认为自己做得很成功。

    树能够感到体温正在下降的现实，但是背脊不断掠过恶寒，却充满虚幻的感觉。

    这不只是因为恐惧。

    而是受到侵蚀这栋废弃医院的咒力影响.

    「——虽然用结界隐藏起来，不过内部很明显是四级以上的咒波污染。」

    同样像半个病人的猫屋敷说。

    「那样不会很糟糕吗?」

    「那可有问题了!这就像在含铅混凝上中进行放射能实验一样。身为魔法师是会有抗性，但没办法避免或多或少的污染。照这种浓度，待在这里三天，身体就会腐烂吧?」

    连猫屋敷的语气里也没有开玩笑的成分。他披着外褂靠在墙边，侧脸的脸色从深层透出疲惫。猫咪们也一样，自从进入这栋废弃医院后，连一声叫声都没有。

    「因为他是自动人偶所以没事吗?」

    「不，就算是无机物也无法免于咒波污染的影响，我想他大概是定期替换身体吧?」

    「可是，为什么他要那么麻烦?」

    「——越接近禁忌，[力量』就会越发提升。」

    不只是树，这句话连美贯和黑羽的表情都僵住了。

    那是因为他们回想起来。

    树和美贯想起安缇莉西亚的父亲——那个无法成为所罗门王的魔法师。而黑羽则想起过去吞食自己的肉块怪物——化为食魂者的高手。

    两者都是触犯禁忌的魔法师，想化为魔法的悲惨下场。

    「可是，尤戴克斯他」

    「恩。当然，尤戴克斯并非已化为魔法。说到底就是平衡的问题。把自己置身在即将化为魔法前的状态.小、这件事会戏剧性地增强魔法师操纵的咒力.」

    猫屋敷的话，彷佛令废弃医院的瘴气变得更加浓郁.

    禁忌——

    魔法被迫远离世俗的理由。

    这很容易就能诱惑魔法师，以此作为代价侵蚀现实的系统。

    欧兹华德也是。

    食魂者也是。

    还有，现在的尤戴克斯也是。

    [这是指他的苦恼深到那种地步吗?」

    「不，他只是不择手段而已。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不惜欺骗（协会），也要要求与我们进行

    魔法决斗。」

    「——到了。」

    黑羽开口说道，电梯停止了。

    电梯门朝两侧打开，门的另一头就是「院长室」。

    但那个房间已经不能被称作「院长室」了.

    宽敞的房间里弥漫着硫磺的臭味，里头摆着一台大概有成人那么高的巨大蒸馏器。地板上散落着金属烧瓶，墙壁和天花板上果然铺满了大量裸露发条的时钟。

    「——，.」

    强烈的疼痛让树按住眼罩。

    在已化为异界的「院长室」另一头。一切的窗户都遭到封印，只有桌子旁的那盏满是煤灰的油灯点亮着。

    身穿纯白圆领披风与黑色两件式洋装的身影，就在那个位于电梯对角线上的地方。

    一边是两公尺高的庞大身躯，与宛如石像般僵硬的面容。

    一边是苍白到不自然的肌肤，与宛如死人般的空虚眼瞳。

    尤戴克斯.特罗迪，与拉碧丝就在那里.

    确认链金术师身影的瞬间，树的右眼视野如碎裂般地扭曲。

    这是树第一次见到尤戴克斯本尊。

    超越世人认知的庞大身躯；光是那双眼眸就让树感到仿佛有一柄小刀滑人心脏，那是一股无与伦比的威严。

    咒波污染造成的恶寒转为畏惧，树的喉咙像行走在沙漠中般干渴不已。

    [首先，我要问你、」

    尤戴克斯沉重地开口。

    「为什么要选择与我继续进行魔法决斗?」

    「」

    树感到吞咽困难。

    这时候他才体认到，面对禁忌的怪物倒还好一些。

    不管是自动人偶也好、涉足禁忌也好，这个男人都是与自己对等的人。正因为是对等的存在，他的话语和威严也显得特别强烈.

    （是吗?这个人）

    树总算明白了。

    就算脱离了正轨，尤戴克斯.特罗迪，依然是过去的（阿斯特拉尔）——前辈。

    有人紧抓住他的衣服下摆。

    「社长哥哥。」

    「恩，不要紧。」

    他轻声地对美贯说着，并紧握她汗湿的掌心。

    他对猫屋敷和黑羽各看了一眼后说道：

    「因为这是我的做法。」

    树一开始说得结结巴巴，接下来又清楚地说了一遍。

    「因为这是现在的我——现在的（阿斯特拉尔）的做法。」

    「你说（阿斯特拉尔）的做法?」

    尤戴克斯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厉。

    对他来说，这是不容忽视的话语。身为依赖着记忆残骸的自动人偶，尤戴克斯不可能不理会与（阿斯特拉尔）有关的发言。

    「顺势成为社长的人，要说起自己的做法吗?连个魔法师都不是的人，要谎称什么（阿斯特拉尔）的做法吗?只不过才刚就任一季，那只眼睛到底在你脑中灌输了什么幻梦?」

    尤戴克斯将树的问题一一道破。

    那些十分有道理的正论击向脑髓，树彷佛快要被打垮了。

    不过——

    「就算那样也无妨即使如此，我也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也决定就这样继续下去。往后我或许会改变，应该是一定会改变，不过，这就是我现在的做法如果认定是该做的事，我就不会逃避，也不会对无法接受的事视而不见。所以今后，这就是（阿斯特拉尔）的做法。」

    对于这个非常青涩.成不了答案的回答——树尽全力自豪地说。

    说得也是。

    树既不是魔法师，也不是贤者。

    他不是阴阳师也不是巫女，不是幽灵也不是女巫。

    但这是他为了不后悔而做出的答案。这是树在这一季里，经历愤怒、悲伤、欢喜、受伤所得到的，用自己的身体得来的回答。

    「真是愚蠢至极!正因为想到是那个人的儿子，我可能对你有了过度的期待。遗传基因终究是不会留下思想与经验的。」

    尤戴克斯带着侮辱的意味，唾弃地说道：

    「那样也好。就如你所希望的，我会接受魔法决斗，由我接下（阿斯特拉尔)就像那个人曾经做过、就像那个人会如此做的一样，由我来让（阿斯特拉尔）恢复原状。」

    链金术师身上升起明显的敌意。

    在敌意爆发之前，树问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穗波——在哪里?」

    「你没有必要知道。如果结束后你还活着，我就把她还给你，不管是以什么形式——启动吧，拉碧丝。」

    「是的。」

    直到此刻——就籼最初碰面时一样——宛如死人般的拉碧丝点点头。无数的人工精灵，从墙壁、地板与天花板缓缓地诞生。

    刹那间——

    喀啷喀啷。

    上百个聚集在此的时钟齐声响起，如狮子的吼叫般激烈地摇动废弃医院。简直就像在回应主人的愤怒，惊人的怒吼压向世界。

    于是——

    （阿斯特拉尔）与尤戴克斯的——最后的魔法决斗开始了。

    「-马尔巴士。」

    穗波茫然地低语。

    黄金狮耸立在破裂的时钟残骸中.

    正是这只狮子在咒力爆炸前一刻冲入崩坏的结界，挺身保护了穗波。

    黄金之狮马尔巴士——「七十二柱魔神」中的一柱.

    「你还是一样，老是爱胡来呢!」

    「安缇莉西亚!」

    马尔巴士动作缓慢地走出房间，用脸颊摩蹭站在门旁的安缇莉西亚。

    「要从外侧打破这一类结界很费功夫的，就这个意义来说，你倒替我省了麻烦。真亏你没变成木乃伊呀.说到用活祭品，在居尔特魔法里应该算是主流吧?」

    所罗门的公主调侃似的微笑着——然而，她却以含着淡淡忧虑的眼眸望着穗波。

    少女浑身是血。

    她的头部与大腿上有好几道锐利的撕裂伤掠过，让人光看都觉得痛了起来。

    然而，在穗波调整好紊乱的呼吸、把那些血迹擦掉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问：

    「——小树呢！？」

    「他们与尤戴克斯的战斗，现在差不多开始了。」

    安缇莉西亚仰望天花板忧郁地回答。

    「——!」

    这个答案让穗波怒气沸腾。

    「那你为什么不去帮小树!」

    她不禁忘了自己的伤势怒吼道。

    然而——

    「因为树拜托我这么做呀!」

    浮现满脸怒气，安缇莉西亚呐喊回去。

    「他叫我以你为优先。甚至还说，尤戴克斯提出魔法决斗的对象毕竟是他们，除非无计可施，否则我都不能出面耶！？那个顽固的家伙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

    穗波哑口无言。

    这不是什么仁义道德之类的问题。

    魔法师这些以特殊方法运用世界法则的人，怎能拘泥于这么堂堂正正地规则呢?

    然而，与这句话背道而驰，这种行为实在太像是树的作为了。

    明明很胆小、明明很害怕，对最重要的那一点却绝不退让。这正像是那个少年会说的话。

    「快点!」

    穗波显露出焦躁之色，扬声喊道：

    「快点——快点!到小树的身边去!」

    「——喝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开启战端的，是黑羽的骚灵现象。

    她让放置在房间内的巨大蒸馏器与金属烧瓶浮起，盘旋成漩涡，袭向尤戴克斯与拉碧丝。

    这一切都在空中被人工精灵的黏液融化了。

    「骗小孩的技俩。」

    尤戴克斯低声笑道。

    水晶烧瓶从掀起的圆领斗篷中飞出。

    在地上碎裂的烧瓶立刻结冰，化为冰河的大浪，把树一行人从脚部开始吞没.

    「若如此宣读，天津神将推开高天原磐门，以激烈之势排开天之八重云倾听。国津神将升至高山与矮丘山巅——」

    然而，那些凝冰这次被美贯的「禊」抵消了。

    神道的清静之盐制造的绝对结界。

    数量庞大的人工精灵们持续压迫着结界，在结界濒临崩坏之前，「禊」消失了。

    「疾!」

    猫屋敷施放的符咒放出火炎。

    记有泰山府君之名的符咒，将人工精灵群燃烧殆尽。

    包含这一切在内，这场魔法对战仅仅不到十秒钟。

    「」

    在快要呕吐的恐惧感中，树看着这一幕景象。

    他忍受着那种沁染到脑髓，甚至扩散至体内深处的战栗感。

    然后思考。

    （王牌——还是在对方手上。）

    现在正指挥人工精灵的人工生命体少女。

    拉碧丝——邪视。

    只要有少女在，树就无法使用妖精眼。

    不，就算使用了

    （这只眼睛会把我）

    「怎么了，第二代社长?」

    尤戴克斯笑了，他撞击似的一挥手。

    这次，他抛出一个极小的红色线团。

    「——!」

    同时，树的右眼看见那个线团拥有的惊人威力。

    「——黑羽小姐!用骚灵现象张设防壁!」

    树才呼喊完，落在地板上的线团就变成数十把锐利的刀刃砍向他们。刀刃所到之处，斩断蒸馏器、斩断椅子，也斩断了电灯。刀锋掠过树的脖子、猫屋敷外褂的衣摆，还有美贯的一束头发也都被削掉了。

    那多半是把现代称作奈米碳管的东西，藉由链金术进一步精制出的成品。

    因为几乎不具咒力，美贯的「禊」对它也没有反应。

    在他们四个人之中，只有黑羽的念动力可以勉强挡下它。

    「难道，你!」

    尤戴克斯低声地吐出这句话。

    树——依然把手放在眼罩上。

    但他非常用力地，用力到好像要用眼罩压烂右眼似的，紧紧压着眼罩。

    树紧紧咬住牙关，看着自己的小指，忍住从胃袋底部涌上的东西。

    『除了你觉得自己有性命危险的时候之外，不可以拿掉眼罩。』

    『没错!如、如果打破约定，就会遇到很凄惨的遭遇!契约仪式哪够看!打破约定的话，身

    体会四分五裂、脑袋破裂，在十三代之间连死都不能，在无间地狱里徘徊!』

    那是个几乎让人发噱的天真谎言。

    可是毫无疑问，那的确是个约定。

    是维系着他的心的——重要约定。

    没错。

    那么，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不然的话，就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了!

    「猫、猫屋敷先生朝斜上方、稍微偏右下——施、施放水行符咒!」

    「啊?」

    猫屋敷与尤戴克斯同样惊愕，但他马上回应了树的话。

    「——疾!」

    他在眼前划出带有力量的五芒星，通过五芒星的顶点放出符咒。

    漆黑的灵符符纸上，由水银萃取的朱墨写着急急如律令。

    此符名为黑龙北斗水帝符咒。

    灵符如同黄河般吐出大量的水，将排成行列压迫过来的人工精灵冲走，使之分解.

    「你果然不显露妖精眼也能看到咒力吗!」

    「!!!!」

    与刚刚无法比较的剧痛爆发。疼痛传到眼底，脑髓仿佛要烧掉似的。

    但这不是无法忍受的痛楚。

    没错，树并非戴着眼罩就看不见咒力。只是他还没办法做出正确的计算好判读先机。

    那么，只要提升精密度就够了。

    只要把右眼集中到极限，在魔法发动前先看穿它的本质，至少能在开头时就压制住。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树就能维持原有的人格来帮忙。

    能够帮助（阿斯特拉尔）的大家。

    「黑羽小姐骚灵现象从右上挡住尤戴克斯的冻结烧瓶。」

    「美贯实行禊三秒后——啊，抱歉!五秒后!」

    即使还跌跌撞撞地摸索着.但树的指示浙渐凌驾了尤戴克斯的计算。

    所谓的魔法战，简单的说就是判读先机。要如何打出手中一开始就收集好的牌来持续胜过对方，魔法战就是这样的竞争。就算尚未完成，那只眼睛也能发挥莫大的效力。

    （行得通!）

    唯一的不安。只要一直把目光避开拉碧丝的邪视，就有很大的胜算

    当树这么想之时，尤戴克斯勾起嘴角。

    「原来如此!那只眼睛的确很棘手。转移到使魔身上的我，也曾败给它一次。」

    「?」

    这番发言里隐含的从容，让树感到些微的迟疑。

    「就算有点蛮干也得封起那只眼睛不可。虽然昂贵了一点，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代价。」

    「昂贵」

    「啊，你们就好好看清楚吧!」

    尤戴克斯倏地抱住拉碧丝的肩膀。

    「——！]

    树连忙把视线转向脚边。

    （他打算拿拉碧丝当盾牌吗!）

    这种程度的话没有问题。别说人类的身体，就算越过厚重的墙壁，树的右眼也看得到咒力。被迫看见。

    但是——「把那个邪视还给我吧，拉碧丝。」尤戴克斯的手指迅速伸向他搂着的拉碧丝。他就这样咕滋一声，把少女美丽的左眼挖了出来。「——！！！]「什!」

    每个人都定住了。

    超乎想像的行动，让人停止呼吸与眨眼。

    「——覆上黑暗吧，蜥怪（注：Basilisk，石化蜥蜴，沙漠中的传说怪物，外形类似蜥蜴或蛇，头有

    鸡冠，有邪眼。博物志中提到的小小的王也是指它）之瞳。]

    随着这句话，尤戴克斯把那只连着视神经的眼瞳抛向树等人。

    树他们看见了那只眼睛。

    [[[[——！！！]]]

    黑暗夺走了一切。

    *

    没有声音.

    既没有戏剧性的光芒，也没有冲击感。

    只不过看到那只眼睛的四人——就连身为幽灵的黑羽都倒卧在地.

    「哼，与其靠人工生命体的咒力，果然还是用我的咒力作为触媒灌入的效果更好。这四个人应该连灵魂都失去视力了吧!」

    尤戴克斯俯视他们，描述着观察结果。

    左眼被挖出来的拉碧丝还倒在他的身旁，但尤戴克斯似乎觉得那完全不值得关注.

    「哥哥」

    拉碧丝从痛苦中发出的呼唤声，也无法传达给他.

    「结果，只是这种程度啊?」

    他感到很无趣地说着.

    对尤戴克斯来说，他感兴趣的东西只有伊庭司。为了追寻伊庭司而进行的魔法决斗，也到此结束。因此，短暂的热情消失了，尤戴克斯胸中只剩下空虚感。

    「透过我的眼罩还能看到咒力，这点是很有意思——不过那不重要。」

    他转过身。

    「哥哥」

    即使拉碧丝的倾诉震动了鼓膜，也没有对尤戴克斯的行动造成任何影响。

    他只是把一开始就打算说的话照样说出口：

    「快点起来。如果你再继续躺下去，我就把另一只眼睛也挖出来，把你报废。对我来说，这么做比较有效率。」

    对尤戴克斯来说，这是极为理所当然的行为。

    对拉碧丝来说，这是单纯的日常。

    所以，她才会这样想——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触及。

    「」

    拉碧丝按住彷佛落泪般流着血的左眼眼窝，在双膝上使力。她稳住因剧痛与大量出血而不

    听使唤的脚步，抱住体温正急速下降的身躯，走向尤戴克斯。

    拉碧丝剩下的眼睛一片空虚。

    她像个死人一般，将心抹杀。

    就在这时，隆隆——电梯的驱动声响传来。

    电梯在理应没有其他人的废弃医院里移动着，不久后，电梯门打开了。

    从电梯内出现的两个人，其中一人因为眼前的惨状而瞬间瞪大眼睛，另一人马上发出悲痛

    的呐喊声。

    「树!」

    漆黑的洋装与法国卷的金发。睁得大大的碧眼，正诉说着她是打从心底担心少年。

    而另一个人则以冷冷的声音诘问：

    「你做了什么?」

    从那踏响地板的脚步声里，也能看出她的愤怒。

    从她那栗色的头发、黑色的斗篷、手中的扫帚、眼镜底下的冰蓝色眼瞳，全都散发出那股

    愤怒。「尤戴克斯!你对小树、猫屋敷先生、美贯、黑羽小姐——还有拉碧丝做了什么?」

    最后一句话，让拉碧丝不由得感到想哭。

    穗波.高濑.安布勒与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两个愤怒的女巫，站在那里。

    安缇莉西亚冲到树的身旁。

    穗波交互看着少年与自己的小指，用力握紧楚楚可怜的拳头。

    「那是蜥怪之瞳?」

    「你居然知道，」

    尤戴克斯捡起落在脚边那颗沾满血的眼球开口：

    ["耶利米书（注：圣经旧约的一卷书）里也有出现的毒蛇之王，早已经绝迹的古代种——根据老普林尼的《博物志》记载，别说碰触，光是它的吐息就能让树木枯萎、草地烧烂，就连岩石都能粉碎。还有，据说光是被它的视线触及，生物就会断气。放心吧!如果只有这只眼瞳，其实并没有足以杀人的力量。顶多也不过是从灵体剥夺六感的程度。」

    尤戴克斯的话让穗波稍微放心了。

    的确，从树身上可以感觉到精气的流动。黑羽也是，灵体本身没有受半点伤。这样的话，只要马上治疗，应该不会有性命危险。

    她前进一步。

    穗波阻挡在尤戴克斯与树之间。

    「恩，你打算继续魔法决斗吗?的确，只要你还没有倒下，（阿斯特拉尔）就不算战败。」

    「不是的，我还有另一个问题要先问你。」

    穗波否定道。

    「喔?那是什么问题?」

    「」

    她瞥了树一眼.

    少年倒地的身影几乎快要让她流泪，于是她摇摇头将眼泪挥开.

    （——小树，你来了。）

    以社长的身分，率领着（阿斯特拉尔）前来。

    （那么——这一次轮到我了。）

    穗波严厉地抬起头。

    「你做了什么?」

    「什么?」

    「我代替我们公司的没用社长问你，这个在他醒来之后一定会问的问题。你——对拉碧丝做了什么?」

    那句话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冰蓝色的眼瞳贯穿尤戴克斯，让他不快地皱起眉头回答：

    「我只是把我给她的东西要回来而已。既然你知道蜥怪之瞳，应该也明白它的稀有吧。能够离开试管的人工生命体虽然贵重，但只不过是我要量产多少都行的东西罢了。」

    尤戴克斯理所当然地说着。

    那番台词让穗波下定决心——

    她明白树的心情。

    非得与这家伙好好战斗不可。一开始是怎么样她并不清楚，不过现在的他身为一个魔法师，明显有问题。既然同样从（阿斯特拉尔）开始出发，同样赌上（阿斯特拉尔）战斗，就不能逃避这个家伙。

    这是荣耀的问题。

    是社长与社员，每个人都必须拥有的原则、矜持问题。

    「穗波」

    拉碧丝以沙哑的声音呼唤。

    只剩下一只右眼的她，拚命地说着——

    别靠近——

    别再战了。

    （对不起）

    即使如此，穗波还是举起扫帚，如剑一般刺出.

    「那么——让魔法决斗继续吧!」.

    「原来如此，那所罗门的公主意下如何?」

    「当然要参加了。我原本就与（阿斯特拉尔）的社长签订了契约，拥有正式参加的资格。而且，我也有点火大。」

    安缇莉西亚也毅然地将手放在胸前，像在守护树般地站起身。

    战斗的时刻突然到来。

    「——来吧，格莱杨拉波尔!掌控三十六军团的强大伯爵!』

    「我乞求!在力量圆锥之下，藉槲寄生的守护粉碎西北方的灾厄!』

    生有鹰翼的飞狼格莱杨拉波尔，伴随着强风被唤起，八只槲寄生在龙卷风中迂回飞行。

    相对的，尤戴克斯的手轻轻晃了一圈。

    「这里是我的房间。」

    他让硫磺的臭气卷入，在房间内绕了一圈。

    于是，软绵绵的水母——人工精灵诞生了。

    槲寄生轻易贯穿人工精灵的防壁，格莱杨拉波尔一扫击破人工精灵群。

    但是，人工精灵的数量无穷无尽。分解的碎片重新再构成人工精灵，结果她们依然无法靠近尤戴克斯。

    「医院——从古代起就是覆满生死的地方。如果用咒力将杂灵与第五元素混合在一起，就能无限制造人工精灵。而今晚，我就再展露另一样东西吧。」

    尤戴克斯对诞生的人工精灵们指着拉碧丝。

    「哥哥这」

    「变身吧!」

    人工精灵的洪流瞬间包围了拉碧丝。

    「拉碧丝——!」

    穗波的惊叫声——在半途中吞了回去。

    她眼看被人工精灵缠住的人工生命体少女产生变化。

    拉碧丝的皮肤上长出丑陋的鳞片、手指之间长出蹼、两眼之间的距离变得异样分开、舌头在嘴唇前端分叉。抽搐的少女简直就像套上了布偶装，被人工精灵强制赋予新的形体。

    「这也是利用蜥怪之瞳的感应魔法之一。使用形状不定的人工精灵与没有灵魂的人工生命体，恢复咒物过去的形状——啊，对所罗门的公主来说，这是第二次看见吧.」

    面对凄惨地变化成将近三公尺高的蜥蜴的拉碧丝，尤戴克斯自豪地说。

    「拉碧丝」

    穗波颤抖着。

    某种绝望的预感贯穿背脊。

    「不，这就是神话时代灭绝的毒蛇之王——蜥怪本尊。」

    「——穗波，快离开!」

    安缇莉西亚的话让穗波以反射动作跳开。

    异变几乎就在同时发生。

    恐怕，这才是尤戴克斯的绝招。

    她们眼看着蜥怪站立的地板变色，空气遭到腐蚀。就连马上跳开的穗波也不禁屈膝跪地，发出掺杂血丝的咳嗽.

    「我说过了吧!这是毒蛇之王。持枪想杀它的勇者，因毒性透过长枪传来而死，不只如此，就连勇者骑的马都丧命了。它可是拥有这种传说程度的能力。」

    「你到底要过分到什么地步」

    咳个不停的穗波，将愤怒的视线射向尤戴克斯。

    尤戴克斯什么不好选，偏偏给予那少女这种魔力，他的思想让穗波愤怒到作呕——她立刻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

    尤戴克斯也同样狼狈不堪。

    「为什么你站得起来?」

    在视线的延长线上。

    也就是蜥怪的眼前。

    伊庭树正站在那里。

    当然，他的身体应该受到毒性的侵蚀才对。事实上，他的脸也变为紫色，接收到邪视的眼睛正紧闭着。不只身体，就连西装的表面与色泽都糊成一团地腐烂、褪色了。

    然而——

    树却连动都没动。

    就好像被毒性侵蚀是他所能做到的一点赎罪，树只是伫立在那里。

    咻咻声响起。

    声音出自树温柔抚摸蜥怪鳞片的掌心。

    「啧，蜥怪，打倒他!」

    身为主人的尤戴克斯怒吼。

    但是，蜥怪没有动。

    现在，树的掌心也正发出咻咻声肿起水泡。彷佛受到掌心的咒缚般，蜥怪无法动弹.

    「拉碧丝」

    树用受到毒害的沙哑声音低语。

    「所以你才会这么说吧直到死都无法触及」

    树的西装领口也被毒气蚀破，曝露出胸口的项链。那是个带着浓厚的埃及风味，仿造眼球的装饰品。

    「那是『荷鲁斯之眼]!」

    能打破邪视的埃及护身符。

    温柔地抚摸蜥怪的表皮之后，树用满目疮痍的右手缓缓仲向眼罩。

    「小树——!」

    穗波呐喊。

    面对她的呼唤，树笑咪咪地微笑了。

    「穗波我要打破约定了]

    他拉下眼罩——

    喀嚓一声，他的脑中响起开端切换的声音。

    简直像个炸弹.

    那种感觉，就像让过去固定输送一百伏特电流的电线，流入一亿伏特的高压电一样。脑中菜处的回路损坏，咒力硬是挤进坏掉的部位中。

    视野改变了。

    世界改变了。

    从根基遭到翻覆，遭到验证后，重生了。

    「」

    从内侧浮现的眼瞳，与过去的红玉之瞳不同。

    虽然鲜红的色彩一样——但只有从那只眼瞳中溢出的泪水是透明的，属于树本身的眼泪。

    *从倒地时开始，树就在注视着。

    他清楚地辨识出蜥怪中——在无数人工精灵内侧痛苦挣扎的少女身影。同时，他也注视着拉碧丝的思绪——

    如果树知道自己直到死都无法触及的话，你会怎么办?——

    如果你知道直到自己死亡为止，都绝对无法触及想要的东西呢?如果是那样，树会怎么度过时间?

    少女如此诉说的思绪、对哥哥的恩慕——

    如果没看到就好了——

    如果不知道就好了.如果没发觉就好了。如果没遇见树就好了。

    这是她在看到树、看到（阿斯特拉尔）后学到的感情——嫉妒与灼烧胸口的羡慕。

    （所以）

    树很懊悔。

    对于没有去理解她的自己、对于在这个少女面前，自己展露出魔法师不应该有的温暖关系感到懊悔。

    （可是）.

    他不觉得那是个错误。

    他懊悔自己不该粗心大意地让她看见，可是，拥有温暖的关系不该是个错误!

    如果要说有错——错的应该是拉碧丝至今所待的环境吧!

    尤戴克斯.特罗迪。

    身为稀世的链金术师，也是自动人偶.

    在过去的（阿斯特拉尔）中——作为父亲左右手的男人。

    （既然如此）

    他再也不逃避了。

    不逃避魔法。

    不逃避（阿斯特拉尔)

    不逃避尤戴克斯。

    还有，最重要的——【看到了吗?】

    有人在问他。

    「我就看给你看。」

    树如此回答。回答后，他握紧拳头继续吼道：

    「我就看!注视给你看!观察给你看!我再也不会——逃避你了!」

    他伸出手。

    为了挥别自己的软弱。

    为了不被自己的强悍牵着鼻子走。

    【那么——你就看吧!看着我所见到的世界。】

    右眼嘲笑着。

    在那一刹那，树扯掉眼罩。

    「」

    尤戴克斯止住呼吸。青铜制的肺嘎吱作响，玻璃眼球大大地睁开，映出那个少年。

    树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他显露出红玉之瞳，站立在蜥怪面前。

    如果真要形容——他那副样子就已经完全不同了。

    既不激昂，也不愤怒。

    既不悲伤，也不愉悦。

    太过自然、太过当然地存在于那里。

    「——蜥怪!」仿佛受到树那个模样的刺激，尤戴克斯下达命令。蜥怪回应他的呐喊，张开嘴巴。就算能够判读咒力流向，但不可能回避、不可能迎击的毒气吐息喷向树。可是——「穗波，安缇莉西亚，这是社长的命令。」就在吐息即将喷出之前。「上方修正六度右方修正零点六度，以居尔特系统咒术射出槲寄生。]「展开连续强制唤起七十二柱魔神中，率领三十六军团的王者与支配三十军团的侯爵。」

    树的口中接连不断地吐出话语。

    那是人类不可能实现的速度。

    然而，在树开口的瞬间，咒力便轰然膨胀。那是平常几乎无法控制的压倒性咒力增幅。

    「什」

    这让穗波与安缇莉西亚化不可能为可能。

    槲寄生以高出平常数倍的速度飞翔，缝起蜥怪的嘴巴。同时间，以惊人速度被唤起的两柱魔神使蜥怪的身躯横向倒下——而且，甚至没受到毒性的影响就将树带回。

    蜥怪砰然倒地，随着魔神一起着地的树，缓缓地面向尤戴克斯。

    「你做好觉悟了吗——尤戴克斯。」

    （这是什么咒力的增幅）

    尤戴克斯就连「敌人」说的话也没听进去，他感到十分困惑。

    树的眼罩，的确是尤戴克斯制作的。

    那是针对妖精眼这个稀有现象，使用伊庭司告诉他的材料所建构的咒物。

    人称传说的魔眼。

    人称神话时代魔法师们拥有的神秘之瞳。

    不像普通的魔法师只停留在看得见灵体的程度，如果那只眼瞳是真的，就能够捕捉咒力的流向与魔法的本质。但是，那只看得太多的眼瞳会侵蚀观测者的精神。因此，才用尤戴克斯的眼罩把妖精眼封印起来。应该是这样的。

    （不还有一点）

    就是妖精眼能够看穿魔物的[一切」的传说。

    据说能将魔物的快乐、魔物的悲哀与魔物的暴怒全部看穿——就连尤戴克斯都觉得不足以

    取信的传说。

    （这个少年的确是如此）

    当尤戴克斯在（鬼屋）里发现他时，少年的眼瞳已经映出了「一切」，被人类精神所无法捕捉的某些事物彻底污染了。

    （如果是这样）

    这眼睛不可能是单纯的妖精眼那已经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尤戴克斯手中凝结咒力，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动了。

    比之前多出数倍的人工精灵聚集在他四周，如果拥有这么厚的防壁，已经可说是堡垒了。

    「去溶化吧!」

    尤戴克斯命令它们，要把这整栋废弃医院一起溶化。

    没有变为蜥怪的人工精灵们毫无反抗命令的余地。他认为就算是妖精眼，面对单纯以数量压倒的对手也是无可奈何。

    但是。

    这个想法又遭到粉碎。

    聚集在尤戴克斯面前的精灵们，无一例外地发出咻咻声，全都遭到分解。

    「就这样吗?」

    少年说道。

    陆续坠落的人工精灵升起第五元素的烟雾，只有少年的赤瞳在另一头渗出鲜红的色彩。

    「你难道不只能看见咒力」

    直觉让尤戴克斯喘息着。

    「光只用看的就能直接操纵咒力的流动分解人工精灵吗!」

    「小树!」

    穗波茫然地呼唤青梅竹马的少年之名。

    光是能看见咒力的流向，就已是难以相信的现象。更何况还能操纵他人的咒力，这已经超出穗波的想像。

    （不，不对）

    她的直觉呢喃.

    这样才是真正的妖精眼，不是吗?

    树的眼瞳，会不会本来就不是用来观看，而是用来操纵的?

    正因为如此，树的拳头才能对魔性发挥出莫大的效力。光是用拳头攻击，就能完全破坏欧

    兹华德与食魂者、就能打断拉碧丝与尤戴克斯之间的连线。

    然而，尤戴克斯还是竭力作战到底。

    他拚命收集咒力，抛掷用微少咒力就能发动的煤介，妨碍树的接近。烧瓶化为火焰、化为冰山，有时还化为利刃。

    然而，这并不够。

    「」

    树微微眯起右眼——

    魔力强度：看出魔法的力量——

    灵力防护：看清守护的力量——

    术式速度：考量直到发动前的速度——

    诅咒代价：施术造成的疲劳，触媒的浪费也要纳入考虑——

    咒术技术：从基本到应用，看穿他设计的陷阱——

    危险度：把魔法控制的困难度，与失败的可能性都加入计算。

    将这一切混合在一起，树时而闪避、时而攻击，连同咒力一起消除，一步一步地接近尤戴克斯。每踏出一步，尤戴克斯的性命就跟着缩减。

    逼近到只剩一步的距离时，树缓缓举起右手。

    那一刹那，一个影子从尤戴克斯背后落下。

    蜥怪抬起上半身，吐出毒气。

    「小树——!」

    在穗波发出呐喊的瞬间，她看到了。

    笔记本被撕破了。

    那是他们到（协会）的分部前，穗波交给他的笔记本——树从上头撕下的魔法圆，霎时挡住了蜥怪的毒气。

    一瞬间就已足够。

    「你的执着——」

    他吸了一口气。

    「——就由你来偿还!」

    树挥出拳头。

    那一拳明显地蕴含杀意。

    「」

    穗波闭卜眼睛。即使是自动人偶，她也不愿见到少年破坏拥有人格的东西.

    但是，她却始终没听到那个撞击声。

    「咦?」

    她睁开眼睛。

    拳头避开尤戴克斯，打在蜥怪身上。

    树把裸露的右眼——妖精眼给压抑下来。

    他紧握着眼罩，硬是压制着右眼。

    用痉挛的脸庞露出微笑的少年，是平常那个胆小的树。

    「你」

    「我不是爸爸」

    他对抬头仰望的尤戴克斯轻声地说。

    「我没办法成为像爸爸一样的社长」

    这不是哭诉，而是下定决心的宣告。

    「不过，我要成为我。」

    树缓缓将拳头抽回。

    「我还不够成熟。不过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办到的。所以请你也成为能对爸爸感到自豪能让爸爸感到自豪的人吧」

    树就此往前倒下，一面完全抽出拳头。

    由人工精灵构成的蜥怪身影，在此时消失。

    于是——

    「欢迎回来拉碧丝。」

    从蜥怪里被拖出来的拉碧丝也跟着倒下，覆盖在失去意识的树身上。

第二卷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终章

    时钟仿佛全都死绝了.

    那一百个盘据在「院长室」内的发条时钟，每一个都已经停止运作。

    倒在室内中央的尤戴克斯喃喃自语着。

    伊庭树一行人已经全都离开了。他们拿着魔法决斗的争夺物——「源书」和那个公事包离去了。

    「让伊庭司感到自豪吗?」

    尤戴克斯再度开口。

    他的声音非常空虚。

    这样的想法，他从不曾想像过。

    自己的生涯——不，运作，只是为了追逐伊庭司的残骸而存在。尤戴克斯从不曾验证过像「假设伊庭司还活着，他会如何生活」这种没有意义的思考。

    但是——

    或许，也是有这种「延续方式」存在。

    []

    尤戴克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沉恩。

    时间还很长。咒波污染正在侵蚀四肢。大概还有一段时间才会侵蚀到思考回路——尽管如

    此，他能够想出这个课题的答案吗?

    尤戴克斯第一次领悟到，一生是很短暂的。

    对于想要达成什么事来说，生命太短暂了。即使他号称拥有人类十倍以上的运作时间，这

    一点也是确然无疑的。

    当他沉重地轻叹口气时，脚边有声音响起。

    喀锵一声，那是替换被咒波污染侵蚀的右脚组件的声响。

    「拉碧丝」

    尤戴克斯低语着那个名字。

    把他脚部的螺丝松开，镶嵌上新零件的，是负伤的人工生命体少女。

    「你没和那群家伙一起走吗?」

    「」

    她没有回答。

    拉碧丝默默地栓紧螺丝，继续拆卸左脚。

    「想去就去，我不需要你」

    尤戴克斯粗暴地大喝一声。

    即使如此，拉碧丝还是没有动。

    「拉碧丝。」

    「——拉碧丝，不会走.」

    幼小的头连连摇动.

    「拉碧丝，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

    「」

    尤戴克斯说不出话来。

    因为这是拉碧丝第一次反抗她的创造主。

    「拉碧丝，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

    拉碧丝再次重复。

    话说得非常有力，是她至今不曾有过的语气。

    「你」

    在漫长的沉默后，尤戴克斯正要对她开口时.

    就在这时，隆隆——电梯上升了。这次从电梯门走进房间里的，是个中等体型、中等身高的人影。

    尤戴克斯连忙制止想保护他的拉碧丝。

    「不，他是我的旧识。」

    「好久不见。你满足了吗?」

    （协会）的成员——影崎发问。

    依然倒在地上的尤戴克斯，微微耸肩。

    「是个奇怪的家伙当上了第二代啊!」

    「喔，让你产生兴趣了吗?」

    仅限于表面，影崎感到很有趣地问。

    「哼，他的做法只顾着应付当下情况。」

    相对的，尤戴克斯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他嘎吱嘎吱地站起来。

    「哥哥——!」

    还没换装完毕的左脚，与其他从各处落下的齿轮与发条，滚落在铺着油毡的地板上。

    尤戴克斯不理会拉碧丝小小的悲鸣，并非朝着电梯，而是朝逃生门阶梯的方向走去。

    影崎的声音落在他的背后。

    「你还要继续追逐司先生吗?」

    [当然要追。除了追逐主人的足迹，猎犬没有任何目的。」

    尤戴克斯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的意志毫无阴霾。

    「你在注视着那个少年的什么?」

    「谁知道?」

    「依然保持秘密主义是吗?」

    他抛下这句话，在打开逃生门时停住脚步。

    尤戴克斯依然背对着房间，突然停下动作。

    「哥哥?」

    「」

    一段漫长的沉默。

    接着，那背影如此说道：

    「过来，拉碧丝。」

    「!」

    拉碧丝的脸庞啪地亮了起来。

    她用小碎步跑过去，紧紧握住尤戴克斯的手。

    当两人就此消失在逃生门另一头后，影崎感叹着抚摸下巴。

    「——这倒是出乎意料的结果。」

    他摸摸嘴唇。他的眼睛明明没有在笑，嘴唇却扭曲成弦月的形状。

    那看起来也像是因为欢乐、喜悦而不禁露出的笑容。

    影崎就要走出房间前，突然侧耳倾听。

    「原来如此。作为最后的点子，还挺别致的呢。」

    他轻声低语着——滴答、滴答、滴答。

    不知道是哪一个。

    但是，在一百个毁坏的时钟里，有某一个时钟复苏了——此刻，正开始刻划着新的时间。

    于是，在一星期后.

    咚咚、咚咚，槌子敲打的声音在（阿斯特拉尔）的屋顶上回响.

    那当然是在修理屋顶。如果要再提到一件事，他们可是完全自助的努力维修。就这样，化

    身为怪异木乃伊男的树，一边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内徘徊，一边专心把补强建材钉在可能

    会漏雨的地方。

    「唉，该怎么说呢当作光是没有骨折就算不错了，怎么样?这样才不会太心疼那些住院

    费用。」

    这是猫屋敷的意见。

    事实上，怎能说不心疼，公司的财政已经大幅恶化了.

    因为这次的工作是做白工。

    没错。

    再怎么说都是做白工啊!在之前的工作里脚踏实地存下来的钱，光是用在修理的材料费上

    就已经完全赤字。现在，猫屋敷的撰稿工作和美贯的巫女打工都增加了，（阿斯特拉尔）正在

    实施强化还清借款时期。

    顺带一提，虽然「遗产」的笔记本也算是贵重物品，但是在明白内容之前是不能卖出的。

    所谓的魔法书，大多会使用暗号来记载，就算交给穗波解读，看来最少也要花费半年。

    「好累啊!」

    树在屋顶上瘫成大字形。

    「树，你累了吗?」

    这时——

    伴随一头飘逸的黑发，黑羽从上方俯视着他。

    「啊呃、恩，有一点!」

    树连忙点点头，把自己的偷懒蒙混过去。

    但是，所谓坏事传千里果然是真的.

    「啊-社长哥哥在偷懒!」

    霎时，连美贯都冲了过来。

    「哇!」

    「怎么可以一个人偷懒呢!因为连美贯都在打扫耶!」

    她身穿巫女服、头戴三角头巾.，一手拿着拖把、一手拿着扫帚，那是一身虽然很实用，但不知该称作东西合壁还是什么的打扮。

    [[[[喵喵喵喵~~~]]]]

    就连猫咪们都从巫女服的袖子与怀中探出头表示抗议。因为最重要的猫屋敷至今仍疲惫不堪，猫咪们暂时移居到美贯那边去了。

    如此这般，树白天又从屋顶上滑倒又是摔下来的，到了黄昏，就在房子里与那些没辄的文字海奋战。

    「哦，变得稍微认真一点啦?」

    坐在树眼前的桌上打分数的穗波，推推细框眼镜。

    「那么，要不要增加份量看看呢?一星期五十本左右读得完吗?」

    「不，拜托饶了我吧!真的会死啦!没错，是真的。」

    树异常认真地再三央求。就连现在，他也正在和脑中的极限奋斗了。如果再继续增加，树恐怕就要罢工、晕倒在地了。

    看着他那副模样，穗波愉快地笑了。

    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

    直到上一季前，从不曾想像自己会过着这样的日子。然而到了现在，这却是一段无可取代的时光.

    当树莫名露出苦笑，激励自己继续努力时，穗波探身过来。

    「什、什么！？我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吗?」

    「社长。」

    她以非常温柔的声音说。

    [告诉我一件事就好。」

    「咦?」

    「为什么你对魔法决斗这么执着?」

    这个问题，让树烦恼了好一阵子——

    「大概是因为我想赢过爸爸吧?」

    难为情地抓抓头回答。

    连长相都已经想不起来的父亲。

    即使如此，既然今后要继续率领（阿斯特拉尔），树就想正面与他竞争。即使和过去尤戴克斯与猫屋敷所待的（阿斯特拉尔）完全不同，树也想好好了解自己建立的（阿斯特拉尔)

    在那之后——仅有一次，尤戴克斯曾寄了封信来。信是从埃及寄来的。

    『如果想知道那只眼睛的事，就去调查源书。』

    还有另一句。

    [我们过得很好。』

    信封里装着一张背面只写了这两句话的小小照片。照片里是以金字塔为背景，带着爽朗笑容的拉碧丝，还有应该属于尤戴克斯的背影。根据穗波的说明，埃及似乎是链金术的故乡。尤戴克斯大概也是想在那里重新找回什么吧?

    至少，树认为拉碧丝的笑容并非虚假.

    「怎么了?」

    穗波问道。

    「咦?我在想一点事——啊!」

    这时，他突然回忆起来。

    『但是，既然你是社长不，无关你是否身为社长，也无关你是否会有知道这件事的一天。』

    不久后，树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那个，穗波你」

    「咦，什么?」

    穗波歪着头。

    「穗波以前有和我，或是（阿斯特拉尔）的什么人见过面吗?」

    「——!」

    于是，穗波霎时僵住了.

    「啊穗波?」

    「啊，呃、这个呀」

    穗波难得地慌乱不已，目光也飘栘不定。她慌慌张张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咦、啊、恩」

    「」

    「」

    「」

    「那个」

    正当穗波开口要说什么时。

    玄关随着敲门声打开了.

    「晚安，树。（协会）的官僚程序总算结束了，所以我就过来看看——啊!穗波，能帮我泡杯咖啡吗?就是平常的吉力马札罗。」

    安缇莉西亚在说前半句话时露出绝佳的笑容，后半句话则是彷佛在吩咐女仆般的语气，在附近的沙发上坐下。

    「安缇!为什么事情办完了，你这个无关的人就要跑来（阿斯特拉尔）?」

    说话时机完全被抢走的穗波，发出了全面的抗议。

    （呜!）

    树在心中呻吟。

    接着，安缇莉西亚说出他预料中的回答。

    「哎呀，我的确不是（阿斯特拉尔）的成员，不过关系可大了唷。」

    「啊?」

    「穗波，你还没有听说吗?」

    呵呵，安缇莉西亚带着从容的笑容继续说。

    树有非常不妙的预感。与其说预感，倒不如说是十分确信的不妙念头猛然抓住树的心脏。

    「我在上星期与树的交易中，已经继承了尤戴克斯持有的两成经营权罗!」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屋内一片沉默。

    坐在房间另一头沙发上的猫屋敷按着额头，桌旁的美贯与黑羽把脸别开，穗波只是茫然地睁大眼睛。

    「啊?」

    「恩，简单说就是成为大股东吧!这和普通的新社员就有了些许差距啦。真是非常遗憾。」

    「为、为什么猫屋敷会允许这种事情!」

    「不，因为我累得茫茫~~然了嘛!实际上交易的人是社长，最终的责任果然还是得算在他身上吧!」

    [[[喵喵喵喵~]]]

    连猫咪们也全都大表赞成。

    「社长!」

    穗波的大喊砸向树逃走的背影。

    就这样。

    这个暑假的日常生活——回到了树的身边。

第二卷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后记

    让各位久等了!为各位送上《魔法人力派遣公司2魔法师VS炼金术师!》好了，我要在这里提出一个问题：——

    在哲学之炉里，放入地之铅与太阳之国的第一物质。加热到时刻已满，藉由炼金术师自身之手把结晶化的东西加以转变，配合经过适当切断的水元素。

    虽然这是段看起来很诡异的文章，但大家认为是什么呢?

    事实上，这是利用炼金术独特的隐喻法，加上笔者随性应用后写成的「寿司」做法。

    虽然魔法大都是如此，不过炼金术是一门格外大量使用隐喻与象征的学问，完全不能将记载的内容囫图吞枣（如果囫圃吞枣了，就会像某处的皇帝一样，导致铅中毒或汞中毒喔）。而且，十七世纪的炼金术是诈欺的代名词，因此在各种方向上都变得十分难以理解。

    如果请责编参加演出，把这种说话方式应用在现实生活里的话，感觉就会像这样。

    责编：「截稿日快到了，原稿进行得如何呢?」

    三田：「恩~呃，天与地在炉里熊熊燃烧!转变已到达形成的阶段!」（只有角色与点子已经决定好了。原稿才刚刚开始动笔啦!）

    责编：这、这是指大概已经进入终章了吗?」

    三田：「哈哈哈，交给我吧。有如伟大秘法一般，转变的终结经常出现在幻视之中啊!」（没有神的帮忙是写不完了!）

    喔喔~看来很好用嘛?

    应该说，我对这段对话的内容好像很有印象不，这是错觉。一定是的，恩。是这样没错吧，编辑大人?（不安地偷看一眼）

    顺便一提，树被迫学习的魔法里，有一半都像是在解读这样的文章。

    这样各位是否也明白，他为什么会常常发出惨叫了呢?而说出「咦?这很简单吧?」

    的你，说不定具有炼金术师的资质喔!（笑）

    这次的关键人物.尤戴克斯，对树而言是第一道高墙。

    对于认识过去的社长——树的父亲伊庭司的他，树会如何面对呢?他会如何决定自己该走的道路呢?

    虽然本集比起第一集增加了大约三分之一，不过树的辛苦似乎也跟着顺利增加了.

    就种种意义来说，守护着他的穗波与安缇莉西亚也十分操劳呀!

    对了，我忘了提一件重要的事。

    托大家声援的福，《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已在杂志《TheSneaker》上开始连载。面对每两个月必定会到来一次的截稿日，每次都是干钧一发的战役。长篇版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描写环绕着（协会）之谜和（阿斯特拉尔）存亡的大事件，而连载版则想照字面上的意思，以魔法人力派遣业务——因为需要魔法师的帮助，而向（阿斯特拉尔）提出各种不可思议的委托为主题.在四月底发售的《TheSneakcr》里，《魔法人力派遣公司》似乎也会被编入彩页特集中，如果可以的话，请大家找来看看吧。跟未来的长篇会有一点关系哦!

    那么最后，我要替当我写这段后记时，应该正在与原稿激战的插画家pak。老师加油；向提供我本书中炼金术，与连载短篇使用的各种魔法资料的三轮清宗先生致谢（如果没有你，收集资料应该会痛苦五倍吧）。

    还有，我要对总是在可怕战场上拚斗的责任编辑难波江战友致谢。

    我想下一集应该会在夏天，以短篇集与各位相会。（以上所提时间及连载，皆为日本当地的情况）

    2005年三月十日

    写于阅读和月伸宏的《武装炼金》时

第二卷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9/2459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9/2459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9/2459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9/2459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9/2459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9/2459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9/2459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9/2460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9/2460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9/2460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9/2460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9/2460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9/2460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9/2460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79/24607.jpg

第三卷 魔法師，集合！

第三卷 魔法師，集合！ 第一章

    树正在逃跑。树感到很害怕。树大哭大叫著。

    他一边在满是尘埃的走廊上奔跑，一边用幼稚园服的衣角擦拭双眼。母亲替他缝制的，他很喜欢的围兜都弄脏了，树却浑然不觉。

    他好害怕奸害怕，就连回头也办不到。

    意识的一角思考著。

    那家伙有追过来吗?

    那女孩逃掉了吗?

    这里是（鬼屋）。

    这里是树就读的幼稚园里所谣传的那栋洋房。当屋主在许久之前病死以後，栘居到这里的

    人们也接连死亡，不知何时这里就变成了废墟这实在是个很常见的鬼故事

    树极为後悔向那女孩提起这个故事。其实也要怪自己，在听到她说「想去探险」时没能彻底拒绝，而被拖到这里来。

    他明明知道，这里有不好的东西。

    「哈啊哈啊哈啊］

    喘不过气来。

    擦不完的泪水滑落通红的脸颊。

    树奔跑著，奔跑著。

    後门马上就要到了。

    树冲过潮湿阴暗的走廊。

    在灰尘与蜘蛛网的另一头，是一扇敞开的门。

    那是树进来的门扉。

    他破涕为笑，伸出了手。

    那扇门

    砰的一声，兀自关上了。

    「!」

    光亮随之消失。

    树脚下绊到某样腐朽的东西往前一摔，顺势跌在走廊上。

    跌倒的动作让他回头。

    那家伙就在他的背後。

    「咿」

    看到那家伙了。

    缠绕在那家伙身上的树都看到了!

    他用力闭起眼睛。这样还不够，於是树更拚命压住右眼。他小小的手指，用几乎要弄伤右

    眼的力道深深掐入皮肤，几乎就快要渗出血丝。

    然而

    然而，视线却穿透了眼睑与手心，看到那家伙的身影，甚至看到了「其中」的更多东西。

    「咿啊啊啊啊啊啊」

    鲜血混入泪水之中，将眼泪染红。

    那家伙正在靠近。

    血腥味与恐惧感让他的意识一口气飘远

    「小树!小树!小树!」

    远方传来女孩子的哭泣声

    ２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庭树睁开眼睛。

    有一瞬间，他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树环顾四周。

    白色的。

    这是间白色的病房。

    「啊、啊啊、啊、啊咦，那家伙呢?那个女孩呢?」

    树无声的开合著嘴，猛眨著眼睛。

    不过，他当然没找到什么怪物。面对中庭的玻璃窗上，只映出无论怎么看都显得十分怯懦的十五岁眼罩少年。

    慢了一拍之後，树斜对面的病床传来一阵大笑。

    「哦哦，树小子，你又作恶梦啦?」

    因盲肠炎住院的八十岁老爷爷开心笑说，还用力拍了一下从睡袍底下露出的膝盖。因为他年事已高，医师慎重地将手术完成後到出院的日子延长一段时间。但事实上，老爷爷正像这样子，比起树还活蹦乱跳。

    ［不、不是，那个，呃～我才没有作恶梦」

    「树小弟昨天不小心看到了恐怖片哪。我们还说到，你今天早上一定会作恶梦呢?」

    坐在对面那位体态丰腴的大婶诡异地掩住嘴巴。她因为得到了糖尿病，正在进行饮食控制疗法。由於治疗方式的关系，大婶的住院期也跟著拉长，就像是这间医院的主人一样。

    「哇，不、那个!」

    他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树的胆小已经变成医院里的一种常识了。原本只限於这问病房的常识，三天前在大婶的广播之下，早已一举传遍了整间医院。

    当他无计可施地抱住头时

    呵呵

    隔壁的病床也传来笑声。

    树依然抱著脑袋，只将没带眼罩的左眼目光转向邻床。

    一名长发少女正露出笑容。她十五岁与树一样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从窗外射入的晨光，自内侧照亮她的黑发：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笔直地映出树的身影。

    她名叫黑羽真奈美。

    在这间四人病房里，她是与树感情最好的人。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

    「哇!」

    老爷爷突然从旁对树大暍一声，让他不禁捣住耳朵。

    「真是的，你这软脚虾!你会住进这家医院，也是因为在游乐园的鬼屋里吓到昏倒，结果摔倒时跌断脚吧?日本男儿怎么能像你这样不像话!哼，能在这里相遇也是三生有缘，我会狠狠重新锻炼你的!」

    ［请、请饶了我吧!」

    ［这可不行!给我坐好!听好了，一切学问的根本乃是源自论语［子曰］

    两小时之後。

    被老爷爷烈火般的说教过後，树变得像乾货一般乾瘪无力。

    「」

    「树，辛苦你了?」

    黑羽担心地开口。顺带一提，老爷爷与大婶已经一脸神清气爽地前往餐厅去了。也包含了娱乐休息的意义在内，这间医院鼓励大家在餐厅一起用餐。

    「不要紧吧?你的脸色奸像僵尸一样。」

    「怎、怎么这样没想到就连住院，都得过著天天被人说教的生活」

    树无力地垂下头。

    可是，这种垂头丧气的模样却不可思议地适合这名少年；不管是乱翘的浏海也好，看来无害的柔和五官也好，都散发著让人安心的气息。唯一例外的，只有右眼那个好像海盗在戴的黑色眼罩而已。但那个眼罩戴在这少年身上，总觉得有种滑稽感。

    「别抱怨、别抱怨。」

    黑羽露出微笑，悄悄地指著树的浏海。

    「你看，头发睡乱都没整理对了，你作了什么梦?」

    「咦?思，就是老样子，那个幼稚园时的梦。」

    「幼稚园时的?」

    「我在大家称作（鬼屋）的地方被怪物追著跑的梦。现在想想，对方大概是住在空屋里的游民吧?不过，当时我超害怕，怕到快死了会看恐怖片自己吓自己的人，绝对有问题。」

    少年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握著拳头表示。

    因为那副模样很有趣，让黑羽又笑了出来。之後，她突然这么问：

    「树是不是马上就要出院了?」

    「算是吧?大概在一星期之後。」

    树摸摸左脚的石膏。

    （这样啊。）

    黑羽有点寂寞地注视著树脚上到处写满留言的石膏。在他一开始住院的前三天，树的同学们就在石膏上画满了涂鸦。

    「怎么啦?」

    「不，没什么。我在想，你出院的日子一定一下子就到了。」

    「不过，想到说教还要继续一个星期，我就觉得好像永远一样久。」

    「树真是的。」

    黑羽偷偷叹了口气，她注视著树一脸泄气的模样。事实上，树住院後的这一星期过得很快，剩下的一个星期也会像飞也似的过去吧?

    然後，他们一定再也不会见面了。

    因此黑羽也想捉弄他一下，於是改变了话题：

    「对了，你知道这间医院的七大不可思议吗?像是每晚都会有女人在走廊上爬行之类」

    「噗哈!」

    树霎时呛到了。

    「啊!对、对不起，你没事吧?」

    「嗯，嗯，我没事咳咳!」

    他乾咳著拍拍胸口，黑羽也慌忙抚著树的背。

    就在这时

    「哼嗯?你『工作』得很勤奋嘛，树。」

    病房的门打开了。

    黑羽的手还放在他的背上，树的脸色猛然刷白。

    一个短发少女正双手插腰，有如仁王般地站在走廊上。

    「啊啊穗波。」

    「不必在意，我只是拿"工作"的资料过来而已。］

    少女温柔地扬起朱唇。

    她是个让同样身为女孩的黑羽来看，都会心动的美丽少女。

    镜片下的眼眸比湖水更加严酷湛蓝。

    她牛奶般的白皙肌肤有如雪花石（注：希腊雕像常用的大理石材），齐肩的短发蕴藏著秋天沉郁的栗色。就连细框眼镜与平凡的水手服穿在她的身上，也都散发著遥远的异国气息。後来黑羽才从树的口中知道，原来她是英日混血儿。

    少女穗波高声踏步走过来，将一叠厚厚的纸往惊惶失措的树脚上石膏砸去。

    「哇这、这是什么东西!」

    「是资料呀?」

    穗波冰蓝色的眼眸闪过锐利的光芒，露出微笑。

    那光芒让树的背脊随之颤抖。

    「从下面算起的三分之二，是与我们公司来往密切的各公司业务内容、等级排名，与这几年间的股价变动表。还有，这边是这一两天内需要裁决的契约文件，你可以把这个列表细读、分析之後，迅速地盖章吗?」

    「等、等、等、等一下啦!我怎么可能看得懂这种东西嘛!?」

    「我就想到你会这么说，所以把参考书也带来了。」

    於是，这回换成大量的书籍砰砰砰地追加上去。过於沉重的重量让石膏发出可怕的声响，树的脸色已经糟到超越发青的地步了。

    「穗、穗波，会坏掉、石膏会坏掉啦!」

    「不会有问题的，石膏在坏掉以前会先裂开这十本书是经济学，上面四本是总体经济学基础理论，中间三本是应用个体经济学，最後三本是比较经济系统论，右边则是股市流动讲座总论八册。」

    「咿~!」

    每当穗波俐落地把书放在石膏上之时，树的咽喉及石膏便发出悲痛的哀号。

    「不，我没办法啦!石膏会死的!不对，是我会死!脑袋和灵魂都会粉碎的!］

    然而穗波却无视他的呐喊，继续叠起书堆。

    「树，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吗?再怎么说，你也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啊，这个不能提!」

    树连忙用右手捣住穗波的嘴。

    他看向旁边。

    黑羽依然僵在那里。她露出一脸非常吃惊的表情，瞪圆了原本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发问：

    「那个，社长是指?」

    「啊，不，这个对了，我在做社长跟班的打工啦!穗波是我的同事。］

    「原来如此呀!因为这些列表和书本好气派，我还以为树是社长呢!］

    ［哈、哈哈哈哈怎、怎么会呢?因为社长是个跷班狂，所以才会把工作里不太重要的部分丢给我做而已。」

    ［对呀，我们社长不但是个跷班狂，而且又没原则，还是个滥好人、冒失、胆小、不中用的家伙。」

    最後穗波接话道。

    「哦～好过分的社长。」

    「就是说呀，是个最差劲的社长。」

    其实穗波很开心似的点点头。

    「不、不用说到这种地步吧?」

    树的碎碎念理所当然般无人理会。应该说，脚上就快被压坏的石膏让他担心得不得了。

    穗波看到少年那副模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後皱起形状秀丽的眉毛，像个监定专家似的把黑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请、请问?」

    「你是树的朋友?」

    「是、是的，我叫黑羽真奈美。」

    「真像是树会交的朋友。我是穗波，穗波高濑安布勒，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与这里联络。」

    少女用熟练的动作把名片递给黑羽後，转身离开。

    水手服如风一般快速离去了。

    让树就连把人量文件与书籍推回去的时间都没有。

    「啊」

    树大大地叹了口气，瘫靠在病床的床头上。

    总之，为了不弄倒书堆，他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放进一旁的柜子。至於参考书思，就脚踏实地的读下去吧!

    一点一点的

    「那个」

    过了一会儿，黑羽开口。

    「思，什么?」

    「树?这是什么公司呀?」

    黑羽递出的名片让树发出叹息，只手盖著脸庞。

    这也难怪。

    在树也拥有的水晶浮水印名片上，墨色的文字如此印著。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３

    「嗯，总之呢，（阿斯特拉尔）就是像占卜中心或超自然杂志那一类，属於占卜师与作家的人力派遣公司啦。」

    当穗波如旋风般离去後，树和黑羽坐在休息室里喝茶。因为有许多患者不能摄取咖啡因，因此休息室里提供的饮料主要是烘焙茶，偶尔会提供绿茶。今天则是偶尔会有的那一种。

    「这意思是说，占卜师和作家们就是魔法师吗?」

    坐在沙发上的黑羽，歪头问著终於说明完毕的树。因为她并不渴，所以只在手边放个纸杯意思一下。

    「嗯，没错。名号在这个业界奸像很重要，大家都打著这种噱头。外派的魔法师被称作『派遣魔法师』，这些派遣魔法师也各有各的艺名，像猫妖阴阳师，鹅妈妈占卜婆婆之类的。」

    对这种夸张名号感到害臊的树，不禁抓了抓脸颊。

    树的左侧拄著拐杖，右边则夹著穗波塞给他的其中一本参考书《猴子也看得懂的社长学入门》，这是就像不小心弄错而夹杂在里头的入门书。也算是穗波的温情吧?她在书里的重点必看之处贴上便利贴，还加上「之後会考试，看你有没有记住。」这一句让人想哭的留言。

    回想起考试这个名词，树的脸色猛然变得消沉，继续说道：

    「事实上，这是间濒临破产的破烂公司啦。因为我是负责文书和杂物工作的，所以才不用看到那些恐怖的东西。」

    最後这句话让黑羽微微一笑。

    「所以才会有这堆堆积如山的文件啊。社长一跷班，底下的人还真辛苦呢。」

    「哈、哈哈哈哈对、对啊。」

    树别开头乾咳著。

    黑羽眯起眼睛。

    「可是，我总觉得魔法师好好哦。」

    「咦?」

    「不管那到底是真是假，都会让人觉得向往呀。因为像这种工作，不论到什么时代都不会消失吧?无论科学有多发达，人们不是都还会想相信魔法吗?」

    她叠起纤细的手指如此说著。

    树带著一点点自豪轻声询问：

    「向往吗?」

    「是呀。所以，等到树帮忙制作的书出版了，一定要拿给我看哦。我很期待呢!」

    黑羽的脸庞充满光彩。

    树对她回以为难的笑容，把头转向一旁。

    「思，我知道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谢对了，她也是魔法师吗?」

    「她?」

    「就是穗波小姐。」

    「啊，思。穗波号称是古代居尔特魔法的女巫。」

    「是吗，那样的感觉很适合她。」

    「什么?」

    「就是像魔法师那一类的打扮啊!如果她穿上斗篷和帽子，我想一定会很好看的。」

    「嗯～啊～这个嘛」

    树的脸颊抽搐著。

    突然间他的眉头抽动了一下。

    他按著眼罩，动著鼻子。

    「怎么啦，树?」

    「没什么，总觉得右眼突然痛了起来而且，是不是有种讨厌的味道?就像是在烧垃圾一样的臭味。］

    「没行呀，我一点感觉都」

    话说到一半，黑羽突然捣住嘴巴。

    她的眼眸中带著惊讶还有微微的恐惧感。

    「在休息室里只有一个人会闻到奇怪的臭味这不是医院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吗?」

    ［什」

    树感觉休息室里的气温仿佛突然下降了，夹在腋下的参考书砰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七、大、不可思议?」

    「医院里有个谣传，就是明明大家都说没有那种气味，却只有一个人会闻到类似烧橡胶

    的臭味。其实，那是人肉烧焦的臭味，闻到的人第二天就会从医院里消失。」

    「消、消、消失?」

    树瞪大了眼睛，脸色就像真的要消失似的转为惨白

    然而

    「不过，这是假的啦。」

    「咦?」

    黑羽微微吐出舌头。

    「对不起!因为你刚刚的反应很好玩，我想吓吓你嘛。」

    「黑、黑羽小姐！？」

    树一边呐喊，一边偷偷地抚著胸口。

    看著他那副模样，黑羽再度轻轻爆笑出声。

    *

    同一时刻，穗波正在医院的外围走著。

    她和进入病房时一样身穿水手服，但手上却拿著细细的锁链。由银镜与五芒星搭配而成的社章，正挂在锁链前端摇晃著。

    在社章时而纵向、时而横向的规律振幅引导下，穗波缓缓向前走去。

    她在某个地点停下脚步。

    穗波用柔软的手指捡起落在地面的小石头。那颗石头表面上刻划著某些痕迹，而且还带有奇妙的湿气。

    ［这是」

    穗波轻声说道。

    ［不过，这里不是『核心』，只是容易发生咒波污染的磁场罢了。」

    穗波把社章从锁链上取下，重新别在水手服的衣襟上。

    她刚刚施行的魔法叫做灵摆占卜，是利用人们的潜意识来寻找遗失物品或存在的法术。这是英国自古流传的巫术，其源流可以追溯到居尔特民族这支欧洲的原住民族。

    穗波继续那不可思议的自言自语：

    「咒波污染都已经进展到这种地步了，『核心』的位置却还暧昧不清。就算八神财团不，『协会』举行投标，其他组织应该也不会搭理吧?」

    穗波订正说法，用另一个名字称呼那个『阿斯特拉尔』望尘莫及，在全世界也能排入前五名的企业集团。

    接著，她蓝色的眼眸定睛注视著楼上的病房。

    「哼，笨蛋社长，现在可没有闲功夫跟同病房的女孩卿卿我我呀。」

    穗波露出闹别扭似的眼神如此低语著。

    4

    深夜。

    树撑著拐杖往厕所前进。

    尽管已经进入六月了，但医院的夜晚却沁凉而寂静。仿佛只在这栋建筑之内流动著与外界不同的空气，就连拐杖发出的声响都被那样的空气给吸走了。

    明明位在城镇的中心，可是这个空间却与世界隔绝开来。这里是只有获得名为「疾病」这资格的人们，以及为了治愈疾病的医生才获准居住的地方。就连那位大婶、还有那个活力充沛的老爷爷都一样，身为「病人］

    这里是某种层面上的异境。

    所以，医院内会有七大不可思议这样的传说诞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其实那是人肉烧焦的臭味，闻到的人第二天就会从医院里消失。』

    光是回想黑羽所说的话，一阵不快的感受便掠过树的背脊，顺势加促了尿意。

    「呜哇哇哇哇～快、快点回去吧。思，一定要赶快走。」

    当树梢微加快脚步，慌忙想移动拐杖时

    某样东西。

    舔着他的脚踝。

    「呜哇啊啊啊!」

    恐惧与惊愕感让树失去平衡。

    就在树即将摔倒之际一把从背後伸出的扇子撑住了他。那把扇子虽然护著树的後脑杓，但他还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社长，你干嘛赶著回去?」

    「啊猫、猫屋敷先生。」

    从树背後现身的青年发出叹息，与青年名字相符的物体从他的衣服各处探出头来。

    「喵～」

    「喵～」

    「咪呜～」

    「喵呜!」

    大概是家敦良好的关系，数量正好是四只的猫咪，用树勉强可以听见的音量喵喵叫著。

    顺带一提，供猫咪们藏身的青年猫屋敷莲，身穿带有平安风味的外褂与扇子。一头熏灰色的略长头发配上他颇为俊秀的相貌，成为在超自然杂志上很受欢迎的占卜作家。

    「呼呼呼呼～它们很可爱吧?圆滚滚的吧?想抱抱看吧?这就是猫啊，是地球所创造出的，最强最佳最伟大的艺术品!」

    「不，在谈到这个之前，医院里应该不能带猫进来吧」

    树按著还在怦咚作响的心脏，以些微痉挛的表情吐槽。

    但是猫屋敷却一边搔搔猫咪们的喉咙，一边摊开折扇说：

    「嗯～社长，你以为你住进这里的理由是什么?你该不会把我们的『本业』给忘了吧?」

    「啊是是的果然是号泛样」

    树垂下肩膀。他就像个因为文书作业的疏失，而误送到地狱最前线的新兵一样。

    猫屋敷用扇子遮住嘴角，自顾自地笑了。

    「那么，情况如何?你找到『核心』了吗?」

    树放弃似的叹了口气，然後摇摇头。

    「也算是有划出特定范围了。虽然这只是我大概的推想我想，应该就在这栋第三病房大楼里。咒波污染的情况呢?」

    「啊～咒波污染已经进展到第三级了。如果再上升一点，事情就会有些不妙。」

    「不妙?」

    「看，比如说像那样。」

    猫屋敷用扇子指向对面的走廊.

    树屏住呼吸。

    那个物体正在医院的走廊上爬行。

    拖动著、拖动著。

    一边拖行著血液，皮肤、骨赂与内脏，一边爬动。

    仿佛要呻吟、呐喊出什么似的仰起喉咙，但嘴唇之间却没有吐出任何话语。

    那是从腰部被一分为二的年轻女子上半身。

    『每晚都会有女人在走廊上爬行』

    这是黑羽说过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

    那女人转向他们。

    她的头迅速地上下回转，露出令人颤栗的笑容。

    「疾!」

    随著严厉的呼暍声，一张纸片符咒贴上女人的额头，令她随之消失。那是猫屋敷施放的符咒。

    「没事吧?」

    「」

    树没有回应，只是牢丰地盯著走廊。

    「哦，真不愧是社长啊!到了关键时刻连一点声音都」

    「」

    少年一个摇晃，就这样横倒在地。

    树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就这样翻著白眼昏厥过去。

    「唉看样子，要追上前任社长还需要不少时间呢。」

    青年肩头上的猫咪，仿佛同意般地发出了叫声。

    不知不觉之间，瘴气已在医院当中凝结。

    魔法之夜降临了。

    深夜中，黑羽突然清醒过来。

    她看向隔壁，相邻的病床空荡荡的，那是树的床铺。他是去喝水吗?

    「呵呵」

    像树提心吊胆地正在深夜走廊上的身影，黑羽露出了微笑。

    接著，她拿起那名少女穗波给她的名片。

    奸漂亮的名片呀!

    就像那名少女一样。

    虽然树嘴上说那女孩是工作夥伴，不过，他是怎么看待她的呢?

    （树果然喜欢她吗?）

    黑羽的胸口突然一紧。

    像那么漂亮的女孩，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黑羽微微咬住嘴唇。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树抱有这种想法的呢?

    多半是刚刚才察觉到的吧?自己是在看到这张名片、回想起那个女孩时才察觉到的。

    自己一定是喜欢著树吧?

    察觉到这一点的黑羽感到很寂寞。

    他明明是只能再相处一个星期的对象啊!

    就在这时候

    她听见了声音。

    「什么?」

    噗通。

    是心跳声。但不是她自己的心跳。

    噗通、噗通。

    然而，那声响就像是在耳边响起似的，听得非常清楚。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声越来越大。

    （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在这么吵的声音里还能继续睡?

    黑羽无法忍受地冲出病房。

    心跳声也追向她逃跑的地方。

    不，是走廊本身在发出鼓动。

    拖鞋陷入绵软无力的地板中，焦虑的手所抵住的墙壁正咚咚脉动著。

    走廊已经不再是走廊了。

    而是犹如内脏般鲜红的肉块。

    ［食物。］

    那肉块发不成声音的「声音］

    『食物、食物、食物。』

    肉块构成的通道突然缩小变窄。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连惨叫声都没能喊尽，肉块就吞没了黑羽。

    就在她将要被吞没的瞬间，一样东西从黑羽睡衣的口袋里飘落下来，一起被吸入肉块构成的通道中。

    是那名少女穗波交给她的名片。

    ５

    这个世界上的魔法，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多一些。

    大约一个多月前，树被迫得知了这一点。

    而同样在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失踪的父亲在这种业界经营公司。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表面上是一间占卜师与超自然作家的派遣公司，事实上，却是集结了世界各地「真正」魔法师的组织。但是，公司正濒临破产也是个事实。尽管『阿斯特拉尔』过去似乎拥有过相当辉煌的荣景，但如今只不过是间社员们纷纷离去，濒临倒闭的破烂公司。

    然而，树却被拉上这间公司的社长之位。

    话虽如此，在全班第一的胆小鬼成为足以担任魔法师们的社长之前，当然有各种苦头正等著他

    「社长?那个～你这样拉著我的袖子，我很难行动欵。」

    猫屋敷叹了口气转向背後。

    「不，那个请别在意!」

    树回以苍白的笑容。拄著拐杖的同时还能拉住别人的衣袖，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应该算得上十分灵巧吧?我绝对不会放开的，他颤抖的手臂如此诉说著。

    「我明白了，我把白虎借给你就是了。」

    青年把纯白的猫咪轻轻放在不中用的社长肩膀上。「喵呜?」睡眼惺忪的猫咪歪著头。

    「请、请多指教，白虎。」

    「喵。」

    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白猫用践上一千倍的态度点点头。

    「不过，真亏你怕成这样还愿意跟来耶。」

    「因为，后来穗波有拜托过我。」

    有猫随身的少年社长狼狈地叹了口气。

    他在游乐园的鬼屋摔倒，这件事的确是真的。

    不过事实上，这是在与魔法相关事件中受的伤。因为这时正好有来自（协会）的委托，树才会转进这间医院来。

    「让这间医院变得异常的东西，是咒波污染对吗?」

    树一边拄著拐杖在昏暗的走廊上战战兢兢地前进，一边发问。

    「嗯，在派遣之前我有给你投标的报告吧?就是提到医院从几个月前起，因为咒波污染而频频发生怪异现象的那一份，」

    「那、那个我不太清楚钦，因为只有在住院前快速翻过一下嘛。］

    猫屋敷皱起眉头。

    心情稍微浮动了一下後，便一副很开心似的开始说明：

    「简单的说，这是咒力造成的副作用。因为作为魔法之源的咒力，是非常容易变质的能源。

    再加上，变质之後只要稍有动静就会产生暴动，就像是核能与辐射能一样。］

    猫屋敷带著一脸兴奋的表情，继续兴冲冲地说明：

    「所以，魔法师对於咒力的管理必须非常小心。就连对一件衣服也要慎重以对，举行重大的

    仪式时必然要张设结界。如果疏忽了这些，变质的咒力将会因人们的一丝念头，或是任何一个契机而引发出乎意料的现象咒波污染。」

    树吞了口口水。

    猫屋敷说明的知识，也是魔法的本质所在。

    魔法会远离世俗，不是为了隐藏神秘的仪式。

    而是因为很危险。

    因为令人颤栗的异界力量，轻易就能侵蚀现实。

    因此，才会有掌管魔法的机关存在。

    『协会』

    这个表面上被称作八神财团的巨大跨国企业集团。

    当他们发现咒波污染後，就会替其标示等级，作为魔法师们投标的对象。参加投标，妥善净化咒波污染的魔法师或魔法集团，可以得到充分的报酬，咒波污染越是严重，魔法师或魔法组织所获得的报酬也就越大。

    而『阿斯特拉尔』就是以净化咒波污染为主要业务的公司。

    「通谷斯地区突然出现的谜样陨石坑（注：T１９０８年6月３０日发生於俄罗斯西伯利亚通古斯。当时的爆炸戒力相当於１０～１５百万吨的ＴＮＴ炸药）只有人员失踪的玛丽西莱斯特号（注：１８７２月5日启程航向义大利的美籍帆船，於同年12月5日被人发现在葡萄牙附近海域漂流，船上粮食与货物保持原状，但所有人员全部失踪）由咒波污染引发的现象干变万化。不过，典型的案例就是都市传说的具现化吧?像是刚刚看到的，那个只有上半身的女人之类。」

    「那个不是幽灵啊?」

    「幽灵是另一种不同的东西。要说起来，那就是所谓人类妄想的实体化吧?虽然现在只有像我们这种灵感能力敏锐的人才看得到，不过再梢加进展下去，人人都会看得见了。按照这个污染速度，大概就是这一两天之内的事吧。］

    猫屋敷说得轻轻松松的这些话，令树的表情僵住。

    「要是大家都能看见那种东西」

    「嗯，一定会引起恐慌吧。」

    这里是医院，行动不便的人也不在少数。如果在这种地方引起恐慌

    「」

    树渗著汗水的手紧紧握住拐杖。

    「哎呀，你总算有干劲了啊?」

    「也也不是这样，可是!」

    青年将狐狸似的眼睛眯得更细，露出苦笑。

    「不管是前一次（盖提亚）的事也好，这次的事情也好，看来事情要是不牵扯到他人，社长就不会认真起来啊。这里是不是有你在意的人呢?」

    「都、都说不是那样了!」

    「哦，是这样吗?」

    这时，一个冷淡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咦?」

    顺便一提，树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第三病房大楼的四楼，而穗波正悠然飘浮在面向中庭那一侧的窗外。

    她跨坐在陈旧的扫帚上，水手服上披著黑色的斗篷，头上戴著大尖帽，一副童话故事中典型的女巫造型。

    「穗、穗波！？」

    「可以让我进去吗?」

    「嗯嗯。」

    僵住的树打开窗户。

    穗波轻盈地从那扇窗户钻入室内。

    「在天空飞翔会被发现吧?」

    「海瑟课长在我的扫帚上刻了可以避人耳目的欧甘文字，如果不是身为魔法师的人，是看不到我的。」

    穗波回答後，以苍蓝的眼眸盯著树瞧。

    「什、什么?」

    「没什么看来你现在还算有在工作嘛。」

    「嗯、嗯。」

    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地别开目光。

    猫屋敷感到很有趣地看著他们，身上突然有了微微的骚动。

    「喵?」

    「咪呜。」

    「什么?哦，嗯嗯。」

    猫屋敷与从和服衣襟探出头的猫咪们交谈一会儿以後，抬起头来。

    「穗波小姐，你带著什么东西?猫咪们在催促呢。」

    「嗯，是指这个吧?」

    穗波从斗篷内侧拿出一块小小的石片。

    那石片相当陈旧。石头表面刻划著什么文字，但因为风化已无法辨读。

    树歪著头。

    「那是什么?」

    「是坟冢的碎片?」

    「坟冢?」

    猫屋敷担起说明的工作。

    「嗯，在从前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是军方的研究所。似乎进行了相当残酷的研究，为了抚慰身为实验品的亡魂，於是就在这里兴建了坟墓。那个下半身被撕裂的女人，大概也是这个传闻的牺牲者吧?」

    「最近，当第三病房大楼改建时，那座坟冢奸像遭到了破坏。」

    「!」

    对话突然转变成怪谈，让树瞪大了眼睛。

    「那、那么，这是破坏坟冢的诅咒吗！？」

    「开玩笑的。遗憾与悔恨虽然会吸引咒力，不过，单纯的死者是无法操纵这些咒力的。」

    猫屋敷摇摇头，把话继续说下去。

    「过去曾有魔法师待在这里，是正式持有占老的力量［真正』的魔法师。」

    「就像猫屋敷先生和穗波这样的吗?」

    「应该是吧?那个魔法师的咒力还残留在这间医院中，不，魔法还在持续运作著。所以，如果不找到魔法的『核心』，污染就不会结束。什么坟冢云云的事情，只不过代表这里是方便魔法师利用的土地而已。我们就是因为不知道那个魔法的真面目是什么，才得像这样寻找魔法的真面目。

    范围已经锁定在这栋第三病房大楼内的魔法，到底在哪个地方?要怎么寻找才好呢?

    这就是重点所在。做出结论之後，猫屋敷的知识讲座也告一段落。猫咪们喵喵叫著，用粉红色的鼻头恶作剧地顶著青年。

    这时。

    站在窗边的穗波重新戴好尖帽，开口说道：

    「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啊嗯。」

    「你对那女孩黑羽真奈美是怎么想的?」

    他的想法一定全都写在脸上了吧?

    树的肩膀一震，好不容易才用打结的舌头说：

    「咦！？什、什、什么」

    「以树的眼睛，应该不会看不出来吧?」

    穗波提醒他之後，有点不高兴地继续说道：

    「因为那女孩是幽灵呀。」

    树心想：为何事到如今还提这个?

    这点他当然知道。

    树已经听说，虽然他住的病房是四人病房，不过房间里只有三个病人住：这是因为频繁发生的怪异现象使得患者减少的关系。割盲肠的老爷爷还有得糖尿病的大婶，都说只有两个人住还真寂寞，非常高兴地欢迎树的到来。

    而那女孩就坐在应该是空床的那张病床上，眺望著窗外。

    他趁著老爷爷与大婶转向一旁时向她打招呼，女孩那时真是吓了一跳。她用只有树听得见的「声音」大喊著「咦咦咦咦咦咦!」从床铺上摔了下来。

    她有好一会儿都不敢相信，不过在半天之後，女孩总算接受树是能看到自己的人，这次又「呜哇哇哇～」地开始哭泣。

    看她哭得那么凄惨，树为了在不让其他患者起疑的情况下安慰她，结果花了一整天。

    她很寂寞吧!

    就算是树也明白，那种没有任何人理会自己的寂寞感。

    所以，少年自豪地如此回答：

    「那无所谓。就算她是幽灵好了，可是除此之外，不都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吗?」

    穗波眨著眼睛。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当然是啦。」

    到底哪里当然了?

    看著那个立刻开始提心吊胆的少年，穗波不禁垂下肩膀。

    对魔法师而言，遇到灵体的确是家常便饭。在墓地或医院等地，遇到某种程度的灵体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话虽如此，但是将幽灵当成日常生活的感觉来往则是另一回事。大概不会有任何魔法师会说出，幽灵与普通人没什么不同这种蠢话吧?

    更何况是明明打从心底感到害怕，却说幽灵无所谓的魔法师。

    （树真是的）

    穗波在心中低语。

    这个少年真的一点都没变。虽然树大概已经忘了不过打从一开始在『鬼屋』里救了自己时起，他就一点都没改变。

    穗波明明非常开心，但却刻意地把头转开。

    「你明明都不记得我的事了。」

    她轻声地说。

    「什么?」

    「没什么比起这个，我交给那女孩的名片刚刚失去了反应。」

    「名片失去反应?」

    树皱起眉头。

    『阿斯特拉尔』的名片本身就是一种咒物。纸张由神道课的葛城美贯加以净化过，内侧印有咒物课课长海瑟刻划的犹太密教喀巴拉十字。

    持有者需要魔法师时，名片本身就能进行咒力的联络『阿斯特拉尔』的名片就是这样的东西。

    而名片的反应会中断，表示

    「猫屋敷先生，你知不知道这问医院的七大不可思议?」

    「嗯，因为社长住进这里，所以我大致都调查过了。」

    「那这一个呢?就是只有一个人在休息室里闻到类似人肉烧焦的臭味，第二天就会从医院里消失的那个。」

    「哎呀。」

    这和我知道的七大不可思议不一样呢，猫屋敷悠哉地订正道。

    「不一样?」

    「我所知道的版本是这样的：如果一个团体里有一个人闻到类似人肉烧焦的臭味那个团体所有的人在第二天都会消失。」

    「!」

    当猫屋敷把话说完的同时，第三病房大楼的走廊突然化为不同的事物。

    走廊化为脉动的鲜红肉块。

    『食物、食物。』

    「什!」

    不让三人有吃惊的时间，肉块构成的通道一口气收缩聚拢。

    啪嚓噗嚓

    骨骼、肉块、鲜血和皮肤混杂粉碎，发出讨厌的声响。

    不久，在经过充份咀嚼後，通道如血管般蠕动著，而内容物朝著屋顶上移动而去。

    6

    那是好几年前、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他濒临死亡。

    他无力地躺在病床上，嘴边无法控制地淌著口水，就连呼吸都全得依赖仪器运作。

    机械。

    啊啊，机械。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依赖这种野蛮装置的日子到来。

    他不想承认。

    对他来说，这世界的森罗万象本该尽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如果要在空中飞翔，不必搭乘那种难看的铁鸟；要潜入海中，也只需要三片人鱼鳞片就够了。

    他是魔法高手。

    尽管他学习的魔法流派几乎已经断绝，只剩下他一个人，不过他是连本派魔法的精义都已精通的稀有魔法师.

    像这样的人，生命应该在这种地方结束吗?

    应该在没有任何人知道、没有任何人看护、没有任何人继承自己技术的情况下消失吗?

    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没有视力、也没有听觉，他在只有一片黑暗的世界中，持续呐喊著否定的回答。所以，他用了魔法。

    他对这栋第三病房大楼，施加了在精神正常的状况下，绝对不会使用的魔法。

    活祭品只有一样。

    只要用上自己就已足够了。

    清澈的月色映照著第三病房大楼。

    距离满月还差一、两天，几乎是一轮满圆的月亮挂在空中。

    耸立在郊外的别致建筑浸润在月光下的景象，美得几乎可以入画。

    在那建筑物的屋顶上，却有个污秽的阴影在蠢动著。

    那阴影是团肉块。

    直径看来有三公尺的巨大肉块。

    那肉块一边噗滋噗滋地四散著污秽的黏稠液体，一边在屋顶的水泥地上爬行。

    在它的对面，有一座焚化炉。

    过去，这里曾用来焚化遗体在法律修改後，这座焚化炉已经被弃置了很长一段时间。

    废弃的焚化炉里燃起火焰。

    炉内的火焰发出轰轰声，熊熊燃烧著。

    肉块仿佛受到炽烈的火焰吸引，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爬行过去

    紧接著

    肉块从内侧爆开来。

    「喵～」、「喵喵～」、「咪呜～!」、「喵呜呜～!」

    四种猫叫声划过夜空，准确地自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将肉块斩断。

    「呜啊啊啊啊睡、睡衣上都是黏液」

    脸色发青的伊庭树率先拄著拐杖走出来。

    「忍耐一下，社长。如果不是这些孩子守护了我们，有事的可就不只是衣服了。」

    接著，身上连一点污渍都没有的猫屋敷与穗波高濑安布勒跟著现身。

    「辛苦你们了，玄武、青龙、朱雀、白虎。」

    让四只猫咪窝回外褂内侧後，猫屋敷注视著焚化炉。

    树也效法著他的动作。

    霎时，树的身体一晃差点昏厥过去不过经猫屋敷轻敲一下後，他又回过神来。

    「那、那个是什么」

    树奸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些话来。

    他一开始就看过焚化炉了。

    然而，现在却不同。

    噗通。

    噗通、噗通。

    不祥的心跳声侵蚀树的耳朵。

    焚化炉本身，就是个正在跳动的巨大心脏。

    「那东西的脚边」

    穗波在树的身旁轻声低语。

    虽然用「脚边」这种说法有点奇怪，不过在形成心脏状的焚化炉旁，的确掉落了一样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张小小的白色长方形纸片。

    「是我交给那女孩的我的名片。」

    「!」

    树的血液逆流。

    他感受到那颗巨大的心脏似乎正在冷笑。

    『食物。』

    轰轰!

    好几道火焰从心脏中延伸出来，袭击树一行人。

    「在我之上乃只之女神!亦即藉月光与槲寄生之守护，击退东方的灾厄!」

    穗波立即回过神，从斗篷内侧抛出槲寄生树枝。

    槲寄生立即变粗变大，挡住了袭来的火舌。

    这是古代贤者的巫术，穗波高濑安布勒擅长的古老居尔特魔法。

    配合穗波施法的时机，猫屋敖把树的身体拖到火焰的射程之外。

    「振作点，社长?」

    树陷人失神之中，猫屋敷摇摇他的肩膀。

    树茫然地开门：

    「为什么为什么黑羽小姐会被吃掉?而且真奈美小姐是幽灵吧?怪物吃了她又有什么用」

    「正好相反。因为她是幽灵，所以才会被吃掉，那是食魂者。」

    「食魂者?」

    「那是追求不死的疯狂魔法师所创造出的极恶法术：把灵魂转移到别的物体上，好残存下去的技术。不过这是个充满缺陷的魔法。」

    这魔法正可说是充满了缺陷。

    就算是魔法，也存在著无法颠覆的法则，不死便是其中之一。结果，遭到移植的灵魂完全失去本是人类时的理性与常识，变成只为了维持存在而吞食其他灵魂的饿鬼。

    食魂者。

    正因为失去灵魂，才要吞食灵魂的魔性怪物。

    「那个魔法师，大概是以自己在那座焚化炉内焚化的肉体做为活祭品吧?既然是在医院，就不会缺少濒死的人。他从垂死的病人身上一点一点地掠夺灵魂，补足不完全的魔法。在魔法即将完成的现在，他挑选了比较便於操纵的咒力所以袭击了拥有较强咒力的我们，还有身为幽灵的黑羽小姐。」

    「］

    树陷入沉默。

    猫屋敷认定树是因为恐惧而茫然失神，他站起身来。

    （本来是打算让社长做一下现场实习的不过，情况比想像中还严重了点。）

    猫屋敷将咒力凝聚在四只猫自己的式神身上。

    尽管充满缺陷，但是要打倒不死的怪物还是很棘手。不是找出作为触媒的「核心」加以消灭，要不就只能先封印，之後再以某些仪式将咒力打散。

    在一瞬间的考虑之後，猫屋敷马上选择了後者。如果是过去的（阿斯特拉尔）那就另当别论，但只有自己和穗波两个人的话，封印就是极限了吧?

    「疾!」

    从外褂的衣袖内抛出数张符咒後，猫屋敷奔向心脏食魂者。

    「」

    树依然茫然地注视著水晶名片。

    过於害怕的他，无法直视那个怪物。

    黑羽明明被杀害了不，应该说是被消灭了，他却害怕得连直视凶手都办不到。

    「」

    树想逃得不得了。

    他想抛开一切，就此消失。

    他的身体仿佛被塞入铁模之中，背脊几近战栗般地发寒。

    「」

    在这段时间里，另外两个人也在战斗。

    双方实力几乎不相上下但随著战况的进展，他们渐渐取得了优势。那两个人绝对不会输吧?他们应该能替黑羽报仇的。

    报仇。

    「」

    这样好吗?

    『树是不是马上就要出院了?』

    这样好吗?

    『等到树帮忙制作的书出版了，一定要拿给我看哦。』

    这样好吗?

    「怎么可能会好。」

    树比任何人还要更加强烈地告诉自己。

    他用力举起拐杖，对准左脚的石膏全力挥下去。

    第一击让石膏龟裂，第二击让龟裂扩大，而第三击粉碎了石膏，

    他赤着双脚站起身来。

    （振作点!伊庭树!）

    树咬紧喀喀作响的牙关，叱喝发抖的膝盖，直视着食魂者。

    （回想起她黑羽小姐!）

    树的眼中清楚地捕捉到那异常的平常看到必定会昏倒的怪物身影。

    被封在眼罩底下的右眼在发烫。

    宛如燃烧般的炙热。

    他无法忍受地扯下眼罩。

    出现在眼罩之下的，并非与左眼相同的黑色眼眸。

    而是如火焰般赤红而骇人，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

    「树！？」

    穗波一边用数种魔法挡住心脏食魂者吐出的火焰，一边回过头。

    老实说，她现在并没有这么做的余力。

    食魂者吐出的火焰蕴含强大的咒力，光是要挡下一道都非常吃力。

    然而

    穗波却像被吸引般地回过头。

    「『妖精眼』。」

    猫屋敷呻吟。

    那是树唯一能掌握的魔法。不只是字面提到的妖精，那甚至是能看透一切魔性实态的神秘之瞳。

    同时，猫屋敷也很清楚。

    这名少年之所以会胆小到几近异常的地步，原因就出在那只眼眸。

    看得太过头了。

    那只眼睛不像穗波或猫屋敷这样，只能看见魔物。那只眼睛能够看穿魔物的「一切」；它能将魔物的愉悦、魔物的快乐、魔物的暴怒，以及魔物的悲哀全都看透。

    那眼眸能够超越人类感情的范畴，理解魔物的疯狂。

    伊庭树第一次碰到魔物，是在五岁的时候。过度的恐惧让树失去了将近一年的记忆，但能够就此收场已经可说是奇迹了。这同时也显现出少年原有的强韧精神力，

    没错，『协会』之所以会下令要这名少年担任社长，绝不是因为什么血缘的关系。

    而是因为那只眼睛。

    因为他们畏惧那只能看穿一切魔法、一切魔性、一切神秘、一切神圣的眼眸。

    「」

    少年缓缓地迈开步伐。

    也许是因为才刚砸坏石膏的关系，他的脚步一开始很生硬，但不久後便开始赤著脚在屋顶的水泥地上堂堂阔步。

    「穗波、猫屋敷。」

    他呼唤两人的名字。

    与平常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高低起伏但是，此刻的树却带有某种显著的不同。

    ［这是社长命令，你们退下。」

    猫屋敷与穗波如条件反射般，乖乖照著树的话做，脑中甚至没出现问他要做什么的念头。

    食魂者发出咆哮。

    『食物、食物食物。』

    轰轰轰轰!

    吐出了几道火舌。

    树轻松地闪开所有的火焰他踏著乘风般的轻快脚步，火焰弹从空中划过。

    「」

    树已看穿咒力的流向。

    他看穿了在食魂者身上流动的一切咒力动态。如果一开始就明白其轨迹，要闪避火舌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是，树打算看到的可不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我要看见。）

    他在心中默念。

    我要看见、我要注视、我要观察。

    看到深处的深处、看到底层的底层、看到里面的里面。毫无保留，毫无遗漏，我要注视到让你们体无完肤的程度。

    把恐惧感什么的都破坏、击溃、粉碎!

    把这没用的人格重新改写吧!

    「树!」

    穗波不禁喊出声。

    树的右眼正在流血。这是理所当然的，妖精眼本来就是超越人体机能的力量，如果过度滥用，别说失明，还会在神经与脑部留下致命的伤害。不，视情况而定，不只是脑就连「灵魂」也一样。

    纵使如此，树也没有停止的打算。

    （应该有的）

    『食物食物食物!』

    树一边闪避食魂者执拗的火焰攻击，一边逼近他到触手可及的距离。

    他在近距离下，直视咒力的深处。

    （应该还在的）

    过去，在左脚骨折负伤那时，他也曾做过同样的事。所需的精密度虽然不能比较，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当时做法的应用而已。

    看啊!

    看著那不合常理的东西、没有形体的东西、失去形体的东西。

    注视著，认识著，赋子无形之物形体的东西。

    从浑沌之中建立秩序。

    「就在那里!」

    他伸出手臂。

    他的手臂有一大半都噗滋噗滋地刺入食魂者巨大的心脏中。

    接著，树抓住了那个东西，而要再顺便抓住另一样东西可就简单多了。

    「还给我!」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伴随著拥有实体之物不可能发出的「声响」，树将那东西从食魂者当中拖了出来。

    树整个人扑了出去，接住她。

    她黑羽真奈美的灵体!

    树将另一样和食魂者相较之下，小上许多的东西乾燥的人类心脏抛向空中。

    「那就是［核心］!」

    『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

    比起食魂者凄厉的思念更快一步，猫屋敷的灵符与穗波的槲寄生贯穿了乾燥的心脏。

    仅仅发出一次痉挛後，食魂者自己燃烧了起来。

    燃烧的火焰也在几秒後消失了。

    最後剩下的，只有毫不起眼的废弃焚化炉。

    黑羽在梦境中注视著。

    树全心全意地殴打著覆盖自己的外壳。

    大概因为这是在作梦吧?那样胆小的树，竟然威武得让人不敢相信。他应该戴著眼罩的右眼如火焰般通红，表情也像冰一样凛然。如果是这样的树，一定会被各方争抢吧?

    （可是我比较喜欢那个没用的树）

    黑羽心想。

    为了自己而笑的树。

    为了自己而哭泣的树。

    沮丧的树。

    吃惊的树

    「黑羽小姐」

    这一个星期实在好幸福。一定是因为太幸福了，所以结局才会这么突兀吧?即使如此，不

    过既然能作场这样的梦，这就够了。

    「里羽小姐!」

    她听见了呼唤声，这明明是梦呀!

    「黑羽小姐!醒醒啊!」

    「咦树」

    就在落入黑暗之前，那个声音与手臂将她拖了出来。

    於是，她这才察觉这不是梦。

    「树!这是」

    她人在屋顶上。黑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刚才应该被那个像内脏似的通道给吞噬了才对。为什么现在会在树的怀中呢?

    「哈哈太好了」

    少年的身躯就此倾斜，朝水泥地倒下。

    「树!」

    黑羽悲痛的声音在屋顶上回响，她拚命地环顾四周。

    她看到一名似曾相识的少女，与一名首次见到的青年。

    「穗波小姐!」

    明知对方不可能听得到，黑羽却扬声呐喊。

    「穗波小姐!树他!」

    她希望对方听得见。现在听不到的话，这呐喊就没有意义了。

    然而

    不该得到的回答却传来了。

    「我听到了。在病房里的时候我也听得见，对吧?」

    穗波呢喃道。

    「咦?」

    「树也没事，他只是太疲劳睡著而已马上就会醒过来的。」

    就像在说服自己一样，穗波以痛苦的表情这么说著。

    7

    在那之後又经过十天，树延长了二天的住院生活终於迈向尾声。

    「明明是个年轻人却好得这么慢!出院之後要好好!的训练啊!」

    这是先出院後，回来探望大家的盲肠爷爷所说的话。

    「哎呀，要出院了吗，真寂寞呀。」

    这句话则是糖尿病大婶的台词。

    树有礼地向他们低头致谢。不管怎么说，树的住院生活并不无聊，都是托他们的福。

    除此之外，还有五、六个同学前来恭喜他出院虽然在医院里这么做是违反礼仪的

    病房内有点像祭典般嘈杂热闹起来。

    这时候，另一名探病的访客来了。

    「啊，穗波。」

    ［］

    大家都陷入沉默。

    就算是不同班的人，在树的学年中，这名少女的名字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混血儿少女就是如此具有存在感。

    虽然没有被她讨厌，不过今天的穗波却散发出特别紧绷的气氛。

    「啊，我到外面去等。」

    「我也是、我也是。」

    同学们连忙走出病房，不知为何，就连老爷爷和大婶都一起出去了。

    探病的访客只剩下一个人之後，穗波有点僵硬地递出手上的礼物。

    ［这是公司的大家送你的出院贺礼。」

    那是凤月堂的蜂蜜蛋糕，包装上放著一只折得很丑的小小纸鹤，嘴巴和翅膀都皱巴巴的。

    一个念头不知怎地闪过，让树的心跳声变大了。

    「这只纸鹤，难不成是穗波折的?」

    「」

    没有回答的穗波垂下头，她的脸就这样迅速红到耳根。

    虽然要再追问也行，不过树终究没有继续问下去。

    微妙的紧张感开始在两人之间飘荡，像灌饱空气的汽球般膨胀起来

    在气氛紧张到破裂之前，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恭喜你要出院了，树。」

    黑羽真奈美不知何时已坐在隔壁的病床上。

    「呜哇啊!」

    「啊，吓到你了?」

    「不，没关系，没事没事。」

    他的双手怪异地交互挥舞。

    黑羽轻轻歪著头，在点点头之後开口：

    「有好多事都很谢谢你。如果树能偶尔来探望我，我会很高兴的。」

    她已经从树那边听说了那个事件的内情，以及（阿斯特拉尔）的真相。尽管黑羽觉得进一步做这种要求实在太厚脸皮了，却无法不说出口。

    只要偶尔就可以了，黑羽希望树能来看她。

    对於一直孤独一人的她来说，这是个非常微小，却也非常重大的愿望。

    接著，树说出了意外的话来：

    「那个，黑羽小姐，你要不要到我们公司来?」

    「咦?」

    「当然，如果黑羽小姐愿意的话。我们公司虽然有魔法师却没有幽灵，我想我们一定能够互相帮助的。穗波也不介意吧?」

    「就客观的角度来看，是不能说她帮不上任何忙。」

    他们眼看著黑羽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接著涌上无法形容的喜悦。

    光是看到那个表情，树就已经知道她的答案。

    「那就这么决定了!欢迎你加入（阿斯特拉尔）我带你去公司介绍一下，跟我来吧，黑羽小姐呜呃!」

    当树正要拉起黑羽的手时因为她是幽灵，所以只能作作样子突然口吐白沫，往後一倒，昏了过去。

    这是因为有大量的恐怖片海报砸在他脸上的缘故。

    「穗、穗波小姐！？」

    「公司就由我来介绍，树就待在这里睡觉吧!」

    穗波近乎恐怖的温柔口气，让人没有反驳的余地。

    看来，她并不接受拒绝的回答。

    「是、是的。」

    黑羽好几次回头看著树，穗波则以极为不悦的表情离开病房。

    顺带一提，因为树在最後倒下时又受了伤，出院日期又往後延了三天。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１

    我是穗波高濑安布勒。

    这次，（阿斯特拉尔）终於采用了业务日志的制度。

    在经手许多特殊工作的（阿斯特拉尔）业务上，社员们有必要经常确认彼此的业务。各自被派遣去进行委托的人，请决定一人当代表，在这本业务斗志写下纪录。

    啊，我先在此叮咛：

    美贯，希望你不要因为觉得很麻烦就翻着看过去。里面并没有使用比古文书史难的语言。

    还有，为了不让你说出：穗波姊姊的遣词用字跟平常不一样，我不想看。所以规定不能用方言撰写业务日志。

    猫屋敷先生，请别一个不小心把页数都用在赞美猫的篇幅上。

    社长，不可以说「我想不到要写什么.」请好好参与委托，以便能够在日志上留下纪录。

    一开始就这样写，会不会太严肃了?

    恩最后是黑羽小姐，谢谢你加入『阿斯特扯尔』.我认为这间公司，比起其他的地方更能活用你的特性。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对不起。

    我想了又想，发现自己不管怎么写都显得很严肃。

    不过，这间公司很欢迎你，这是事实。

    这间公司的成员，每个人都能与你交谈，我、猫屋敷先生、美贯，当然还有树，都会与你一起工作。

    所以请不用着急，慢慢地喜欢上『阿斯特拉尔』吧!

    能够和你一起共事，我觉得很高兴。

    穗波高濑安布勒

第三卷 魔法師，集合！ 第二章

    地面突然长出手臂。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果，伊庭树摔了一大跤後脑杓撞上背後的墓碑。

    「啊，好痛!」

    他正在墓地里。

    在明明已接近七月的现在，这片位於山脚的小墓地却寒冷彻骨。

    从山顶吹落的寒冷夜风穿过墓碑之间。每当有风吹过，风与石头便会彼此摩擦，发出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的恐怖风声。

    那声音宛如亡灵们的叹息，朝上弦月发出高呼。

    分不清是惨叫，还是呻吟的悲伤之声。

    一只手臂高高地从这片墓地的正中央长出来。

    那是只雪白而纤细的手臂。

    树眼看著那只柔软的手臂从地面穿出，形成一个非常可爱但却是半透明的长发少女身影。

    「树不对，伊庭社长，你不用那么吃惊吧?」

    「因、因为黑羽小姐你突然冒出来嘛。」

    树按著後脑杓与眼罩如此辩驳。

    他是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幼小的少年。

    他的头发彷佛表露出他的性格，既没有染也没有烫。这名少年不知为何身穿笔挺的西装，右眼像漫画里的海盗一样戴著黑色眼罩。这身服装，稍有不对就会被人误以为是黑道方面的人物，但穿在这个少年身上，却不可思议地有种滑稽的感觉。

    「好痛痛痛」

    「你不要紧吧?」

    半透明的少女黑羽真奈美慌忙来到树的身旁。

    「啊，肿起来了」

    黑羽想抚摸少年头部的手，唰地穿过树的後脑杓。因为她是灵体，会这样子也是理所当然，不过结果却是她的手穿透树的脸，直接穿透至西装外套树单薄的胸膛。

    「哇啊!」

    「树?」

    「不、不，没事!我没事的!」

    树胡乱挥著双手安抚黑羽。黑羽好像没有发现，树一边藏起通红的脸颊，一边发问：

    「不、不过，你怎么会从地底下出来?」

    「嗯，那个」

    黑羽也有点难为情似地刚要开口，却怱然仰望天空。

    「啊。」

    「咦?」

    树也跟著抬头。

    於是

    「因为是我要她这么做的呀?」

    一个不高兴的声音从上空传来。

    树仰望著上方，嘴巴无声地开合著。

    「穗波?」

    另一名少女背对著月光，浮现在大约十公尺高的夜空中。

    她跨坐在陈旧的扫帚上、栗色的头发配上尖帽、水手服之外则披著黑色斗篷，一副典型的女巫打扮。

    少女的年纪大约十五、六岁。以细框眼镜遮掩著冰蓝色眼眸的女巫，望著慌张的少年发出小小的叹息。

    「社长，你差不多也该习惯了吧?难得黑羽小姐能以灵体移动，当然是请她调查地底比较好啰。反之，如果那东西已经冒出地表，那从空中搜寻会比较快。」

    「可、可是被看到的话」

    「其他人不会在这种夜里到坟场来的。而且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我的扫帚上刻了避人耳目的欧甘文字，在普通人眼中只会像是乌鸦之类的。」

    穗波高濑安布勒淡然地回答，接著一动也不动地眯起眼睛盯著他。

    女巫锐利的目光，让树的身躯为之一颤。

    「干、干嘛?」

    「名片盒。」

    「咦?」

    「在後面。你撞到头的时候，名片盒掉出来了。」

    少女不高兴的话语让树回过头，名片盒正掉在墓碑的背面。几乎没有用过的银色盒子，沾上了一点泥泞。

    当树拍掉泥巴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么说来，穗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著的?

    （!）

    脸颊倏地泛红，为了保险起见，树打开名片盒。

    很不凑巧的，这时突然刮起一阵风。

    「啊!」

    几张名片乘著风，飘向夜风中。名片的表面受到月光的映照，墨色的文字在水晶浮水印上如此写著。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2

    这个世界上的魔法，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多一些。

    这个世界上的神秘，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乡一些。

    将近一个半月之前，树被迫得知了这一点。

    而同样在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失踪的父亲在这种业界经营公司。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表面上是一间占卜师与超自然作家的派遣公司，事实上，却是集结了世界各地「真正」魔法师的组织。但是在父亲消失之後，社员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现在只不过是问濒临倒闭的破烂公司罢了。

    然而，树却被拉上这间公司的社长之位。

    话虽如此，在全班第一的胆小鬼成为足以担任魔法师们的社长之前，当然有各种苦头正等著他

    然而，新的苦难化为一名黑衣的女性，在昨天的黄昏来访。

    「咒物供应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注：出现在链金术文献中，传说唯一获得贤者之石的链金术师）?』

    「是的，在下是社长狄亚娜。这次听说『阿斯特拉尔』再度恢复营业，特此前来拜访。」

    坐在沙发上的女性大方地点点头，藏在面纱底下的嘴唇露出笑容。

    她是位身穿黑衣、手戴黑手套、头戴黑色面纱的女性。在这初夏时节，却只从那套一身黑的装扮中微微露出脸的下半部。

    虽然如此，她却没有一点流汗的样子。尽管『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洋房与冷气之类的现代设备无缘，但她藏在薄面纱下的脸庞露出净是温柔的微笑。

    对於最近被神道课的美贯吵著说「好热装冷气啦」的树而言，她这样的表现看来更像是魔法。

    「哦，你们是在我加入之前，与上一任的司社长有过来往的公司?」

    穗波代替树收下狄亚娜递出的名片，眯起眼睛。

    身为新手社长的树，几乎全面性的依赖著这位社员兼魔法老师兼同学。虽然还有另一个从上任社长时期加入的老社员，不过他正为了占卜杂志的截稿，而连人带猫在编辑部里过夜。

    「是的，司社长经常委托我们办事。从符咒用的灵纸到纯化过的水晶、曼陀罗的根到狮鸶的活肝等等，我们准备过许多东西呢。」

    狄亚娜感到很怀念地用手撑著脸颊。

    同时，她娓娓说来的这些物品名称，让穗波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个，魔法师果然还是需要这样的服务吗?」

    坐在隔壁的黑羽小声地问穗波。

    「虽然身为魔法师，应该是要自己制作自己使用的术具。」

    穗波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闭上一只眼睛。

    「不过，就算要自己制作，也不一定能备齐材料。视物品而定，也会需要像是每一百年才开一次花的竹花之类的素材。而且要施行特别的法术，需要的咒物也各有不同，这时候就得找专门的供应商了。」

    「是的，『阿斯特拉尔』的咒物几乎都是交给我们包办的。树先生您佩带的社章，也是用我们公司送来的妖精之银制造的。哎呀，这么一看，您长得真的和司先生年轻时一模一样呢!」

    狄亚娜指著树衣襟上的社章，喝起放在桌上的咖啡，用即溶咖啡待客，树觉得有一点过意不去。她来访之後，树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地寻找，但还是只有找到即溶咖啡。

    树一边在心中找著藉口，一边抓抓脸颊。

    「不，那个那么这次是要谈业务往来之类的问题吗?」

    「这方面也有」

    语尾变得含混起来，狄亚娜的目光微微垂落。

    接著，她点头後如此说道：

    「没错，我想向现任的『阿斯特拉尔』借用魔法师。」

    「咦?」

    「魔法人力派遣业务已经再度恢复营运了，对吧?既然这样，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

    「这、这是怎么回事?」

    穗波代替瞪大眼睛的树开口问。

    「如果这是委托，我们就正式受理罗?」

    「是的，这是委托。」

    狄亚娜的面纱上下摇曳。

    「我想请派遣魔法师帮我采集花朵。」

    「花朵?」

    「是的。」

    戴著面纱的女子以悠哉的声音回答，从旁边的包包里拿出一张陈旧的照片。

    一朵柔和的白花绽放在那张边缘破损，一半已褪成黑白的照片中。

    花朵优美地垂下几片花办。

    「啊」

    「哇!」

    但是，一看到那张陈旧的照片，树全身都失去血色。少年按著眼罩，就这样沉入沙发中。

    黑羽也倒抽口气捣住嘴巴。

    「这是冬虫夏草。］

    那朵花，绽放在与花朵同样颜色的白到令人恐惧的头盖骨上。

    洋房里暂时陷入沉默。

    陈旧的吊扇，挂在高得过头的天花板上喀拉喀拉回转著。

    「那个这和在中国等地常用在药里的东西不一样吧?」

    树好不容易才如此开口问。

    他知道自己的脸色正在发青。不如说，树就快要昏过去了。如果这不是照片而是实物，他想自己一定会真的晕倒吧?

    「这是当然的吧!所谓的冬虫夏草，可不是单一种草的名字，而是寄生在昆虫等主体上生长，数量超过三百种的真菌类总称。」

    穗波一瞬间露出关心的模样，但马上又以平常的冷淡口吻回答。

    「咦?真菌类可是，这张照片里开著花啊。」

    「因为这是咒物。虽然同样叫做冬虫夏草，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既是动物又是植物，既是胞子又是种子；是绽放出不应有的花朵，吸取不该得养分的魔性之花。你可提到了一个棘手的东西。」

    「真亏您居然知道。」

    狄亚娜微笑地表示肯定。

    她指著照片中的白花说：

    「这朵冬虫夏草，是寄身在人身上长成的。」

    「寄身在人身上?」

    「是的。」

    狄亚娜在面纱底下淡淡一笑，这么回答。

    「如果是普通的冬虫夏草，会在寄生的昆虫死亡要不就是在化蛹的地点发芽，不过，这种冬虫夏草是寄生在人的身上。所以，它会在宿主去世数年後，在寄生者的遗骸上开花。现在应该正好是开花的时候了。」

    树的背脊再度颤抖著发起冷来。

    他想像著被花寄生在体内的感觉。植物绿色的茎缠绕著脊髓，以及从自己口中绽放出花朵的感受。

    ［这可是非常危险的咒物呀。」

    「反过来说，冬虫夏草在宿主死亡之前完全不会有变化哦?虽然会从人体吸收一点精气，不过也是很稀少的量。」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采集?在这方面，『特里斯美吉斯托斯』应该比我们公司专业得多吧?」

    穗波的追问让狄亚娜歪歪头。

    「因为我和司先生有过约定。」

    「和爸爸有过约定?」

    树抬起头来。

    「是的。当这株冬虫夏草的宿主去世时，我曾和司先生约定过，关於那个人的安葬以及花朵的采集工作，皆交给司先生的『阿斯特拉尔』来进行。这样的答案不可以吗?」

    树考虑一会儿之後，开口说道：

    「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这株冬虫夏草寄生的人，知道自己被寄生的事吗?」

    「哎呀，您这是要问我有没有用欺骗的方式让人被寄生吗?」

    狄亚娜微笑著回问。

    「啊，这个」

    狄亚娜对答不出的树微笑，停顿了一会儿之後开口。

    她用非常沉静，宛如深入心中的声音说：

    「嗯，他知道，他是在得知一切的情况下签下契约的。」

    ３

    於是，他们来到这片位於山脚的墓地。

    最後，树他们接受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狄亚娜的委托。

    虽然接受的理由有很多不过，关键一击则是狄亚娜提到的报酬金额。

    再怎么说，现在『阿斯特拉尔』的收入，有九成都分布在超自然杂志与占卜中心的派遣工作净是在表面的业务上。公司的财政状况也必然持续保持在低空飞过的状态，每次看到结算帐目，树的脸色就会彻底发青（和刚才的意义不同丫

    因为冬虫夏草的宿主无人吊祭，资料上虽然有留下墓地的名称，不过，至於是在墓地里的哪一座坟墓就不清楚了，所以他们三个人才会像这样在四周探索。

    「你怎么了?树不，社长?是不是头撞到的。

    「啊，不，没什么叫我树就好了。要是连黑羽小姐都对我用敬称，那可受不了啊。」

    树伸个懒腰，越过眼罩看著身旁。

    长发的少女正一脸担心地歪著头。

    那头人如其名、富含光泽的黑发上，配著简单的红色发夹。

    一双大眼睛则会让人联想到小猫。

    淡淡的月光映照在少女半透明的灵体上，微微发出光芒。

    「可是，只有我叫你树不会很奇怪吗?」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美贯喊的社长哥哥就不只是奇怪啦。像穗波，一定是带著称呼笨学生的含意叫我社长的。」

    对於嘟嘟囔囔抱怨著的树，黑羽对他露出微笑。她有点为难地把小小的拳头靠在唇边，悄悄地说：

    「我想，穗波小姐应该没有那样的想法。」

    「咦?」

    「没事，那我就叫你树了喔?」

    黑羽摇摇头，不禁露出笑容。

    能像这样闲聊让她感到非常开心。

    这是理所当然，谁都能做得到的事情。

    但对黑羽来说却并非如此。

    诚如字面上的意思，身为幽灵的少女只有魔法师或同等能力的人才看得到她。直到最近为止都依附在医院中的黑羽，始终是独自一人度过。

    她过著没有任何人看得到她没有任何人能和她说话的生活。

    在某个事件当中，树邀请黑羽加入『阿斯特拉尔』。

    对黑羽来说，这件事本身就像是个奇迹。

    所以，能够如此交谈的时间让她非常珍惜。

    「我说，树。」

    「什么?」

    「关於你爸爸的事你有想过狄亚娜小姐说的事了吗?」

    「嗯一点点。」

    少年一边打开手电筒搜寻冬虫夏草，一边搔搔脸颊。黑羽也跟在他身後，穿越墓碑之间。

    「树不太记得你爸爸了吗?」

    「因为我们原本就几乎没见过什么面。」

    树背对著她回答。

    「虽然爸爸是在七年前失踪的，不过，他在更早之前就把我托付给叔父了。当我把他忘得一乾二净的时候，突然告诉我其实我爸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社长，我也没有什么真实感啊虽然就算没有感觉，还是会被要求得用功学习。」

    有一瞬间，树的侧脸突然显得消沉。

    黑羽也注意到这一点，「啊!」地喊出声来。

    成为社长的最大难关，就是大量的学习。

    《经济评论个论总论》、《分类系统组织解析原论》、《浑沌型社会讲座》穗波每天带来的社长业务文件数量，都可以从桌面堆到天花板高

    光是得读完这些就已经是条地狱之路了，每隔一星期还要进行考试，没办法随便偷懒。既然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那就只有从其他地方挤出时间一途。现在，伊庭树的睡眠时间就像是风中残烛。

    「总觉得穗波对黑羽小姐就很温柔。」

    「啊说不定是比对待树还好一些吧?我学了灵体的控制方式啦；感应力啦最近也开始进行念力之类的训练不过，这方面还完全不行。」

    黑羽不知为何露出一副愧疚的模样，忸忸怩怩地叠起手指。

    她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等一下，树。」

    「咦?」

    树皱起眉头。

    少女把手放在太阳穴上。经过几秒之後，自她的唇间轻声说出这样的话：

    「有声音」

    「声音?」

    接著，黑羽如滑行一般迈开步伐。

    如滑行一般的说法并非譬喻。事实上，虽然仅离地数公分，不过少女正飘在空中。

    少女用不至於让护著左脚的树落後的速度，在地面滑行前进。

    当他们来到墓地的北东方，生长著黝黑杂木林的山脚处时

    树的右眼掠过一阵扎人的痛楚

    他霎时按住眼罩。然而，那东西透过树的眼罩和掌心，清晰地映在视网膜上。

    一朵柔和的花，绽放在杂木林树荫底下那座极小的坟墓旁。

    优美的花办随风摇曳，那朵花雪白得令人恐惧。

    ［黑羽小姐」

    「呃，嗯，就是这个」

    黑羽带著紧张的表情靠过去。树也拿出手机，打算和穗波联络。

    但就在电话拨通前的瞬间，一张符咒从杂木林飞向黑羽的脚边。

    「!」

    「黑羽小姐?」

    树脸色大变地奔向仿佛被闪电击中而倒下的少女，当他蹲在黑羽身旁

    「没错，这就是冬虫夏草」

    山毛桦後方传来一个声音。

    蓝色的中国服饰随夜风翻飞，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站在那里。

    「初次见面，『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社长，在下名叫李青凤。」

    4

    穗波高濑安布勒乘著扫帚飘浮在空中，俯瞰著墓地。

    一条银链自她柔软的手指垂下，锁链前端挂著由银镜与五芒星搭配而成的『阿斯特拉尔』社章也是狄亚娜所说的咒具之一。

    锁链正不规则地晃荡著。

    明明此时几乎没有风，穗波也没有移动手指，但社章却以之字形的轨迹，像幽浮飞行般反覆摇晃著。

    「看来不行。」

    过了一会儿，穗波放弃似的把社章别回衣襟上。

    「明明有咒力的气息，可是简直散得到处都是，这样也不能当作大致的目标。」

    这是名叫灵摆占卜的魔法。

    是在欧洲广为流传，用来寻找失物的法术，源流可以追溯到穗波擅长的女巫巫术与居尔特魔法。『阿斯特拉尔』的社章曾受过缜密的调整，好在这种法术上也能加以应用。

    （虽然也能进行石占术不过光是改变小技巧，感觉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冬虫夏草吗」

    穗波叹了口气。

    结果会这样，都是因为她没有进一步询问狄亚娜咒物的性质。

    同样身为女巫，如果她是属於大釜派的，或许还会知道，但是穗波的流派却不是。而『阿斯特拉尔』在这方面的专家海瑟咒物课课长，在许久之前就到欧洲去进行周游之旅了。

    （根据原典的资料，仙丹之类的东西是属於中国）

    坐在扫帚上的穗波按住尖帽，仰望著夜空中的明月。今晚是上弦月，这让她有点不安。穗波使用的魔法里，有几种是得依靠月亮的。虽然也有预先从月光补充的咒力，不过能够保存在体内的份量有限。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尽可能别动手就采到花。

    「像这种事情，社长一点也不清楚吧?」

    穗波不悦的脸庞露出笑容，那个学生社长不中用的脸孔不知怎地浮现在脑海中。

    一旦笑了出来，抱怨的话便不可思议地接著脱口而出：

    「基本上，是小树太迟钝了。」

    穗波用平常不会说的过去的昵称喊著树，噘起美丽的嘴唇：

    「再怎么灌输他帝王学都记不住，连一个魔法都感应不到。又是个笨蛋、轻浮、滥好人、跷班狂、不中用的东西，而且到现在都还想不起我的事」

    当她把话说到这里的时候

    在斗篷底下的水手服腰际附近开始震动。

    穗波用单手拿出手机，确认来电者後，把手机贴近耳边。

    「社长?」

    「黑羽小姐?］

    呐喊声突然响起。

    「什、什么，社长」

    ［没错，这就是冬虫夏草。」

    就在她回问之前，话筒里传来另一个声音；那是个非常冷酷，如黏质般的嗓音。

    『初次见面，『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社长，在下名叫李青凤。』

    「社长?」

    电话中断了。

    「!」

    穗波的手指反射性地滑向扫帚。她移动膝盖调整重心，改变行进方向，朝墓地急速降落。

    刹那间，白色的物体包围了墓地。

    「雾！？」

    扫帚猛然摇晃。穗波连忙紧急控制住，咬住嘴唇。

    在仅仅数十秒之内，白雾已将墓地与杂木林封闭起来。

    5

    ［初次见面。」

    青年拱起双手，再次说著。用掌心包住拳头是中国式的行礼姿势，不过树不可能知道这一点。他能够知道的，只有那名青年全身发出极为冷酷的气息与强大的咒力而已。

    不知不觉，四周已弥漫著白雾。这很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雾气。白雾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便包围墓地与杂木林，就连数公尺远的前方都显得异样迷蒙。

    与冬虫夏草一样几乎令人恐惧的白色。

    「!」

    某种冰冷的物体爬上树的背脊，这感觉就仿佛是体内有蜥蜴正在蠢动。

    「你是?」

    树按著眼罩，勉强发问：

    「你对黑羽小姐做了什么?」

    「我只是用灵符稍微封住灵络罢了。多少会有些痛苦，不过是不会被消灭的。」

    青年李青凤缓缓一笑，那是个有如贴在表皮上的浅薄笑容。

    「而且，这冬虫夏草原本就是我们的咒物。」

    「咦」

    ［『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狄亚娜没有告诉你吗?十年前，就是你们『阿斯特拉尔』跟她把这株冬虫夏草的幼苗从我们手中夺走，藏到这个地方来。因此，我们对这株冬虫夏草拥有正当的权利。」

    （爸爸和狄亚娜小姐偷了冬虫夏草?）

    树依然蹲在地上护著黑羽，目光在白花与李青凤之间交互来回。

    正当的权利。听到他这么说的树，甚至有种错在我们身上的感觉。

    但是

    「就、就算这样也不该伤害黑羽小姐」

    「面对身为窃贼的亡灵这种货色，我何必顾虑什么?」

    「!」

    右眼正在发热。

    眼罩底下的右眼宛如滚烫的岩浆般蠢动著。那只眼眸对青年以及浓雾中蕴含的咒力产生了反应。光是这样就让树几乎要昏厥过去，他拚命地忍耐著。

    「树」

    微弱的声音呼唤。

    树一摸到贴在少女胸口的符咒，手上就掠过一阵疼痛。即使如此，树还是咬紧牙关，紧握住符咒。

    「对黑羽小姐说我们的社员是『这种货色』。」

    「哎呀，这真是失礼了。不过，这朵花得请你还给我。」

    另一种白色青年四散抛出的符咒混杂在雾气当中。

    「因为这个国家习惯火葬，所以没办法直接运用尸体。虽是这样，但这里依然是墓地啊。」

    当他露出微笑的同时，墓地的土壤轰然卷起。

    大量的土石当场化为人形，而且还不只一具。好几具土偶从墓地卷起站起身的泥偶脸上贴著一张符咒，甚至具有人类带著怨恨的表情。

    ［这、这是」

    回想起曾经看过的恐怖片，一股恐惧感窜入树的小腹深处。

    「没错，这叫做僵尸。虽然这些是临时制造的，撑不了太久，不过它们可是很贪吃的。因为能够填饱死人空腹的东西，只有活人的肉而已。」

    嘎!

    泥偶喊叫著。

    五具泥偶摇摇晃晃地包围著树，露出土块形成的利牙。好像做坏的黏土泥偶，只有口中那些牙齿带著异样的锐利。

    「啊」

    树的身体僵住了。

    他就像是被冰之枷锁困住一般，一动都不能动。

    「怎么了?上一代的『阿斯特拉尔』社长是个相当厉害的高手，不过，这一代的社长只是个胆小鬼吗?」

    青年俯瞰著树，扬起嘴角。

    白雾就在这个瞬间裂开。

    「我在力之圆锥下乞求!亦即藉月光与槲寄生之守护，粉碎东北方蛇诅咒!』

    从半空中射下的木片，是月龄第六天时用黄金之镰采收的槲寄生飞镖。蕴含月亮与森林咒力的神秘飞镖凿穿浓厚的雾气，毫不留情地贯穿僵尸们。不仅如此，其中一只飞镖还斩裂大地，如回力镖般将冬虫夏草带走。

    「社长!往这边!」

    树不顾一切，朝呼喊声的方向纵身一跳。

    他用手握住在白雾之间所能窥见的扫帚中段，想用另一手抓住黑羽。

    两人的手相触及然後滑落了。

    「啊」

    伴随著绝望的叫声，少年的身影与意识就此融入浓雾之中。

    6

    「黑羽小姐!」

    树不顾一切伸出的手被抓住了，那是一只既光滑又非常温暖的手。

    「咦?」

    「你醒了?社长。」

    在树荫底下，穗波正用一脸既像生气又像困惑的表情注视著他。

    「啊、啊、啊、穗波?」

    血液轰地一声涌向树的脑门。他们正在杂木林的正中央，而他则枕在穗波的大腿上。

    「干嘛?这是因为後来社长马上就昏过去了，你有什么要抱怨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那个、呃～黑羽小姐呢?」

    树一边用手抵著潮湿的土壤，一边坐起上半身。

    「她在刚刚那个叫什么青凤的道士那边不要紧的。既然我们手中有冬虫夏草，那道士就不会对她太过分。」

    穗波指著放在膝头的白花，握住树的手。树这才注意到，自己无意问正要冲出去。

    「啊!」

    「社长，你太慌张了。面对魔法师的对手，如果失去冷静，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穗波不禁露出苦笑，冰蓝色的眼眸缓和下来。

    （这就是小树呀。）

    她暗暗这么想著。

    从那时候开始，他真的一直都没有改变。

    「总之，我们先暂且离开了看来我们一开始就中了陷阱。难怪灵摆占卜也没办法顺利算出来。」

    「陷阱?」

    树回问之後，穗波悄悄举起右手。

    「弱小的厄子啊，听我诉说。汝因自身之弱小而知晓大地流向。因此，将其流向告知於我。］

    一颗小石子从穗波手上滚落。小石头的中央穿了一个圆孔，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异之处。

    但是，当它一落在地面上，小石头就像乘著看不见的气流，开始在黑土上滚动。

    「咦?」

    「这是我在威尔斯的深山收集到的石头。因为容易感应咒力，正好用来看穿伪装你看，就在这种地方。」

    穗波定睛注视著山毛桦的树干，表情转为严厉。

    触摸之下，树皮便随之卷起。在树皮内侧，刻划著由几条线交织而成的八卦纹样。

    「啊!」

    「从手法来看，他使用的应该是奇门遁甲（注：奇门遁甲是藉由占卜、风水、五行相生相克等道理，预测地理方向的优劣来布局，以达到最有利目的数术）的方术。要进来是不难，不过要出去就难如登天。不管是上天下地，最後都会回到那个阴险男人的身旁。虽然如此，如果想胡乱打破结界，那会耗掉我将近全部的咒力。」

    而且也看不到月亮，穗波不甘心地补上这些话。

    浓雾封闭了夜空。即使只是弦月，有没有月亮还是天差地远。他们可以说是完全被引入陷阱中了。

    「真是阴险的陷阱。」

    「那家伙说冬虫夏草是属於他们的东西，所以才会过来回收。」

    「哦?就算那是真的，这种说法也很自以为是。魔法集团的咒物居然会被偷走，正说明笨的人是他们。」

    穗波粗鲁地说完便俯瞰著花朵。

    「冬虫夏草啊。」

    即使处在白雾中央，这花朵却比雾气更加雪白。

    寄生在人身上的花。吸取人的死亡而绽放的花朵。那么，死亡是白色的吗?

    「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咒物吗?」

    「虽然这个地方，不管是调查用的术具或其他东西都不足不过，只要实际亲手摸过一下就能明白了。」

    穗波纤细的手指滑过花辫。

    「这是记忆。」

    「记忆?」

    「因为所谓生命的能源，说到底就是人的记忆。当人死去时，记忆会进裂消失，这个落差就形成了这朵花要吸收的力量。说到尸术师嘛，不管在东西方都是这样的。」

    「啊?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树的眼珠子开始转来转去。

    穗波对慌乱的少年微微一笑，用手指旋转著花朵回答：

    ［简单来说，这朵花对于操纵死人的魔法师而言是极品的咒物，有那么一朵花在手，就能操纵千名死人，想刚刚那个道士一样的家伙，会很渴望弄到手吧.］

    「那，狄亚娜小姐真的偷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穗波摇摇头後，蓝色的眼眸冷冷地闪烁著光芒。

    「我们要怎么做，社长?你要与对方谈判，交出这朵花换回黑羽吗?对方大概也不想进行无谓的战斗，我想，应该有交涉的余地。」

    她静静地问道。

    （!）

    树感到心脏仿佛被狠狠抓住。

    他回想起那个男人自称为李青凤的男子。回想起他恐怖的魔法与可怕的僵尸群。而记忆最深刻的，是他那双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眼眸。

    树很害怕。

    他好害怕，膝盖在颤抖，牙齿也抖得咬不拢，如呕吐感般的恐惧在内脏之间乱窜。

    然而

    「可是我认为这是我们的『工作』」

    树总算如此回答。

    「」

    「虽然不知道实情是怎么样，不过这是爸爸接下的『工作』吧?既然如此，我认为身为第二代的我也有责任所以，我得做到最後，而且也要去救黑羽小姐。这不是身为『阿斯特拉尔』成员的义务吗?」

    他无力却郑重地缓缓把话说出口。

    「」

    「穗波?」

    「」

    「穗波，那个」

    「明明很胆小还敢说大话。」

    穗波毫不留情地如此表示。

    「呜哇!」

    少女对慌乱的树连珠炮似的念下去：

    「你明明是个胆小鬼、做事不瞻前顾後、鲁莽，又是个滥好人、笨蛋、粗心大意的家伙、混帐东西，还是个跷班狂。」

    「不，我哪有那么糟糕」

    少年试图反驳，但是被冰蓝色的眼眸狠狠一瞪便消沉下去了。这该说是被蛇盯住的青蛙，还是被猫威吓的老鼠呢?

    「不过，好吧。」

    那种压迫感突然消退了。

    「咦?」

    「既然社长都这么说了，社员就只能服从吧相对的，要记得给我额外加薪哦。」

    「啊那、那个、呃大概要多少?」

    「这个嘛，那就最低月薪的三个月份吧!」

    看著树脸色发青的模样，穗波按住尖帽。在不让树发觉的情况下，偷偷露出笑容。

    7

    墓地果然还是被封闭在白雾中。

    竖立在墓地四周那些半坏路灯的灯光渗入雾中。墓碑也好，卒塔婆（注：日本置於墓碑之浚，写上亡者戒名、经丈、逝世日期等，用以供养的木板）也好，彷佛全都溶在白雾里。

    「感觉怎么样?」

    黏质的嗓音在黑羽耳边呢喃。

    说话的人是李青凤。

    五具泥偶僵尸包围著他伫立不动。被槲寄生飞镖打穿的空洞早已重新填塞，僵尸们仅仅沉默地注视著白色的黑暗。僵尸那空洞的眼睛，让黑羽感到非常气愤。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

    因为，如果说僵尸的真面目是附身在泥偶上的亡灵，那他们和自己毫无不同。

    黑羽咬紧嘴唇，贴著符咒的胸口掠过一阵剧痛。

    「!」

    「你还是别乱动比较好。既然灵络已经被封住了，要是乱动的话可是会消灭的。最好也别说话比较好哦?」

    李青凤俯视著後仰的黑羽提出忠告。

    黑羽无视他的忠告开口。虽然会痛，但她不打算听从这男人的话，会如此对待死者的人所说的话，黑羽绝对不想听进去，

    「你为」

    黑羽每讲一句话都忍受著被木桩贯穿般的痛楚。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

    青年耸耸肩，仿佛感觉很无聊地回答说：

    「就如同我刚才所言，是为了要你们把偷走的花还给我。我已经好好说明过，我拥有正当的

    权利了吧?」

    「你说谎」

    「啊?为什么?」

    「因为如果只是这样那你只要把花拿走不就好了特地埋伏在这里是因为你无论如何都想找出偷花贼吧这是为什么?」

    黑羽狠狠瞪著李青凤。

    「」

    李青凤无话可说。

    他的脸突然转向旁边。

    「这是因为，只有我能够照料冬虫夏草。如果没有专家照顾，那么冬虫夏草不出几年就会枯萎了。」

    随著一个大方的嗓音响起，白色的世界突然混入漆黑。来者是个穿著黑衣、戴著黑色手套与黑色面纱的女子。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对不起。『阿斯特拉尔』的咒物材料是由我提供的，只要接上连线，就能发挥类似千里眼的效果。特别是，如果要得知有没有老朋友在这附近，是很简单的。」

    女子狄亚娜指向墓碑的阴影处。

    有一张名片掉在那里。那正是树在一小时之前掉落的名片。

    狄亚娜捡起名片，面向青年。

    「好久不见了，李青凤。你千里迢迢跑来极东，是来采收冬虫夏草的吧?」

    「哈，取回被人偷走的东西，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李青凤夸张地挥挥手，突然改变态度般的扬起嘴角。

    「没错，这的确是我偷走的。就算到了现在，我也很後悔自己竟把那株苗卖给你。在那一个月里，你让多少人变成了僵尸?」

    「不过区区不到一百人嘛，不是值得在意的数量。」

    他孩子气地噘起嘴。

    然而，对於在一旁听到的黑羽而言，她怎样都无法装作没听见这些话。

    「一百人?」

    「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从这个人手上买到冬虫夏草的幼苗时，我只不过是让一整个村子的居民提供精气给幼苗作为肥料而已。」

    对於黑羽茫然说出口的单字，李青凤满不在乎地回答。

    他的口气是真的没把这件事当一回事。

    「啊难不成你是因为这缘故而穿丧服?从那时候开始一直都是?你还真是可笑啊!」

    青年嘲笑道。

    那些轻薄、毫无重量的话，只有表层流入夜风之中，在击中狄亚娜的面纱後粉碎。

    明明看不到狄亚娜藏在面纱下的任何表情，但黑羽的胸口却紧紧抽痛著。

    「啊」

    「说得也是。」

    狄亚娜用和平常毫无不同的声音回答，点点头。

    「说到没有看人的眼光，真的是非常可笑。所以，我想为自己的愚昧划下休止符。」

    「那个伊庭司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已经不在了。什么『阿斯特拉尔』嘛，早就是过去的遗物啦。」

    「哎呀，你该不会忘记啦?」

    「?」

    「我也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首领喔。」

    狄亚娜保持著彻底的平静但全身积蓄起确然无疑的「力量」，将手伸向胸口。

    也许是从她的模样中感应到什么，李青凤的表情也僵住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立刻咧嘴一笑：

    「哎呀!如果你再靠过来我就把这女孩变成僵尸哦?」

    他朝黑羽举起新的符咒。

    狄亚娜突然停止动作。

    「啊。」

    「很好，你就这样别动。」

    僵尸群逐渐接近狄亚娜。潮湿的泥土啪啦啪啦地从僵尸身上掉落，就像要蹂躏女性柔软的肌肤似的朝她伸出手。

    「!」

    就连眼睛都无法闭上，黑羽屏住呼吸。只有贴著符咒的胸口正诉说著剧痛。

    对於只能处在无力中的自己，黑羽感到好不甘心，

    被树所拯救的自己，现在明明也是个派遣魔法师。

    自己明明是那群帅气魔法师们的一份子啊!

    想到这里，一股热意猛然涌上黑羽体内。那股热流从体内深处涌出，朝胸口、朝肩膀、朝手脚流去传遍全身的细胞，撕破李青凤贴上的符咒，朝世界爆发开来!

    异变发生了。

    「呜啊！？」

    一块墓碑突然飘浮在空中，朝李青凤飞去。

    青年干钧一发地转身闪开，又有另一块墓碑袭来被前来护卫的强尸手臂打得粉碎。

    「骚灵现象！？」

    同时，伴随著李青凤惊愕的叫声，乘载两人的扫帚穿越墓碑之间，贴著地面冲出来。

    「黑羽小姐!」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连人带声从那柄扫帚上落了下来。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人就这样脸部朝下的摔在地上，看来相当凄惨地滚了数公尺之远，总算在青年与黑羽中间停了下来。

    有足足几秒，所有人包括李青凤与狄亚娜都陷入沉默。

    「树、树!」

    黑羽终於冲向少年身边。

    「好痛痛痛你没事吧，黑羽?」

    「啊嗯、嗯。」

    黑羽就连没加称谓都没注意到，只是拚命地点著头。

    当她点头的时候，身体突然失去力气、瘫倒在地上。就像电源被切断似的，黑羽感到剧烈的疲劳。

    「刚刚的骚灵现象把你大部分的咒力都用掉了吧?光是破坏符咒应该就会感到非常疲惫，你不要勉强。」

    依然坐在扫帚上的穗波对她说明。

    但是，穗波注视的对象并不是黑羽。她冰蓝色的眼眸飘散著绝对零度的寒气，牢牢盯著李青凤。

    然後，树转向狄亚娜的方向。

    「少社长」

    「对不起，狄亚娜小姐，详情我稍微听了一点。」

    树有礼地低头致意，把冬虫夏草递给她。尽管他的西装沾满泥泞，但可能是因为他很小心地抱著花，冬虫夏草就连土里的根部都没受半点伤。

    「啊」

    「不过因为这是『阿斯特拉尔』的『工作』可以请你交给我们处理吗?」

    ［交给你们?」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那是李青凤的笑声。

    「你在说什么!你们连僵尸都打不倒了，留下那株冬虫夏草和狄亚娜快滚吧!」

    被僵尸包围的青年尽全力虚张声势地嘲笑著。

    然而

    「闭嘴。」

    少年如此说道。

    「！？」

    少年依然背对著自己，只发出那一句话就让李青凤凉透了心。就像少年的外貌还是一样，但只有本质连根改变了似的

    「小树」

    穗波屏住呼吸。

    「树?」

    就连瘴倒在地的黑羽灵体，也因为这个变化而僵住了。

    「我是不知道杀死僵尸的方法」

    接著，树缓缓地回过头。他极为缓慢地将手伸向眼罩。

    「不过，说到底，那还是魔法吧?」

    右眼一直在痛，树早已到达了极限。

    他扯下眼罩。

    一道闪电从右眼贯穿脑部。

    树感觉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了，他将这份恐惧转化为愤怒。

    出现在眼罩之下的，并非与左眼相同的黑色眼眸。

    而是如火焰般赤红而骇人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

    「那么那种东西全都是一样的。」

    「!!!!」

    刹那间，所有的僵尸都对主人的恐惧起了反应，一口气冲了出来。

    有的如猛虎般在大地上奔驰，有的宛如飞鹰般跳向空中。僵尸群以人类绝对无法反应的速度，还有稍微触及就会连骨带肉一并削落的力量袭向树。

    然而，树仅仅踏出一步乘风般的轻快脚步，它们一切的攻击就全都落空了。

    「什什么！？」

    李青凤发出呻吟。

    他认为这是巧合，再度、三度对强尸群下达命令。

    五次十次二十次四十次不管强尸们重复攻击多少次，树都只像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似的，跃身避过。

    那简直是奇迹的舞蹈。

    不，不对。

    他是真的打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他只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敌人会在那个瞬间、那个角度攻击过来，再加以闪避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那就是）

    「妖精眼。」

    狄亚娜说出那个名字。那是能够看穿一切魔法，看穿一切神秘的幻之魔眼。

    不过，那只眼眸的力量还不只拥有传说中出现的部分。

    那只看得太多的眼瞳也会侵蚀观察者的精神。正因为如此，妖精眼的拥有者不是都已死去就是已前往不存在於人世的妖精乡。

    那么，那只眼眸又是什么?

    这个奇迹又是什么?

    「穗波。」

    树踏著轻快的脚步，同时呼唤女巫的名字。

    他一边呼唤，一边心想。

    （我要看见。）

    「这是社长命令，朝右方五十二点八度，上方三十一点六度发射槲寄生的飞镖。」

    「嗯、嗯!」

    穗波服从命令，射出槲寄生的飞镖。

    「我在力之圆锥之下乞求!亦即藉槲寄生的守护，祓除西北方的灾厄!」

    宛如黑墨滴落下来般，白雾瞬间消散，显现出漆黑的夜空。

    一切的魔法都是藉由咒力形成的。既然如此，李青凤唤来雾气的魔法也是一样，只要打破

    咒力的流动就会消失。

    （我要看见。）

    自夜空中倾注而下的微光是一丝月光。

    没错，只要有一丝月光就已足够。只要能看见咒力的流动，能告诉树要害所在就够了。

    （我要看见，我要注视，我要观察。）

    「朝下方五十四点六度，左方八十一点一度发射槲寄生散弹。」

    在这个时机、这个角度攻击，没有任何僵尸能够闪开。

    「我在月光之下乞求!亦即藉月光与槲寄生的祝福，粉碎西南方的灾祸!』

    穗波这次抛出的飞镖，在半空中四散开来。

    破碎的槲寄生碎片刺入僵尸们的额头，泥偶们瞬间停止动作，下一瞬间化为火球崩毁。

    黑羽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景象。

    妖精眼。这是树唯一能够掌握的魔法，找小黑羽，将她拯救出来的眼眸。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树身为『阿斯特拉尔』社长的身影。

    还有那宛如二重奏一般咏唱著魔法，如圆舞曲般在空十飞翔，扫荡僵尸群的女巫。

    这两人的身影，让她的胸口隐隐作痛。

    （我也!）

    膝盖以下依然瘫坐在地上，黑羽紧紧握住拳头。

    （我也要为树只要一点点就好啊!）

    同时，她倒抽一口气。

    在少女的视野一角，李青凤在崩毁的僵尸们掩蔽下飞奔出去。

    他距离狄亚娜只剩下几步之远，手朝她拿著冬虫夏草的黑色手套伸去

    「树!」

    黑羽大喊。

    可是来不及了。如果冬虫夏草被他夺走李青凤会以这片墓地制造出多少僵尸呢?

    「!」

    她从虚弱不堪的灵体深处鼓起力量不行，传达不到。力量完全不够，耗用过度的力量并没有恢复。

    （再一次!）

    在甚至不到霎那的一瞬间中，黑羽抱著想哭的念头集中精神。

    再一次!再一次就好，给我力量!

    这时

    「黑羽，你想像生命之树，从树根朝树梢，直线性的传播咒力。」

    这句话让她的精神更为集中。

    （啊啊。）

    她弯起身躯，生命之树在体内成形热流从树根通过树梢，贯穿黑羽的身躯!

    念力仅仅摇动了一块墓碑。

    紧邻狄亚娜身旁的那块墓碑倒下，阻挡了李青凤的去路。

    「哇啊!啊」

    迅速闪避的青年瞪大眼睛。黑羽瘫倒在地面上，露出微笑。

    在倒下的墓碑彼端出现了少年的身影。

    「你你为什么」

    「辛苦你了，黑羽。」

    少年静静地说道。

    树低著头，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右眼燃烧的赤红，比起任何事物都更加猛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李青凤想要退後，脚却连一步也动不了。

    於是，那只赤红之瞳捕捉到青年的身影，并如此低喃：

    「你的傲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站在不顾一切叫喊著的青年面前，仅仅深吸了一口气。

    「就由你来偿还!」

    少年的拳头，往李青凤的脸庞挥去。

    8

    「刚才穗波小姐有联络我，下星期『协会』好像要举行正式的审判。」

    在第二天的下午，狄亚娜一脸为难地托著脸颊这么说著。

    她人正坐在『阿斯特拉尔』的洋房中。几乎彻夜工作的树一行人，在这栋洋房兼事务所过了一晚。

    而相较之下比较没那么疲劳的穗波，负责把李青凤送往（协会）的分部。尽管并不完全，但这个汇整魔法师们的组织，也拥有审判系统存在。

    「啊那就好。」

    呼，树拍拍胸口。

    种入白花的盆裁放在中央的桌面上，这是冬虫夏草的盆栽。顺便一提，因为把根部的土壤清掉後，底下就是头盖骨，昨晚的树可是彻底地昏过去了。

    「那个，狄亚娜小姐，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黑羽举起手。

    「好的什么问题?」

    「那个这株冬虫夏草寄生的对象，到底是谁啊?」

    思考一会儿之後，狄亚娜脱下右手的手套给他们看。

    「!」

    树好不容易压抑住冲向咽喉的呐喊。

    白皙的手腕上，埋了一颗小小的植物种子。

    「拥有能养成冬虫夏草的体质非常稀有。我们家族在遗传上拥有这种资质，所以打从出生开始，就会被强制成为一粒种子的苗床。」

    「那么，那朵花是狄亚娜小姐的」

    「这是秘密～」

    她如此回答，依恋地抱著白花的盆栽。

    接著，狄亚娜的目光突然落在树的身上

    「少社长，您的那只眼睛」

    狄亚娜轻轻触摸眼罩

    「咦」

    她就这样猛然将脸凑过来，目不转睛地注视著眼罩

    看来非常认真。

    「怎、怎么、了吗?」

    「别问，请让我看一下。」

    「好、好、好的」

    轻轻地某种柔软的东西触碰著树僵硬的脸庞，

    狄亚娜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脸颊。

    「咦?」

    「狄、狄、狄亚娜小姐!」

    黑羽不禁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挥著双手。

    「呵，这只是一点恶作剧唷!」

    狄亚娜轻声笑著，将食指比在嘴唇上。她对几乎快晕过去的树说：

    「如果需要重新制作眼罩，随时都可以和我说唷。我会替您打折的。」

    「啊是，是的。」

    「今後也请多加照顾本公司，少社长。」

    送狄亚娜离开之後，黑羽稍微眨了眨眼。

    「树?你的脸还很红耶?」

    「啊!」

    树摩擦著脸庞，但火烫的脸颊还是好一阵都褪不下来

    那是因为在那一瞬间，树从黑面纱底下隐约看到狄亚娜的笑容，非常美丽。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2

    啊嗯呃那个。

    我读过了先前的日志。谢谢你，穗波小姐！

    我是黑羽真奈美。

    刚刚，狄亚娜小姐已经回去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工作」，因此非常紧张。一直给大家添麻烦，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不过我能来到阿斯特拉尔>，真是太好了。

    能和大家一起工作，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那么，在此进行业务报告。

    后来，我们从狄亚娜小姐那里收到了几种花草，作为额外追加的酬劳，看来这些是能给穗波小姐在女巫巫术上使用的草药。树的伤势能够迅速痊愈，都是托这些药的福呢！

    往后，狄亚娜小姐好像会为了来自阿斯特拉尔>的订单，而替我们调出库存来。希望以后能够和他们订很多东西。

    还有，关于我的骚灵现象似乎还缺乏练习，虽然那时候有树不，社长帮忙的时候是很顺利，不过后来就连移动一个杯子都很吃力。

    根据猫屋敷先生的说法，只要持续练习，似乎还能继续进步下去，我会努力的。不过，树不对，又错了，是社长。对不起，之前把热咖啡倒在你身上

    那个像这样写就可以了吗？

    穗波小姐、美贯、猫屋敷先生、社长。

    今后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黑羽真奈美

    PS:树的爸爸，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第三卷 魔法師，集合！ 第三章

    在这片夕阳中，神社看来仿佛渗著夏季祭典的灯光。

    或是廉价的电灯泡。

    或是陈旧的乙炔灯。

    或是染上烤花枝与苹果糖气味的纸灯笼。

    好些个纸灯笼挂在摊贩之间随晚风摇曳，仿佛梦幻般轻柔地晃荡著。每当灯笼摇曳时，走在石板路上的人影也随之摇曳，让祭典的黄昏景象染上一层令人怀念的神秘色彩。

    於是

    「哇、哇呀～～!」

    一个听起来开心得不得了的稚气声音，在神社的正门附近响起。

    那是个年约八岁左右的女孩，她背上背著红色的书包，一头长发绑成双马尾。这名少女把一双大眼睁得更大了，她以闪闪发光的眼神使劲甩动身旁的眼罩少年伊庭树的衣袖。

    「社长哥哥、社长哥哥!好厉害、好厉害唷!这里又不是学校却有这么多人，而且还闪亮亮的～!」

    ［啊，美贯你是巫女吧?怎么会是第一次参加祭典呢?」

    树一边被美贯拖著团团转，一边发出惨叫。

    「因、因为我一直都在帮忙祭祀工作嘛!祭典每次都在我待在神篱（注：指神道仪式中，以杨桐等常青树围绕起来，好让神灵降临的清净之地）里的时候就结束了!」

    女孩鼓起腮帮子，拉著自己的袖子。

    那身衣服的确是巫女服。尽管为了配合她小小的身体而有省略、改变的部分，但那套红白相间的干早与红裤裙是不会错的。不过，那身巫女服的背上却背著刚刚说的红色书包。

    因为这样的搭配太过稀奇，就算在祭典中也很引人注目。路人里头甚至还有老爷爷、老奶奶不知道误会了什么，合起双掌向她拜拜。

    哇啊啊啊～树按住额头说：

    「总、总之我们先到神殿去吧。」

    「咦!人家想抽签、想吃棉花糖、想捞金鱼～!」

    急著挥动手脚的派遣魔法师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神道课契约社员葛城美贯，就此被拖上石板路。

    「没有任何人在?」

    当他比约好的时间迟到十五分钟走进神殿时树眨了眨眼。

    夕阳几乎已经完全沉没，桧木走廊上只有昏幽的黑暗。祭典的喧嚣也远离此处，紧绷的空气显得庄严而寂静。

    微微飘荡在空气中的是没错，是清净之香的气息。

    「!」

    树吞了口口水。这种过度清净、彷佛受到拒绝般的异样感令肌肤刺痛。

    即使如此，他还是打算战战兢兢地迈开步伐。

    咻!

    风在他的鼻尖斩成两截。

    「哇!」

    树难看地跌倒在地，在他面前，白刀宛如闪电般反手砍来。刀刀紧紧架在树的脖子上，走廊的阴影处冒出一个新的身影。

    「哼，好像不怎么样嘛。」

    伴随著非常粗鲁的说话声，树感觉有人瞪了他一眼。

    「神、神官大人?」

    呢股跌坐荏地上的树瞪大了眼睛。

    那人身穿白色狩衣，头戴黑色的乌帽（注：狞衣与乌帽皆为平安时代日本公卿贵族穿著的服装，也走神社神官的正式服装），腰带间还插著紫杉木的笏（注：又称手板、玉板或朝板，也是神道中常用的法器之一）。尽管那人右手中闪耀的日本刀实在危险过头，这的确是一身无可挑剔的神官打扮。

    但是，令人吃惊的则是另一个事实。

    「咦?女人?」

    「啊，怎么?女人担任神官有什么问题吗?」

    那人长长的黑发自狩衣的肩膀处披泄而下，再加上藏在乌帽下的鹅蛋脸，以及锐利的美丽凤眼。最重要的是，丰满的胸部正显现出神官的性别。

    树因为架在脖子上的刀而全身僵直，同时又拚命的搜寻藉口。

    「不、不，那个～我不是要说这样不好啦!」

    「哼是这样就好了。如果你想在背地里嘀嘀咕咕些什么，那我就把你的头给砍了吧?」

    女神官相当狰狞地扬起唇角。

    她雪白的虎牙，在树眼中看来简直就像利牙一样。

    「真、真的不是这样!真的!我没有说任何谎!」

    「啧，真无聊。」

    她不满地咂舌，把刀锋回向。那把没有弯度的日本刀，她光运用单手的反作用力，就把让人联想到古代风格的直刀，漂亮地收回刀鞘中。

    接著，女神官回头望向後方的走廊。

    「那么，这边这位真的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吗?」

    「咦?」

    「是的，真是让您久等了。」

    栗色头发的少女迅速自走廊另一头现身。

    「穗波。」

    来者当然是穗波高濑安布勒，『阿斯特拉尔』的居尔特魔法课正式社员。

    冰蓝色的眼眸一扫，少女将柔软的手臂在水手服前交叠。

    「真慢呀，社长。害我焦急得很。」

    「啊，呃，对不起那么，这一位是?」

    树难为情地合起双手赔罪，并看向身旁的女性。

    「没错，这一位就是委托人。她是这座藏名神社的神官，御风镐小姐。」

    ［请多指教啊，社长先生。」

    女神官得意地微笑著，连刀带鞘一起扛在肩上。她明明算是身材比较纤细的女性，不过这般豪放的态度却很适合她。

    穗波再度发问：

    「那～美贯又怎么啦?」

    「啊不，美贯她～这个」

    「?！」

    树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让穗波吊起形状姣好的眉毛。

    「让你久等啦，社长哥哥啊，穗波姊姊!」

    就在这时，美贯从穗波现身走廊的反方向神殿的楼梯处猛然冲了上来。

    而且她的双手抱满抽签的签条、用橡皮筋绑著的水球，以及捞金鱼的袋子，甚至还拿著印有卡通角色图案的棉花糖塑胶袋。

    「嘿嘿，买了一大堆谢谢社长哥哥!」

    「」

    看著美贯一会儿之後，穗波对树投以非常冷静的目光。

    「社长。」

    「是、是。」

    「你太宠她了。」

    「呜，对不起。」

    树猛然垂下脑袋。

    结果在那之後，他还是抵不过美贯的任性。照（阿斯特拉尔）的财政状态，当然不可能省下私房钱，这些钱就由树的生活费来支付了。总之，这是树大概得吃三天泡面度日的金额。

    「唉算了。」

    唉，穿著水手服的女巫叹了口气。

    「什么?怎么啦?」

    美贯的双马尾跟著不安分地摇晃著。

    树只能一直没面子地蹲在正中间，突然问，一阵笑声落到他头上。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抱住狩衣的腹部，女神官镐爆笑到几乎要滚倒在地之後，她擦擦眼角抬起头来。

    「啊!啊～看来『阿斯特拉尔』比我想像中更有趣嘛。」

    「不，这个」

    少年不知该如何回答，镐拍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没关系。比起莫名其妙的严肃，我比较喜欢这个样子既然社长好像来了，那我可以说出委托了吗?」

    只有在说到最後时她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把树的肩膀拉过来。

    「哇好、好的，请说吧。」

    树连连点头。

    於是镐喃喃说了声「好」，舔舔嘴唇如此告诉他们：

    「其实，我想向你们借用审神者。」

    「审、审神者?」

    树楞楞地重复那怪异的发音。

    「」

    「」

    在无法形容的微妙沉默之後，穗波傻眼似的加上说明

    「审神者，指的是审判神明、聆听神明启示的人。」

    树的背脊掠过一阵恶寒。

    那种感觉，就好像血管内的血液一滴不剩地变成了防冻液。

    「审判神明?」

    「嗯，这场祭典在最後得要祭祀神明所以，我想要审判那个神明。」

    镐咧著嘴笑了。

    树明明连理由都不知道却不禁有著极为不祥的预感。

    2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挂著这块看板的洋房，就位於布留部市的巷子里。尽管这是栋烟囱颓倾、庭园荒芜、青铜门扉上生满铁銹，与其说是老房子，不如说已濒临倒塌的建筑物。但是在某一种人的眼中看来，应该会产生其他的感慨吧!

    那就是魔法师们。

    几个纹章以刻在烟囱上方的五芒星为中心散布开来，驱魔香炉若无其事地放置於窗边。

    而且洋房建造的角度、方位，不管是对於犹太密教喀巴拉、风水、阴阳道、占星术这些各自矛盾的复数魔法系统而言都无懈可击，是栋只能让人惊叹的建筑物。

    伊庭树是个高中生，兼这问公司的社长。

    不过，这是两个月前才开始的。

    「哦，第二代社长直到最近为止都还是一般人吗?难怪你会不知道。」

    镐抚摸著尖细的下巴，一副理解的样子。那动作就好像时代剧里出现的保镳似的。相对的，她却正坐在杨杨米上挺直背脊，塑造出一种不均衡的印象。

    他们正在神殿内部。

    这里位於神社周围的两重木栅栏内侧，建造在本殿旁的凉亭。树他们一行人，正围座在凉亭中谈话。

    栅栏外有片竹林，不时可以听见太鼓的声音掺杂在竹叶的沙沙声中。外面似乎已经开始跳盂兰盆舞了。

    「不，我也算是有读过这些啦。」

    树低下头，难为情的辩解著。他原本就是个不适合社长工作的少年，像这样缩起身子的模样，看起来只像在替迟到找藉口的学生。

    这可不妙了，面对皱起眉头的镐，美贯直挺挺地举手发问。

    「我有问题～为什么会有审神者存在呢?」

    「咦?你问为什么啊?」

    「评断神明只是审神者的工作之一而已。不论听到什么样的启示，不明白缘由就无法工作。而且一般来说，这种事并不会向其他魔法集团借用审神者。我是不清楚平安时代（注：西元７９４～１１９４）是什么样的情况啦，但现代的祭典没有必要以正式的仪式祭祀神明。」

    拢著栗色的半短发，穗波补充道。

    接著，她意有所指的眼神飘向镐。她的冰蓝色眼眸拥有一种魔力。虽然不像某人一样是与生俱来的魔眼，不过也有充分的力量能给人带来压迫感。

    「真为难啊。」

    感觉镐毫不为难地发出叹息。

    「我会委托你们的理由很简单，因为（阿斯特拉尔）连同行的委托也会答应。」

    「都是安缇空口的。」

    穗波有点不甘愿地自言自语。那是在不久之前，因为树的关系而协助对方解决事件的魔法集团首领之名。

    魔法师间的互助精神原本就很薄弱。魔法这种学问，只要靠各自的才能就能登峰造极，没有他人介入的余地存在。不只如此，因为魔法师们讨厌自己的研究成果外泄，要是遭到干涉，一般有九成都会导致相争的结果。

    （小树真的是）

    穗波只有在心里头偷偷挖苦在身旁发呆的少年。

    这个滥好人社长，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吗?

    「不过，就算我们可能会答应，一般而言，这种事也不会拜托其他魔法集团吧?你们无论如

    何都得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

    沉默一会儿之後，镐闭上一只眼睛，那好像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我懂了不好意思，可以只让社长先生和美贯过来吗?」

    「正殿不方便让外国魔法师过去吗?算了，我是无所谓啦。」

    「我和社长哥哥?」、「咦，我和美贯?」

    不顾正在眨眼的美贯与树，她们擅自作出决定。

    点了个头後，女神官一手拿著刀站了起来。

    「跟我来吧。」

    「等、等一下。」

    早在树说话之前，女神官已经拉开纸门了。

    两人连忙追上去，镐走在通往正殿的木造地板上。在阴暗走廊上无声滑行的身影，看来宛如幽魂，让树的心脏紧张得怦咚乱跳。

    「呜，哇!」

    「社、社长哥哥?」

    两人都拚命咽下惨叫声。

    美贯与树牵著手，半闭著眼睛，只靠脚步前进。

    没多久，镐在正殿的三角屋顶由几块木材交叉组成的干木与坚鱼木（注：设於屋顶如＊形中的圆横木称坚鱼木，交又的两木片则称千木）下停住脚步。

    「咦?」

    追上她的树皱起眉来。

    这里是个极为狭小的正殿。

    是栋毫无稀奇之处，只有一扇拉门的木造建筑。

    然而，在眼罩深处的右眼内侧，树却感受到奇妙的异样感。那感觉简直就像眼睛被睫毛刺中，是虽然细微却绝对无法忽视的刺痛感。

    镐朝著有如天之岩户般紧闭的门伸出手

    「啊御风小姐!」

    美贯阻止了她。

    「什么?」

    「呃，这可能会让你不愉快，可是至少让我做个祓好吗?我觉得这附近非常难以呼吸。」

    「」

    沉默一会儿之後，镐点点头。

    「好啊，随你高兴吧。」

    「嗯。」

    啪啪!啪啪!

    美贯在拉门前拍了两下手。

    接著，她淡粉色的嘴唇逸出这样的话语：

    「乞求连说出口亦感敬畏的神社大神，在此敬畏地表白，惶恐地承蒙诸位大神的广厚恩泽」

    祝词。

    「啊」

    清澈的祝词打散夜晚的空气同时，树右眼的异样感也随之减弱。

    能将一切都祓除净化的涟漪扩散开来。

    镐仰望上方喃喃自语。

    「哦，是『禊』吗?了不起，这我可做不来。」

    她的话就像是从牙关里进出来似的。

    接著，她拉开门扉。

    阴凉、极为平凡的木地板房间在他们眼前展开。

    树屏住呼吸。

    「这里不是正殿吗?」

    总之，这不是人类能进入的地方。这里被称为神篱，是仅限神明居住的场所。像人类绝不适合在此过夜这种程度的知识，就算是树也知道。

    然而

    「所以，他才住在这里。他是我的哥哥，御凪诺刀。」

    放置在木地板房间深处的神龛与贡品之间铺了棉被，有个人影正躺在上面。

    「咦?御风小姐的哥哥?」

    美贯低头望著那个人。

    他们的确相似。

    但是不管怎么看，那个人的年纪都不会比镐还大。不只如此，看起来还是个比树小上一、两岁大约国中生年纪的少年。肖似镐的端正鼻梁也好、纤细的身躯也好，都停留在从小孩成长为大人的微妙交界处。

    「自从上次试图让神明降临的时候起，哥哥就一直沉睡著。」

    镐再度喃喃低语。

    「沉睡也就是说，他一直都像这样?」

    「嗯。」

    镐面不改色地点头。

    「当时，我是请神明降临的巫女。因为哥哥总有一天会成为神官，所以就让他担任审神者了。从那时候开始，哥哥的年纪似乎连一岁都没有增加，就连头发都没有剪过一次。」

    镐轻声吐露的话语，在坚硬的木地板上进散开来。

    「」

    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注视著镐的侧脸还有那名少年。

    右眼正阵阵抽痛。应该已经缓和的异样感，现在却化为清晰的疼痛，在树的眼窝中蠢动。

    树用颤抖的手按住眼罩问道：

    「那么你想借用审神者的理由」

    「这次的祭典是最後一次，因为藏名神社就要被废除了。」

    镐微微一笑。

    「所以这是最後的机会。我要再次扮演巫女并借用审神者让神明将哥哥恢复原状。」

    咚!

    一声格外了亮的祭典太鼓声，从极为遥远之处传来。

    黑暗落了下来。

    只有烛光以及从拉门缝隙间偷偷射入的月光，勉强映照著正殿内侧。

    後方不时传来祭典的伴奏声。

    笛子、太鼓与铜锣的声音响起。

    咚、咚

    既近，又远。

    咚、咚!

    既高，且低。

    宛如梦幻般的悲伤声响，不断延续下去。

    配合那个声音，室内突然产生变化。

    一只苍白的手在朦胧的亮光中摇晃著。

    那是少年的手。

    唯一从棉被中伸出的右手，宛如蜘蛛般在正殿的地板上蠕动，喀喀地搔刮著地板。

    然而不只是棉被，就连少年的眼睑、睫毛、脸颊，喉咙都一动也不动。

    看起来像是只有右手化为了不同的生物。

    咚、咚～

    喀沙、喀沙。

    咚、咚～

    喀沙、喀沙。

    少年的指甲一再搔刮地板。

    毫不厌倦、毫不松懈，持续不停地搔刮著。

    不知为何。

    不知为何，那动作看来仿佛正在寻找剑。

    3

    「看来事情很严重呢，社长不，树。」

    时间是第二天中午过後。

    半透明的少女，在强烈阳光照射的三桥小学校门歪著头说。

    虽说是半透明，但能看到她的人也只有树而已。只有魔法师或拥有同等能力的人，才能在视网膜上映出灵体的影像。梢有力量的灵能者，大概只能看到在柏油路面上摇动的热气吧。

    她名叫黑羽真奈美。是在过去发生的事件中，由树邀请加入（阿斯特拉尔）的幽灵少女。

    「唉，是有一点。」

    树以有点疲倦的表情靠在校门的柱子上，小口咬著竹叶麻糯（注：原文为「笹饼」）同时刮刮眼罩。顺便一提，他今天是从学校过来的，所以穿著学生服。

    「怎么了?」

    「呃，感觉右眼从昨天开始就在打转。」

    自从正殿那一幕结束後，树右眼的异样感都没有消失，再加上平常要学习社长业务，因而极度睡眠不足。就连神社特地送的竹叶麻糯，吃起来也只分辨得出甜味而已。

    「真是的，不可以揉眼睛揉得太厉害啦!这样对眼睛不好的。」

    真奈美以半是担心、半是微笑的表情注视著疲倦的树，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对方的委托怎么办?穗波小姐怎么说?」

    「她说交给我了。穗波的意思好像是：既然是个魔法集团，就算她会给我建议，最後决定还是要遵从首领社长的意见。」

    树如此回答後，无力地垂下了头。

    『这算是一种咒波污染。』

    後来从树这里听说事情经过时，穗波断言道。

    咒波污染。

    简单的说，即是魔法之源咒力引发的副作用。

    咒力是种极容易变质的能源。尽管许多咒术、魔法、巫术会藉由复杂的仪式与咒语、服装与咒物来控制这种变质，但还是会有无法完全防范的情况。

    在这种时候，咒力便会爆发。

    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测爆发的咒力会引发什么样的现象举个例子，有三百四十一名英国士兵在该处消失的沙仑贝山丘（注：1915年第１次世界大战时，英军登上接近土耳其达达尼尔海峡的沙仑贝山丘，空中突然降下一片云雾覆盖山顶，等云雾散去时，山顶上的英军士兵们已全部消失）.再举个例子，从空中掉落的不是雨滴、而是人类尸体的迈阿密事件。

    正因为如此，魔法才会远离世俗。

    为了避免恐怖的异界力量侵蚀现实，魔法被视为神秘的仪式而遭到放逐。

    『如果神明的咒力变质了，沉睡数年还算是轻微的状况吧?有神明降临的巫女身体也会受到神明的保护，不过审神者就非得自己保护自己了唉，说真的，应该要马上连络『协会』才是。因为『协会』对咒波污染管制得很严格，他们会立刻为了净化展开投标吧?』

    『啊!那么，这样一来』

    树的声音变得开朗起来，但穗波立刻泼了冷水：

    气不过这样一来，那个化为咒波污染核心的男孩就会遭到杀害。只要赢得投标的人不是某个

    滥好人，对方可不会对咒波污染的核心客气。』

    穗波在滥好人这个字眼上加上重音，有点冷酷地说道。

    接著

    『社长想要怎么做?』

    她用手肘撐著脸颊询问。

    『咦?』

    『你要接受这个委托吗?决定的人是社长。虽然我并不赞同，不过，如果社长说想这么做，我也不会阻止你。』

    明明讲了一番好像很不愿意的台词，穗波却又轻易地推翻前言。她这种说话方式，就好像一只闹别扭的猫。

    穗波高濑安布勒，就是有著这种特质的少女。

    不晓得能不能对她说：你讲这种话我很难分辨。树试探似的认真问道：

    『我可以接受吗?』

    树眨著眼睛，回望穗波。

    『无所谓，不过』

    隔了一会儿之後，穗波继续说道：

    『这一次我真的不会帮忙。』

    树不禁倒抽口气。

    『为什么?！』

    「『阿斯特拉尔』上半年的结算还没有完成，神道的魔法特性『楔』是破坏一切污秽的绝对结界。在那座神社里，我的女巫巫术与居尔特魔法都会被削弱。正因为如此这个委托得让社长来下决定。］

    穗波这么说著，透过眼镜注视著树的眼眸；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彷佛看穿了树的双眼穿透到眼罩的更深处。

    接著，她以白皙的手指碰触别在少年衣襟上的徽章，那是以五芒星与银镜为造型的『阿斯特拉尔』社章。

    『既然与魔法特别是与咒波污染扯上关系就不能随随便便。当我们注视著深渊时，深渊同样也注视著我们。只要稍有不对，被吞没的就是我们。社长，你有抵抗深渊的意志吗?』

    她一字一句缓缓地告诉他。

    那声音让树屏住呼吸。

    这的确就是魔法师的本质。操纵神秘，甚至发自内心希望被神秘所吞噬，这是属於真正魔法师的思维。那是个与树所在的常识世界远远区隔开来，位於另一头的世界。

    每当树要跨越那道界线时，少女总是会如此问他。

    这样好吗?

    你会来到「这边」吗?

    简直就像从许久之前就受到谁的命令般，她一次次试探著少年。

    树终於开口：

    『我』

    当当当当

    「啊!」

    学校的钟声响起，彷佛要打断他的回忆。

    树连忙抬起头，黑羽已经指著校庭的方向了。

    「树?你看，人来罗。」

    「啊，社长哥哥!」

    美贯活力十足地挥著手，从校庭那方冲了过来。她好像在教室里先换好衣服了，身上已经是穿著巫女服、背著红色书包的打扮。

    「嘿啊，冲撞攻击!」

    她带著满脸笑容使出飞扑攻击。

    「哇啊啊啊呜哇!」

    接住美贯的树，後脑杓用力撞上了背後的校门，他的眼皮底下迸出壮观的火花。

    等到美贯终於离开他的身体时，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好痛痛痛痛上、上早期这里才肿了个包耶美贯，你太兴奋了啦!」

    「因为又可以去祭典了嘛!好棒、好棒唷!来、来、我们快点走吧!」

    「哇痛痛痛!别拉我啊!」

    关贯拉住树的袖口连连挥舞。

    她的模样看起来太过开心，让树有点不好出口抱怨。

    不过等到她静下来後，树在美贯耳边悄声地说道：

    「这也算是工作哦?」

    「我知道啦所以今天上课的时候，我有偷偷先读过这个。啊，我要吃竹叶麻薯」

    女孩一边从书包里拿出占本，一边咬住树右手的竹叶麻薯。

    「啊～我的竹叶麻薯咦，古文书?」

    树发出惨叫，但又立刻瞪大眼睛。

    那是几本到处都有蠹虫爬过的古书。变为褐色的纸页上，写着树终究无法辨读的蚯蚓文字。看来这不是印刷物，而是以毛笔手抄後，直接以手工线装做成的书本。

    「这是什么书啊？美贯。」

    黑羽也不可思议地问：

    「嘿嘿，好好吃嗯～是关於这附近神社神明的书。」

    「那美贯看得懂这种字罗?」

    「哼，如果看不懂就不能唱祝词吧!?我是巫女耶?」

    美贯拉著衣袖，不高兴地鼓起白皙的腮帮子。因为黑羽是透明的，从不知情的人眼中看来，这是颇为怪异的景象。

    「像这种书，家里可是有一～大堆呢。在上小学以前，奶奶就要我读了好几十本啦。」

    「呜哇!」

    树不禁发出小小的惨叫。

    尽管树足从最近才开始被硬塞魔法的知识，但光是这样，他就能想像那每一本古文书的内容密度。虽说如此，树读的只是翻译为现代语，经过整理、简略化的魔道书而已，与直接阅读原典的美贯相比，可说是云泥之别。

    「嘻嘻～我和社长哥哥才不一样。对了，关於那个神社的神明，是经津主神唷。」

    「经津主?」

    「是剑的神明。『经』是挥舞剑的声音，所以才叫经津主神大人（注：日本神话中磐筒男神与磐筒女神之子，香取神宫的祭神。乃是刀剑神格化的神明。在後来的神话传承中，神格为建御雷神所取代了虽然下算是很出名的神明啦。」

    美贯竖起食指说明道。

    「啊还有那一把刀呀。」

    树想起在那条走廊上镐手中日本刀的锐利光辉，不禁吞了口口水。那是把即使没接触到，也锐利得彷佛光靠光芒就能划破肌肤的利剑。

    ［请问」

    黑羽插嘴问道。

    「什么事?黑羽姊姊?」

    「如果知道是哪位神明，不就没有必要审判了吗?」

    「不不不～就算纪录上写著是这位神明，事实上也不一定就是这样吧?根据地点而定，还有每次祭祀时都有不同神明前来的记录呢所以，才有一开始先学习神明资料的必要。」

    美贯皱起鼻子笑著说。

    然後，她微微歪著头开口：

    「可是呀」

    「咦?」

    「虽然不是这本书上的记载那座神社大概在十年前也举行过同一位神明的审神者仪式。那时候，好像是个叫御风的人当审神者。」

    「十年前举行过审神者仪式?」

    树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底映出沉睡少年的身影。

    好几年好几年以来在十年之间，连头发与指甲都没有长长，只是不断沉睡的少年，那是被名为魔法的神秘所吞食的身影。

    「嗯，一定是这样。」

    美贯察觉树内心的想法，表示肯定。

    「审神者的使命就是代替巫女，接受神明的愤怒与惩罚。我想，那个人大概也是这样子。」

    好可怕!这件事既可怕又悲伤，几乎让树的胃都要翻了过来。

    更何况，得去做这件事的人并不是自己。就算决定出借审神者的人是自己，必须冒著担任审神者危险的人却只会是别人。

    如果非得开口，要别人去做这种事的人是社长

    「哇!」

    下一个瞬间，树低垂的头因疼痛而猛然抬了起来。

    美贯跳起身子，狠狠地弹了少年的额头一下。

    「我想做啦!」

    少女拚命地仰望著他，用让树吓到的声量说道。

    「可、可是会有神明的惩罚」

    「所、所以我才会生气嘛!难得有那样的祭典耶，而且」

    「而且?」

    「在『阿斯特拉尔』里我就不是代替品了。」

    「咦?」

    最後的那句话，他听不太清楚。

    不过

    光是看到少女紧紧握住巫女服的衣袖，一脸泫然欲泣抬头仰望的身影，就已经足够了。

    （唉～）

    树偷偷咽下叹息，如此说道。

    「成绩单。」

    「咦?」

    「第一学期的成绩单马上就要发了吧?如果你有一半以上的科目都得到『表现非常好』的评语，我就答应。如果让美贯因为工作而成绩退步，猫屋敷先生会生我的气啊。」

    美贯的脸庞霎时亮了起来。

    「嗯!嗯!我一定会拿到!」

    美贯用力地点头，然後马上拉著树的学生服衣袖往前跑去。

    「来!那社长哥哥，我们快到祭典去吧!」

    「哇哇哇哇，等一下、等一下!会跌倒、会跌倒啦!」

    追著身体往前倾，被拉著走的树背後黑羽听到这样的声音，露出微笑。

    「谢谢你，社长哥哥。」

    少女的声音轻轻飘过。

    4

    今天的祭典也很华丽。

    在染上淡淡暮色的夏季天空底下，尽管还不多，但人们已渐渐聚集起来。卖面具与棉花糖的摊位让孩子们发出欢呼，在一片黄昏色泽的世界中快乐地蹦蹦跳跳。

    红色的夏季祭典。

    这一切都令人怀念、虚幻而美丽。

    「那找在这里等你们。」

    黑羽羡慕地眯超眼睛，在鸟居（注：鸟居，作为神社入口的牌坊，是区分神域与俗世的门扉）所在的石阶前停下脚步。

    「啊嗯。」

    树过意不去地搔搔头。

    身为幽灵的她，无法进入神社内。

    因为神道就是这样的魔法系统。祓除一切的污秽，甚至不允许靠近。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神道可说是世界上罕见的酷烈性质魔法。

    「对不起，黑羽姊姊。」

    「啊，没关系啦。这又不是美贯的错。」

    黑羽连忙挥挥半透明的双手，就连那头长长的黑发也一起甩著表达否定，实在很像她会做的举动。

    「嗯。」

    树应了一声，用力挺直背脊。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影自他们的背後落下。

    「哎呀，『阿斯特拉尔』的诸位。」

    「!」

    树猛然回过头，瞪大了左眼

    「影、影崎先生!」

    「影崎叔叔」

    美贯吓得颤抖了一下，如此亲近人的少女完全僵住了，她紧揪著树的衣摆。

    那是个极为缺乏特徵的男人。

    那张平板的脸孔，年纪要说是二十岁前半到四十岁後半都说得通。中等体型、中等身高的身躯，穿著随处可见的西装。不管是鼻梁的高矮也好、嘴唇的厚薄也好、眉毛的长度也好、眼眸的深浅也好，他外表的一切都很平均。

    简直就像把一切的特徵都加以剥除般只要他混入人群中仿佛在几秒内就会跟丢，平凡到接近异常的男子。

    或者可以说，正因为他与任何人都相似，所以不像任何人，是个宛如恶魔般的异形。

    「哎呀呀，这不是第二代社长大人吗?自从安缇莉西亚小姐那件事以来，刚好有一个月不见了吧。」

    影崎只有表情扭曲成微笑的形状，弯身鞠躬。

    然後，他倏地看著黑羽。

    「这一位是新社员吗？」

    「恩没错。」

    「原来如此初次见面，在下是『协会』的影崎。」

    被他迅速地行了个礼，黑羽不禁瞪大双眼。

    「协、『协会』?」

    「是的，您不知道是吗?就是类似魔法师之间的互助组织。从上一代的司先生开始，我们就一直受到『阿斯特拉尔』的关照。」

    「到底是怎么个关照法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就是了。」

    树握住美贯缩在背後的手，按住自己噗通乱跳的胸膛。

    『协会』

    简单的说，那是汇整魔法师们的总管组织之名，据说现有的魔法师与魔法集团中，有七成都登录在『协会』中，『阿斯特拉尔』也不例外。

    影崎，是树唯一认识的『协会』成员。

    但是关於他的真实面貌，可以说完全是个谜。影崎好像是个魔法师，可是树就连他会使用哪种魔法都不知道。而且只有对影崎这个人，穗波与猫屋敷都不敢加以轻视，美贯甚至会露出如此胆怯的模样。

    不。

    仅有一次，他曾听穗波这么说过。

    『协会』的影崎。

    是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不必警戒成这样也没关系的，我并不是敌人。」

    「那、那么你为什么过来?」

    「为了保险啊。」

    影崎一转手指。

    「如果你们失败导致咒波污染扩散，会很困扰吧?所以『协会』方面不得不派我过来。」

    ［咒波污染?」

    （那么，他也知道那个男孩的事情?）

    树脑中浮现穗波所说的话。

    不过这样一来，那个化为咒波污染核心的男孩就会遭到杀害。

    （!）

    回忆起这句话的瞬间，他的膝盖开始格格发抖。

    （那么，影崎先生是来杀那男孩的）

    树吞了吞口水，却噎到厂喉咙。尽管如此，他还是忍耐著没有逃跑。

    ［哎呀，怎么了?」

    影崎皮笑肉不笑地发问。

    「还什么怎么了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因为上一次降神仪式失败时，让那名少年在正殿沉眠的人就是我啊。」

    「咦?」

    树花了好几秒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是影崎先生让那男孩睡著的?」

    「影崎!」

    刹那间，一个新的声音自鸟居另一头落下。

    神官的白衣染上夕阳的红色，御风镐正瞪视著影崎。

    ５

    「镐小姐。」

    树抬起头来。

    「我出来接你们，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在这里。」

    镐一副要将紧咬的牙齿咬碎般的愤怒表情，凝视著影崎。看来要是他一有动静，她左手的刀就会一刀砍去。

    「只有你不准再往前走。你敢踏入鸟居一步试试!我会真的把你大卸八块。」

    「我明白，神社境内是你的势力范围，（协会）不会干涉。不过，要是咒波污染外泄到这里来，那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影崎耸耸肩。

    「对了，诸刃先生还安好吗?」

    「这种话亏你说得出口!」

    镐露出几乎像森森利牙般的虎牙回答，看来也像是在咆哮。

    「嗯，我是说了差不多也到了参拜者人数变多的时候，趁著还没惹人起疑时前往正殿如何?啊，请放心，我不会对『阿斯特拉尔』的新社员出手的。」

    影崎对树与镐轻笑著说。

    「啊」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带黑羽进神社。

    镐带着睑很想扑向影崎的表情，对困惑的树补充说明：

    「嗯，这家伙至少不会违背自己说过的话，而且遵守到让人可恨的地步啊。」

    「社长哥哥」

    被树紧握的美贯，她的手正在颤抖。

    树吞了口口水，以沙哑的声音询问：

    「影崎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吧?」

    「是真的。来，请出发吧。祭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管怎样，树现在也只能相信他的话。

    树以紧张的表情点点头，拉著美贯的手走进神社中。

    *

    不久之後，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鸟居彼端後，影崎重新向身旁的黑羽问道：

    「能不能请教您的大名?」

    「啊好的，我叫黑羽真奈美。」

    黑羽吓了一大跳，赶紧低头致意。

    「请多多指教。灵体状态的魔法师很罕见呢，您是特地从工房投射过来的吗?不过倒是没有看到连线」

    「咦、咦?你指的是什么?」

    「哦，您不是魔法师吗?」

    「那、那个，是的因为我只是个幽灵。」

    即使自己说出来，黑羽也觉得这是个很蠢的自我介绍。

    但是那名男子既没有发笑、也没有傻眼，只是感到很有趣似的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的确很像那位第二代社长会做的事。」

    他从西装内侧拿出小雪茄点火。烟雾缓缓升起，红色的空气中飘荡著一种模糊的香味。

    （）

    黑羽默默地看著他的举动。

    与其说他可怕，不如说这个人让人捉摸不定。

    能够看得到身为幽灵的自己，他果然也是个魔法师吧?

    但是，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人的存在感比幽灵更加稀薄是个明明存在於此，却仿佛不存在的男子。尽管他手持小雪茄这类少见的东西，也没有改变他的特徵。

    那种在目光移开的下一瞬间，他似乎就会从此处消失的感觉。

    「请问刚刚谈到的话题是怎么回事呢?」

    「哪一件事?」

    「是你让那个男孩持续沉眠的」

    「哦～」黑羽的话让影崎应了一声，勾起嘴角。

    「这是真的，让那男孩睡著的人是我。」

    「为什么?」

    「如果要谈到这点，应该有必须先问不可的问题吧?」

    影崎拿开小雪茄，轻声笑著说。

    「先问不可的问题?」

    「真是场很不错的祭典。」

    影崎环顾四周呢喃道。

    不知不觉间，鸟居处已聚集了不少人。不说黑羽，许多情侣与全家福也都不可思议地避开影崎走入鸟居之中。他们的动作，仿佛从一开始就没看到影崎般地自然却又不自然。

    「影崎先生?」

    黑羽歪著头问，半透明的黑发在黄昏中摇曳。

    影崎脸上依然浮现著笑容，继续说下去：

    「这里的祭典有相当久远的历史哦。我就来谈谈这段故事，作为相识的纪念吧这段大家都已经忘记的古老故事。」

    影崎如此说道，从西装内侧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半腐朽的褪色书卷。

    6

    当他们穿越祭典的摊贩，踏入前殿内侧的瞬间，美贯突然跌坐在地。

    「不、不要紧吧，美贯?」

    「我、我害怕」

    她脸色发青的说出口後，一把抓住树的学生服下摆。

    「我还是会害怕啦!呜哇呜呜～」

    眼泪当场扩散到下面的衬衫。

    「哎呀～」

    树抚著美贯的双马尾，安慰著她。抽泣了一阵子後，美贯总算停止啜泣接著，树转头看著镐。

    缟坐在神殿深处，怀中抱著那把刀。

    她的动作看来也像依赖那把刀一样。自从见到影崎後，镐的脸上一直保持严厉表情，紧紧

    咬住嘴唇。

    她的模样让树一瞬间感到犹豫，然後抱住美贯的头发问：

    ［请问，镐小姐和影崎先生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她没有马上回答。

    镐用刀鞘末端轻敲著地板，手指紧握到发白的程度，喃喃地说：

    「我曾经说过，上一次举行降神仪式时由我担任巫女、哥哥担任审神者吧?」

    「啊是的。」

    树点点头。

    「从以前开始，就常有人谈起要废掉我们家神社的话题。因为我们的祭神仪式很独特，而且明明是个小神社却拥有神体与历史，在上层的神社眼中看来很碍眼。当身为前任神官的爷爷去世时，看在那些家伙眼里，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镐以低沉的声音讽刺地说。

    「所以，哥哥才会试图举行降神仪式我们来证明神明会在这里现身，那就没有任何人能打神社的主意了。」

    她握住刀身的拳头颤抖著。

    「那么」

    「哥哥原本就很厉害。」

    镐突然抬起头，刻意表现出开朗的动作，把刀扛在肩膀上。

    「我们家神社有个剑术道场。虽然剑术练习也包含在修行内，不过别人都说哥哥『简直就像被剑神附身一样』，我跟他可差得远了，明明只差一岁，我却连一次都没赢过他。即使到今天，我也完全不觉得自己能和哥哥抗衡。」

    镐怀念地用单手挥著刀。

    刀身明明收在鞘中，树却能听见刀刃划开空气的破风声响。即使镐这么强，却依然赢不了哥哥的幻影。

    「那，影崎先生他」

    「就在举行降神前夕，有人通知了『协会』。」

    镐露出冷笑。

    「後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因为我是让神降临身上的巫女。尽管如此，只有那个瞬间的事我依然记得。只有神明确实降临时的感受，我不会遗忘。可是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哥哥和我都倒在地上，彩崎就站在旁边。他开口说：『因为发生咒波污染，所以我已做了处置。啊，没有及早报上姓名，我是『协会』的影崎。］

    镐明明是以一如平常的口吻与语气说话，但声音带著彷佛要呕血般的激动。

    室内陷入沉默。

    「啊」

    树缓缓地揪住学生服胸口，仿佛想说些什么。

    「镐姊姊。」

    在他开口之前，停止哭泣的美贯自树的腰际一带发出声音：

    「我们再办一次降神仪式吧!这样诸刃哥哥也会醒过来吧?」

    「美贯?」

    镐回过头来，树也吃惊地俯视少女。

    「你不要紧了吗?」

    「我已经没事啦!我也读过这里的神明资料了，随时都可以开始唷。我们快点结束，然後去逛祭典吧!」

    美贯充满活力地挥舞双手。

    「可是」

    「哼，我和社长哥哥不一样，才不会怕个没完呢～」

    「呜!」

    树被刺中了痛处。

    美贯忽然露出笑容，抓住树的手臂说：

    「所以镐姊姊，你可以教我这里的祭典做法吗?」

    「嗯嗯说的没错，事情真的就像你说的一样。」

    镐笑著点点头。这一次不再是讽刺的笑容，而打从心底感到欢喜的笑脸。

    他们从前殿的後方往前走，来到包围正殿的栅栏前。与连接凉亭的走廊不同，这里似乎是正式的道路。

    在桧木栅栏的另一头，连续有三座红色的大型鸟居。

    「祭典就从是栅栏这里开始的。」

    镐眺望著鸟居最上方的横木。

    三座鸟居仿佛就要融入正在西沉的夕阳中。

    「我现在开始教你做法拜托你了。」

    镐低下佩戴乌帽的头，深深行礼。

    ［请看。」

    他们沿著漆成白色的墙壁走到神社後方，影崎展开那书卷。

    这书卷已腐朽到要是乱碰，纸张似乎就会粉碎的程度。

    ［这是什么?」

    黑羽瞪大眼睛。

    原本应该是闪闪发光的书卷表面，描绘著怪异的神明身影。

    黑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是「神」。不过，这是因为这幅画具备了让人只能这么想的威严与神秘。

    这是卷描绘战争的画卷。

    右方的神明举起剑不，是双手化为利剑，左方的神明则抱著巨大的岩石，然而右方神明的剑却贯穿了另一个神的胸膛。

    「这原本是这间藏名神社流传下来的书卷哦。」

    影崎依然叼著小雪茄说道：

    「不知道什么缘由，这书卷似乎被其他神社的人抢走了。不过抢走的人好像连读都没有读过，在这里举行降神仪式前，就把这书卷当作证据提交给『协会』了。唉，就内容来说，这是非常初级的神话啊。」

    他的脸颊扭曲，做出苦笑的形状。

    好表面的表情。

    那表情让黑羽感到胸中骚动不安，她再次询问：

    「这是怎么回事?」

    「啊，很简单。」

    影崎把小雪茄转了一圈继续回答。

    「这里祭祀的神明，本来有两尊。」

    7

    『巫女与审神者背对著背，绕著神社周围的栅栏行走。』

    镐与美贯按照这句话，背对著背开始前进。

    两人都已经漱过口、洗过手，身上也已经用盐清净过。

    「呜哇!」

    她们两人光是静静地走动，树的右眼就有种被扭曲的感觉。

    那是咒力。

    拥有清净身心的人在走动：光是这样的行为，就已经改变了世界。巫女与审神者走过的道路，即成为结界的界线，把原本就被栅栏围绕的神殿，进一步升华为属於神的「场」。

    再加上神道的魔法特性是「禊」压倒性胜过现有一切魔法系统的净化特性。

    所以，她们的存在本身就已成为神圣的结界。

    『就这样错肩而过，绕神社周围的栅栏一周，在鸟居前方相会。］

    两人错肩而过。

    她们彼此没有交换视线，缓缓地再次踏著对方的足迹前进。这是在强化结界。

    每当转弯时，她们就会啪地拍手。

    每次拍手时，树的右眼就会看见本殿微微震动著。拍手是开天辟地的灵音，也是天岩户

    （注：日本神话中天照大神因建速须佐之男命素盏鸣尊恶作剧而藏身的岩洞）开启的声音。亦是能为正在整顿「场」的正殿，招来神明的声音。

    『在鸟居前拍手，巫女先进入正殿。］

    两人回到鸟居前方。

    结界封闭起来，诞生出完全的「场」。

    她们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一起走向鸟居。两人一拍手，令空气震动的清净之音响起。镐先迈开步伐。

    「冲津镜、边津镜、八握剑、生玉、足玉、道返玉、死返玉、蛇比礼（注：此为日本古神话中饶速日命从天神手中获得的十种神宝之名）」

    她唱著祝词。

    她一边唱诵，一边穿越鸟居，将手伸向正殿的门

    「诸刀哥哥」

    镐对躺在中央沉眠的审神者说

    『然後，神凭依於身。］

    挂在镐腰际的刀发出鸣声。

    刹那之间

    树的右眼粉碎了。

    不，强烈到让人误以为到眼珠粉碎的剧痛，使他的脑髓一片空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痛得倒在地上打滚，同时看见了。

    刀独自从镐的腰际飞出，朝沉睡少年的右手挥落。

    少年的右手握起拳头，击向镐的腹部。

    紧接著，猛烈的狂风从正殿朝鸟居猛烈刮去。

    那是一阵温暖，带著一股异样臭气的风。镐的身体随著那阵狂风被吹倒，并撞上了栅栏。

    「镐姊姊?」

    美贯飞奔过去，她的表情僵住了。明显的，镐的痛苦非同小可。就算是肋骨骨折、内脏破裂也不奇怪。

    树就这样按著眼罩仰望正殿。

    即使有眼罩和手掌遮著，他还是清楚的看见了。

    少年正站在那里。

    他被非人的咒力凭依，不祥地存在於此地。

    「经津主神?」

    树茫然地呻吟。

    但是

    「经津不」

    少年以狞猛的「声音」报上名字。轰然一声，狂风再度掀起。那是来自黄泉国度的风。

    「吾乃建御名方」

    *

    「说到经津主神，原本就是与割让国土有关的神明。」

    影崎边抖落烟灰边说明。

    「他受到天照大神的请求，讨伐了武神建御名方神（注：日本神话中的武神，为大国主之子。经津主神逼迫大国主割让国土时，建御名方神与经津土神相争但败於诹访湖）.後来，这个使命被名为建御雷神的另一个神明夺走了。

    但是，这书卷上记载的内容更加古老。经津主神在诙访湖追上建御名方神的说法已成为定论，但根据这书卷的记截，在封印之前，经津主神与建御名方神最初相争的地点，就在这座藏名神社。因此，这座神社才会祭祀两方的神明。」

    黑羽倒抽了一口气，不祥的预感让灵体的背部都僵住了。

    「那么，降神仪式」

    「没错，诸刃先生举行的降神仪式顺序完全正确。虽然正确，却有所缺陷，如果在这座神社举行降神仪式，两边的神明都会被召来。而建御名方神不可能饶恕经津主神的巫女与审神者。建御名方必然会化为荒魂（注：失控狂暴的神灵。会使得天地发生异变、散布瘟疫、人心荒废，甚至会引起战争）暴动肆虐吧?」

    荒魂

    那是神明的另一个面貌。与赐给人们恩惠安详的和魂（注：拥有柔和品德的神灵）正反相对，会带来灾祸，显现出不将一切毁灭就无法平息的魔性。

    「怎么会那么，诸刃先生会沉睡并不是因为咒波污染的关系」

    「上一次我来的时候，建御名方神降临在镐小姐的身上了。」

    影崎从喉头发出笑声。

    「因为很麻烦，我本来打算尽快收拾，不过诸刀先生和我谈了笔交易。他想要以经津主神的咒力，抑制建御名方神。因为很有趣，所以我就帮了他一点小忙。这些到现在都变成白费工夫了，不过这样也挺有意思的，而且也可以算在（协会）规定的工作量里。」

    影崎後面说的话，黑羽已经没有在听了。

    比起听这些话，她更快采取了行动。

    「树!」

    她让灵体飞奔，打算回到神社入口。

    「住手吧!至少，你没办法从清净的鸟居进入神社对吧?」

    「那我就破坏这里!」

    黑羽回过头，用力睁大眼睛。

    沙砾唰唰飞舞，小石子在空中飘动。

    骚灵现象。

    黑羽将一再经过训练的念动力，直接砸向神社的结界屏障。

    但是，结界却连一动也没动。

    「就算这么做也是没用的。再怎么说，这里都是神明会现身的神社，不是这种程度的咒力能打破的。」

    影崎缓缓地微笑。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8

    少年被建御名方神凭依的诸刃，降落在正殿中。

    他的脚步非常悠然。

    那也像是她们刚才制造结界时的脚步。

    但决定性不同的，是他的步伐并不属於清净的事物。

    每踏出一步，都足以让树右眼不舒服的咒力污染世界，正常的世界被他的步伐驱逐。这个神明，光是存在本身就会散播咒波污染。

    「经津主神在何方?」

    就连那个声音都重重响彻腹部深处。

    面对神明施放的言灵，人们只能匍伏在地，只能低垂著头，等待著神明离去。

    「汝便是经津主神的审神者吗?」

    他行向美贯。

    他的身上没有杀气。

    然而少年只是扬起拳头，树便战栗起来。

    因为他看得到。

    那拳头是属於神的东西。

    在传说中，建御名方神的雄壮臂力能以单手举起千人岩要一千个人好不容易才能扛起的大岩石。

    轰地一声，神的拳头击向大地。

    异变不，天地异变随之席卷而来。

    大地突然发出鸣响。

    是地震。

    局部性的地震，只针对位於神殿内部的土地来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盘裂开了。

    龟裂掠过大地，树脚下的地面急速倾斜。实在无法站稳的他摔了一跤，直滚到鸟居前方。

    而三座鸟居，也全都东倒西歪地颓倒。

    「太乱来了」

    一句话也没有，神明就是这样。

    这就是人智无法臆测的神的作为。

    「社长哥哥!」

    在他身旁的美贯正抓著学生服的长裤。也许是刚刚的冲击害她扭伤了脚吧?美贯似乎站不起来。

    「」

    树动不了，他无法动弹。

    （把妖精眼）

    他明明这么想著，要伸手去拉眼罩却连手指也不能动。

    树很害怕。

    不是怕任何人，而是畏惧自己。

    每次扯下眼罩时，树就有种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感觉。那就好像是一直待在内在的自我逆转了似的，好像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取代一样。

    再加上那只眼睛面对拥有越强大咒力的对象，就会显示出越发异常的反应。

    （要是我没戴眼罩就看见神明）

    树无法想像会发生什么事。

    轰地一声，地鸣声再度掠过树的身躯。

    「吾的仇敌经津主神在何方」

    诸刃俯瞰两人。

    连他的眼眸里都充满了神的威严。那眼瞳中闪耀著灿烂的红光，睥睨著卑贱的人类们。

    「把审神者交出来」

    少年发狂之神的手缓缓地张开。

    树连话都说不出口，恐惧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他握住背後美贯的手，身躯被绝望所束缚。

    「那也罢。」

    少年收拢五指，再度握成拳头。

    为了粉碎不服从神只的傲慢人类，他将挥下制裁的铁鎚。树想像著那副光景，闭上双眼。

    但是不管等待多久，神的铁鎚都没有落下。

    「咦?」

    树睁开眼睛，拳头就在他身旁停住。少年的拳头，接下了从旁挥出的刀刃。

    「你」

    诸刀回过头。

    持刀的神官御风镐正站在那里。看到她的身影，御风诸刀模样的神明非常欢喜地勾起嘴唇。

    「你在这里吗经津主神」

    「」

    （不对!）

    树心里清楚。

    镐小姐并没有被经津主神凭依。就算装出那个样子，她依然还是人类。而且，她的肋骨与内脏依然处在受伤的状态。

    「镐小姐!」

    树正要呼唤她时，镐的背影挡住他的视野。

    「对不起，害事情变得乱七八糟的你们找机会快逃吧」

    镐朝著树他们发出的呢喃声散逸在风中。

    接著

    「啊啊啊啊啊！！」

    伴随尖锐的呐喊声，镐挥出手中的刀。

    镐已领悟大致的来龙去脉。

    在听到建御名方神之名的瞬间，她已经理解哥哥沉睡的原因，还有他们上次失败的理由。

    （我做了多余的事啊）

    镐苦笑著。

    自己和哥哥不同，镐既无法让经津主神降临，也无法抑制他。这算是与无能的自己很匹配的结果吧?

    不，就算是这样好了，事情也还不能马上解决。

    「快走啊!笨蛋!」

    镐朝背後怒吼，挥动刀剑。

    银光与拳头交错而过。诸刀的皮肤化为神的钟甲将刀刃反弹，镐当场踩空脚步，全身都因为这一记交击而麻痹

    「毁灭吧经津主神」

    「可恶啊啊啊啊啊!」

    镐以麻痹的手迎向落下的飞拳。

    「」

    交战的刀光剑影之激烈，使树的肌肤战栗发麻。

    就在树的眼前，拳头与刀刃不知有多少次撞在一起。他甚至能听见每一次交锋撞击之下，血肉爆开、骨骼摩擦的嘎吱声响。

    镐的表现称得上是骁勇善战。她没有直接去接下甚至能引发地震的重拳，顺著刀锋将拳势带过，将损害控制在最低限度。

    最重要的，这是拜作为神体的刀所赐。这把经津主神的神刀，过去封印了建御名方神。正因为有这把刀在，荒魂才无法发挥全力。

    但是，这也仅能支撑一时。

    再怎么说，人都不可能打倒神明。更何况，镐小姐不可能挥刀刺伤自己打算拯救的哥哥，

    （既然如此）

    树斥喝自己正瑟瑟发抖的膝盖，抬起头来。

    （既然如此）

    不过就是一只眼睛罢了，这又算什么呢?

    树缓缓举起右手，抓住眼罩

    有只小小的手制止了他。

    「社长哥哥，不可以。」

    ［美、美贯!」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嘛，是我拜托社长哥哥接下的『工作』。社长不可以抢走部下的工作唷。」

    蹲在地上的美贯强而有力地笑著：

    「所以，社长哥哥，帮我的忙。」

    9

    每交锋一次，刀身就变得更加沉重。

    与拳头对上时，她的身体就有某处逐渐毁坏：肌肉发出悲鸣，受伤的内脏使血液逆流。

    第七击时，镐终於吐出鲜血。

    「呜!」

    镐挥著剑，口中的血滴落嘴角。她丧失力气，感到意识正渐渐远去。

    「不过如此?」

    光是听到诸刀发问的声音，镐仿佛就快一屁股瘫倒在地。

    她封闭起思考。

    仅仅无意识地挥舞着神刀。

    不知有多少次，镐挥刀砍向拥有诸刃脸孔的神只。

    「喝暍暍啊啊啊啊啊!」

    随著助长气势的呐喊，镐把扛在肩上的刀斜斜斩下。

    然而，诸刃仅是闪个身就避开了如此痛苦迷惘的刀锋，他的拳就此击向大地。

    大地再度跃起。

    镐的身体遭到直击，远远飞出将近十公尺的距离但就在她撞上另一边的地面前，有某

    样东西冲了过去，柔软地接住她。

    「你?」

    变成镐垫背的树正眼冒金星。

    「哈哈哈你好。」

    「你、你是笨蛋吗!身为魔法师，干啥保护其他魔法集团的人!这种状况已经谈不上什么委托了吧!」

    「就、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是想当魔法师而当上的嘛。」

    被垫在情绪激动的镐底下，树搔搔脑袋。

    「你!」

    「因为镐小姐不是说过要『借用审神者』吗?为了找回哥哥。」

    这句话让镐停止呼吸。

    「所以，我们得做到最後才行。」

    这个少年在说什么好听话?为什么他能坦然地说著这种梦话呢?

    「你」

    镐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一个影子落在她的头上。

    「哥哥」

    诸刃毫无慈悲地抡起拳头。

    但就在那一拳要挥落的瞬间，诸刃突然以惊人的劲道往後跳跃。

    一片雪白哗地散满整个世界。

    那片白色是雪白的纸。大量的纸花，是长宽约三公分大小的纸片。

    「谢谢你，社长哥哥。我准备好了。」

    「哈、哈哈我、我说不定有、有一点害怕。」

    树的脸颊痉挛著，他抑制住咬不拢的牙齿回过头。

    葛城美贯拿著刚才的纸片献神用的币串与木盆站在那里。

    「啊」

    镝瞪大双眼。

    「禊」。

    神道的魔法特性，是由压倒性的灵力守护制造的绝对结界。但是，镐从没听说过有如此惊人足以逼退荒魂的「禊」。

    诸刀从散满纸花的区域退开，注视著这一边。

    但是，他不打算轻易撤退。驱逐荒魂的纯白纸片，正从诸刀脚边开始，缓缓地化为褐色。

    「美贯。」

    「没问题，我有好好想过再来要怎么做。」

    少女点点头，放下右手的木盆。

    那是刚才用来漱口的小木盆。美贯从袖子内取出树枝，放入盆子底下残留的水中。

    此物名为玉串。

    是将杨桐树的树枝吊上纸垂制成的道具。

    杨桐（注：日文汉字为［榊］也能写成神之树。这是用来祭祀神、奉献给神的树木。

    美贯把玉串举到胸前，做个深呼吸。

    「那我要动手罗。」

    伴随著吐息，玉串斩断夜晚的空气。

    玉串的动作极为徐缓，但从内侧聚集起凛然之气，宛如利刃般将空气斩断。

    每划出一个动作，沾在玉串上的神水，便化为水滴散落在夜空中。

    「明、净、直、正。」

    美贯的嘴唇吐出话语。

    叮钤

    铃声响起。少女挥动不知何时握在左手上的神乐铃（注：跳奉祭神舞时用的道具，由１２～１５个小铃串成）。

    叮钤、叮钤

    美贯随著铃声跳舞。铃音随著舞蹈响起。

    「难道」

    想到美贯所做的仪式真面目，镐不禁感到战栗。

    「那是」

    穿过因为地震而崩塌的围墙後，黑羽呻吟出声。

    她正在距离树等人的战斗不远的一片竹林里。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更进一步靠近正殿。即使围墙倒下，神社本身的灵性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不允许身为幽灵的黑羽做出超乎一定程度的入侵。

    在她背後，影崎的嘴角咧成弦月形状。

    「哦，我是第一次看到呢。那是葛城家的镇魂，只有葛城宗主会用的秘术。」

    让神降临一事被称为降魂术降魂。

    相对的镇魂，意即镇住神明之术。是让凭依人身的神明返回，重新取回自身魂魄的法术。

    那么，葛城家的镇魂，就是镇住神明的神舞吗?

    「不过你能成功使用这种法术吗?比起让神降临，镇住神明可是难上好几倍。更何况，还是附身在别人身上的神明」

    在诸刀四周的纸片缓缓化为褐色。而靠近他的纸片，则已经超越褐色转向漆黑的程度。

    藉由「禊」的币串所净化的土地，再度受到荒魂的侵蚀。

    （好快。）

    美贯在内心惊叹。

    荒魂的力量比想象中更强。这样来，本以为能够支撑几分钟的结界，光要支持几十秒都有危险。

    在最初地震时扭伤的右脚一阵抽痛。

    最初明明没有多痛，但在她开始跳舞之後，伤处便开始一口气强烈地强调著痛楚。

    （说不定会赶不及）

    就在美贯如此思考的瞬间

    「住！手！」

    「呀!」

    荒魂突然脱口而出的话语，令美贯颤抖。

    那是属於神的言灵，一句话就足以让人屈服。声音里暗藏的咒力，直接束缚著审神者的魂魄。即使明知如此，她的脚步还是踏歪了，美贯挥舞玉串的手出现微妙的混乱，神乐钤的节拍整个乱掉。

    同时，别的记忆在美贯心中与言灵产生共鸣。

    『够了!只要有香在，我们就不需要你。』

    『因为你身上没有神明。』

    「啊!」

    过去曾有人对自己这么说过。舞蹈，也就是披露出潜伏在自己体内的神明。所以，打从出生便没有神明（才能）依附在身上的你无法像姊姊一样，跳出真正的舞蹈。

    那种痛苦，那种沉重感。

    让自己变得孤单的那句话，一直藏在胸中没有离开过。

    「」

    币串被侵蚀的速度进一步提升，从褐色染为黑色。

    九公尺八公尺

    七公尺六公尺

    「住手吧这是白费工夫。」

    荒魂诸刀再度发出嘲笑後走了过来。神的笑声震动美贯的记忆，打乱她的舞蹈、削弱她的心灵。

    气因为，美贯是香的宗主的代替品对吧?』

    因为闭上厂眼睛，让她更清晰地回想起来。

    庞大的、鲜红的、葛城家的神社。

    朋友极为天真无邪的话。

    所以，虽然是她擅自这么想的，但她觉得赢不过哥哥的镐小姐，和无法追上姊姊的自己有点相似。

    多么自以为是呀。

    三公尺二公尺

    一公尺

    「住手。」

    荒魂伸出手。

    那一瞬间，诸刀的身躯晃了晃。

    而美贯看见了。

    咻!

    某样东西横划过空中刺向诸刃的脚跟，树与镐同时站了起来，用拳头和刀背痛殴荒魂。

    「社长哥哥!」

    但理所当然的，荒魂的退缩仅限於一瞬间。

    他只往後退了一步便握紧双拳。那是能够粉碎大地的刚拳。先不提镐，但是树绝不可能撑得过去。

    然而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树却露出痉挛似的笑容以一脸没问题的逞强表情看向这边!

    （!）

    刹那间，过去的余音自美贯脑中消失。

    「你才要住手呢!」

    叮钤!

    她用力挥舞神乐铃，光是铃声的音色就让诸刀僵住身躯。

    叮铃、叮铃!

    神乐铃持续响起。

    与方才不同，铃声里带著强烈的意志与咒力。

    （没错。）

    「远祖神吐普加身、依身多女，吐普加身、依身多女，寒言神尊利根陀见」

    （没错我）

    看着巫女衣谨上别着的小小银色东西，美贯随著祝词起舞。

    她的动作绝不华丽。

    既没有令人瞠目结舌的跳跃，也没有让人心跳加快的节奏。

    然而

    即使如此，这依然是场舞蹈。

    是场美丽得惊人的舞蹈。

    让她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仿佛就连体内深处的深处在更加深处的灵魂都随之撼动，彷佛连神的灵魂都随之撼动著。

    最重要的，这是一种撼动自身灵魂的舞蹈。

    （我已经不一样了!）

    美贯再度看向别在衣襟上那小小的、银色的玩意儿『阿斯特拉尔』的银制社章。

    带著自豪，她抛出玉串呐喊：

    「祓除吧，清净吧。」

    既没有光芒，也没有冲击出现。

    不过，某种清净的事物随著祝词穿过空气。

    噗通一声，诸刃宛如断了线的人偶般趴倒在地。

    「诸刀哥!」

    镐冲了过来，犹豫了一会儿後伸出手。

    倒在地上的人，是个处在一般睡眠状态的少年。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胸口也有上下起伏，这绝非诸刀之前在正殿沉眠时的状态。

    「诸刀哥」

    一边看著镐欢喜得脸都哭花了，蹲在地上的树回过头。

    「哈、哈哈我腿软啦。辛苦你了，美贯。」

    树搔搔脸颊，朝背後的美贯笑著说。

    这时，少女扑向树的後颈。

    「哇哇哇!」

    树差点倒了下来，他马上层颜露出笑容。

    女孩用全力紧抱著树的脖子，如此呼唤著：

    「社长哥哥、社长哥哥、社长哥哥。」

    她无数次反复喊著。

    在她身上已经找不到镇住神明的巫女影子，有的只是一个仰慕家人的少女身影。

    树一边抚著美贯的背，一边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说：

    「真是辛苦你了美贯。」

    *

    「穗波小姐。」

    梢晚一点之後，黑羽在竹林里呼唤著。

    於是，一个影子从夜间的竹林上空降落。

    隐身於竹叶之间，头戴大尖帽的女巫乘坐扫帚飘浮在空中。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她看来有点不满似的噘起形状姣好的嘴唇。

    因为那模样很有趣，黑羽微笑著指著树他们蹲著的地方。

    「那个不是槲寄生吗?」

    诸刃倒下的地面上，插著一支陌生的飞镖。

    当树与镐冲向诸刀时，荒魂之所以会有一瞬间退缩，是因为槲寄生飞镖的功劳。

    黑羽仰望上方歪著头问：

    「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守护著我们吗?」

    「这也没办法呀。如果放著社长不管，不知道他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穗波小姐，其实非常地宠树对吧?」

    「」

    穗波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把头转开。这是黑羽第一次知道，当这位居尔特女巫被人说中时，有著陷入沉默的习惯。

    穗波拨拨半短发，回问黑羽：

    「对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不，我是和一位叫影崎的先生一起过来的。」

    「影崎！？」

    穗波对这个名字产生反应。

    她严厉的冰蓝色眼眸俯瞰竹林。

    但是，竹林里没有任何人在，只有晚风沙沙摇动竹叶的声音响起。

    「影崎先生?」

    黑稠惊讶的声旨，彼吸人竹林的静谧当中。

    １０

    一星期後的下午时分，『阿斯特拉尔』的洋房玄关被猛然打开。

    「我回来了!」

    美贯回来了。像台飞机似的张开双臂冲进来。

    因为镇魂仪式的关系，美贯有一段时间疲惫不堪，不过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顺便一提，最後藏名神社似乎避免了遭到废除的命运。至於原因，身为继承人的御风诸刀恢复意识好像是一大理由。

    「啊，猫屋敷先生!」

    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後，美贯这才注意到。

    身上缠著大量猫咪不如说被猫掩埋、身披白色外褂的青年正坐在洋房里头。

    他就是『阿斯特拉尔』阴阳道课课长猫屋敷莲。

    「编辑部的闭关赶稿期结束啦?」

    「啊哈哈，特辑报导总算写完了他们要我也确认一下美贯的，所以我才在这里等。」

    青年摊开扇子。

    「咦?确认我的什么?」

    美贯皱起眉头。

    这次，声音换成从对面与隔壁的桌子传来。

    「社长。」

    「树。」

    穗波与黑羽各自催促著他的行动。

    「啊果然还是由我来?」

    「你是社长吧。」、「你是社长嘛。」

    她们毫不迟疑的回答。

    ［这、这好像和社长没什么关系」

    树搔搔脸颊，定到美贯面前。

    仿佛很难以启齿似的烦恼一阵後，树终於这么告诉她：

    「呃今天你拿到成绩单了吧?」

    美贯的脸色当场发青。

    「不、不可以!还是不行、不行!就算是社长哥哥，我也不会给你看!」

    「个!可是，你得把考卷放我这边才行啊咦，难道说你的成绩?」

    「笨蛋!不可以看!也不可以说!社长哥哥好色!萝莉控!恋物癖!」

    「不，等等，这些话你是从哪边呜哇!」

    匡当，树的额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带著书包到处逃跑的美贯，开始把手边的东西部丢过来；像是铅笔盒、教科书、笔记本、竖笛、便当盒等等。

    「等、等一下，丢叉子太危险了吧!」

    几分钟之後

    当镐与诸刃造访洋房时，树的女性嗜好遭到强烈怀疑不过，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3

    耶～耶～是日记日记耶!

    我是葛城美贯，三桥小学二年三班!身高是全班从前面来算第５个!

    啊，穗波姊姊和平常不一样!就算被钉子刺到好了，人家就是讨厌和平常不一样!像这种不自然的做法，会呼唤不好的污秽!到时候我不会替你祓除净化唷!

    黑羽姊姊，请多指教!

    然後是关於今天的业务联络。

    镐姊姊把剑交给我保管了。为了避免再呼唤出建御名方神，所以之後要再建造另一座神社，把他们分开祭拜。我也会去建御名方神的神社参拜的，要是下次再叫醒了他应该不会那么生气了吧?

    对了～

    诸刃先生好像开始复健啰。

    虽然肌肉没有萎缩，但因为长时间把身体借给神明，他的身体好像很难顺利移动。

    不过，镐姊姊说不要紧。因为都等了十年，她说再多等一、两年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们兄妹（姐弟?）感情好好我有一点羡慕呢!

    希望有一天我们也能像那样见面。

    啊，我写了不相关的事情。

    差不多该结束啦。

    还有社长哥哥，成绩单的事一定要保密唷!

    葛城美贯

第三卷 魔法師，集合！ 第四章

    那幅肖像画正俯瞰著伊庭树。

    尽管主词、受词颠倒过来了，但情况看来只能如此形容。

    濒临死亡的黑衣老人。

    这幅画包含画框在内，长宽皆达两公尺，在美术馆之中也是最大张的肖像画。画中描绘的老人双眸栩栩如生。凹陷的脸庞、浮现斑点的皮肤，在在都诉说著逼迫老人的死亡，然而却只有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蕴含著油亮的光芒。

    「哇。」

    当树依然仰望著画，摇摇晃晃地退後了两三步时

    「这是『乔久内裴拉丹的死之自画像』。」

    高雅的声音与一只柔软的手撑著树不稳的背。

    「这是在十六世纪时，佛罗伦靳的画家乔久内裴拉丹在濒死前描绘的肖像画。这幅画算是

    在文艺复兴时期兴起的矫饰主义作品之一，但是特别极端的远近法以及明暗对比，在吸引观赏

    者上发挥了非常卓越的效果树?如果太拚命一直看，可是会被画囚禁的唷。」

    「安缇莉西亚小姐。」

    嘴角露出戏弄笑容的人她才像宛如从名画里走出来般是个白种人的美少女。她身穿著不输给那副美貌的漆黑洋装，胸口挂著五芒星项链。

    轻轻摇曳一头富含光泽的法国卷金发，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把右手贴在树的额头上。

    「你会觉得头晕吗?」

    「啊，不，该怎么说呢。因为画太有魄力，让我都站不稳了。」

    她手掌的冰冷触戚让树心跳不已，他连忙挥手说道。

    「哎呀你的右眼，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吗?」

    「咦?啊，右眼?」

    树碰触眼罩，朝类似鞣皮触感的眼罩深处集中意识。

    「不，这倒没有」

    正当树要摇头时，另一个纤瘦的身影自背後的通道现身，

    「安缇莉西亚小姐，请你别从我们社长身上套出情报好吗?」

    那是个身披平安风的外褂，手拿扇子的青年。他有双彷佛总是闭著的细长眼眸，一头熏灰色的略长头发。光是这样的相貌，算得上是相当英俊，但与他的名字相同的生物，却破坏了这些优点。

    「喵～」

    「喵～」

    「咪呜!」

    「喵呜～」

    好几只猫咪从青年的怀中或衣袖里探出头。美术馆当然禁止携带宠物进入，不过他的行为却好像毫不顾虑这样的规则。

    这名青年叫作猫屋敷莲。

    他是『阿斯特拉尔』的阴阳道课课长在隶属於『阿斯特拉尔』的派遣魔法师里，拥有堪称第二的实力。

    「就算正在『投标』，我想也可以有最低限度的协助吧?」

    安缇莉西亚板著脸噘起嘴唇。

    她的态度虽然稳重，视线却像枪一样锐利。

    猫屋敷一边露出温和的笑容避开她枪尖般的目光，一边摊开扇子。

    「不不，这次的委托毕竟是监定咒物，社长的眼睛也算是很贵重的哦?再加上『阿斯特拉尔』可不像『盖提亚』那样，满满都是资料。」

    「哎呀，大部分的资料都放在本国了。我这次依靠的，只有我的脑袋而已。」

    「我听说（盖提亚）的资料最近正在进行数位化，魔法书的话另当别论，但是你应该有把需要监定的物品资料用电子邮件调出来吧?」

    「」

    「」

    他们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交换意见。如果不听内容光看他们的表情，看起来说不定像是感情不错的朋友。

    （不，这还是太勉强了。）

    树身上一边淌著冷汗，一边订正。

    他的右眼骤然作痛。这是因为安缇莉西亚与猫屋敷这两位魔法师身上正掀起庞大的咒力。猫屋敷的咒力就像万花筒一样五彩缤纷，而安缇莉西亚的咒力则充满了黄金的光芒。根据穗波的说法，让咒力显现出个性就是一流的证明，这两个人无疑都是超一流的魔法师。

    这也代表著，要是他们随便出手，树搞不好连灵魂都会被分解成尘埃。

    「那、那、那个」

    尽管如此，当树抱著必死的觉悟发出微弱的声音时，黄金的咒力消退了。

    「我明白了。」

    收手的人是安缇莉西亚。

    她脸上浮现些许微笑，拉著洋装裙摆行了个礼。

    「树，祝你一切顺利，我们马上就会再见的。」

    她就此转身离去。

    当漆黑的洋装与金发消失在走道的另一头後，树突然问道：

    「嗯猫屋敷先生，你们不能再相处得好一点」

    「善哉善哉。基本上，欧洲贵族可是猫的敌人，他们以品种改良为美名，到底让多少猫咪牺牲了无辜的生命!不，在这个前提上，我当然也不会否认阿比西尼亚猫（注：Abyssinian，经由品种改良而产生，又称［法老王的圣猫］据说其祖先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猫种之一的艺术之美!」

    青年甚至用力握紧拳头往上挥，慷慨陈词道。

    「唉。」

    树发出小小的叹息。

    事情的开端得回溯到三天之前。

    地点是建筑在大厦与大厦空隙间的洋房（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尽管已进入期末考前的休假，树却一脸悲怆地趴在自己的书桌上。

    这也难怪。

    桌上堆积著魔法与社长业务的文件旁边则堆著一堆稍微小一点，但名为学校功课的第三大敌。

    「来自『协会』的『工作』?」

    树就掩埋在这大量的文件空隙间，虚弱地开口。

    「嗯，是昨天联络的。『协会』的人说如果我们有意愿投标，就在今天通知他们。」

    面对他的问题，在一旁整理收支报告的穗波推推细框眼镜。会用人工整理，是因为『阿斯特拉尔』没有资金引进电脑还有，其实穗波对机械感到很棘手。事实上，穗波的机械白痴程度已经达到相当致命的地步，就连在学校里也引发过各种麻烦，不过，这是另一段故事了。

    「还有，我已经联络『协会』说我们要参加了。」

    「咦!」

    树差点就把提神醒脑用的红茶喷在教科书上不过在即将发生前踩住了煞车。

    「为、为什么已经答应了?」

    「为什么?」

    穗波以非常冰冷的声音回答。

    「你刚刚问了什么?社长。」

    那声音不只是冰冷而已。而是不只肌肤，就连体内深处都会结冻的酷寒地狱。树一瞬间被抛入只存在於穗波眼眸中的幻想地狱里。

    「不然，你要不要读一下我现在正在写的收支报告书?从社长就任後到这个月为止，我们的收支连一次都没有出现过黑字。」

    穗波翻动的清单上，接连闪耀著灿烂的赤字光辉。

    「不，这个比如说这里，还有这边啊。」

    「嗯，你注意到重点了。虽然没有以月为单位，但是以星期为单位的报表偶尔会有黑字然而到了下星期又马上变成赤字，你想这是为什么?」

    「为、为什么?」

    「『工作』太少了!等级太低了!」

    穗波砰地一拍桌子。

    「魔法原本就是很花钱的学问。我的槲寄生是这样，猫屋敷先生的符咒和猫饲料的花费也不容小觊，美贯的玉串和币串也是每次都得换新。凭我们公司的等级并不能得到『协会』的补助，光靠这点『工作』怎么可能应付得了开销啊!」

    「啊是、是的。」

    树被她的气势压倒，只是发著抖点头。他的动作就和人偶一样僵硬，说不定人偶的脸色还比他的好。

    「那、那么工作的内容是什么?」

    「是等级E的绘画监定。」

    「咦，画画吗?」

    美贯很高兴地从沙发上眺起来。

    顺便一提，美贯上的私立小学，已经因为校长的方针而早一步进入暑假。拜此所赐，她一天有一半的时间常驻在『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中也是树的读书没啥进展的一大原因。

    「不是画画，是看画那幅画似乎有引发咒波污染的可能性，所以想找拥有一定知识的魔法师去监定，列为目标的绘画大後天会搬进美术馆中。」

    「知识那要找谁去?」

    「呜～光只是看好无聊。」

    美贯立刻双手一摊。

    「这、这个，我可能有点」

    待在自己的位子上听说明的黑羽也摇摇头。她目前正与树一起学习魔法，一边协助『阿斯特拉尔』的事务。黑羽用骚灵现象移动的铅笔，正唰唰地在传票上飞舞。

    穗波点了个头，走向阳台说：

    「嗯，关於咒物的知识与处置，我也称不上是专家所以，可以拜托猫屋敷先生吗?」

    「啊?我怎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正好与猫散完步，回到事务所内的青年身上。

    「当然，社长也要一起去，也得让你进行现场的学习才行。」

    「等、等一下，我明天开始要期末考钦!」

    「考试和公司，哪一边比较重要呀?」

    少女笑咪咪地微笑著。那微笑让树瞬间僵住不只是他，就连猫屋敷以外的所有社员也全都僵住了。

    而且，她还继续这样说道：

    「猫屋敷先生也一样，如果这次的『工作』失败了，就要请你降低猫饲料的等级。」

    「什、什、什么!!」

    这下连猫屋敷也当场冻成冰块。

    「我!我、我明白了!我做!请让我去做吧!」

    「喵?」黑猫玄武在青年外褂的怀中，发出爱困的叫声。

    到了今天的午後，他们藉由（协会）的仲介，前往本日为休馆日的美术馆。

    只有这次的工作，猫屋敷以让树变得退缩的气势积极参与但是在美术馆门口，却有另

    一个魔法师等著他们。

    看到树他们的到来，魔法师嫣然一笑.

    「哎呀，（阿斯特拉尔）可真是悠哉呢。」

    「啊安缇莉西亚小姐?」

    对树来说，这是他已经认识的对象。

    同时，她对（阿斯特拉尔）而言也是个因缘匪浅的人物。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在学校里，她是坐在树的隔壁，来自英国的转学生。至於她的另一个面貌则是欧洲首屈一指的魔法结社『盖提亚』的首领6=5的大魔法师。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可以说是让伊庭树确定自己身为（阿斯特拉尔）社长的人。

    「安缇莉西亚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工作』罗?」

    「『工作』?」

    看到树吃惊的表情，安缇莉西亚倏然低下头，拉起漆黑洋装的裙摆。

    「我的（盖提亚）也投标了这里的『工作』，还请多多指教。」

    树仿佛听到背後传来猫屋敷身上冒出熊熊火焰的声音。

    2

    「呃～猫屋敷先生?」

    站在一片寂静的前厅中央，树小声呢喃。

    「」

    「猫屋敷先生～」

    树以小心谨慎的声音试著问。

    「」

    「那、那个，猫屋敷先」

    於是，瞪著巨大肖像画的猫屋敷轻声地说:

    「我不明白」

    「你是指画吗?」

    「不是哦?装备已经准备齐全，解决这幅画大概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吧。那原本就是出处已经确定的作品只是没想到，那个『盖提亚』居然会投标等级这么低的『工作』」

    嗯～猫屋敷伸个懒腰，从置於画架上的肖像画上剥下三张灵符。这是猫屋敷在净化过的纸上，亲笔用朱墨所画的符，据说可以判别出光靠灵感难以捕捉的细微咒力、还有咒力的种类。

    「等级虽然穗波也提过这件事，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呢?」

    树的问题让猫屋敷好像回想起来似的点点头。

    「哦，魔法集团也是有分等级的。」

    「那个就好像谈股票或投资之类的东西时，会附加的评价一样吗?」

    树所拥有的知识，只有报纸上刊载的企业评价云云这种程度而已。穗波交给他的文件里，好像有好几份都有写到这些事，不过树当然是忘光了。

    「唉，就是类似的东西，等级就是由『协会』公开发表的各个魔法集团的官方评价。等级越高，就能接到收入越好总之，就是等级越高的『工作』，在咒物等方面也会有优待措施。」

    猫屋敷一边摸摸从袖子探出头的白猫白虎的脑袋，一边展颜一笑。

    「那『阿斯特拉尔』呢?」

    「恩～『阿斯特拉尔』一直到最近为止，始终都处在没有工作上门的情况下，这样应该算是CCC］

    「这在等级上」

    「是实质上的最低评价。」

    树的双肩猛然垂落。

    「不，这算是有上升了耶！？因为在社长过来之前，我们的评价是CC哦!」

    这是说过去的评价还在最低值以下吗?

    树忍住不禁想脱口说出的话，再问了一件事。

    「那『盖提亚』呢?」

    「是AAA。」

    猫屋敷立刻回答，自己连个不甘心的声音都无法发出，两者之间的显著差距由此可见。

    「唉我也在想该不会是这样。」

    「因为在『协会』里，历史和传统是很管用的。特别是『盖提亚』以投标的『工作』没有失

    败过闻名，而且他们几乎都是接B级、C级的工作，评价没有理由下降。」

    白虎好像觉得很好玩似的，配合猫屋敷挥手的动作甩著尾巴.

    「那问题就在於，为什么（盖提亚）要刻意接下等级E的『工作』了。」

    猫屋敷的话让树扬起眉毛。

    「啊。」

    「或许和这幅画有什么关系?」

    猫屋敷的手指滑过巨大的肖像画画框。

    直到刚才部还在墙壁上俯瞰下方的画中老人，被人从画架上拿下来之後，眼光变得更加严厉了。那炯炯的眼神也好，脸上可说是死相的深刻皱纹也好，都显露出这个不与他人接触的艺术家的一生。

    树想起安缇莉西亚说的话。

    乔久内裴拉丹哈布斯堡帝国的画家。

    ［咒波污染结果，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呢?」

    树吞了口口水发问。

    「这点并不确定，终究是或许有这个可能性而已。所以事态明明很严重，『工作』等级却只有E。」

    猫屋敷闭起一只眼睛。为了取回被画扰乱的远近感，他眨眨眼睛，回望著树。

    「在晚上独自注视这幅画的人」

    猫屋敷停顿了一下。

    那段空白，是在犹豫著该不该对这名脸色发青的少年继续往下说。

    「的人会?」

    尽管如此，树还是想问。猫屋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如此告诉他：

    「据说全都自杀了。」

    树依然沉默不语。

    然後就此往後倒下。

    「社、社长!别昏过去啊!」

    猫屋敷连忙冲过去。

    同时他仅在胸中低语著。

    猫屋敷没有告诉少年，他已经对（盖提亚）的目的有所猜测。

    （或许是（协会）针对那幅画对他们灌输了什么消息?）

    猫屋敷不禁摸摸脖子。也许是因为讨厌的预感，室内的空调明明开著，他身上却渗出一层

    薄汗。

    「IDOINVOCATEANDCONJURETHEE.BYBERAIANENSIS.BAIDACHIENSIS.PAUMACHIA.ANDAPOIPGIESEDES：BYTHEMOSTPOWERFUIPRINCE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TANABODE：ANDBYTHECHIEFOFTHESEATOFAPOIOGIAINTHEMINTHLEGION——]

    真切的咏唱声在大厅内回响。

    就算说她在吟唱古代的歌谣，应该也不会有人怀疑吧?因为咏唱要随著固定的节奏高低起伏，也需要高度的歌唱能力。

    只要有一个拍子、一个音阶出错，就会为魔法带来致命的破绽。

    眼前的魔法圆也是一样。

    在安缇莉西亚周围描绘的圆形以EHYEH为始，LEVANAH作结，是施术者的守护圆。与这个圆形分开描绘的三角形是刻划著红黑两色拉丁字母的所罗门三角阵。

    只要有哪一边出错，被唤起的魔神就会反叛术者。性格凶猛的魔神，必然会欢喜地吞食卑微的人类。

    因此

    即使这门魔法广为人知，但真正能够施行这种魔法的人，在全世界也是寥寥可数。

    所罗门王的魔法。

    冠上过去率领七十二魔神，统治古代以色列的伟大王者之名的魔法。

    「服从我!」

    安缇莉西亚用力举起胸前的项链。此乃所罗门的五芒星，是藉由圣化之银所制作的强大护身符。

    「看我手中的所罗门五芒星!以王之名，汝处听命於我!』

    形状不定的灵体在三角形内侧摇动。这正是安缇莉西亚唤起的魔神本体。

    「来吧，弗内鸟!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狂风刮起。

    大厅里的空气轰然卷起，吹动著少女的金发。以这空气为核心，魔神的灵体在现实世界成为实体诞生了。

    在空中游动，宛如岩石般的银鲛是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的弗内乌。

    看到弗内乌的身影，安缇莉西亚的表情松了口气。就在同时

    「呜啊啊啊啊!」

    背後传来有人摔跤的声音。

    「弗内乌!」

    银鲛立刻察觉主人的指示。

    银鲛在美术馆的大厅游动，穿过玻璃展示柜的缝隙，长牙朝声音的出处飞去。

    弗内乌马上以长牙将发出声音的凶手吊起来。

    但是，安缇莉西亚瞪大双眼。

    「树!」

    在银鲛的下颚处丢脸地露出四肢的人，正是伊庭树。

    「你打算做什么?」

    「不，那个」

    「间谍?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对象是树我也不会放过的。」

    弗内乌的牙齿喀吱喀吱地响著。对银鲛来说，要咬碎区区人类的头盖骨，就像吃糖果一样轻松吧?

    「不、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你有什么企图?」

    「这个我听说晚上独自看这幅画会自杀，所以」

    「所以?」

    安缇莉西亚皱起细细的眉毛。

    「难道你想说，你在担心我吗?」

    「不、啊唉这个」

    树的脸露出被说中心事的表情。

    唉安缇莉西亚长长地叹了口气，按著自己的额头。

    「穗波没交代过你吗?你怎能担心投标的敌对魔法集团啊!」

    她以激动的语气逼近树。

    「你以为我是谁呀?你想说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是会输给寻常诅咒的弱小魔法师吗!还是说，比起那个阴阳师，你更不相信我?」

    「我没有这么想。」

    被吊在空中的树搔搔脸颊，一副为难模样。

    「虽然没这么想可是，安缇莉西亚小姐是个女孩子吧?」

    「!」

    安缇莉西亚的脸蛋一瞬间变得通红。

    「唉」

    少女再度发出长长的叹息。这次的叹气与最初的叹息稍有不同，混杂著某种温暖的感情。

    「树你真的是」

    她说到一半摇摇头。安缇莉西亚垂下通红的脸直到自己冷静下来，再缓缓地举起手。

    「没关系，弗内乌，让他下来吧。」

    接受命令後，弗内乌以出乎意料的小心动作把树放下。

    这感觉就好像从大象鼻子上爬下来似的。安缇莉西亚朝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的树走了过来，

    以复杂的神情俯视著他。

    「我总觉得这样好蠢。」

    金发少女歪著头说。

    「咦?」

    「反正不管我怎么说，树还是会擅自担心我吧?既然如此，我在这里摆架子也没有效率。我

    也会帮你的，快点站起来。」

    「会、会帮我?」

    「我提供我方的情报，交换你的眼睛。这样一来，那个贪婪阴阳师也没得抱怨了吧?」

    安缇莉西亚不高兴地转开脸说：

    即使侧脸已经恢复原状只有她的耳朵还是跟刚刚一样，红通通的。

    ３

    「喵呜～～」

    「咪呜～」

    「喵～喵～」

    猫咪们在前厅高声叫著，依序是由三色猫朱雀、白猫白虎、花斑猫青龙发出的。「咪」只有懒惰的黑猫玄武躺在猫屋敷怀里，发出爱困的叫声。

    「社长没回来耶。」

    猫屋敷一边疼爱著猫咪们，一脸郁闷地转动手臂。他的肩胛骨附近嘎嘎作响到十分有意思的程度。

    （因为最近老是在做撰稿工作啊。）

    猫屋敷呆然地想。

    直到上星期为止，他都在超自然杂志的编辑部闭关赶稿。包含猫屋敷负责的「猫妖阴阳师猫屋敷莲的猫占卜」单元在内，他才刚刚写了总计达一百页的怪谈报导。

    事实上，（阿斯特拉尔）的收入大约有八成都建立在这些表面上的业务上（直到最近为止是九成）.烦恼公司经营状态的穗波与黑羽，甚至想提议乾脆增加撰稿工作算了。

    （话虽如此，但自己可不希望身为魔法师却因赶截稿而死）

    「喵?」

    玄武的叫声音调突然改变。

    「嗯?」

    随著黑猫的叫声。正在烦恼的猫屋敷也跟著转移目光。

    於是，青年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嗯，正好社长没有回来看来可以抢先一步了。」

    正当此时，刚好是窗外最後一片染著红光的夕阳落人山间的时刻。

    「条件大致都已经凑齐了您意下如何?」

    青年的话朝立在面前的肖像画抛去然後遭到吞没。

    没错。

    被「吞没」了。

    带著妖气的风咻咻吹动猫屋敷的头发，他贴在肖像画额头上的灵符轰地冒出苍白的火光。

    然而，火焰却没有延烧到肖像画上。

    「要试试让我自杀吗?」

    他静静地问。

    肖像画里的老人，如嘲笑般露出狰狞的笑容。

    *

    「据说乔久内裴拉丹和恶魔签订了契约，既是画家也是魔法师。」

    「既是画家也是魔法师?」

    「哎呀，这很不可思议吗?」

    安缇莉西亚拨拨金发。

    「在历史上，艺术与魔法有著密切的相互关系。」

    她微微眯起眼睛。

    长长的黄金睫毛跟著扬动，树的心脏噗通直跳。

    「对了，把同样属於矫饰主义的米开朗基罗与达文西也加进来，有没有比较好懂呢?」

    「他们是魔法师吗?」

    「至少达文西的确被人们称作链金术师没错。魔法与科学密不可分，而且我没有时间去列举

    把艺术的灵感应用在魔法上的人或是相反的例子。」

    这是被葬送在黑暗中的历史。即使记载在书籍中，也没有任何人意识到的真实之影。

    「」

    树屏住呼吸。

    「优秀的艺术品上会寄宿著魔力，在一般世俗的观念里也有这样的想法吧!如果创作者是魔法师，那更是如此了。绘画本身化为咒物并没有任何奇特之处，倒不如说问题是正因为创作者是魔法师。」

    「咦?为什么?」

    树楞了一下，眨眨眼睛，安缇莉西亚傻眼地发出叹息。

    「你果然没注意到。」

    她的呢喃在地板上徘徊。仰望就在头上游动的弗内乌，所罗门的後裔如此继续说著：

    「如果纯粹只是天才所绘的画，因为某些因素重叠在一起而碰巧吸引咒力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如果创作者是魔法师那就另当别论了。魔法师不可能碰巧制作出咒物，其中必然会有意图、有目的存在。」

    「意图和目的。」

    一种冰冷的事物掠过树的背脊。

    在相隔数百年後，依然企图让观看者自杀的意图。树想像著以那种方式达成的目的，实在思心到让他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那安缇莉西亚小姐，是因为这理由接下这份『工作』」

    「啊?」

    就在这时

    树的右眼嘎吱一声地扭曲了。

    「!」

    「树！？」

    即使安缇莉西亚冲过来，树还是蹲在地上。右眼传来突如其来的剧痛与灼热，视神经直接被烧炙的感受让树发出呻吟，当他好不容易抬起头时，安缇莉西亚捣住嘴巴。

    「树」

    「我、我没事，只是右眼有一点痛。」

    岂只有一点因为树的手指掐进皮肤里的关系，眼罩下仿佛流泪般滴下了鲜血。

    正温柔抚摸眼罩的安缇莉西亚僵住了。

    「右眼?难道」

    她转头望向连接前厅的通道。

    「只有那个阴阳师留在肖像画前面吗?」

    树也领悟了她的意思而浑身战栗。窗外的夕阳已经下山了，人在那幅画面前会死亡的条件，这样一来不就齐全了?

    树追在狂奔而出的安缇莉西亚身後，奔向通道。

    「被人抢先一步了!」

    然後

    前厅的空气，早已变得截然不同。

    4

    想着死亡（注：拉丁语，意为死亡的象徵／警告，是文艺复兴时期绘昼的主题之一）。

    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

    只有这个声音正在回响。

    在耳朵深处、在鼓膜内侧、在头盖骨下的深处。

    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那不成声的声音、不成言语的话语，在树脑海中呢喃著。

    他的手指颤抖、牙齿喀喀交击、膝盖在发抖，冷汗从喉咙滴落。

    死亡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那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告诉树。

    用这手指挖进眼窝，把脑髓扯出来吧!

    咬断舌头，因为涌出的鲜血窒息吧!

    打破玻璃，割裂咽喉吧!

    那都是树连想都没想过的致死方法。脆弱的生命，永远的死亡，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如此盼望，战栗不已。

    「啊」

    手臂动了。

    「啊啊」

    手指动了。

    「啊啊啊」

    死亡是温柔的。

    死亡是仁慈的。

    死才是幸福。

    来吧你选择的是哪一种死法?

    「来吧，斯伯纳克!统治五十军团的强壮大侯爵!』

    突然之间

    仿佛要打碎那个询问声似的，闪耀的言语轰然响起。

    树的四周产生肉眼看不见的障壁，堵住了死亡之声。一个狮头人身的战士与安缇莉西亚站在障壁中央。

    「树?你还没死吧?」

    安缇莉西亚轻轻摇摇头问道。

    「嗯嗯，总算」

    树整个人趴在地上，勉强回答。冰冷的亚麻油毡地板，简直就像泥沼般不可靠。

    这里无疑是前厅没错。

    但是，此处已明显地化为异界。

    空气中充斥著混浊的瘴气，沉重的气息。透过眼罩，树看见变质的咒力宛如降霜，侵蚀著世界。

    （咒波污染）

    这是他至今曾体验过好几次的魔法禁忌，侵蚀现实的魔法现象。

    可是

    （有什么地方）

    有某种感觉让树很在意。这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就咒波污染来说，咒力的流动未免太过整齐。

    为了看出这点，树把意识集中在眼罩内侧，喉咙再度痉挛起来。

    「!」

    在前厅深处，好几对发光的眼睛以肖像画为中心在地板上扩散开来。

    那些物体惨白到几乎会让人错看成白雪，表面显得很光滑。

    是骨头。

    骨头、骨头、骨头。

    骷髅群喀啦喀啦作响，发出嘲笑。肋骨的团块发出喧嚣的声响，手、脚、手指、颈部的骨头同样满溢得到处都是，前厅被骨头染成异样的惨白。

    其中

    「社长。」

    受到四只猫守护的青年，就站在在这片光景中。

    「贪婪阴阳师，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试著祓除看看而已。看来这个咒式一旦发动，直到有自杀者出现为止，都会一再劝诱对方呢。」

    他的侧脸也转为苍白，这名青年也遭受了树听到的死亡邀请。

    「那就由我接收了。」

    安缇莉西亚强而有力地宣言。

    「弗内乌!吃了它们!」

    她命令一下，银鲛便冲出障壁。

    正当银鲛露出狰狞的利牙，要咬碎在地面蔓延的头盖骨时，一张灵符挡在魔神面前。

    「阴阳师!」

    「猫屋敷先生!」

    ［这可是（阿斯特拉尔）的工作啊。」

    无视抗议的声音，猫屋敷手中唰地并列著数张灵符。

    「疾!」

    他以两只手指划向空中，纵四线、横五线结下讨伐邪恶的早九字刀印。

    猫屋敷在早九字正中央放出鲜红的灵符，符纸上以水银链制的朱墨写著「急急如律令」。

    此符名为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灵符在半空中召唤出地狱的烈炎，有如怒涛般包围白骨群。

    「!」

    但是，树却看到了。

    白骨没有後退。不仅如此，在烧毁它们的火焰中，白骨的数量还增加了。

    「什么」

    猫屋敷吃惊地说。

    「那就直接攻击肖像画吧!」

    弗内乌宛如从海面跃起般纵身飞起，袭向肖像画。

    异变就发生在银鲛即将击中肖像画前。

    弗内乌的利牙，刺向自己的身躯。

    伴随纸张般破裂的声响，魔神从腹部到尾巴为止惨遭撕裂。灵体的黑色鲜血与内脏散落开来，前厅一时间下起漆黑的雨。

    「居然能让七十二柱魔神自尽」

    安缇莉西亚茫然地低语。

    趁著这个空档，一具头盖骨飞向少女。

    「啊!」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霎时飞扑过去，肩膀掠过一阵灼热。

    骷髅紧咬住他的肩头。高雅的黑色西装下，当场渗出鲜血。

    「树!」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世界，染成了白色。

    *

    想著死亡。

    有谁正这么说。

    死亡堆积在那里。无关乎小孩、老人、男人、女人，那里堆积著大量的尸体与腐臭。

    恐怖的是，那里有的并不仅是死亡。

    有与尸体同样痛苦却还活著的人。

    有人得了不治之症，或是因为腐败的伤口而发出呻吟，却还活著在地面爬行。

    想著死亡。

    有谁再度这么说。

    那是个战乱的时代。

    是个人人都饥饿、受伤，却无法死得痛快的时代。

    生命比想像中更强韧，即便流著血、得了病，直到断气为止却还有很久很久。死亡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轻易触及。

    想著死亡。

    有谁第三次这么说。

    有一个老人站在那里。

    他手拿画布、捏烂颜料，只顾著挥舞画笔。

    眼中充满血丝，皮肤裹著明显浮现的骨骼，呼吸变得如丝线般细微，却依然挥动著画笔。

    他所描绘的是

    老人这般描绘著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尝不到、摸不到的：

    老人描绘的事物是

    尽管如此，老人这般描绘的理由是

    他的目的是

    树看到了，他的目的是什么。

    *

    「树!」

    安缇莉西亚抱著少年的身体呐喊。她很害怕，甚至不敢摇晃少年，而头盖骨在咬住少年的

    下个瞬间随即崩坏。

    当她拍去少年身上的骨灰时，有个声音对她说：

    「让我看看他。」

    「阴阳师。」

    白骨群在不知不觉间退开，猫屋敷来到他们身旁。斯伯纳克制造的不可见障壁，不会阻挡

    没有加害意图的人。

    居然擅自利用别人的结界!安缇莉西亚忍住这句怒吼，在一瞬间的迟疑後，将树的身体托

    付给青年。

    「刚刚那具头盖骨，直接对社长发出了死的呢喃吧?」

    猫屋敷诊断道。「喵～」他脚边的花斑猫，属於知性派的青龙也点点头。

    「不要紧的。因为社长对咒力的抵抗性格外的高，因此只要没有立即死亡，应该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是吗?」

    「嗯。」

    安缇莉西亚发出安心的叹息，身旁的猫屋敷将目光转回障壁之外。

    「安缇莉西亚小姐也看出这个手法了吧?」

    「大致上来说是的。」

    安缇莉西亚也定睛注视著蠢动的白骨。

    这是强烈的思念。

    几乎已经物质化的思念，透过这幅肖像画得到肉身。驱动它们的咒力，大概就是自杀者的生命。数百年来，在这幅画面前自杀的人数不知道有多少。

    但这幅肖像画，将那些自杀者的生命转换成咒力累积在画中。

    「这根本不是咒波污染，而是构造缜密到令人恐惧的咒物。」

    安缇莉西亚讶异地皱起眉头。

    「从以前开始我就在想你们到底和（协会）结了什么仇?这个怎么看都不像是等级E的『工作』」

    「哎呀你没听说吗?」

    「什么?」

    「不，这个我还以为（盖提亚）会接下这件等级低的『工作』，一定是受到（协会）什么指使呢。」

    「别开玩笑了!」

    安缇莉西亚一口否认。

    「你居然以为我们（盖提亚）会答应那种暗盘交易!不过这代表你们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吧?像是（协会）的指使啦、把这种『工作』伪装成等级E之类的。」

    「唉，是有过种种问题啦。」

    猫屋敷为难地苦笑。

    安缇莉西亚看著他苦笑的表情一会儿後，耸耸肩说：

    「好吧!这次我就看在树的面子上，不和你追究了。不过，我可不会一直放过这种事唷。」

    「还请手下留情。」

    猫屋敷躬身说道。

    接著

    「好了，要怎么做?」

    「好啦，该如何动手?」

    他们意有所指地喃喃说道，马上转身。

    「很好我有点生气了。像这种程度的思念，就让我把它连根毁灭，回归虚无吧。」

    「哎呀，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如果不把这个思念消灭，我就没办法消气呢。」

    他们彼此说出口，就像护著倒地的树般，两人背对背。

    安缇莉西亚拿出黄铜容器。

    猫屋敷对四只猫咪点点头。

    骷髅群微微战栗起来。

    它们说不定是感到胆怯吧?

    纵然它是被魔法固定!现在只不过是种现象的思念，或许也终於察觉到与之为敌的魔法师们到底是什么人物了。

    猫屋敷笑咪咪的摊开扇子。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四二得八、八二十六」

    扇子轻轻摇动著。

    配上猫屋敷的唱诵，复数的影子冒了出来。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八成六十四卦大成卦。吾将展开此爻，结起三百八十四爻」

    猫不，是猫的影子逐渐增加。

    数量不只是一两匹，玄武、白虎、朱雀、青龙，呈现四只猫形状的影子，几乎是成倍增加著，淹没了前厅的地板。

    「怎么会」

    安缇莉西亚瞪大眼睛。

    一般来说，魔法师的使魔仅限於一只。就算是很杰出的魔法师，最多也不过能控制两、三只吧。至於要操纵四只使魔，那就只有属性特化的一流魔法师才办得到。就算是率领七十二柱魔神的安缇莉西亚，最多也只能一次操纵四柱魔神。

    所以当她看到猫屋敷的四只猫时，就非常清楚他的实力她以为自己很清楚的。

    然而

    ［今晚要上演的节目，是四神相应之一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阵。」

    伴随他作戏般的话语，猫咪们与压倒性的猫之影飞奔而出。

    所谓的扫荡，指的正是这样的景象。

    不管碰上谁就打谁，猫的影子与白骨冲撞在一起，彼此抵销。

    双方都是咒力凝结而成的灵体。同性质的灵体在冲突之下，结果只有彼此消灭。

    一般而言，应该是数量庞大的白骨群会占上风吧。

    但是，这个情况却不同。

    彷佛无穷无尽的猫阵，渐渐扫平白骨堆成的山。宛如两道彼此冲撞的浪涛，激烈的消耗战还在持续。

    喵喵

    猫咪们高声发出凯歌。

    而白骨群忍无可忍地展开行动。

    一道白色的漩涡轰然卷起。

    白骨以骷髅为中心往上堆积，组成有如人体模型般的人形，这样一来虽然数量减少，但全体的咒力却上升了，骸骨大军带著光靠小小的猫咪们无法抵销的咒力进军了。

    「不过，如果才这种数量!」

    这次换安缇莉西亚弹开黄铜容器的盖子。

    「来吧，马尔巴士。绕领三十六军团的王者!』

    黄金之狮耸立在前厅的地板上。

    「来吧，格莱杨拉波尔。掌控三十六军团的强大伯爵!』

    拥有鹰翼的飞狼朝天顶展翅翱翔。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最後，手持长枪与蛇的银色骑士出现在少女身边。

    这些魔神和弗内乌不一样。

    每一尊都是为了战斗挑选的，血与战争的恶灵。

    魔神们朝组合起来的骸骨兵发动突击；骸骨们被狮子的利爪撕裂、被狼牙吞食、被骑士的长枪扫平。不管得到多少肉身、不管累积了多少咒力，只有区区数百年的思念，根本不是所罗门魔神的对手。

    「我要让你打从灵魂深处彻底後悔。」

    随著安缇莉西亚的微笑，老人的肖像画发出「呐喊」。想著死亡。

    「你别以为同样的手段」

    「可以一再奏效!」

    伴随唱和的说话声，两人的身躯也放出咒力。

    还没有编织成魔法的纯粹咒力与肖像画的「呐喊」完全重叠抵销了「呐喊」的威力。

    「哼，说到底就是加上咒力的言灵一类吧?手法已经曝光的魔术，就算是我也玩得出来。」

    安缇莉西亚艳丽地夸耀道。

    骸骨兵大都已经崩溃。

    猫咪们与所罗门的魔神，正对著肖像画怒目而视。

    「接下来」

    安缇莉西亚兴味盎然地看著站在隔壁的人。

    「投标要怎么处理?既然已经判明这是咒物。就由『盖提亚』送到『协会』如何?不然的话，我是可以补充一下（阿斯特拉尔）也有协助我们啦。」

    「哎呀，我以为这是我们（阿斯特拉尔）要说的话呢。」

    猫屋敷与安缇莉西亚彼此牵制般地告诉对方。

    尽管如此，他们的对话里却带著笑意。

    「真没办法。那我们现在就在这里试试看，哪一边比较」

    话说到一半，安缇莉西亚突然闭口。

    前厅各处再度开始涌出骷髅。

    「真缠人!」

    「看来它是不会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好解除咒式了。」

    「既然如此!」

    收到安缇莉西亚的示意，狮子挥起利爪。

    就在利爪即将拍落前，魔神突然停住。

    「树。」

    「社长。」

    少年正站在肖像画前方。

    他背对著画像，仿佛要保护肖像画似的张开双手。

    「你们两个不行喔，我们接受的委托明明是绘画监定啊。」

    「你在说什么!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吧?」

    「嗯不过，这件事让我来做。」

    少年的侧脸浮现仿佛即将消失的淡淡笑容，让安缇莉西亚说不出话来。

    相反的，她白皙的脸庞倏地发烫起来。

    「也、也是可以啦!不过之後你要好好补偿我!」

    「谢谢你。」

    树对她说道。

    他的手扯下眼罩。

    仅有一瞬间，安缇莉西亚瞥见了。

    那只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被称为妖精眼的传说魔眼。

    「够了。」

    树以虽然是他，却又不属於他的声音对肖像画呢喃。

    「你的温柔」

    树被群众的骷髅包围，倏然朝画像中的老人伸出手。

    「会拯救你。」

    他的手指微微掠过画中老人的胸口。

    某样东西，随著层层叠起的颜料碎片一起剥落。

    那是埋没在厚重颜料中的一撮头发。

    当头发掉落时死的「呐喊」与白骨也同时如退潮般消散了。

    5

    想着死亡

    这句话原本的意义，好像是以思索死亡来感谢此刻正活著的事实。

    人总有一天会死，正因为如此，现在拥有的生命是多么地美好啊。这句话在鼓励大家，去想起这件非常容易遗忘、理所当然的事。

    真是一句好话，即使到了现在，树还是这么想著。

    「结束啦」

    收拾完的前厅，乾净得简直不像真的。

    只有那幅肖像画从这里消失了。

    猫屋敷已经去联络（协会）了。

    受损的画作应该会在（协会）进行处置。根据猫屋敷的报告，大概会被修复吧?就算修复，只要不把树剥下的头发放回去，应该就不会再像原来一样变成邀人死亡的肖像画了。

    「树，你可以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安缇莉西亚猛然逼近他。

    仰望上方的碧眼因愤怒而闪闪发光，树为难地搔搔头。

    然後

    「那幅画不是什么诅咒。」

    说完後，他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不是诅咒?」

    「嗯，那是」

    树摸摸右眼的眼罩，回想著他隐约看到的，那幅画的来龙去脉。

    在那个战乱的时代，在那个疾病横行的时代里。

    病患伤患们甚至求死不得，只能匍伏在地上爬行。

    有一幅画，送到了这些被弃置不顾的劳工区医院中。

    「想著死亡」。

    那是个请人踏入安祥死亡的邀约。

    是一个无力的魔法师想拯救那些因为得病、受伤，即使还活著却处在炼狱中的人们，所能想到的最起码的方法。

    所以老人描绘了自己丑恶的死亡。

    老人心想：如果人们就连如此丑陋的死都能面对，他们应该就会渴望死亡。

    「我想，一定曾有过需要这幅画的时代存在。」

    树轻声地说。

    「就算是那样的画那样的死，一定有过那也算是一种温柔的时代吧?」

    树总觉得很悲伤。这种事竟然会变成一种温柔往昔确实曾经存在过的时代，现在依然残留在他的眼睑底下。

    当他悲伤地低下头时

    PRRRRRR

    手机响了起来。

    「喂。」

    『社长?刚刚猫屋敷先生有和我们联络，你没事吧?』

    『树?』

    穗波的声音与後面黑羽的声音依序传来。

    气社长哥哥，事情好像很严重呢!』

    冒出来说话的人正是美贯。就连她怎么推开另外两个人，树好像都能清楚地看到。

    树不禁苦笑。

    真的没有闲功夫可以沮丧啊!

    「啊，嗯～我这边」

    当他正要回话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切断手机的电源。

    「安缇莉西亚小姐！？」

    「你在说什么?这次的『工作』我就让给你们，你要好好遵守约定。」

    「啊」

    树张大嘴巴，他完全忘了。树无法想像，魔法师要的补偿会是什么?

    ［请、请问，那么，要怎么做」

    「说得也是就请你陪我喝红茶如何?」

    安缇莉西亚露出带恶作剧意味的微笑。

    「咦?」

    金发的女巫不等他回答就握起树的手，以他无法抵抗的温柔拉著他。

    「好了!树，今天可要请你充分地补偿我唷。」

    *

    「哎呀哎呀。」

    几分钟後，在美术馆的正门，

    看著被拖著走的社长，猫屋敷突然回想起刚刚的对话。

    *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结果『盖提亚』到底为什么要投标这个『工作』呢?从『盖提亚』眼中来看，接下等级这么低的工作没什么好处吧?」

    「哎呀，当然有啰。」

    安缇莉西亚的嘴唇如花朵般绽放笑容。

    少女如此说道：

    「可以和树在美术馆喝茶为什么不能以这个原因作为目的呢?」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4

    哇，大家都写了很多耶!没想到大家会写得那么仔细。

    我是伊庭树。

    虽然我想写：我想不到要写什么不过既然穗波都叮咛了，真头痛啊!

    黑羽小姐，我不会在意咖啡的事啦。最近你的骚灵现象似乎已经稳定下来，真是太好了。

    美贯，成绩单的事我会保密的，请放心吧!

    嗯，像这样写就可以了吧?

    关於业务的联络。

    虽然後来我被安缇莉西亚逮住，不过『盖提亚』已正式将『工作』让渡给我们公司。可是，穗波的眼神不知为何很可怕。

    另外因为我弄破肖像画的关系，害酬劳被扣了一半对、对下起，真的很对不起!结果猫屋敖先生的猫饲料等级虽然保留，量却被减少了，我再次致歉。

    我一直在道歉呢。虽然这次的「工作」，我自认有特别努力就是了。

    直到现在，我还定常常会想到那幅画。

    我很怕死，害怕得不得了。怕到光是去想，膝盖好像就快要发抖了。

    可是，以这种方法死去还算好的时代，是真的存在过。所以，往後我学习魔法时，也会去思考为什么需要这样的魔法。

    最後，我只有一句话想说。

    穗波、黑羽小姐、美贯、猫屋敖先生虽然有一点不同，不过，安缇莉西亚小姐也包括在内。

    你们都是我的骄傲。

    伊庭树

第三卷 魔法師，集合！ 后记

    首先，我要先交代一件事。

    就时间顺序来说，这本《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第三集，是介於一、二集之间的故事，在《魔法师出租中!》与《魔法师ＶＳ链金术师!》的中间。

    之前有讨论过要先出版这本《魔法师，集合!》但因为诸多原因，结果以这样的顺序出版。搞得这么麻烦，真是抱歉。

    长篇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描写环绕著『阿斯特拉尔』的命运与『协会』之谜的大事件，不过这本短篇集则是以原本的魔法人力派遣业务为主。第一次阅读的读者，也可以从这里开始看起，所以请轻松地拿起来看吧!

    那么，现在针对每一话来谈些回想与内幕吧!

    魔法师出租中!

    其实，这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系列中最早完成的故事。

    标题就和长篇版第一集相同，而长篇版第一集的插图会出现应该尚未登场的黑羽，也是这个原因。这算是给有注意到的读者一点小预告吧!

    至於树的伤势，诚如各位所想，是在第一集负伤的。

    此外，这一篇也是放进短篇集时，改写修正最多的短篇。手上有连载当时《THESneaker》杂志的读者，可以拿出来比较看看有什么差异，或许会有些意思唷!

    魔法师与偷花贼

    这是突然决定要连载後，连载的第一回故事。植物藉由某些东西来生长，是经常被拿出来用的魔法常见主题之一。生长在死刑台上的曼陀罗、吃了能够成仙的冬虫夏草、穗波的槲寄生

    也算是这类魔法植物。

    对了，最近我在庆祝宴会上吃到了冬虫夏草。

    至於感相?不，很好吃哦?（用生硬的表情说）

    魔法师与夏季祭典

    往日的我，是个每当附近的神社举行祭典时，就会冲向摊贩的小孩。那烤花枝与大阪烧的香味、来来往往行人的声音，还有五颜六色的水球。如果要说什么是魔法，对小时候的我来说，那间神社就是魔法吧?

    关於美贯的老家，将来总有一天我会以更深入的形式描写。如果可以，就请各位多多指教继续陪伴我下去。

    魔法师与肖像画

    到短篇集最後一个故事，安缇莉西亚终於登场了。

    这时候的她正在处理第一集的後续事务，频繁往返於日本及欧洲之间。这次的事件结束後她会前往巴黎，遭遇《魔法师ＶＳ链金术师!》序章的情节

    至於结果如何，就如本篇所描述的一样。还没有读过的人，敬请购买!（笑）

    最後，对於连载期间，毫不吝惜地让我借阅各种魔法资料的三轮清宗先生、短篇集单行本化时，重新描绘所有插图的pako老师、公私都在忙碌，但依然制作出杰出成品的责编N先生，我要向这几位献上我的谢意。

    我想，下次大概在秋冬之间，会以新的长篇与各位见面。

    二OO五年六月三十日

    记於阅读丹尼斯卫斯里的《THEDEVILRIDESOUT》

    （注：英国推理作家，１９３７１９７７。此作品於1935年出版，为丹尼斯卫斯里最知名的作品，台湾尚无正式译名）

第三卷 魔法師，集合！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0/24608.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0/24609.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0/24610.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0/24611.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0/24612.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0/24613.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0/24614.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0/24615.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0/24616.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0/24617.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0/24618.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0/24619.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0/24620.png

第四卷 龙与魔法师！

第四卷 龙与魔法师！ 序章

    黑暗，在大堂中不断扩散。

    但是，并不是物质上的黑暗。

    如果要说有一丝光明的话，那就是在天花板的枝型吊灯投照出的柔和的光。透过水晶淡淡的光在柔软的铺了绒毯的大圆桌上，映射出鲜

    艳的色彩。

    但是，

    给人占据主导地位的感觉，果然还是黑暗。

    叫做黑暗的这个概念，充斥了大堂。墙壁和枝型吊灯上设置的古代北欧文字，然后，还有在绒毯上画着的魔法圆，都保持着这个

    黑暗的状态。

    如同夜晚的墓场一样。

    犹如欠缺的月亮一样。

    带些恐怖。

    好似魔法。

    就这样，无法摆脱的黑暗。如果有人在其中的话，说不定连精神也会被侵食，充满压迫感的黑暗。

    那么话说，

    我是阿因索夫沃尔的卡列夫卡兰德，我进来了。

    拨开黑暗，流露出一把忧郁的声音。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中央的圆桌上，凝结出了一个仿佛烟一般的影子。

    灵体，能运用灵体的魔法师，在东洋被称作阳体和尸解仙这样的一种形式，是在远距离处的术师根据仪式投射出的，各自的纯粹的

    灵体。

    从灵体的密度和投射的存在感中，也可以看出术师的技量。

    仙龙社，睿虎，拜见。

    山之徒，阿拉尼达力普，拜见。

    接下来出现的，是一把老年的声音和一把年轻女性的声音。

    而且，听起来并不真实。

    介入灵体，思想的波动。不是英语也不是日语，而是直接的在脑内响起的必要的话。

    接下来，圆桌旁的椅子上出现了新的影子。

    他们都从属于协会，是魔法结社的首领们。

    世界上现存的魔法结社，大约有七到八成都属于协会，能参加这个会议的，就是在各自魔法结社中特别有力量的也就是说是一

    场关系着最高决议的会议

    的确，关于阿斯特拉尔让他们来做真的好吗？

    最先出现的忧郁的声音阿因索夫沃尔的卡列夫这么说道。

    仔细看看，是一副人工精灵般姿态的青年。

    与其说是魔法师，更给人工整的青年实业家这样的印象。

    像刃物一般的纯色瞳孔，仿佛用纯金编织成的金发。但是不知从哪散发出的忧郁感觉，从动作中可以淡淡的窥探到。

    我不能理解特意召开此次会议，取缔极东的一结社到底有什么意义？

    很快，就不能说那是一结社。

    这边，响起了抗议的声音。

    朦胧中，从口中吐出一口水烟的是来自仙龙社的那个影子。

    声音也好像是从哪飘过来般虚无飘渺。

    前几天，刚刚和那个盖提亚发表过合作宣言。然后，这回虽然缺席了，但是葛城家的小女儿也被从属了进来。想否认他们立场的

    重要性吗？

    盖提亚和葛城家。

    无论哪边，都是拥有出席这个会议实力的结社。特别是，在盖提亚的先代在今年初死去之前为止，都不断向协会提醒着它对全

    体所能产生的影响力。

    那个他们应该还是在籍的。卡列夫大人不知道吗？

    轻轻的，一时语塞的声音。

    目光一下转向卡列夫的座位上。

    请继续。

    耸了耸肩，点点头。

    新的声音，继续回应道。

    根据文件来看问题出在那个代表身上。

    并不是朦胧的灵体之影在有一点距离的地方站着的，是由机械启动的自动人偶。

    为了公平性，在协会的会议中，有必要启动这样的自动人偶为议事进行服务。

    行了一礼之后，自动人偶的手腕开始动了起来。

    首先，请大家看一看吧。

    然后，大堂发生了异变。

    圆桌的中心，咻的一声映射出了一个新的人影。

    脸上还一副稚气，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无论怎么看都人畜无害的脸的右半部分，戴着简直像海盗一般的黑色眼罩。就连这个眼罩，放

    在少年脸上也给人是开玩笑的感觉。

    这是阿斯特拉尔的代表取缔役社长，伊庭树。

    自动人偶这么说道。

    关于他，有他犯了禁忌的传言。

    禁忌？

    是妖精眼。

    骚动，在圆桌附近响起。

    然后

    那么妖精眼本体就是禁忌不是吗？

    如果是魔法师的话，那是谁都希望得到的瞳孔。也可以说，是任谁都忌避的瞳孔。

    有好几把声音在大堂响起。

    困惑和惊讶真正意义上也混合着一些羡慕的声音。这些感情，就是魔法师的知识欲和独占欲在作怪。

    过了一会，又有人提问了。

    说起来，伊庭树本人。为什么不能使用魔法呢？

    说的也是。

    对这个做出肯定的，是刚才的自动人偶。

    那么，如果不能使用魔法的话，那不是和前代的伊庭司没什么两样。再加上，那个尤戴克斯在魔法决斗中退出了，单单在魔法技量上

    估摸不到不是？

    这个，才仿佛是这次会议的焦点一般。

    尤戴克斯特罗迪

    不仅是稀世的炼金术师而且是阿斯特拉尔的创设成员。

    是在这个世界上，绝对不能轻视的人物。

    正因为这样，连魔法都不能轻松驾御的少年首领吓退了这位炼金术师，这不得不另人疑惑。

    那边的负责人呢？

    那边的负责人一直是影崎

    全员都沉默了。

    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不知道是谁，突然这样小声说道。

    怎么了？

    自动人偶问道。

    在现阶段，并没有阿斯特拉尔犯了禁忌的证据。有哪位，可以去稍微了解一下情况呢？

    慢慢的，文字的机械声音响起

    灵体的影子们，谁也没有动一下。

    自动人偶，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围

    没有的话，这回先继续让影崎

    那个，我的话怎么样？

    突然，响起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在圆桌的一角，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影子

    冯。

    在大堂内又立刻引起一片骚动。

    从反应来看，这个人也并不是很受欢迎。倒不如说比起对阿斯特拉尔的反应带有更强烈的厌恶色彩。

    结社之间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但是要解决问题的话，我觉得我还是适合这个任务的。

    首先出于必要，我想问问自荐的原因。

    自动人偶，提出了问题。

    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只是单纯的有兴趣而已。而且，我也觉得自己很适合再协会担任监视人这个角色。

    这个理由接受了

    大堂，被圆桌旁影子们的声音埋没了。

    但是，也没有很强烈表示反对的声音

    那么，就采用了。

    自动人偶走近圆桌。

    认同的方法，并不是举手，也不是投票，而是在大堂内传递着的思维念波。

    传达着影子们的意思。

    自动人偶微微点了点头。

    赞成属于多数，那么由冯库鲁达担任监视人这一决定通过。

    非常感谢。

    非常有礼的，冯的影子行了一礼。

    那么，会议结束。大家回去的时候请小心。

    自动人偶话音刚落，影子们便都消失了。

    只有一个报着阿因索夫沃尔结社之名的影子留了下来

    区区一个调换儿（注：CHANGELING。欧洲传说中，当美丽的婴儿出生后，精灵会用自己丑陋的孩子偷偷换走婴儿，被留下来的

    抽孩子，就是changeling.）

    带着憎恨的低语。

    拳头颤抖地敲打着圆桌。灵体的拳并没有声音，只是在肌肤的表面可以看到小小的波纹而已。

    可是到底是谁？对阿斯特拉尔感到怀疑，然后特地召开了这次会议。

    并没有得到回答。

    然后没过一阵，那影子就消失了。

第四卷 龙与魔法师！ 第一章 魔法师与前辈

    十月的下旬，一个半弦月的夜晚。

    在森林之中。

    有阔树叶互相摩擦产生的声音时而也混合入虫子的鸣叫，慢慢地向天空延展。

    在森林湿润的土地上，站立着两个人。

    我祈愿。

    伴随着这句话，少女的手中有一颗圆石掉下。

    在正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孔，没有任何特点的小石头。

    我祈愿，让这弱小的石头，展现森林之息。

    形状可爱的嘴唇在咏唱。

    十六岁的小小身体，在夜晚的森林中还是异常的冷静。无论是握着扫帚的手指，还是从宽大帽檐落下的栗色头发，还有高高直直的鼻梁，

    这一切都仿佛像一幅画一般的美丽。

    比什么都要给人留下印象的是，应该是眼镜下面，那双瞳孔的颜色吧。

    深深的，冰蓝。

    穗波高濑安布勒。

    阿斯特拉尔凯尔特魔法魔女术课的正式成员

    伊庭站在这个少女的身旁，屏着呼吸静静地看着。

    慢慢地，那少女再小声说出了一句话。

    我祈愿。弱石的力量，能败北于森林的吐息。请快速展现森林气息的流向在我面前。

    之后，仿佛回应这句话般，落在地面上的小石稍稍地震动了一下。

    当然，并不是风带动了小圆石。因为紧接着，这个震动越来越大。并最终，集中到了一个方向。

    是，魔法吗？

    树在心中小声嘀咕着。

    在这几个月间，自己到此为止的日常生活被完全颠覆了的奇迹。世界的另一面是的确存在的，只是被某些力量覆盖了而已。

    少女的头发闪烁起柔和的光辉。

    是魔法之源，咒力的光芒。这个光亮，从穗波的指尖，直到连衣裙，闪烁着神圣的光辉。

    唔，哇啊

    忍不住发出惊讶的感叹。

    还有非常多，要好好思考的事情。

    在使用欧洲传统岩石和森林和歌之魔法的时候，这个少女存在的美丽的另一面，更让树自然的感觉到了

    还有一个人。

    与这受非常高赞誉的金发魔女同样的。

    社长，看到了吗？

    突然，眼前的穗波说话了。

    啊，啊，什么？

    真是，我不是叫你好好看着的吗？圆石的前方。

    唇微动，有一点不满意的少女抗议着。

    唔，嗯，那个，那个啊，那边。

    树慌忙向少女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地面上奔跑，带出一条光的轨迹。带动小石的咒力，也在大地上残留下了掠过的痕迹。

    嗯。拜托了。

    像导师一般点点头，穗波展露出爽朗的笑容。

    （性格的转换还真是难捉摸啊。）

    这样一再小心不让对方主意地看了看那个笑容树轻轻叹一口气。

    虽然最近有注意到，这个少女，有着绵密的计算精确的头脑，所以也有了在各种场合占主导地位的强势。

    就算是今天，在阿斯特拉尔快终业的时刻却突然抓住树今天要采集触媒，你来帮忙吧。，便毫不客气地把他带了出来。

    （无论怎么说这都是夜晚的森林啊。）

    唔唔唔唔，拼命抑制着喉咙里将要泄露出的哭泣声。

    要说遭遇魔法和怪物，现在树已经可以克服恐惧。但是在采集试验体的时候，却实在还有不得不强化的东西

    !!!

    紧张得不敢大口呼吸。

    树叶摩擦的声音仿佛是死灵的骚动。心脏一边激烈的跳动，两足像踩在艰难的沼泽上一般行走着。

    即使这样，在追寻隐隐约约的光亮的时候。

    突然，一只柔软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树的手。

    啊穗波?

    反，反正你很害怕吧？把手借你。

    转向这边，少女说道。有点不好意思，又带些刻薄的语调。

    但是，手传递而来的温度，的确将心中的恐惧柔和了。

    对对不起。

    到着歉，树走近少女。

    咚，咚，咚树的心脏却在另一层的意义上强力跳动

    双方都暂时没有再开腔，只是踏着厚厚的树叶继续前行。瞬间仿佛异行国度的夜之森林，又突然变回成了普通的世界了。风的声音，黑

    暗的诡异的风景，也从意识中远去。

    只有牵着的手，非常地温暖。

    差不多相同的步伐，也可以听到互相地吐息，只是一味的前行，不自然地牵在一起的手指，仿佛不是自己声体的一部分般

    小声地，穗波嘴里在念着什么。

    啊，怎么了？

    面对回过头的少年，穗波意思不明地耸了耸肩膀。

    唇微动，并看不出是在组合魔法之印，也并没有聚集咒力的迹象。

    没。没事吗

    摇摇头，穗波虽然应该没有注意到树的心情但还是抬起了红着的脸。

    说起来右眼如何了？

    啊，右眼？

    碰了碰眼罩，树迅速领悟。

    啊，啊啊右眼。嗯，完全不要紧。

    真的吗？

    对这提问的穗波，树淡淡地笑了，指着眼罩。

    那个，嗯。有一点痛。也有每周涂穗波给的药。从那以后就没有使用了。

    现在谈的，是眼罩里边右眼的事情。

    在和那炼金术师地战斗以后，阿斯特拉尔接到了好几个委托。

    但是。

    树，的确没有使用过右眼。

    不断抚摸着，但是眼罩却不能摘下。按结果来看，那场战斗可以说是在右眼没有使用的情况下获胜的。所以，不仅是旁人，连树本人也想

    不通，百般思考得不到解答。

    这样的少年，单单只是恐惧着自己的右眼不是吗？

    穗波面露出稍微难色。

    没有使用就好。你也说过不是，能变强就尽力变强，魔法是要求付出很大代价。但是，也只有危及自己生命的时候，除此以外绝对不可

    以外现。

    唔，嗯。

    点点头，突然主意到

    她在，为我担心吗？

    不觉脑海里浮现出的理由，让前进的步伐停了下来。

    啊。

    穗波发出了一声明亮的惊叹。

    啊？

    是那个。

    那个？

    树的目光追随着直直伸展的穗波的指前看了过去。

    右眼又跳动着痛了起来。

    手指的前端是茂密的橡树的半腰，在那长出一丛青绿别样的植物。

    是榭寄生。

    哼哼，果然！来到日本之后，就一直在这森林里做着仪式魔法，我也认为是时候该长出来了。

    穗波很开心般拍着手掌。终于可以节约买榭寄生的钱了。听了这句话，仿佛内心也被轻轻地牵动了一下。

    悄悄地在一旁蹲下，穗波从腰间的挎包里，取出了一把非常小的李镰刀。

    安静一会。

    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了一下，便站起伸直了背。

    然后，把黄金色的镰刀一下砍向树枝的接点。

    我祈愿。

    嘴唇动着，咏唱随之而出。

    不属于蓝天也不属于绿地之物，即脱离神之庇护。我带着黄金之刃，祈愿你的拜访。那么，请快速来到我身边。

    之后，镰刀倾斜的动了动。

    明明没有碰到利刃，树叶却纷纷剥离了。随着重力落下，然后穗波把一切都收集到一张宽大的白布里。

    或者说是，是榭寄生本身，自己选择了那个场所。

    拜托了。

    穗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对榭寄生说道。

    只是看到这张表情快乐的脸，就有跟来的价值，树笑起来。

    说起来，穗波的魔法，会经常使用到榭寄生对吧？

    从远古开始，对德鲁而言榭寄生就是最好的灵草。榭寄生和咒力地相性相辅相成的话，就可以应用大概的咒术。

    那么，两者的能力，还有触媒的相性，最终可以反映出魔法的强度是这么回事吗？

    突然，感觉在穗波的授业中学习到了知识。

    就任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以来，一直持续着的个人授业，最近也终于可以看到一定的成果了。啊，虽然如果拿学习的时间和量来比较

    的话，只是微微的成果而已。

    对对，当然，在这个时候，咒术自体的相性，外来环境的干涉，还有综合力量显示下的抵抗性这一切都不得不考虑。

    非常乐意的，穗波加上注释。

    说起来，自己出来采集还真是久违了。

    好像对闻道榭寄生的气味很高兴。穗波把脸凑近白布，小小的鼻端微微耸动，非常的可爱。

    那张可爱的脸突然一下抬起来。

    社长，眼睛。

    啊！？

    好了听我的。

    一把抓住树的领带，把他强力的拉了过来。

    当然，也没敢冒冒然一头撞过去，而且穗波把手边的榭寄生压了过来。

    我祈愿，灵树的生命和月的加护，能使眼前之人的肉体和灵魂治愈。

    右眼中咻的一下有冰冷的感觉流入。

    闻起来很舒服，是榭寄生的气味。

    啊

    嗯，这周的治疗结束了。

    笑着，穗波一下放开了树的领带。

    全身僵直了的树，左眼睁得圆圆地

    我才刚回过神来。穗波难道是为了这个才把我带来的吗？

    这样不好吗？

    微风抚过少女的脸，穗波笑了一下。

    以前给你的药是软膏，偶尔使用野生榭寄生的话，会相当有治疗效果的哦，这样不好吗？

    不，不会谢谢。

    听到树的道谢，穗波满足了般点点头。

    那么，继续吧，我还有一个小仪式要举行。

    啊，唔，嗯。

    按照少女吩咐的那样跪了下来，树闭上眼睛。

    脸上和额头上，有榭寄生和少女的手指碰触的感觉，一阵痒和害羞。

    树接受了穗波的咒力。

    碰触眼罩的时候，那个指尖在颤抖。

    树沉默了。

    （果然。）

    这样的近距离，也只有互相沉默了。

    但是心中也始终还有想询问的问题。

    那就是

    这个右眼，到底会变成如何呢？

    妖精眼。

    被这样称呼的眼睛，树对自己右眼所发生的事情都了解。这是少年魔法师唯一的魔法。也可以说是魔法之源的咒力之极拥有操控咒力

    的力量。

    而后，这般力量也与其他的魔法同样，要求实力相当匹配的上等瞳孔。

    （那个声音）

    露出妖精眼的时候，树听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一把声音传出。

    让自己看的声音。

    让自己视的声音。

    让自己观的声音。

    这个声音，让自己猛烈地堕入了痛苦的地狱。

    然后，到了最后

    被那把声音吸入后，自己到底会变成怎样呢？

    （单眼。）

    以前遇到过的一位少女曾说过。

    历史上，拥有妖精眼的人都是两只眼镜同是妖精眼。只有一个妖精眼属稀少的体质，树是少数的其中一个。

    不要紧吧？

    是因为察觉到了吗？穗波这么问道。

    之前一直有在解读前代的书秘密，一定很快就会解开的了。

    树安慰道，穗波轻轻咬了一下下唇。

    即使这样，她还是努力地回答道。

    嗯，我知道了

    对了，社长。

    然后，少女继续说道。

    语气非常的认真。

    你真的还决心继续当社长下去吗？继续下去真的好吗？

    这个，也是树本身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阿斯特拉尔是树的父亲伊庭司留下的魔法师结社。

    只要还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就不得不面对这个瞳孔，或许要到自己灭亡了那一天为止。

    但是

    在清香的草药气味中，树想起了到此为止与他相关的人们。

    穗波，美贯，黑羽，猫屋敷安缇莉西亚。

    然后，还想起了那个时候尤戴克斯说过的那句话。

    你不能成为你爸爸那样的社长。

    但是，我可以作我自己。

    现在也没有退路了。下定了决心就要有所觉悟。

    即使是一瞬间的，或者说是刹那间的冲动也好

    我想坚持下去因为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是因为草药的关系吗？树一边轻微地颤抖着，笑了

    !

    穗波此时相对无言。不知道为何脸上却一副生气了的样子，只是无言的操纵着榭寄生。

    眼中不能抹去刚才少年的笑。

    过了一会儿，时间到了。

    嗯，结束了。

    穗波大大伸了一个懒腰，接下来便伸过手去打算扶少年站起来。但是少年却一动也不动。

    而且就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树发出了有规律的睡息声

    啊。

    穗波叹了一口气。肩膀的力量放松起来。

    之后，

    笨蛋。

    用近乎听不到的声音，少女小声骂道。

    2

    [魔法师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能实现你愿望的魔法师，出租中。]

    刻着这几句字样的铜板，在午后的阳光中闪烁着。

    铜板有一些铜锈看起来年代很久远的样子，但也有最近磨擦过的痕迹。背后的洋馆虽然有一半都被破坏了，因为修理的关系也勉强得以使

    用。托这铜板的福也看到了一点经营中的状态。

    现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内，办公桌的上方，正软绵绵的飘着些陶瓷茶壶和茶杯。

    托着它们的是一位少女，是她让茶壶茶杯呈浮游状的。

    垂至腰际的黑发，与发色相同滴溜溜转的瞳孔，纤瘦的十五，六岁的身体与红色的巫女裙和蓝色的上衣都很适合。

    但是，这少女的一切姿态，都呈半透明状。

    她是阿斯特拉尔的实习生黑羽真奈美。

    眨了眨大大的眼睛，少女不解地偏偏头。

    啊，啊呀？猫屋敷先生，上哪去了?

    我在这

    微弱的声音从旁边的沙发那传过来的。

    样式古旧的黑色沙发上面，堆满了白色的毛毯。缓缓地在那毛毯下，伸出了一只细细的手，随之四只猫也逐一从毛毯里跳了出来

    喵

    喵呜~

    呜喵~

    喵噢~

    黑，白，花斑还有三色四只猫都一起叫了起来。

    唔唔唔唔唔，猫的天国，这个世间是地狱，如果可以的话，我但愿能被那柔软的毛皮包裹着去可以放下一切的另一个世界。猫

    大神明啊，猫大王啊，猫大王哟，请用那温暖，柔软，崇高的肉球来迎接我吧！！

    接着，猫屋敷莲刚伸出的手不断抽筋着，仿佛是死前的痉挛般激烈。

    请，请不要死！红茶，红茶才刚冲好！

    黑羽端着茶壶急忙赶过来。

    让我死~！我已经受够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一片空白的原稿纸了~！我，我最最最讨厌增刊~~~~~~！！！！！！！！！

    随着猫屋敷的暴乱，大量的原稿用纸从沙发处飞出。

    纸吹雪虽然很壮观，但是因为怕收拾麻烦使用骚灵现象，在纸张散乱之前黑羽就把它们整理好了。

    那里大概有五百张左右的原稿纸。

    这个数量的确会让人大吃一惊。

    猫屋敷就职的超自然杂志社突然说要增刊，就代表了猫屋敷要在这一周内不眠不休地写作。除了还进食这件事以外，差不多和僵尸没什么

    两样了。

    就在猫屋敷周围因为是太过残酷的修罗场所以其它人类都不可以接近。阿斯特拉尔之中只有猫屋敷周围是隔离状态。现在这个，是由

    美贯弄成的，叫做禊的完美万能结界。

    那么也就是说唯一可以接近猫屋敷的，只有黑羽

    那么，会太浓吗？

    终于猫屋敷冷静了下来，黑羽送上茶，小心翼翼地问道。

    唔唔唔，很好喝。谢谢。

    仿佛喝过了天上的琼浆一般握着茶杯，猫屋敷泪水盈眶。

    还以为这回真就要死了呢。不，我还是要死！真不敢相信明天我还要写五十页！

    等，等等！这么早就放弃可不行！

    黑羽拼命的阻止猫屋敷拿钢笔刺向喉咙。

    喵噢噢噢噢！

    四只猫也焦急地拽着猫屋敷的袖子，阻止他自杀。

    就在这个时候。

    玄关处，响起了门铃声。

    啊呀，来客人了。

    停顿数秒后，猫屋敷的自杀行为停止了。

    因为太过突然猫们都摔在了一边，连黑羽也即使是幽灵，也失却了平衡。

    喂！猫屋敷！！

    呀啊，那个，即使我要死，也不能让客人等吧。

    啊哈哈的笑完之后，便把手里的扇子打开向玄关走去。

    就是这样一个青年。

    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嘲弄了，黑羽有一些恼怒，在阿斯特拉尔工作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了。但是直到现在还不是很了解这个青年。

    阴阳师，只知道这是他的身份。

    拥有很高的实力，人脉也异常的广。不单单是在墨法师的世界，在出版和报道，乃至各种各样的业界都可以独当一面。

    然后，猫屋敷也是唯一，清楚知道前代社长事情的人。

    有时候，树会追问有关事情，但是猫屋敷并不回答。只是用银发把眼睛遮掩起来，暧昧地笑笑。这个时候，一直给人阳光感觉的这个青年

    ，就会让黑羽感觉到他不同的另一面。

    唔？

    在玄关，猫屋敷的眉头皱起来

    喵

    哇啊！

    黑羽的脚边，玄武和青龙也都紧张了起来。

    门的那一边，可以说有他们的天敌正在等待着

    叽呀！

    从那里，门被推开了。

    事务所的外边，有一片落叶在旋转。这秋天的象征，有着稳重又悲哀的大地的颜色。一下把落叶踩在脚下，门外站着的是个平凡的人影。

    黑羽也认识但是，总是会从记忆里消失的非常欠缺特征的男人。

    看起来像二十几岁，也像四十几岁，从外貌判断不出对方的年龄。不胖不瘦的身材，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从鼻子的高度到嘴唇的厚度

    ，眉毛的长度直到瞳孔的深处，都没有一点叫做男子气概的东西。

    与其说普通，不如说有点像恶魔的异貌。

    好久不见了。

    把手放在胸前，男人微微鞠躬。

    瞬间，一阵风把地上的落叶都卷起来。

    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协会一员的影崎，正站在猫屋敷和黑羽的面前

    远离繁华的街道，两旁钟有树木的林荫大道。

    小瓷砖铺设的路面两旁，红叶枫树整齐排列着。一到休息日，在布留部市的这条古老街道就成了居民们散步的好地方

    对了，树考的如何？

    在这样的街道上。一阵欢乐的笑声突然响起。

    是四个同校的学生。

    回过头向同学微笑的女孩，非常的开朗。

    虽然制服穿的都一样，但是这位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日本人。

    金色，绚丽的长卷发，白瓷般细滑的肌肤，嘴唇比蔷薇还要红。碧眼里栖宿着惹人怜爱的魔力。

    就算是电视上的名演员，也没有这般魅力。

    她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作为盖提亚的首领，现在也是阿斯特拉尔的一个大股东

    在那前面，树握着考卷，绝望地垂下头。

    上星期的期中考，击败了树。

    满是红叉的考卷。

    原来树的成绩就在中下，继承阿斯特拉尔的工作之后成绩就更这样大幅下滑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你考的是针对留学生的专用考卷吧？

    从这句话中可以看出一点点的反抗。

    但是

    呀啊，这回的期中考，我用的也是日语考卷哦。

    只一句话，就很好的反击了。

    啊？！

    日文题目我还是看得懂的，虽然古文有一点伤脑筋，除此以外还好。那个古文，我也是有请美贯辅导我。

    美，美贯吗？

    古文的话，美贯已经算的上是大学教授的水平了吧。当安缇的老师是绰绰有余。

    说这话的是穗波。

    反手在背后提着书包，在树的身旁走着的穗波，也有不输于安缇莉西亚的美貌，正淡淡地微笑着。

    穗波，这回是第一次，以后我可不会输你。

    我很期待哦。

    两人相视而笑。

    这两个人来了之后，好成绩在学校的期中考试就可以看出。虽然安缇莉西亚的成绩因为古文有所拖累，但总成绩在学校也是数一数二。

    说起来

    说着，穗波的视线飘开了。

    树不仅输给了安缇。竟然还不及格，真是没有想到。

    穗波水蓝色的视线直刺树而来。

    因为太过锐利而让树呼吸困难，树赶紧把脸别向了反方向。

    呀，山田他

    寻求最后的救赎，树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同学。

    身为物理部社员，有着棋盘一样的脸，和树小学时开始就是好朋友。是树的多啦A梦般的男人。除他以外不能再拜托其他人。

    嗯。我虽然不是属于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那一边的，但是分数也还过得去，就是这样。

    邦的一声，仿佛有个叫做考试的印鉴，无声的砸在树头上。

    山田的分数虽然比平均分还要低很多，但又比树的分数高一些。就在这危险的范围，好歹也取得了及格。

    说起来，这家伙是抓着这种要点生存的生物。

    唔~背叛者~。

    悲痛的声音响起。

    棋盘脸上的嘴角向上翘起，进行了胜利宣言的微笑。

    好了做为转换心情，今天去树平常一直去的店里怎样？唔哈哈哈哈。今天要吃遍菜单上所有的菜。

    啊，抱歉。我不去了。今天我要等美贯防灾训练完了之后去接她。

    举起手，穗波这样说道。

    啊，穗波不来吗？

    山田一下表现出很没趣的样子。

    真是个很容易让人看明白的男人。就算弄错也不能说他对穗波没有好感

    嗯，但是，树会请客哦。

    果，果然要我请？

    当然

    树这才回过神来但是一瞬，穗波的脸上好像有了一丝阴云。

    啊？

    穗波，怎么了？

    安缇莉西亚皱了皱眉头看向穗波。

    啊,没,没什么.只是发了一下呆。

    摇摇头。

    那，我先走了。

    爽朗的笑声下，少女的足尖轻轻点地地先告辞了。

    3

    影崎

    站在面无表情的男人面前，猫屋敷一时语塞。

    他在踌躇，影崎是个很厉害的对手。背后不只有协会势力，而他本人这个存在就压迫着各个魔法师。

    此时落叶不断旋转的玄关前的风景也因为有这个男人而尽失了色彩。

    就像从油彩笔上随意滴落的颜料，极度的没有个性，要说那不自然还不如说是它把周围的现实性给夺走了。

    如果没有不受欢迎那就太好了。总的来说，我们也不属于敌对关系不是？

    影崎微微地笑了笑。

    那也不等于我们关系好吧？

    猫屋敷回答道。

    互相都没有敌意。

    只是，要确认各自的立场。既然身处魔法师的世界，拥有魔法这一力量，这就成了不可或缺的程序。

    这就好像举着**谈笑一样。

    那么，请问有什么事？

    猫屋敷首先提出了问题，但就在这个时候

    啊，影崎先生要不要喝杯红茶？

    黑羽，从猫屋敷身后探出来问道。

    !

    她的突然的话语，让两人的紧张气氛动摇了。

    顿一会，

    不麻烦了。

    礼貌地，影崎摇了摇手。

    但是，怎么可以让客人站着说话？也请进来坐坐吧？

    不了，这个也请不用担心。

    好像非常难拒绝般，影崎的声音有一点点变调。

    猫屋敷看着眼前的情景，察觉出一个道理。

    这个，就是黑羽的特质。

    与其说是无知，还不如说是天性天真烂漫。

    非常自然的，她的真诚，就会传递到对方的心里。

    影崎是和阿斯特拉尔拥有因缘的对手。他好像也能理解现在的状态一般，没有半点为难，影崎只对这个幽灵少女也有相对应的温柔。

    那么长话短说，我是来进行通告的，关于协会的规定。

    影崎低声说道。

    这个男人，到现在还执行着这种任务，让猫屋敷非常惊讶。

    关于阿斯特拉尔有什么问题吗？

    影崎摇摇头给予了否定

    是些私人的问题。我，在短时间内，不会再任阿斯特拉尔的负责人。这段时间，会派遣新的负责人来这里。

    什么！

    猫屋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并不止单纯的小小的开心，还有担忧。影崎并不是这样简单就能停止的。从阿斯特拉尔的性质来看，没有理由变更负责人更让人担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猫屋敷低低地问道。

    然后影崎，简单地就摊开了手里的牌。

    是对魔法师而言，最致命的一张牌。

    阿斯特拉尔社长伊庭树，有犯禁忌的嫌疑。

    唔

    抱着迅速轻化的钱包，树的眼泪不断在眼里打转。

    意外的好冷，即使把学生服的外套穿上也感觉得到一丝凉意。手碰触到的是金属的冰冷触感。树站在一个高他一倍的攀爬架下。攀爬架因为遭常年的风雨，涂层已经剥离了。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公园。

    从幼稚园的时候开始，这里就是树躲避问题时喜欢来的地方。这个小公园并不热闹，平时没什么人。今天也是这样，除了树和安缇莉西亚之外，再看不到其他的人影。

    山田因为还要打工，从拉面店出来之后就分手了。树本来打算直接去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但是因为安缇莉西亚的要求在中途来了一下这个公园。

    真是，你还要沮丧到什么时候？

    安缇莉西亚插着腰，不满的咬咬嘴唇。

    请淑女吃饭应该改到高兴，这是世界上最有效的使用金钱的方法不是吗？

    用可爱的鼻音抱怨道。

    红色的夕阳，让少女金发染上了鲜艳的色彩。反复金器，在柔美的灯光下更闪烁着华美的辉煌。

    说起来真是很好吃哦，那个拉面。

    真没想到安缇莉西亚小姐也能吃那个。

    回想起刚才的骚动，树苦笑了一下。

    安缇莉西亚在树他们都熟悉的拉面店进来的那个刹那，正是非常厉害！吃面的客人看到她都一下僵直了。店主也只是呆呆地拿着手中的中华锅，连打工的招待生们也，一个个把托盘掉在地上形成一片地狱图。

    回过神来之后，店主一边忙着道歉，一边重新端出拉面那样大碗的拉面，恐怕在以后的人生都难得一见了。

    啊呀，料理可没有贵贱之分。

    安缇莉西亚认真地反驳道。

    而且，让东西更好吃的话，比起味道来还要看是和谁一起吃对吧？

    啊，唔，嗯

    点点头，少女笑了。

    之后，便抬头慢慢地环看小小的公园。

    说起来这里，是我和树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呢。

    是吗？

    就是这样哟。那个时候我刚从英国过来。正在寻找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啊

    回想起来，树脸色发青。

    是只是记忆，也让人感觉十分可怕的事情。

    啊。是被安缇莉西亚小姐用魔法威胁的那一次

    谁，谁叫树说我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

    那个时候，以为死到临头了.

    因为阿斯特拉尔和盖提亚的对立，而变成了和安缇莉西亚的战斗最后把穗波也牵扯了进来。

    在树看来，最初的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安缇莉西亚使用七十二魔神，穗波使用榭寄生之箭对立着。

    但就在那第二天，两位都以转校生的身份来到了树的班上。

    简直像做梦一样。

    安缇莉西亚低语道，垂下了眼帘。

    这样的我还能上学，接受普通的考试，去店里吃拉面。无论哪方面，都净是我以前所不知道的世界。

    静静的低语。

    在红色的公园里，这声音像水晶的碰撞声般响起。金色的睫毛，被夕阳的光包裹着微微震动。

    之后，一下向树转了过来。

    所以，树，我要谢谢你。

    非常直接地这么说完，安缇莉西亚笑了。

    啊

    树一时无言。

    那个纯真无邪的笑，敲打着树的内心。

    我，我想也不必向我道谢

    啊呀。如果没有树的话，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安缇莉西亚好像有点生气地说道。

    还有，以后可以不用称呼我为安缇莉西亚小姐了吧？

    啊？

    因为你也直接称呼穗波的名字，都没有加上小姐的称呼不是吗？没有把我排除在外的理由啊！

    树一下呆住了，感觉眼前有非常认真的安缇莉西亚压迫了过来。那个态度突然在夕阳下隐藏起来了，接着白皙的脸上突然像火一般含羞着。

    在这互相感觉得到吐息的距离，双方都静止了。

    啊

    诶

    让人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般。

    时间随着意识慢慢流走。

    就这样突然从远处传来鸣钟的声音。

    啊，那个

    嗯，那个

    无论哪方都说不下去的时候，只是僵硬在那。

    就是这个时候。

    麻，麻烦了！谁来，救我一下~~~~~~~！

    一阵悲凉的声音，在公园中响起。

    啊！？

    树和安缇莉西亚差不多同时转过头去。

    公园的一角，一棵榆树上。

    在那黄了一半的枝条上，有个身穿西装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被挂在了那里。

    他和安缇莉西亚一样，并不是日本人。

    有着枯草一般颜色的头发，孩子气的蓝色瞳孔，虽然全身装扮非常严整却让人感觉不到做作的这么一个年轻人。

    年龄在十七，八左右。

    啊，那个!抱歉！对不起！抓到它我也下不来了！

    在必死呼救的年轻人手里，有一个小猫在鸣叫。

    眼睛瞪的大大的，脖子微探，虽然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还是拼命的想在年轻人手中探出脖子。

    不，不可以，再伸出去就要掉下去了。

    年轻人发出悲鸣。

    啊，已经迟了。

    因为失去平衡，树枝更弯了下来。

    但是年轻人并没有伸出手去抓住树枝，相反用脚夹住了树枝，腾出手来喊道抱，抱歉！请接住这个！

    然后。

    一下把小猫抛了出来。

    啊！哇啊啊啊！！

    千钧一发，树接住了小猫。

    同时，一声很大的声响，榆树底下掀起一阵尘土。

    不，不要紧吧？！

    在慌张的树跑过去之前，年轻人把手举了起来。

    谢，谢谢。

    一边搔搔头，晃晃悠悠站起来的年轻人茫然地笑了笑。

    之后小猫从树的怀中跳出，跑走了。

    啊！

    啊哈哈，太好了。

    看着小猫消失的方向，年轻人笑了。

    在那之后，就一屁股坐了下来。

    呀，真是谢谢了。刚才我还以为一生都下不来了呢还在认真苦恼。

    呀，也没这么夸张吧。

    慌忙的，树摇摇手。

    安缇莉西亚则在一旁不满地看着这两人。

    已经结束了，这样不是好吗？

    啊，说的也是。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安缇莉西亚也不是生气，低下了头。

    啊呀？

    突然，年轻人的眉头皱了皱。

    这个制服，是附近高中的吗？

    啊，嗯！

    树点点头。

    两人穿着的都是公立高校的制服。并不是有名的高中，也真没有想到还有外国人知道。

    而且，这个眼罩让我想起来了你是阿斯特拉尔的伊庭树社长？

    是，是的

    突然被对方说出公司和自己的名字，树有点狼狈。

    之后，就感觉到了气氛的稍微异变。

    社长哥哥~！

    就在这时候从公园的入口处，有一个背着红色的双肩带书包，年幼的女孩跑了过来。

    小女孩的身后，还有结束了防灾训练的穗波。

    水蓝色瞳孔的少女，拿她没办法一般看着背着双背带书包的美贯。

    啊

    树一下便把目光转了过去。

    呀啊，好久不见了，穗波。

    年轻人也一点不生疏地打着招呼。

    冯

    学生书包，一下从穗波的手中掉落。

    *

    一个奇特的人影，出现在被夕阳笼罩的山坡上。

    这是一条不好走的，细细的山道。

    山道的倾斜度大大地超过了二十度，路面也坑坑洼洼。

    再加上有很多倒下的树木被雷雨和台风弄倒的树木，山道有的地方还被堵塞了。

    自然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在有树木倒下的地方也长出了新的杂草和灌木，让谜一般的山路更加的复杂化了。

    就在前面不远，道路就要消失的一端。

    在那有一个迅势奔跑的人影。

    另人不能相信的是，那人奔跑的脚步没有一丝慌乱。破烂的草鞋踢着地面，呈跳跃的姿势在树木之间穿梭。

    而且他的打扮，一点也不普通。

    草鞋就不用说了，头上还戴着一个不小的斗笠，小小的身体上披着黑色的袈裟。胸口处有个四角型的缘箱。两手分别拿着锡仗和金属的手甲，肩膀上还披着唐草色的大褂。

    虚无僧（注：指日本禅宗支派普化宗门徒。他们游历四方，到处住宿，枕于草席上，故借用虚无之意而诚虚无僧）。

    这个称呼，一般都属于这身打扮的人。

    一边跑，虚无僧一边单手把食指与中指并列竖起放在额头上。

    韦驮天神归命。

    嘴里一边念着真言。

    在佛法的诸神中，韦驮天神是脚速最快的神。把这些印记组合起来，就给予了虚无僧超常的速度。

    草鞋轻踏地面，一下就跳过前面的树木了。

    自然落下后便接着迅速疾走。

    但是，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古色沧然的口气中，有着很浓厚的]焦虑色彩。

    为什么到处都如此松动？尤戴克斯和莲到底在搞什么？如果是贫僧的咒术的话，应该还可以保持十年以上的?!

    虚无僧一边跑一边看着的是，并不止表面的岩石和树木

    还有隐藏在地下，潜伏在大地的底部，一股巨大的致命的流动。

    它的名字，叫做灵脉。

    文殊菩萨归命，请授予我你的大智。

    交替划着另一组印记，虚无僧说出新的真言。

    这次是文殊菩萨的真言。

    不一会，就借着有着无边智慧文殊菩萨的权威进行着能知道未知的东西，看到看不见的事物的修法。

    就像刚才的韦驮天真言，属于密教其中的一个秘术。

    果然，已经破散了啊。

    随之脚步一下停住了。

    前方，是悬崖。

    在悬崖之下便是布留部市。被夕阳染成红色的街道上，非常美丽的幻影下，有着非常不吉利的氛围。

    从那以后，已经十年了

    视线，从山顶到山脚，再从山脚移向前方的城市。

    确定着灵脉的流动。

    就像在河流的深处，人是无力抵抗的。虚无僧深深地感觉到一股壮烈的暴风雨的力量要把自己卷入漩涡中一般。

    如果再发生意外，在这种情况下，就一定会孵化。

    战栗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此时的山顶上吹起了强烈的暴风雨。湿了山头的风，吹撕着虚无僧的袈裟和大褂，就这样消失在城市上空。

    之后虚无僧说出了一个严肃的词语。

    龙。

第四卷 龙与魔法师！ 第二章 魔法师选择的城市

    呀啊，真想不到会在那种地方碰面。

    冯爽朗的声音从接待室中传出。

    这里是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接待室也只是个名称而已。单单只是在房间里把办公桌隔开的这么一个空间。树，穗波，冯，猫屋敷四人面对面坐着。穗波还是平常的样子，树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换上了西装。

    之后，在中央的茶几上，放着大量的奶油雪糕冯把它们一一送入口中。

    呀啊，真是好吃！这种叫帕西堂的雪糕。呀啊真是！无论是牛奶蛋糊还是外层的脆皮都是绝品。日本真是个好国家！

    微笑着，非常满意般的表情。

    怎么说，冯就是个很适合这样笑的年轻人。

    当然阿斯特拉尔并没有端出这些高级点心招待客人的资金，奶油雪糕是冯自己带来的。看见他买了半打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但重要的是看起来他还有自己一个人全部吃完的自信。

    你是穗波姐姐的前辈吗？

    隔间外边，单手拿着奶油雪糕，美贯一边吃一边问道。

    美贯在阿斯特拉尔时都是一副巫女的打扮，兴趣满满的眼睛，嘴角还粘着雪糕，这正是惹人怜爱的一点。

    算是吧。可是后辈太优秀了，我这个前辈当的无地自容啊。

    请不要说些奇怪的话，你没有这么想过不是？

    年轻男子的回话被一旁的穗波否定了。

    只是，不像对树那样严厉。口气之中，比起客气来更多的是敬意。

    稍微思考了一阵之后，少女开口道：

    他是来自英国的冯库鲁达，我的.是我在凯尔特修行中认识的人。

    啊，这也是一种缘份啊。

    呆呆地，冯点了点头。

    我的日语也是跟穗波学的哦。虽然一开始心里有点不安，但看来好像无论如何都能沟通的样子那真是太好了。

    年轻人的言语，稳重又温柔。

    懒散地坐进沙发里，突然视线望向天花板。

    你也听得懂吧？

    啊是的，听得很明白。

    浮在隔间上空的黑羽回答道。

    那就好了。灵体也听的懂，说明我的日语也还行。

    （.果然，这家伙是魔法师）

    看到眼前这一切，树觉得有些震惊。

    没有一定的灵感是看不到也听不到黑羽的言行的。能看到她，正是他是积累了正式修行成果的魔法师的证明。而且也是拥有特殊才能的人。

    但是这个年轻人，无论怎么看都和至今为止接触过的魔法师有很大区别。

    要怎么说才好呢。

    他不像是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那样，身上并没有超然的氛围。也不像是美贯和猫屋敷那样，从出生开始就伴随着魔法成长。说起来，也不像影崎那样拥有诡异的不平凡中的平凡性。

    只是让人感觉，是个非常普通的认，但也能自然地接受魔法是这样一个感觉。

    （他和穗波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能说只有前辈和后辈的关系，还有更深一层意思的感觉。

    眼前的也是树从没见过的穗波。

    怎么了？

    啊！

    一下，穗波就转向了这边。

    不解的偏偏头，少女问道。

    看你在发呆会热吗？

    啊，不会，不会热。

    说起来，刚才在回家的路上，安缇看起来很高兴

    好像有盖提亚的工作，回想起刚才分别的魔女。一瞬树的思考停了下来。

    啊

    近距离时看到的安缇莉西亚的脸，不觉回忆了起来。

    泛着红潮的两颊，微微轻启的唇。

    花的香味，甘甜的吐息。

    马上回过神来，但是已经给眼前的人儿察觉到了。

    就在眼前的水蓝色的瞳孔，栖宿了某种不稳的光芒。

    刚才，你好像心不在焉地样子。

    啊，没没没。

    摇摇两手，紧接着从上空传来了爆发音。

    树，树君不是是社长。那个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社长哥哥，这样一副敷衍的表情可不行不行~！

    呀啊呀啊呀啊。

    美贯和黑羽开始了非难。特别是因为美贯，白虎和朱雀也加入了大合唱。

    冯好像很高兴般看着眼前的光景。

    呀啊，看来你们相处地很好嘛。

    猫屋敷则慢慢喝着红茶，一副优悠的姿态。

    你这次来不单单是来见穗波的吧？

    猫屋敷开口道。

    （啊呀？）

    一边承受着社员们的攻击，树一边皱了皱眉头。

    刚才猫屋敷的语气，与平时有一点不同。

    冯一副困惑的表情，搔了搔脸。

    对了我刚才才想起来，影崎来拜访过了吗？

    算是吧。

    猫屋敷肯定道。

    是因为注意到气氛的变化吗？其它人也都把视线转移了过来。

    那么的话

    静静地点点头，冯继续说道：

    协会怀疑伊庭树社长犯了禁忌这个消息也都已经知道了吧。

    禁忌？！

    咣当，茶几被碰撞了一下。

    穗波对那话比谁都要快做出了反应，站了起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怀疑？！树什么都没有做！本来他就不是魔法师！

    树什么都说不出来。

    禁忌。

    少年本身也明白这个意思。

    在第一次与自己相关的大事件中，让自己变成魔法的魔法师安缇莉西亚的爸爸犯下的过错。

    穗波冷静一点。

    冯慢慢地说道。

    但是！

    穗波！

    伴随着这声音，温柔的手放在了少女的肩膀上。

    穗波一下坐了下来。从能迅速安抚少女的胜利气质来看，在一定意义上不能不说这像魔法一般。

    猫屋敷继续说道。

    我从影崎那听说了，你是阿斯特拉尔新的负责人，也就是说，你是来观察我们是否触犯禁忌的对吧。

    可以这么说。

    苦笑着，冯轻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协会早就已经知道伊庭社长的体质了。

    !

    下意识地，树摸了摸眼罩。

    一下，紧张的气氛笼罩了接待室。

    但是，

    请不要那么紧张，其实也没有什么。协会只是想对伊庭社长进行一下调查，看看为什么会有传言说他犯了禁忌，也并不是说他真的就触犯了禁忌了。

    桌子那边的冯的话，还是那么地沉稳。

    比起说他是魔法师，更让人觉得是有才能的教师或律师。如果从年龄来考虑的话，至少也是学生会长。

    那么

    冯接下来还是提出了问题。

    在阿斯特拉尔里，有什么秘密存在吗？

    （秘密!）

    这个正是，树也搞不清楚的事态。

    阿斯特拉尔里是发生了一点事情，这个少年也察觉的到。

    本来所属其它组织的猫屋敷还有美贯，然后还有自动人偶尤戴克斯。他们几个对阿斯特拉尔而言是非常特殊的。

    我在协会那里调查了阿斯特拉尔过去接受过的委托，觉得有不少麻烦事。对本来协会也为作为外部者的影崎一直身为阿斯特拉尔的负责人这点也感到不可思议。

    先代的不能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伊庭司，他到底做过了些什么呢？

    无论是冯还是猫屋敷，都屏住了呼吸般思考起来。接待室里有的只是凝重的气氛。

    喵呜。

    猫儿想睡觉的声音，从脚底升起来。

    是玄武。

    如果说无可奉告不，如果说我也不知道的话，你会怎样？

    一边抚摸着玄武那黑胖的头，猫屋敷说道。

    但是，

    我无所谓。

    冯笑了一下回答道。

    接着便展现出他那非常天真无邪，吸引人的笑脸继续说道：

    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要相信阿斯特拉尔的。所以，如果真的有什么麻烦事的话就请你们好好保密吧，以防隔墙有耳。

    说完诙谐地举起一只手。

    这是，为什么？

    猫屋敷再一次不解地问到。

    冯这回是用有点柔和了的语气并不只是这样，冯给人的感觉，并不单单让人感觉他表面做的好，而是从心底也发出了真挚的感情。

    冯这样回答道：

    因为穗波在你们这。

    !

    穗波一下脸红到耳根。

    冯，冯！

    少女的表情起了有趣的变化，焦虑和混乱，然后还混杂着一些其它表情的脸。

    （!）

    树也吃了一大惊。有一股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冲击，强烈撞击着内心。

    （因为，有穗波在的原因吗？）

    这句话，在心中高鸣。

    相对的，冯还是很绅士地笑了笑。

    现在这样，比在任何地方重遇穗波都要高兴。我相信她，我想这个理由就已经十分足够了。

    相信她这就是理由。

    说完之后，冯便向剩下的奶油雪糕伸出手去突然，一个白色的影子从桌上窜了下来。

    呀啊啊!

    啊，啊，啊，等一下白虎！还回来，这个奶油雪糕！这个是我的，是最后剩下的了！！等等！！不要吃！！

    悲痛的叫声，让全员闭上了眼睛。

    当然。

    白虎为了点心可是非常不客气的。

    2

    过了一会。

    冯从洋馆离开后，穗波头上落下一把慌张的声音。

    那个人，就是前辈以前说过的那位对吧？你们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一边整理着骚灵现象的茶壶和盘子，黑羽满是兴趣地问道。

    帮忙整理的穗波，一瞬间回答不出来，看向了一边。

    说，说起这个，他只是在我进行凯尔特魔法修行的过程中认识的女人。

    只有这样吗？

    忽闪着那双大大的黑眼睛，黑羽问道。

    唔，嗯，只有这样

    但是，他明明说自己是协会的监视员，但是就因为有穗波前辈在就觉得公司有信用哦！你们的关系并不像是前辈说的那么简单吧？！

    只限今天，黑羽第一次严厉地追问。

    这就是她本来的特质吗？好奇心旺盛的女子高中生般的态度。

    穗波也慌乱了起来。

    在学院里，他的确是有点不同的前辈。

    这么解释。

    你们还一起在学校里呆过吗？

    认识是在凯尔特魔法的野外修行中认识的，但实际说来他还是学校的前辈他像老师一样非常照顾人和他相处过整整一年。

    那么他也是非常厉害的魔法师喽？

    双手合十，在空中的黑羽睁大了双眼。

    无论怎么说也应该是厉害的魔法师，但是也只能知道这一点而已。因为有能力辅导这样使用草药的少女，在世界上也只有少数几个人有资格。

    说是魔法师，可他与周围的人是在很不同。仿佛不属于结社也不属于学院。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一点也感觉不出他是魔法师嗯，就一副那边学生的平常打扮，悠闲地睡在森林里，在那个森林，最大的一棵树下。

    一边擦着桌子，穗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少有的与年龄相应，一副沉浸在回忆中的表情。

    看他太过无防备的睡觉，很真叫人生气。因为如果是魔法师的话，我想也必须结个结界什么的。可是就算我喊他，他也只是一直在睡。在我想踢他正要提起脚的时候，他突然就睁开眼睛。悠闲地说道啊呀真是好天气。

    啊哈哈，这点和树没什么两样嘛。

    叫人生气的发现，黑羽掩着唇笑了。

    啊。

    这回出声的是美贯。

    我还有一种感觉，不知道为何就感觉他和社长哥哥很像呢，那个冯哥哥。

    对对对，说地也是。

    实际上，这也是穗波最先发现的一个重点。在黑羽和美贯都还没有注意到之前。

    就在这时候，

    那个

    猫屋敷从庭院里探出脸来。

    社长到哪去了知道吗？

    接着环看了一下事务所。

    少年社长的身影却已经从事务所里消失了。

    4

    外面的一切，都被黑暗笼罩了。

    一出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就是商店街。

    在营业时间结束后关闭了的店门前，落叶在随风打转。

    街道上很少行人。

    本来这种风景在夜里的商店街是常见的，但像今天这样静寂还是很少有的。

    除了风吹落叶的声音外再没其它动静。

    在离开的途中，冯回过头来。

    啊呀，伊庭社长？

    那个请不要再称呼我为社长了。

    怎么了？我在阿斯特拉尔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树摇摇头，冯表现出不解的模样。

    那个我是有点事情想问一问。

    可以啊。

    很快地，冯点点头。

    因为太过爽快了，也让少年有点吃惊。

    那可真是太谢谢了。

    那么就请不要顾虑，有什么要问的就请问吧，无论怎么说，你还是照顾穗波的前辈。

    不，那个那个原来，我以为协会的人都是像影崎先生那样的人

    饶了我吧。那个人在协会也是有够特殊的人。

    一副困惑的表情，冯解释道。

    是这样啊?

    是的。

    比刚才树倍用力地点点头。年轻人极力要和影崎撇请关系。

    之后便浮现出一丝苦笑，催促道：

    那么，你想问的事情是什么？

    啊，那个。

    摸摸脸，树说不出话来。

    想问的问题有好几个，可是现在却一时语塞。

    例如：你与穗波，度过了怎样的修行时代这样之类。

    说因为有穗波在，阿斯特拉尔就值得信赖的根据友是什么呢？

    围绕着这个年轻人净是些让人弄不明白的事情所以想问的事情也像山一样多。

    的确也不是一一问过就能一一明了的。

    那么，这些问题围绕的中心到底是什么呢？

    对这个在树所知的范围内，最不像魔法师的魔法师，首先必须问的一个问题。

    一边这么想着，树就一边自然地说出了口.

    之前就有个人这么对我说过冯你认为魔法师必须是异形，异端吗？

    因为魔法师就是为了让起源的异形不断延续下去而存在的生物。

    这个，是以前尤戴克斯说过的思想。

    原来如此，也有这种思考方式。

    冯小小地叹息了一声。

    魔法师就是这么一种异常的存在。有超越了自己东西便要抢夺，有追赶自己的东西就毫不留情地挥剑斩去。这种思考方式，也没有错。

    突然地，冯向树问道。

    说起来你，想变成怎么样的社长呢？

    啊？

    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树迷惑了冯则微微地笑了笑。

    魔法师的首领，也有各式各样不同的。

    抬头看向夜空，一边在商店街上走着，年轻人一边说着。

    但最后都不过是为了追求真理，而在利用他人的人而已。你或者是共同作业中互相依存的对象，也有可能是偶尔把引导他人作为自己义务的人。

    对沉默不语的树，冯继续温柔的话语。

    所以，你也很够戗吧。

    我吗？

    拥有妖精眼，他人便从外表上对你进行识别，这个，并不能说是幸福的事不是？不是魔法师也不是普通人――不得不在这之中的夹缝生存。

    啊

    不知道为何这个年轻人的话语，的确让树的心产生了动摇。

    在你的眼中，能更清楚的看清异端和异形吧？只要进入你眼中的东西，就一定会有更多破绽吧。所以，请先不要在意这些，又不是树非变成这样不可。――对还没有理解的事情，没有必要盲目顺从。

    这番话语的力度非常强。

    冯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

    环看着商店街，冯说道。

    布留部市，是一个古老又新兴的城市。

    平安时代就存在的这个小街道，在泡沫时期因为人口涌入而一气演化成商业街。现在迅速被现代化吞食，两旁满是商店和企业大楼，繁华的街道周边更建起了许多大楼。

    从诞生开始就一直变化着的，有着历史文化的这片土地。

    无论风、水还是人流都不会停滞。明明也集中了灵脉和龙穴，但是城市却靠着自己的力量生存着。是这样一座城市的这样一条街道。也难怪前代社长――伊庭司先生会在这里建立阿斯特拉尔公司。

    虽然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番话，但是也感觉到了冯是在用真挚地情感说着这些事。

    也明白到，恐怕接下来便是重要的答案。

    大大地张开手，冯继续道：

    像这条街道能接受魔法结社一样――就这样生存下去。

    就这样生存下去吗？

    对，不受周围的影响，用自己的力量，摸索自己的生存方式。你的爸爸是抱着这样的希望创建这间公司的。

    不急也不噪，依旧只是稳健的声音。

    所以，伊庭社长，请拿出自信来，让自己适合社长这个称呼吧。

    这么说着，冯伸出手去摸着树的头。

    啊

    请变坚强。

    只因为这句话。

    剩下的不安，仿佛都消失了。

    虽然对穗波说过要成为称职的社长。，也对尤戴克斯进行过我要做我自己的宣言。但是现在没有决心也是自已的一个软肋。

    （真难看啊）。

    树下意识的想到。

    伊庭树，完全不能成长。还是个晃悠悠学走的社长，还不能够说是个成熟的独当一面的人。

    但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注意到对方是想告诉自己这个。

    那个非常感谢。

    不，能帮上你的忙是我的荣幸。

    对低下头的树，冯又微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穗波一直都是在谈有关树的事情。我想不帮帮忙的话，他会生气的。

    啊？

    树一时转不过弯来。

    可是我和穗波才刚认识了几个月啊。

    哈？但是，那个

    冯的话语，让树脑中的记忆鲜明地觉醒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的确有说过）

    以前，也发生过相同的事情。

    安缇莉西亚，说着关于穗波的话语时

    那个人，毕业之后就直奔阿斯特拉尔来了。

    只是学习过两年凯尔特魔法的穗波，特意来阿斯特拉尔的理由。而且还有在两年内不得不学好凯尔特魔法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说不定她是和某人约好的也说不定。

    和穗波最亲近的魔女微笑地说道。

    那些话和刚才冯所说的有关联吗？

    （对了我，差点忘掉了）

    一下，心脏深处响起轰鸣。

    深深的，在脑里埋藏的某物，一下突显了出来，就像被挖掘出来了一般。靠条细细微弱的丝线，牵引着带出了记忆深处的过去。

    那个

    手轻轻地按在眼罩旁边，树游走在自己记忆的深处。

    刹那

    突然，好像看到了什么！

    一下，右眼燃烧了起来。！！！！！！！

    激烈的痛觉。

    纯粹的激痛。

    就像被赤红的铁钉钉入，眼窝都被搜刮的痛感。突然在树眼罩的深处游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时，树在自己的意识中看到了一个让人恐惧的，巨大的影。

    仿佛在脑内暴乱的野兽。

    （刚才的是幻想吗？！）

    没有思考的间隙。

    激痛超越了人类能忍受的感觉界限。思考神经自动中断了。无论视觉，听觉，触觉，味觉都一下被夺走了。

    一下，身体向旁边倒去。

    树？！！

    声音仿佛是从远方传来的。

    仿佛被那声音引领一般，原本像铅般重的眼睑睁开了。

    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正撑着树的身体。

    啊。

    树，不要紧吧？！

    树微弱地点点头。

    自己也明白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发青了。身上还感觉到仿佛心脏都被提起来一般冷，仿佛随时都会被冻僵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树，你真的不要紧吗？

    恍惚中，听见冯又呼唤了一声。

    啊、啊，是

    一边回答，树一边摸眼罩。

    残余的痛感，还在不时地扎着眼睛。

    总之现在看来好像已经不成问题了。依靠猫屋敷的检查还有穗波的药，现在已经能够习惯右眼的反应了。

    但是像刚才那样的反应，还是第一次。

    唔，哈啊

    按着胸进行着深呼吸。

    随着血液的流动，意识又回来了。

    恢复意识的时候，注意到自己不远的前方就是三叉路。

    啊，我的家，在那边。

    指着前方，树摸了摸脸。

    你一个人不要紧吧。

    啊，真的不要紧。谢谢你。

    道完谢,少年便站了起来道别了。虽然有点脚步不稳，但还是努力向家的方向走去。

    冯目送了那背影一会后，便把视线转向上空说道：

    不跟去真的可以吗？

    3

    不跟去真的可以吗？

    目送完树的背影之后，冯把视线转向夜空。

    在那半空之中，有一把扫帚。带着尖帽子的魔女坐在上边。右边拿着榆木手杖。制服的外面是暗色的披风。红色的蝴蝶结在半月下随风摇曳。

    那是穗波。

    你，你在说什么呢

    拉低帽檐，少女不安地说道。

    因为，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跟踪不是？那个从这真是一个好地方那时开始。还有树倒下的时候，你也太过担心了。我还想是不是被他发现了呢。

    唔

    看着脸红的少女，冯继续说道。

    你不下来吗？

    我知道了。

    犹豫了一阵后，少女所乘坐的扫帚一下落地了。

    一下把帽子拿下来的时候，注意到冯在偷偷地笑。

    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阿。

    你，你是指什么？

    没，就是很怀念在英国的时光。还有，看到树和你描述的简直一模一样，就觉得很好笑。

    又懦弱又胆小？

    再加上一点，非常努力。和那个时候的穗波很像。

    才，才没有什么相像，不要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那。他很努力这一点你也承认吧？

    冯又爽朗地笑了一下。

    啊!

    结果，穗波想要挥起的拳只好又垂了下来，只有从尖帽檐下射出不满的眼神看着对方。

    （啊，心眼真是难）

    这个年轻人，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作为使用凯尔特魔法的魔法师寻求更多的知识，进行了近一年的修行。但是关于这个年轻人穗波所知道的，就是几个魔法，以及一个用来说明他经历的词语

    （调换儿）

    即使在魔法师之间，这也是一个禁忌的名称。

    它的由来和传说。

    之后，突然回想起刚才的光景。

    （不好）

    按着眼罩，痛苦万分的少年。

    （他不要紧吧）

    心中生出一股悄悄的不安。

    从没见过树那样的发作。没有使用妖精眼也会那么痛苦，大大超出了穗波的预想。

    那么说明症状有所加重吗？

    咬着红色的唇，抓紧扫帚。

    果然，我对社长

    对了，我问你一些事情可以吗？

    正要回去的时候，被冯叫住了。

    什么事？

    回过头，穗波惊讶地皱了皱眉。

    因为冯的语气，多少有了些改变。至少，有一种她听得出来的严肃感：

    马上就问完了。

    冯继续说道：

    我想问的是，关于这个街道的事情。

    年轻人说道。

    在归家路上，树一直按着眼罩。

    啊啊痛。

    不禁呻吟道。

    右边的眼球，仿佛有根刺一般的感觉。那根刺刺穿了眼罩，刺进了眼球，疼痛像火花一般散开。

    （还没过去吗？）

    但是他本人倒还是挺冷静的。

    只有倒下的瞬间非常难以忍受，但是现在这个程度的疼痛树已经习惯了。帮助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使用魔法的时候，树大概都会被相同的疼痛袭击。在树就任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以后，这就变成了职业病一般。

    （嗯，真是个不好的习惯。）

    轻轻地摇摇头，继续在回家的路上走着。

    之后再拐两个弯就到家了，但是少年突然停住了脚步。

    啊呀？

    发出了一声惊叹。

    阳炎？（注：春天或夏天，阳光照射地面蒸发出得蒸气。）

    这种季节，应该是看不到的。

    而且在这样的夜里，更不可能发生阳炎现象。

    但是，却的确有种相似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取而代之眼前出现的是一只蹲坐着的小狗。

    嗯？

    是一只白色的杂种小狗。

    小狗脖子上围了个领巾，满脸是泥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树看。

    汪。

    随后这样叫了一声。

    之后一下便跑向小巷子里去了。

    跑了一下停住，又一下转过头来，仿佛在确认树有没跟在后面。

    你是让我跟着你吗？

    对树的话，小狗又汪地应答了一声。就在这个时候领巾因为小狗的动作而掉了下来。

    领巾遮掩下的是溃烂的皮肤和剥落的皮毛，还有已经破了的赤红色的水疱，另人不忍将目光投注过去。

    看起来好像是火烧伤的痕迹。

    倒叹了一口气，树想都没想便向小狗追去。

    啊，真是！等等！我家有药！！

    一气追赶了过去。

    之后想起来，那可能就是一切的开始。

    少年跑入小巷子之后，路旁的一位主妇看到这光景不解地说道：

    现在的孩子，怎么喜欢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在大街上跑呢？这是怎么回事？

    *

    笔直的道路上很容易出现魔物。

    所以在自然界中是很少有笔直的道路的，这难道就是为了躲避魔物？这种信仰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所以为了在古老道路上击退怪物，进行某种祭祀也是常常有的事情。

    正如这个山脚也是一样。

    布留部市北，离住宅区稍远的竹林一侧。仿佛守护着那边一直通下去的道路一般，在路旁设了一个小小的神社。

    是地藏菩萨的神社。

    那里有着一个表情稳重的石地藏菩萨。

    在地藏菩萨面前，站着一位虚无僧。

    果然。

    虚无僧神情凝重。

    因为在地藏菩萨身上，看到了异变。

    啪嚓一声，地藏菩萨的头部发生了龟裂。

    龟裂越来越大，一直延伸到地藏菩萨的脚部，最后更啪嗒一声散开了。

    四神相应的石制法圈在郊外的这些设置，都要一个不剩地破坏吗？

    咯咯从斗笠的内侧，传出了咬紧牙关的声音。

    （恐怕今夜这座城市就要改变了。）

    这句话暗暗在脑内响起。

    正如十年前的一天一样。

    令自己后悔万分的记忆。

    仅仅一个人的牺牲。倒在地板上的孩子的映像。不是血也不是肉，而是灵体被吞噬的孩子

    （都因为贫僧的无力）

    后悔地握紧拳头。

    抬头看向夜空。

    发现了城市上空还有几棵点点霞光的星星。虚无僧从怀里拿出小小的盘子。

    盘子里重叠着几个圆形的铜板，铜板上刻着复杂精致的文字，像米粒般大小的文字。

    这就是宿曜盘

    可以用它根据星星的位置判断吉凶，是密教法具中的其中一个法具。

    从这个星和街道的位置来看，首先受害的是

    咔嗒咔嗒随着盘子的微动，从斗笠底下窥探着的瞳孔也跟着转动了。把相关的数值在脑中处理后，得出了一个答案。

    得出答案后，虚无僧茫然地站着。

    说这是另人绝望的答案，一点也不为过，或许他再做任何努力都没有用了。

    但是，这一次，我不会再允许情况变成那样！！

    （就算只有贫僧一人，我也一定要阻止。）

    下定了决心之后便跑了出去。

    没有一秒的犹豫

    不允许一丝迟疑。

    虚无僧的身姿，一下便溶入了夜色中。

    向着城市的方向。

    4

    绿色的行列，数不清的绿色行列在眼前延伸。

    啊？

    回过神来，树已经置身在竹林里了。

    从大地到夜空，无数的竹刺向天空。因为眼前的竹子太过密集，使人都分辨不出远近感了。

    但是有一点树还是清楚知道。

    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位于布留部市郊外的一个竹林。

    为、为什么我会在这

    小声嘟噜着。

    之前应该是追着小狗，跑进了住宅区的小巷子里。印象中跑了很远很远的路。

    但是为什么自己，现在会站在这片郊外竹林的土地上？

    汪！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小狗又叫了一声。

    你！

    小狗转过身，看了树一眼，之后便向竹林的深处跑去了。

    ZAZAZAZAZAZA

    竹林，在秋风中摇曳。

    枝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就像潮水发出的声响一般。

    潮起又潮落，潮起又潮落，给人永远重复继续着的错觉。

    听着听着，就让人像入睡。

    听着听着，就让人觉得仿佛要被熔化了似的。？

    树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随着潮水般的声响，世界仿佛消失在了一片白光之中。

    不。

    并不是错觉。

    雾？

    异常的浓密，只要十几秒便完全埋没视界的雾，从竹林的深处涌出。

    而且，在那边

    什么。

    那片浓雾渐渐隐藏了一切。

    声音消失了。

    连气味也都仿佛消失了。

    而且，还有一个特殊的气息存在。

    强烈的压制感，有只要接近那种气息，就要被吸入一般，强大的另类气息感在浓雾中出现了。

    有仿佛手伸出去就摸得到的近距离感，也有就算跑一百步也碰不到的远距离感。这样的一种气息。

    能看到吗？

    突然，那股气息说话了。

    并不是声音，而是在脑中感受到的回响。

    树做不出反应。

    大脑和声带都麻痹了般，心也变成了一个空壳。分辨不出现状。只有这回不单单是心理上的软弱，还有真正的从生理上的僵直。

    相对那股巨大的气息，仿佛不能忍受人类的卑微感，继续压迫而来。

    你是？

    气息在问话。

    （不对。）

    树直接的感觉。

    （在问的，并不是我的名字。）

    混沌的脑内，思考勉强在继续。

    刚才被提问到的是

    吗？

    再一次，气息问道。！！！

    树的右眼，有了反应。

    [看把。视吧。观吧。]

    右眼，感觉非常的闷。

    眼罩自己哧溜地动了起来。

    眼睛露出来了，看到了光亮，眼罩完全的剥离了。

    想让右眼远离树的意思，让它与自己分开。现在的气息，仿佛就有这个意思。

    住手！

    一边流着泪，树一边反抗。

    但是，手却动不了。声体也仿佛被束缚了起来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右眼再暴乱。

    你%#=

    那个声音，还在纠缠着的。

    眼前的世界便一下全歪斜了。

    白色的雾，变幻成了怒涛般压过来。这样浓密的雾，从外观来看和海浪非常相似。连竹林都打算一一吞食般覆盖过去，迅速膨大的雾之怒涛。

    （要被、淹没了！）

    刹那，树看到了。

    渗透在雾之中的东西。

    5

    在来阿斯特拉尔之前，我是沿途走过来的。果然这座城市与其它的城市差别相当大。

    冯与穗波的谈话，和刚才对树说的话，本质都围绕在一个中心点上。

    灵脉在流动，也有龙穴。只从魔法的要素来看，这里有足够的资本担当大过的首都。但是，城市本身却很平凡。从之前在协会那得来的资料来看，知道这里在数月前发生了夜的现象那简直就像一方土地要被咒力连根吞食干净的现象，对吧？

    你要作为协会监视员所提出的问题就是这些吗？

    不，这只是我的好奇心。

    年轻人，像往常一样笑着说道。

    是吗

    认真想想，我刚才的谈话可能进入了工作的范围也说不定。但是就算就我个人而言，如果你能给我稍微解开一下谜题的话那真是太高兴了。

    轻叹一口气后，冯慢慢地转移了视线。

    夜晚的三岔口，并没有其它的人影。

    只是秋季的夜风吹刮着路面，迅速扫过。

    是从山那边吹来的风。

    以前的人，或者说是以前的魔法师，就视那风为神地吹息，而非常敬畏。

    在先代设立阿斯特拉尔的时候，在这个业界可是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呢。

    迎着这股风，年轻人淡淡说道。

    不能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伊庭司，年仅十几岁就修行密教的支莲。稀世的炼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混合了各种魔法分类的构成，破坏固有形态的运营。还有引起世间骚动的最后一人的参与黑泽尔安布勒。从古代北欧魔法到魔女术无不精通到极至，被称做是魔女中的魔女的那么一位女性也就是你的祖母。

    穗波沉默了。

    我也只接受过祖母入门的辅导。

    这我知道。

    冯点点头。

    那么，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选择这座城市吗？

    竖起中指，冯继续像授课一般讲到。

    对魔法结社而言，选择本部的设立地点要慎重再慎重。而且实际上，无论是协会所属的魔法结社也好，他们的本部支部都是设立在灵力浑厚的土地上。所以，他们选择的这片土地不是说一点灵力没有，但也不能说有很高的灵力价值。这一点让人很奇怪。

    可能是因为，没有时间或能力选择其它的地方了吧？

    这点也有被考虑过。

    并不反驳，冯承认道。

    连其它教派，也差不多都设立在地脉和灵峰上。新创立的阿斯特拉尔即使不选择重要的土地，也没有必要选择这里实际上，当初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考虑了一下。

    看着有些焦虑的穗波，年轻人摊出了手中的中心牌。

    直到知道树的右眼的事情为止

    冯！

    瞬间，穗波喊出声来。

    你知道？！你知道树右眼的事情？！！

    唔哇！哇哇！不要拽我的领子穗波！

    西装的领口被抓着，年轻人必死申诉。抓着的一方的力气，只是几秒钟就让年轻人的脸上血色尽失。

    啊对、对不起。

    终于被放开了，年轻人一边摸着脖子一边哭笑。

    呼，我不是说了吗？我看过来自协会的报告，关于他的体质我还是知道的，而且，虽然这也没什么，但是我也清楚穗波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去我那里修行的对吧？

    这、这个

    对冯提出的问题，穗波一时回答不上来。

    隐藏在了尖帽子里边的是，一片脸红至耳根。

    呀啊真是让人羡慕，竟然有人会为他做到那一步，他可真是上辈子修的福气啊。

    冯虽然微笑着但是脸上也带着点恶作剧的表情。

    所、所以说不是那样的那么，继续说社长右眼的事情。

    树以前在这个城市看见过些什么吧？

    穗波倒吸一口冷气。

    冯刚才的话语刺中了核心。

    看到也就等于被看到。

    循循善诱，冯继续说道：

    当认识了什么的时候，也会被那个东西所认识。妖精眼受禁忌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能看到太对其它的东西，就会接近魔物。说来他的懦弱还有胆小，其实都是从自己的妖精眼那自发的作为做自我防卫的本能吧。

    妖精眼。

    看见太多自己不应该看到的东西的话，就会把自己本人都侵蚀干净的瞳孔。

    看得见咒力，看得见魔物，从底层的底层都看得一清二楚的魔眼。

    因此，在他的眼中，也有隐藏不了的污秽停滞。所以说，他的人格也会被那些东西影响到吧。

    冯接着说道。

    这些和穗波所知道的事情都相符。

    取下那个眼罩时候，树就会变成另一个人般。平时缺乏信心的柔弱少年，一下就会转换成一副狂傲不羁，比任何人都高高在上的君主姿态。

    这个，是不是因为他看见了这座城市的秘密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并没有理解冯所说的意思，穗波皱了皱眉头。

    穗波你难道还没有注意到吗？这个城市的违和感？

    啊。

    回想起了和冯重逢之前，有一天和树一起在放学路上的情形。

    真只是一瞬间连安缇莉西亚都没有注意到的，那稍微的违和感。

    树担任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也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对吧？在这期间，慢慢地这个城市的某处，那股力量有在进行中你也感觉到了吧？恐怕，就是在树使用妖精眼之后开始的

    反复发作的妖精眼，随着它的发作运行，在那瞳孔之中，也有东西正在成长。

    说到这，看着远方的冯表情突然瞬间僵直了。

    怎么了？

    来了。

    穗波转身看过去时，马上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气息。

    令人恐惧的，禁忌的，巨大的气息。

    迅速膨胀过来得气息变成了白色的雾。从三叉口的其中一个方向涌来。

    怎么了！？

    冯挡在穗波的面前。

    榭寄生借我。

    穗波从披风内侧，一下取出了榭寄生的箭。

    嗯，真不愧是穗波，虽然这是在日本找到的，但看来咒力的纯度一点都没有减弱。即使威尔士的森林也好，也找不到有这种程度的榭寄生。

    就着便咻的一声把箭射出。

    随后，

    我命令。

    咒力来袭。

    一瞬，聚集了比穗波平常还要高出数倍的咒力，形成让人看起来目眩的强光，集中在了榭寄生之箭上。

    就这样，一下向雾中直射过去。

    那并不是寻常的雾。孕育着许多的狂气，且越来越浓。

    冯、那边!

    随着庄严的咏唱，年轻人眯细了眼睛。

    我命令，牺牲了的怨敌，你将为那血和肉付出代价。那么，按照我的期望，吞食一切幻想！

    纤长的手指，再次将箭射出。

    榭寄生之箭划开浓雾、仿佛要穿透遥远彼方未知事物般，呈直线急速射去。

    终于

    啪嚓一声。

    仿佛雾化破碎般的声音。

    世界世界的幻想同时碎散的声音。

    !

    绿色的色彩，贯穿了穗波的视网膜。

    *

    在事务所里加班的猫屋敷，突然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

    桌上散开的原稿纸，是熬夜书写的证明。端正犀利的眼睛下面，有着大大的黑眼圈。

    猫屋敷身后睡在沙发上的美贯把身体蜷的小小的，睡得正香。玩累了的白虎也趴在她身上睡着了。

    ZZZZZZZZZZZZZZZ

    两人发出工整的睡息，非常的惹人怜爱。

    但是，猫屋敷的视线却在捕捉其它的东西。

    猫屋敷先生？

    黑羽从空中不安地问道。

    黑羽正做着会计的工作，最近经过穗波和猫屋敷的教导之后，黑羽也可以负责一部分阿斯特拉尔的会计工作了。

    那个，怎么了？

    没。哦呀，黑羽你才是，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呢。

    那，那个，就是有一点点，感觉有点冷

    轻轻地抱着自己的肩，黑羽说道。

    身为灵体的黑羽，通常来说是不会感冒生病的。

    所以，也就是说情况和通常不同，异常到连这个少女的身体也感觉到了寒气和异状。

    喵。

    玄武挠了挠在思考着的猫屋敷的脚。

    胖呼呼的头，一点一点地示意着美贯的方向。！

    猫屋敷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

    美贯？

    并迅速走过去，呼唤起美贯来。

    但是美贯并没有反应。

    轻轻摇晃，再大声叫她。但就算拍她的脸，美贯也没有醒过来。

    猫屋敷先生？

    看见这奇怪的景象，黑羽紧缩眉头。

    接着，猫屋敷便一下向旁甩出手去。

    疾！

    放出数枚灵符。

    一下就贴在了窗户的四角。看不见的咒力覆盖在了窗户上。

    与此同时。

    叩一声，白色的怒涛撞击在了窗户上。

    咔嚓，咔嚓窗户不断震动，连事务所的空气都仿佛带电一般炸开了。

    黑羽非常清楚现在的事态。

    刚才的是事务所的拒绝反映。外来的敌对的魔法，使这所古老洋馆的结界启动了，猫屋敷的灵符更是使之强化。

    那个白色的是雾吗？

    可以过来帮下忙吗？

    并没有回答黑羽的问题，猫屋敷只是这样回答道。

    青年阴阳师把美贯抱了起来。三只猫也跟了过来，只有白虎还在香甜的睡着。

    啊是。

    美贯慢慢地浮了起来。

    确认美贯被骚灵现象支撑起来之后，猫屋敷拿起了黑色的电话听筒。

    但是很快，就快下了。

    果然电话打不通。社长和穗波的手机都联系不上。

    打不通？

    对黑羽的重复确定，青年点点头。

    虽然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暂且静观其变吧。

    这样说道的猫屋敷的脸上有着这个青年少有的非常认真的表情。

第四卷 龙与魔法师！ 间章

    那是，让人昏睡的摇篮。

    那是，能溶化一切的魔力。

    那是，孵化之前的蛹动。

    那是，诞生之前的胎儿。

    深深的黑暗中，黑暗的地之底，长久存在着的，像睡风飘动的孢子般的，又或者可以说是在海里流动着的种子，接近永恒的时间被某种力量固定聚合了。

    但是，

    被看见了

    被那只眼睛。

    被那只眼睛。

    被那只眼睛。

    过去，第一次让自己作为自己被认识的，那只眼睛。

    所以

    它抬起了头。

    从地上慢慢向天上延伸，伸出了长长的脖颈。

    虽然只是那一百个头的其中一个这样看来，实在是充满勇气。划时代的行为

    它问道：

    你是吗？

    纤细的声音响起了。

    看起来是期待这一刻已久。

    只是发出声音这般的快乐，

    而且让人感觉单是发出声音这个行为，就让它满是愉悦。

    快乐，非常愉快。相同的事情问了一遍又一遍。洪亮的，扬扬得意的，天真无邪的声音。

    吗？

    吗？

    不祥的不成句子的声音，在黑暗中持续传达着。

    最后，仿佛一声叹息后，听到了新的问句。

    我到底是谁？

第四卷 龙与魔法师！ 第三章 雾中的魔法师

    小姐，那么晚还要出去吗？

    从家里出来之时，被叫住了。

    安缇莉西亚转过头来淡淡地笑了一下。

    是的，达芙奈，今晚我要出去一下。

    我知道了，那你路上小心。

    严谨套装姿态的女仆总管（本人主张陈呼为管家。），恭敬地行了一礼。她是唯一留在日本的盖提亚的门徒。

    打开门，走到庭院内。

    发现世界被一片浓雾笼罩。

    无论蔷薇园还是石像列，一切都被白色掩盖。安缇莉西亚伸出手去，还有细细的水分子在手上聚集。

    庭院里分散着几个人正在做着草木养护工作的工人们都手捧着花草入睡了。

    啊呀呀。

    微微地苦笑，安缇莉西亚擦了擦有睡涎垂落的女仆唇边。

    之后，从正门走上外面的道路，雾也没有散。

    到处都能看到有人睡着，也可以看到车陷入围墙内的光景。如果布留部市是一个大城市的话，这幅景象都不知道会引发多大骚动。

    一片静寂。

    即使是郊外也不是说就完全远离城市的喧哗的。

    但是，只限于今晚，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不止是人声，还有虫鸣，甚至连风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座城市沉睡了阿。

    小声说道，安缇莉西亚陷入了沉思。

    今天并没有夜降临的报告。

    而且这个雾，也不能认为是咒波污染的结果。

    的确是有一股强大的咒力。但是却充满了原来人间的气息。有很强的力量把城市催眠了。恐怕就算是魔法师，如果没有很强的能力也不能从这睡眠中逃脱。

    但是，咒力却没有被污染。

    只能说是，自然界常见的咒力在这之上的延长而已。

    安缇莉西亚从以前开始就对布留部市报有一个疑问。

    那就是诅咒事件的频发，还有魔法师们的到访。

    虽然这样，但也并不是因为灵脉或龙穴有多么强大。虽然存在，但也仅此而已，很难想象能够一年内诱发多次大规模的诅咒事件。

    （说来，父亲到这的原因是）

    心中微妙的骚动了起来。

    寻着破了禁忌的父亲的足迹，自己来到了这个城市。在这个城市里，又遇到了树。

    说起来，为什么父亲会选择这个城市呢？

    或者还是说只能选择这座城市再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之后，还有阿斯特拉尔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的理由。

    点，连成了线。

    把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全部连接起来，一个答案几近得出。

    （说起来，现在变成这样）

    安缇莉西亚皱了皱眉头。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少年的面容。

    （树）

    那个少年在这片浓雾中平安无事吧？

    会不会又因为人太好而被卷入了某些事件？

    自己也非常确定事件结果一定会变成这样的。

    这样想到，

    笨蛋。

    只用一个词就骂出了心中的感想。安缇莉西亚握紧了怀中的五芒星。

    降临吧弗内乌！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少女在风中吟唱着。

    灵体拥有实体显现之际，从空气中形成出了一股自然的风。

    与安缇莉西亚最亲近的魔神银鲛，出现在安缇莉西亚面前之后，便欢快地在空气中游走。

    今晚，没有避人耳目的必要了吧。

    仿佛带点寂寞地笑笑，安缇莉西亚乘上了银鲛的背。

    黑色的裙边，在夜风中飘扬。

    向奇怪的魔法之夜进发在成为操控七十二魔神的盖提亚魔女的那一瞬间。

    2

    自己溶进了雾里，树能感觉到。

    自己的身体慢慢的被分解了。细胞一个接一个以残酷的速度被慢慢地剥离。

    （啊啊啊）

    连抵抗都做不到。

    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感觉全身都被无形的束缚着，连指尖都失去知觉了。

    但是另人恐惧的，是这种感觉并不痛苦。

    而几近快乐。

    或者可以说是，接近死亡的快乐。

    感觉这样下去的话，就算身体全部消失都不会后悔就这样缓慢沉稳地死去。

    （我不要这样）

    树咬紧牙关。

    咬紧的牙齿就算没有感觉了，也要这样来维持自己的意识。这是不能使用魔法的自己，唯一知道的战斗方法。

    至少在精神上面不要输。

    就在这个时候，那把声音也在持续响起。

    你是吗？

    只有重要的地方，一直都听不到。

    到底是在叫谁？

    到底是在乞求谁？

    而且，与强大的气息相比，这把声音就显得非常的细小。

    如果不是这种状态的话，说不定还不会被人发现这非常弱的声音。

    我是谁？

    （你就算问我）

    记忆的某处在痛

    但是，很快就又被右眼的障火给燃烧殆尽了。

    燃烧般炙热的发作在继续，感觉右眼的眼窝都快焦了般。从视神经到大脑，只有燃烧的剧烈痛感。

    [看吧。视吧。观吧。]

    一下，从身体里，有某种蛊动开始了

    手动了

    失去知觉的手指被某种力量驱使着，碰了碰眼罩，接着便弯曲了一根手指，准备拿开眼罩。

    不要！

    也发不出声音，只是从喉咙里喷露出一些空气而已。

    手指，拿下了眼罩

    突然

    月光菩萨归命，助我驱逐一切！

    浓雾散开了。

    帕嗒树听到了自己的身体一下掉落地面的声音。

    在竹林里。

    之后，在那整齐的绿色行列之间，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虚无僧这样的俗称浮现在脑海，都是回想起时代剧的关系吧。

    整张脸都被斗笠遮住了。胸前的缘箱，手里拿着锡仗。无论怎么看，虽然与时代剧有小小差别，但这个人影的形象正是与虚无僧非常相符。

    没事吧，年轻人。

    啊、啊、是，是。

    点点头，虚无僧把锡杖抻出。

    果然始发地是这里吗？还记得贫僧吧？

    看着雾，虚无僧这样问道。在这期间，雾已经恢复了刚才的状态。

    并形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

    蛇。

    狼。

    狮子。

    蝙蝠。

    但是，这些也都是透明的并且好像是孩子的未完成图画般。

    例如，蛇没有眼睛，狼没有尾巴，狮子没有牙。蝙蝠没有耳朵。

    不完整的，雾化的野兽。

    看起来是些柔软又稚拙的怪物。

    果然还是这样难看，刚孵化就是这个样子啊。

    虚无僧用锡杖在肩膀上叩叩，在斗笠下调皮地笑了。

    无牙的狮子跳起来。

    巨大的身体跳过竹枝间，身体被带出丝丝雾化，然后前爪稳健的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虚无僧也拿出锡杖念着真言。

    差不多同一时间，脚边的蛇，左侧的狼和上方的蝙蝠都一下袭来。

    锡杖抓准空隙，一下向狮子的鼻面打去。！

    树倒吸了一口冷气。

    蛇的毒牙和狼的突袭也都扑空了，虚无僧的身体在竹林里跳跃着。

    这一切都有在隐隐约约中。

    光源，只有从浓雾中渗透出的稍微光明。

    喝呀喝呀！

    但是，一切都仿佛不会有半点不便，虚无僧准确地挥动着锡杖。

    一下一下的，狼的腿碎了，蛇变成了两半。蝙蝠也被打落。狮子也因为第二次从脑门打下来的锡杖而散掉了。

    嘿呀，怎么样？不像垂死挣扎的野兽再努力一下吗？

    面对剩下的狼，虚无僧喝道。

    带着点玩笑语气，但是行动却一点都不含糊。从这里可以看出虚无僧厚实的修行。

    下轮的卵会怎样孵化呢？就让我检查一下你们的实力吧！

    一下，锡杖突击。

    这个时候，树看到了。

    剩下的蝙蝠，就算失去了一边翅膀也还是一下飞出，在虚无僧的背上落下牙。

    后面！

    随着叫声，虚无僧挥出了锡杖，到底哪边快些呢。

    蝙蝠的牙一下便划破了袈裟的肩口。

    之后，蝙蝠还不断袭来。一边对付着蝙蝠，虚无僧一边念着真言：

    法力无边之刚尊。

    并用指尖划着印记。

    真言、印记加上不动明王。

    愤怒的炎，能把人的一切烦恼燃烧。明王之擅长。

    归命吧！

    拳头处掀起了一股猛烈的炎之漩涡。

    极度的热量，一下就把雾形成的蝙蝠蒸发了。并不是物质的炎，而是能毁灭魔性的，咒力形成的炎。

    切，看来做过头了。

    把拳头上还带着火的碎末甩落，虚无僧小声说道。

    不知不觉间，狼的姿态消失了。

    才出感觉到变薄了一点。

    哈啊。

    树一屁股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

    虚无僧转过头去，看向眼前的少年。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从斗笠侧，有一把声音发问道。

    你、你又是谁？

    你看得到刚才的野兽对吧？普通人是根本看不到的那么说，你是魔法师？

    （啊）

    连迷惑的时间都没有。

    咻嚓

    虚无僧突然从袈裟拿出近十支的武器，

    锡杖、棍棒、长刀、六角棒到底是藏在哪的？不断的有法具从袖口和背后拿出，然后全部都对准了树。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说不定会让你尝点苦头哦。

    虚无僧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道。

    不，那个，我只是跟着一只小狗走到这里来的。

    啊？小狗？

    是，是的！在住宅区那边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小狗我想着给它包扎了一下才追到这的但是等回过神来身边已经聚集了一片厚厚的浓雾。

    自己也觉得这是非常没有说服力的言辞，但是到了这一步也只有说出事实。

    但是——

    突然，虚无僧大声叫道。

    抱、抱歉！我竟然威胁了这个时代少有的善男！真是我支莲一世的耻辱。为了向你道歉，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就算切腹——

    不，不要！请不要为这种事切腹！！

    不，都是我不好！至少也让我做点什么补偿！

    脱下斗笠。虚无僧一下跪了下来。

    五官分明的脸，年龄看起来比猫屋敷要大一点，大概三十多岁。头发剪成板寸，给人素朴的印象。

    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虚无僧击了一下掌。

    哦哦！那个。应该还有剩

    在手探入怀中，虚无僧拿出一张纸片。

    那是一张名片。

    反光的名片上，用行书体，印着深棕色的文字。

    贫僧在这个公司工作。如果有什么麻烦的话，你可以来找我。

    接着，便有些羞愧般地，虚无僧——支莲说道。

    在那个名片中，伴随着这个名字，还刻着这样一句话——

    魔法师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能实现你愿望的魔法师，出租中。

    *

    浓浓的雾，覆盖了整座城市。

    冯用榭寄生之箭划开的景色，也还是一下被那白色覆盖了。

    穗波还是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之前出现的情景，仿佛还在燃烧着她的眼睛。

    刚才的是

    穗波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在雾的内侧她看到的是。

    浩大的蛊动。

    胎动，应该这么说才准确吧。

    咕咚咕咚有规则的律动，存在于雾的内侧。

    而且，那是什么穗波非常清楚。

    那是卵？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听了颤抖着的穗波的言语，冯看了过去。

    穗波你果然知道吗？关于这个城市的事情。

    啊。

    穗波用手按了一下口角。

    算了没事，魔法师也不是能随便把什么事情都说出来的。

    拨了拨眼前的雾，年轻人说道。

    刚才驱散了雾气的魔法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咒力残留下来的气味，也都抹得干干净净。咒力的制御对魔法师而言是必需的技术，而冯的技术则异样的高人一筹。

    说起来，刚才的一切，不能代表有人接近了那个秘密吗？

    听了冯的话，穗波的脸都青了。

    树。

    不可能是他吧。

    但是，在这座城市！能诱发这样异变的魔法师没有第二个。

    轻轻地摇摇头，冯继续问道。

    说来，你打算怎么做？

    你说怎么做

    这个雾对这座城市会形成什么影响，我想你也注意到了吧？

    听了这话，穗波咬了咬嘴唇。

    虽然说是在夜里，但是要在以前的话，现在这个时候仍然可以听到朦胧的人声和来自繁华城市里的喧哗，连住宅区里做饭的声音也可以听到。

    但是现在这美丽的一切都绝迹了。

    城市陷入了睡眠。

    冯这样告诉穗波。

    沉睡这件事，虽然也不是什么特殊现象。不限于被咒波污染，人能入睡多半也是咒波的现象。但是以一个城市为规模的话那就

    语气放慢了下来，年轻人继续对少女说到。

    到了这地步不能再为阿斯特拉尔守护秘密了。也有必要听从协会的判断。如果是这种规模的话，一定要采取行动，我也是作为协会监视员的身份和你说这番话的。

    不知道回应他些什么，穗波只有咬紧了嘴唇。

    年轻人说的有道理。

    现代的魔法结社，绝对不是自由的存在。拿所属协会的阿斯特拉尔来说的话，首先它的一切活动就不得不听从协会的指示。而且，没经过协会许可就擅自行动的话，也会受到惩罚。

    所以封锁情报的话，这一天所产生的悲剧就有可能无法挽回。

    即使这样我

    还是说，要去找树吗？

    对冯的话，穗波犹豫了一下。

    虽然犹豫了一下，可回答还是没有改变。

    对不起。我

    看着低下头的穗波，年轻人笑了一下。

    那么，暂且不谈这个，首先先确定树君平安无事吧？

    冯？！！

    可爱的后辈在烦恼，我不可能不帮助嘛。

    啊

    穗波的唇有一点点的开启，小小的颤抖着。然后在胸口前把双手交叉，鞠了一躬。

    谢谢

    看着低下头的穗波这么说道，冯又搔着脸笑了。

    而且这说不定是个绝佳的机会。

    你是谁？

    如果，这次这个是和树的眼睛有关的东西

    继续的一句。

    对穗波而言，是致命的美好的一句话。

    进行顺利的话，说不定就能治好树的眼睛了。

    小树的眼睛

    这句话给穗波带来了不小的震动。冯继续说道。

    所以能告诉我吗？树曾经看到的东西。

    穗波动不了。

    那是，对树也保密的秘密。

    自己犯下的罪偏偏，却要让树来代替自己接受惩罚。

    祖母

    穗波想到。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

    在鬼屋发生的那件事情。

    为了在喜欢的男生面前逞强，因此而引发的惨剧。

    沉思片刻，穗波在口中开始小声念道。

    那是龙之卵。

    龙？

    小树那一天，看到了在这个城市沉睡的，龙的碎片。

    龙的碎片

    在口中重复念道，冯静静地笑了。

    因为隐藏在暗处，所以穗波并没看到。

    那是几乎不像人类的，非常非常温柔的笑。

    3

    啊，写着阿斯特拉尔，那么支莲你

    对着紧盯名片的树，叫做支莲的虚无僧咧嘴笑了。

    哦哦、你知道吗？！贫僧都没有想到阿斯特拉尔竟然会这样出名！！

    不、不是，并不是这样我是伊挺司的

    啊，没有没有，大家都知道那是好事。原来你是司社长的朋友啊。怪不得可以看到那些野兽了。

    虚无僧说完，便扭了扭自己的脖颈。

    看来大家说的话都没有互相听明白，而且理解还有恶化的倾向。

    那么。

    支莲接着又伸了一个懒腰。

    抱歉了少年，我要张一个结界了。你今晚能在这里呆一夜吗？

    啊？为什么

    因为城市沉睡了。

    虚无僧的眼神忽然转为严肃的说道。

    覆盖了竹林的雾，因为它能见度都被削弱了。

    你说城市？！

    在雾笼罩城市的期间，魔法师如果能力不强的话也不能躲过这让人沉睡的雾。等会，那家伙就要趁着这势头孵化了。不知道是谁，把封印一个个给破坏了这个晚上不结束的话，可是要弄出人命的。

    虽然树对虚无僧的那番话大部分都没有听明白，但是也有稍稍了解情况了。

    这个城市，正处在危险的边缘。

    就在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吗？

    而且，是关系到自己关系到阿斯特拉尔的问题。

    （这样，不行）

    我是谁？

    回想起了那把不可思议的声音。

    听起来非常的耳熟，在强大的气息中传来的弱小，纤细的声音。

    （和我，有关系吗？）

    树自问道。

    右眼仿佛产生了共鸣般。

    （与这个眼睛有关系吗？）

    只是想了一会，就感到恐怖。

    还有刚才那种程度的痛，灼热，仿佛连神经线的中芯也被牵动了，剧烈的痛苦。

    但是。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社长？

    年情人说的那番话，还残留在心中。

    就是这样，抱歉了，贫僧得赶快

    拿着锡杖，正准备划出结届的支莲，让树退下。

    支莲

    树说道。

    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才的，到底是什么？

    你问来干什么？

    我有知道的义务。

    义务？什么样的义务？

    对迷惑着的支莲，这回树鼓起勇气说出了全部。

    我身为社长，有知道的义务。

    社、长？

    作为阿斯特拉尔的现任社长，要求你说明事件的实情。

    轻轻地，树全部说了出来。

    再次，右眼又感觉到了燃烧起来的痛感。

    你！？

    膝盖跪了下来。带着刺痛的右眼的蛊动，让树吼叫了起来。

    [看吧。视吧。观吧。]

    （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以前从未发生过的，结束没多久之后又紧接着发作的剧烈疼痛。

    仿佛被这疼痛牵引着般，被卷进了雾中。

    竹林在震动。

    一时散开的雾再次聚集，雾化之兽再次恢复了原貌。

    蛇。

    狮子。

    蝙蝠。

    没有任何一部分的欠缺，以完美的姿态复活了。

    什么？！这再生的也太早了吧？！

    咔嚓一声，之前指向树的发器一下被支莲全部收回。

    [看吧。视吧。观吧。]

    这个期间，仿佛右眼也开始呼唤般。

    竭尽全力的呼唤。

    就像在呼唤兄弟一般，呼唤着亲人。

    雾之野兽还在继续增加，十二十三十。埋没了竹林。

    你？

    支莲终于注意到某种关联而看向树。

    难道，那个眼睛你是司大人的儿子吗？

    树也回答不出声来。

    右眼越来越热，似乎要燃烧起来了一样。

    直至树的神经，内脏直到脑子里全部都要燃烧起来了一样！

    可恶，把眼罩给我！！

    把树的头强扭过来，支莲一把将手放在了树的脸上。

    （啊！）

    一瞬，树被绝望笼罩。

    眼罩，被拿掉了。

    可是，妖精眼并没有露出来。

    快速地，支莲用念珠在树的眼睛周围到头部围绕了一圈。

    一边划着印，支莲念着真言。

    鸟枢沙摩明王归命！拥有实力与策略的你用无上的权威来束缚这一切吧。

    鸟枢沙摩明王。

    五大明王之一，燃烧一切不净的清佛的化身。

    那股咒力，附在了卷在树眼睛上的那几颗念珠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右眼的灼热膨胀了树倍以上

    与此同时，连那些雾化之兽也简直就想变魔术一般。

    一瞬间就消失了。

    啊啊啊、啊

    树一下垂下头来。

    还没有失去意识真是不可思议，极度的痛苦也不允许失去意识。

    果然是尤戴克斯的眼罩。

    在那样的树跟前，摇了摇那根眼罩，支莲皱紧了眉头。

    这眼罩上的一切封印都被破坏了。

    （被破坏？）

    此时，支莲跪了下来。

    失礼了，年轻人。

    啊！啊啊！

    连惊讶的声音，也不能很顺畅地发出。

    少主已经成长得这般大了，没能认出是少主，真是我支莲一生的罪责，我已经有接受罪罚的觉悟了。

    没，没我已经不要紧了也不必称呼我少主。

    树淡淡地笑笑。

    （这么说这个人和我，以前见过面）

    一边回想着，树一边问起重要的事情。

    说起来你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你说眼罩被破坏了？

    表情严肃的支莲点了点头，道：

    这个眼罩是尤戴克斯，黑泽尔然后还有贫僧三人一起合力制做的。但是，能抑制魔眼的封印，也基本被破坏了。这个也是而且，这个城市的守护封印也被某人破坏了。对少主的眼睛来说，眼罩被破坏，魔性就无法抑制这是必然的。！

    少主，你心中有底吗？在这树小时之内，你有和法力强大的魔法师见过面吗？

    支莲向虚弱的树关切地问道。

    结果树猜到了。

    难道是，冯

    什么?

    慌张的，树从西装的口袋拿出手机。想确定一下。

    但是无论是穗波的号码还是阿斯特拉尔和安缇莉西亚的电话都联系不上。

    少主？

    我不快点回去的话可不行

    不能想象冯就是破坏眼罩的魔法师。

    但是除他以外也再想不到还有何人了。

    请变坚强。

    一下，树想起了头被抚摸时的情形。

    在那之后，右眼就开始了暴走的状态。

    勉强想站起来，比起疼痛，比起疲惫，焦虑更让人难耐。

    你打算做什么？

    对支莲的问语，树回答道：

    我想去确认看看

    咬紧牙关，再一次说道。

    有不得不确定的事情

    4

    每次都在梦中见到那天的事。

    梦见的是将那个男孩带到那被称做鬼屋的小小洋馆里时的情景。

    那时穗波六岁，男孩子五岁。

    看来非常老实的男孩子的实际身份，穗波是知道的/

    因为祖母已经告诉过她。

    那孩子拥有妖精眼。

    祖母说。

    那时，穗波是多么兴奋啊。

    不能对任何说的，作为魔法师所拥有的力量。

    不能对任何说的，必须进行的魔法师的修行。

    但是，即使没有这些，那个男孩也是特别的。

    妖精眼！

    是很久以前的魔法师才拥有的，传说中的瞳孔。

    虽然没有对人说过，但是对穗波来说，那个男孩就像英雄一样。不管被谁欺负，不管多么胆小，对穗波来说都没有关系。

    正因为这样吧。

    终于不能忍耐了，把男生带了出来。

    因为想与他共有秘密。

    既然都是特别的那么，成为好朋友吧。

    就这么任性。

    这么地愚蠢。

    然后，得到了与着愚蠢行为相印的惩罚。

    相遇了。

    与那龙的碎片。

    用身体拦下女孩，男子盯着雾的那边看。

    从深处的深处，底层的底层，什么都不能躲过妖精眼。

    *

    那是龙吗？

    黑羽忽闪着大大的眼睛问道。

    雾已经覆盖了整个布留部市。因为没有云，在高楼顶上还看得见月亮和星星。

    黑羽使用骚灵现象，移动到了与阿斯特拉尔相邻的最高的一个高楼上。

    在那里的话，整个布留部市就可以一目了然。

    一片白被暴力般的白色包围着，小小的地方都市。

    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个新人对这些事没有什么了解。

    猫屋敷解释道。

    但是听说将阿斯特拉尔建立在布留部市的原因，就是为了抑制沉睡的龙。

    但是，龙什么的

    说到一半，黑羽闭上了嘴。

    她想起了，自己入社时有一只三头魔犬。最近，虽然不知道被哪里收养了，但是毫无疑问那也是不为人知的生物。

    不过这里的龙，是不同于单纯的魔兽的。原本被称做龙的魔兽就分成几个种类。现在所说的魔兽的龙，潜藏在魔法师的潜在意识中的，作为力的象征的龙。

    以及，自然现象具像化的，自然界的龙。

    最后，猫屋敷庄严地宣告。

    在这种氛围的压制下，黑羽失去了言语。

    不过，基于龙的自然现象，就算和咒力无关也经常能看见。

    啊？

    对发出疑问的黑羽，猫屋敷靠近后告诉了她一个单词。

    那就是暴风雨。

    食指还一下下地在黑羽面前转动着。

    身为自然灵的龙，在很多的神话里都有登场。在日本是大蛇，中国是女娲，希腊是特瑞法力斯（注：Typhoeus,希腊神话的百头巨怪），这特瑞法力斯用英语来读就是台风。也就是，暴风雨。大概的规模和能力都能观测的到。按现在在布留部市发生的来说，属强力但并不是很大的。

    黑羽听了之后非常的惊讶。

    单是想象到大规模的景象，就被自己的想象压倒了。

    包围着布留部市全体的龙。

    这个雾，不单单是力的展现，也是龙的具现化。

    但、但是，说起来就算是暴风雨，也不可能让大家都睡着了啊！

    这个说的也是，我所说的暴风雨既是一种自然现象，也是一种自然灵。叫做暴风雨的水平自然现象，如果被咒力干扰的时候也就是说，就会变成龙。

    一下一下转动着的食指，一下与另一只手的手指联络在了一起，龙被这么样形容了出来。

    啊，如果难理解的话，就想象为是暴风雨的幽灵就好了。

    就像我一样是幽灵吗？

    对。也不是所有死去了的人都会变成和黑羽一样不是吗？这也是一样的，在自然现象中，稀少的龙如果在有条件的场合下就可以形成。对没有形状的龙就没有什么限制。

    猫屋敷并不知道。

    正在差不多同时，在竹林中龙的碎片雾化之兽们，正应了他所教授的事实。

    但是结果这位青年阴阳师所说的，只是关于龙现象的一般论而已。

    现在阿斯特拉尔里资格最老的他，关于创设时期的疑问也还有很多不了解。

    猫屋敷最后把视线转向了美贯。

    唔不要乱动，小心摔下哦。

    到底看见了什么样的梦？和白虎一起包裹在毛毯里的美贯，手脚都不停地乱动着。

    在那额头上贴上灵符，猫屋敷念道。

    疾

    唔啊！！

    小小的电击在游走，美贯和白虎同时发出了悲鸣，一下跳了起来。

    眼睛一下睁开来，美贯呋噜呋噜地摇摇着头。

    啊、啊、什么？！啊，这是哪里？是在室外吗？

    我们在事务所旁边的大楼上哦，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事情问黑羽吧。

    啊？啊、啊是。

    被指名的黑羽慌忙点点头。

    在这期间，猫屋敷一下抓住白虎的脖子，把它与其它的得三只猫放在了一起。

    白虎，朱雀，青龙，玄武，拜托大家了。首先是要找到社长和穗波，找不到可就麻烦了。

    调整了一下呼吸。

    猫屋敷一下拿起扇子，翻了开来。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成六十四大卦。六十四大卦结三百八十四爻

    扇子在旋转。

    听了猫屋敷的话语，四只猫轻轻颤抖着。

    喵~~~~~~~~~~~~~~~~~呜~~~~~~~~~~~~~~~~~~~~

    猫们发出尖叫。

    四只猫不，正确的来说不止四只，因为从那以后，猫们的数量在静静地增加。

    就像猫屋敷所说的那样，一只变成了两只，两只变成了四只，四只变成了八只，在急速地加剧。

    这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阵。

    猫屋敷利用了绝妙的操作咒力的可能，使出了魔法增长术。

    拜托了哦。

    最后祈祷般，向猫们小声说道。

    然后，猫咪们，就一齐向沉睡的城市进发而去。

    5

    即使在白冷的雾中，那座塔也还是傲然向天。

    位于城市的中央，这是布留部市的地标，水晶塔。

    水晶塔的前面是市政厅。塔里也被导入了当时最先端的设备。整体高度超过了100米，位于市政厅前的广场，在市民之中也取得了广泛的好评。

    穗波他们，现在就站在这塔的下方。

    你感觉到了吗？穗波。

    嗯一部分。

    对冯的提问，穗波点点头。

    之后从外套中取出的，是中间穿了一个小孔的小圆石。

    在凯尔特中，开了自然穴的圆石非常的珍贵。被作为魔法的媒介使用。是传导穗波咒力最适当的东西。

    向分开的道路，一一投出圆石。穗波低低地咏唱出咒语。

    力之圆锥，我祈愿，拥有圆石的祝福。找寻出我要寻觅的人。

    然后，圆石都分别立了起来，像有生命一般旋转着。

    塔周围一圈的范围内，雾都一下消失了。

    果然，不使用凯尔特魔法啊。

    冯开口道。

    这是凯尔特魔法啊。

    力量的来源是月和圆锥的力量，这是魔女术吧？严格来说不能算是正统的凯尔特魔法。虽然相性不错，但是勉强组合起来，会有难处。只是因为是穗波。才克服了这些难处。

    我不太喜欢正统的做法。

    少女的视线垂了下来。

    穗波他们正在寻找的，是龙孵化之前的卵。

    这里就是所谓的龙穴，只要找到了龙穴，也可以找到力量的源头。

    也就是说，流向世界的咒力的起始点。

    这种地方会给城市带来荣光。特别是有龙穴存在的地方就有可能是一国的首都。

    只要把它想成是一个海峡中的大漩涡就好了。

    咒力形成的巨大的漩涡。

    大蛇，女娲，特瑞法力斯，暴风雨所代表的意思。

    综合起来，也就是所谓的

    龙。

    这个城市的基本灵脉流有两股。一股从丹生山到城市的东部。一股从苇原山到城市的西部。虽然中心点常常移动，穗波的话应该明白。只要以前曾经见过，就会有线索。

    冯的说明，使穗波回想起来了。

    对，应该是遇见过的。

    自己和龙的碎片。虽然是破散的记忆，的确是应该在哪遇见过的。

    小树！小树！小树！

    哭喊的自己，还有倒下的男生。

    那个时候，的确看到了。

    看到的瞬间，自己的意识也一下破散了。因为太过恐惧所以魔法和魔术都忘记了，得到了眼前男子的帮助，把那个记忆连上了丝线。

    男子接着说明到现在的任务，是要把沉睡的卵引出来。

    把卵引出来？

    就是这样，把作为主因的卵引来这边的话，树就算遇上麻烦，也可以自然地解决了。

    冯静静地说道。

    他的妖精眼，被强大的咒力扭曲了。无论是多么优秀的魔法师，都几乎不可能净化这个污秽本身的。但是，龙的话又另当别论。

    轻声的说话温柔地抚挲着穗波的耳朵。

    小树的眼睛，可以治好？

    穗波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是梦中几次看到的。

    这是几次祈祷过的。

    对穗波而言，这比什么都好，是最重要的事情。正因为想治好树的眼睛，所以要成为最好的魔法师当初就是这样祈愿着的。

    不。

    还是说因为想偿还。

    穗波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

    我，要去寻找龙

    这么说的时候，

    突然，冯的眉头皱了皱。

    对不起，你可以先行一布吗？

    啊，但是

    嗯，那拜托了。

    冯在她背上推了推，穗波便慢慢消失在了圆石消失的方向。虽然穗波有好几次不安地回过头来，但是很快就看不到她了原本怪雾的能见度也只有十米左右。

    现在只剩下了冯一人。

    啊呀啊呀。

    轻轻地耸了耸肩，年轻人小小地深呼吸。

    这时。

    您这是打算去哪儿？

    一阵动听的声音，从天空降落。

    冯慢慢地抬起头。

    在淡淡月光的照耀下，有一条巨大的银鲛游走在雾中。乘坐在上面的少女有着分明的五官，姿态带着不可思议的威严，非常地美丽。

    在少女的身旁，张开双翼的黑鸠落地了。

    这黑鸠正是所罗门的魔神沙克斯。找到冯他们的，也是这黑鸠吧。

    包含这雾的事情在内，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与浓雾很适合的暗色裙子在风中飘荡，少女微笑了一下。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第四卷 龙与魔法师！ 第四章 魔法师与调换儿

    经过了几秒钟紧张的对峙。

    你好，有半天没见了。

    向着空中，冯还是平常的笑容。微笑地行了一礼。感觉不到包含任何杂质，纯粹的笑容。

    骑着银鲛的安缇莉西亚，一下举起手，握了一把雾。

    从指间感觉到了冰冷的水分子。

    这个雾

    魔女开口道：

    是龙的吐息吗？

    真不愧是梅扎斯家族的当家。

    苦笑着，冯搔了搔脸。

    我关于这城市有一点想调查的东西。据我说推测的，这里就是这个雾的出处。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非常冰冷。

    碧眼像枪口一般向年轻人突袭那是叫人心脏都几近停止的严厉视线。

    你到底打算在这个城市干什么？

    你说的是？

    我和穗波不同，我可不会无条件信赖你。你的来访只有半天龙就孵化了。我不会心地善良到把这两件事分开想。

    安缇莉西亚沉稳地说道。

    在她脚下，冯叹了一口气。

    真头痛啊，我还真没想到会有你来妨害。

    除阿斯特拉尔外，这个城市也是盖提亚的地盘。如果你随意玩弄这个城市的话，无论是谁也好，都必须要有相应的觉悟。

    觉悟吗？还真是恐怖啊。

    一边说道，年轻人一边在周围生出不可视的漩涡。

    那是咒力。

    没有妖精眼的安缇莉西亚是看不到的。但是她的肌肤却感觉得到。从孩提时候开始，已经习惯亲近的，魔法的气息。

    说起来，你是穗波的前辈对吧？

    安缇莉西亚问道。

    世界上少有的使用凯尔特魔法的人。我记得，德鲁伊最高等的魔法，不就是足以覆盖一国的雾吗？而且，也的确是和龙有关的传承。

    冯一下笑了。

    一点也感觉不到恶意，是那样天真无邪的笑。

    我命令！

    脸上带着那样的笑容，手却一下射出了榭寄生之箭。

    螺旋快速旋转的箭拨开雾，画着曲线，向乘着银鲛的少女袭去。

    真不巧，这一招早就见穗波使惯了！

    银鲛一下用尾巴就把箭挡开了。

    与此同时，黑鸠张开了翅膀。

    张开嘴，释放出了咒力。

    QW-P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

    禁忌的声音。

    能让万物腐败的声音，震动着雾，加上咒力真正让对手吃了一记的话，是会从内脏到骨头都要腐化的。

    慌忙地，年轻人的指间弹出了圆石。

    我命令！

    随着语言，两个石头互相结合在了一起。

    咻一声。

    两个石头敲响的声音，与黑鸠的声音形成了完全相杀的结果。！

    安缇莉西亚战栗着。

    以前都没有这样直接，魔法被破坏的事情。就连与那尤戴克斯对峙之时，也还是经过了一番消耗战的。

    （他使用的真是和穗波一样的凯尔特魔法吗？）

    穗波的话，需要吟唱，也还需要借用媒介导出咒力。

    连基本的攻防战都没有。

    非常自然的简直像呼吸一般的魔法。

    你想要的是什么？

    强忍着颤抖，安缇莉西亚问道。

    冯仍然保持微笑。

    龙的力量？阿斯特拉尔的失败？单单作为魔法师的好奇心？

    尽管这么问，安缇莉西亚却感觉那一个都不是。

    冯闭嘴不答。

    直至这一步，也没有半点邪恶，在冯身上也感觉不到像魔法师般的渴望。

    难以理解的存在。

    无论怎样，都没有从心底涌上来的敌意。连使出强力魔法说必须的，根本的热情都没有。

    （难道）

    少女咬了咬嘴唇。

    但是，仿佛知道少女的内心一般，年轻人还是温柔地笑了笑。

    无论是哪一个，你都不会接受不是吗？

    紧迫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凝结。

    经过一段短暂的沉默。

    安缇莉西亚从裙子里，那出了两个黄铜之壶。本来认为没有必要，不过到了这一步看来不使用不行。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la,andApo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fPrinceoftheSeatofApologiaintheNinthLegion

    安缇莉西亚开始唤唱起魔神。

    就在中途

    安缇！

    穗波？！

    从水晶塔的阴影处，穗波回来了。

    瞪着大大的水蓝色的眼睛，向上空的安缇莉西亚看去。

    安缇，为什么

    虽然有一瞬间吃了一惊但是很快振奋精神，安缇莉西亚这样说道：

    你难道不知道吗？穗波？擅自碰触龙是违反禁忌的。

    安缇莉西亚严厉地瞪着穗波。

    你们打算干什么？

    我们。

    穗波踌躇着。

    咬着红色的唇，俯下头。

    眼前少女少有的姿态也让安缇莉西亚回想起过去的光景。

    学院时代一开始，一直在班中被孤立的，日本人的混血儿。为了唯一的一个目的，要成为最好的魔法师的女孩。

    连安缇莉西亚也没有告诉的，这个目的

    可以哟穗波，你告诉她吧。

    冯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了。

    就这样，穗波像下定了决心般抬起头来。

    如果用语言来告白，是非常容易的。

    我们打算把龙当作祭品。

    穗波

    下意识地，安缇莉西亚叫道。

    真不敢相信。

    在明确不过的，禁忌的行为。而且是与想要变为魔法的魔法师一样，是第一级的禁忌。

    你到底，想做，什么？

    因为我想治好小树的眼睛

    一下握紧拳头，但是这次穗波坚定地盯着安缇莉西亚的眼睛看，这么说道。

    树的眼睛。

    仿佛有点震惊，安缇莉西亚小声说道。

    所以我不会让步

    穗波的手隐藏在了暗色的披风里。

    从那里拿出的，是魔法的秘仪。！

    安缇莉西亚下意识地握了握所罗门五芒星。

    有一点她很明白。

    就是眼前的这个穗波，绝对不会退让。

    与正确还是错误无关只是为了实现心中的所愿，她才行使魔法。

    （穗波）

    安缇莉西亚咬了咬嘴唇。

    （但是，这样的并不是我的本意）

    呼吸一下急速起来。

    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实力。虽然还有没给对方看过的招术，但都是除了夺走对方性命以外，绝对不会使用的秘术。

    那么，结果，到底是哪方的死呢？！

    雾溃散了。

    不，粒子重新聚集，形成了新的形态。

    那个形态变成了长长的漩涡，卷住了水晶塔。突然呈现一直线的雾崩落了，向三个魔法师伸出了利牙。

    那正是龙的利牙。

    是龙吗？！

    安缇莉西亚很快，向守护的魔神发出命令。

    但是，到了这一步魔神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用牙将银鲛撕碎，吞入了黑鸠的头，安缇莉西亚看到了这一切。

    那牙就这样向沥青地面撞去连地基也粉碎了。

    就像砂糖玩具一样，又仿佛巧克力一般，大地断裂了。

    连逃的时间也没有，三个魔法师。被卷入了陷落的地下。

    2

    飞上上空的黑羽，最初发现了那副景象。

    猫屋敷先生，那个！

    喵喵喵喵

    在前面带路的猫们也叫了起来。在黑羽手指的方向，虽然有雾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隐约中还是可以看到一阵被掀起的朦胧的土尘。

    那是在水晶塔的方向。

    切！我们来迟了吗？

    追着引路的猫们，猫屋敷一时语塞。

    五分钟前，还是一小时前？

    （如果不是致命的话，那还好）

    猫屋敷先生

    从腰际传来了一阵很担心的声音。

    跟在背后跑来的美贯，抬头看着青年。

    温柔的摸着那个头，青年鼓励到。

    不要紧，穗波不会因为这样就受伤。

    嗯

    安慰着点点头的美贯，猫屋敷陷入了思考。

    （问题是，穗波有没把自己牵连进去。）

    青年已经有了思想准备。

    从那个冯来的时候，心中就满是不安。虽然没有证实过，但布留部市全体的灵脉都发生了异常，青年也都注意到了。

    而且，没想到那么快就被牵扯进了事态。

    为自己的天真后悔。

    作为阿斯特拉尔唯一资格最老的社员，痛感自己的未成熟。

    （如果是司社长的话，会怎么办呢？）

    或者，如果是尤戴克斯，黑泽尔和支莲的话

    自己有好好追随着前辈们的脚步吗？或者是，只是一昧地往错误的方向走去？

    中断这样的思考，首先要想出解决的策略。

    黑羽，你能先过去看看吗？

    好的，我试试看

    黑羽向高处飞去。

    不，等等！

    但是正要往前的时候，猫屋敷却拦下了她。

    视线往旁边看了看。

    你可以出来了吧？

    向雾那边喊道。

    很快就从雾中渗出了一个人影。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一个人影

    只是半天不在，还真是发生了大的骚动啊。

    啊！

    光是听声音，就让美贯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把她挡在身后，猫屋敷说出了人影的名字。

    影崎先生。

    带着平常般淡薄笑容的影崎继续说道。

    呀呀，一回来就看见了这片雾。真是吓了我一跳哟。我还在想如果找不到你该怎么办？

    调整了一下西装的领口，行了一个六十度的礼。

    还是没变的一副悠闲的表情，感觉不到任何特征的动作。就算遇上了这样的奇祸，叫影崎的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也是一点都不慌张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么能告诉我事实的真相了吗？阿斯特拉尔的各位。

    *

    啪嗒啪嗒，从地面的裂口处还不断有灰尘掉落。

    从上方仿佛还有人工照明射入。沐浴在一片光亮中，尘土漂浮着，形成了一片美丽的光景。但是一想到自己也被弄脏了，安缇莉西亚就高兴不起来。！

    甩了甩金色的长卷发，站起身。

    奇迹般的，并没有受很大的伤。只是有几处微微的擦伤。裙子也没有多大的破损。

    （应该是托弗内鸟的福吧？）

    如果原本是不死的魔神的话，一般的攻击不会有什么事情。但是龙的牙的话就可以让灵体消失，而且在短时间内也不可以唤起。

    闭上了眼睛。

    看起来，好像是陷落到了地下街的样子。

    是因为深夜的关系吗？所有的铺面都关闭了，也嗅不到人的气息。

    因为刚才的冲击带来的危害到底有多大，现在虽然也不是很清楚，但明白的是瓦砾下好像没有人被埋住，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刚才的龙）

    安缇莉西亚继续思考着。

    随着孵化，龙的各种变化会把周围卷进去。刚才的雾之魔兽也是这样吧/

    重要的问题是，龙的孵化正在进行这件事。

    本来在成长之前所属协会管理在自然灵中也只有龙是特别的。也并不是单单因为它的力量强大。

    如果完全孵化的话，龙就会引起世界的变革。

    拥有意志的灵脉如果变成龙的正体的话，那龙所在的地方就会成为能和大国的首都匹敌的灵的都市。

    如果，这个龙的存在被保密隐藏了起来的话

    阿斯特拉尔会被协会击溃

    如果失去了阿斯特拉尔的话，安缇莉西亚想象了一下。

    如果失去了那温柔的空间。失去了那还是小学生的巫女，喜欢猫的阴阳师，还有那凯尔特魔女的话

    那个少年一定会非常的伤心。

    这样的话安缇莉西亚就有十分的战斗理由。

    必须制止。

    为什么，非要制止不可？

    对安缇莉西亚小声说出的话语，突然有了回应。

    悄悄的，从地下街的黑暗角落出现了一个人影。

    冯！

    安缇莉西亚反射性地取出黄铜壶。

    这回她没有半点犹豫地壶盖弹起，开始了唤唱。

    来吧马尔巴士！统治三十六军团的王！

    来吧马尔巴士！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定骑士!

    黄金狮子，一下出现在安缇莉西亚的左侧。

    钢铁的骑士，则出现在了安缇莉西亚的右侧与她并排站着。

    双方都被足以令人恐惧的咒力缠绕，从白色的牙到钢枪，都释放出了壮绝的灵气。

    他们是在七十二魔神之中最勇猛的，为了血和战斗才诞生的恶灵们。

    但是，

    为什么你要唤他们出来？

    年轻人问道，站在两个魔神之前，一点也不慌张。

    是为了盖提亚的权益，还是为了龙？

    在魔神和年轻人之间，凝结了一股杀气。

    年轻人继续问道。

    或者还是说，是为了树那家伙？

    安缇莉西亚雪白的脸上一下子染上了朱红的颜色。

    但是这些都是骗人的吧！

    一句话，年轻人都将魔女的思念斩断了。！

    我在想。

    但是微笑保持不变，年轻人继续温柔地说道。

    要说好感，就是人与人的真心交换，魔法也是相同的，就是以交换成立的行为。

    没有任何魔法，只有年轻人的声音响起，能直射入对方心中的，纤细温柔的声音。

    （为什么。）

    手放在额头上，安缇莉西亚摇了摇。

    果然到了这一步，还是不能把眼前的年轻人当做敌人来看待。

    安缇莉西亚明白自己有好战的性格。对魔法师而言拥有这种个性，未必是负面的。

    可是。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却不同。

    无论怎么煽动敌意，告诉自己他是应该要打倒的对手，可还是无法把这种感情贯彻到底。

    年轻人的身影，不知为何和那个少年的姿态重叠了起来让内心一片柔软。

    安缇莉西亚咬紧牙关。

    你到底想说什么？

    安缇莉西亚用攻击的语气问道。

    可是年轻人却理所当然似的回答道。

    对魔法师而言，原本就一无所有不是吗。

    这句话的确，刺穿了安缇莉西亚的心。

    事到如今，你还能为他奉献什么呢？只要你身为魔女，就没有什么能奉献给他人的东西吧？你不是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出卖给了恶魔和魔法吗？

    正如他所言。

    所谓魔法师,就是这种东西.

    舍弃了其他一切道路,舍弃了其他一切恩惠,只是将最初的异行,继续下去.

    经过数十代,将执著层层积累.

    在那没有夹带个人感情的余地,有没有夹带的可能.

    再加上，你还是所罗门的公主。

    年轻人带着透明的笑容说道。

    你是继承了与魔神结下的契约的人对吧。那契约也可以说是为了让未来继承的齿轮吧。

    为了能继续让魔法师这样的异端存在，安缇莉西亚才存在。

    她也是继承魔神的契约，再把它传承给下一代的装置。

    她也可以说成是其中一环的齿轮。

    所罗门的公主，是役使七十二魔神魔法师中的魔法师，有这几重的宿命束缚着她。

    这种事情，安缇莉西亚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但是年轻人的话语还是打乱了她的心情。

    舌头麻痹了，喉咙也相当的干渴。

    心里承认了这个年轻人的话语。

    （这个人。）

    醒悟到了。

    这个年轻人，并没有什么意图。

    并不是谎言，也不是伪装。

    他所说的都是大实话。

    只是自然地带出了自己没对任何人说的，隐藏在自己眼睛里的真实。

    这样，年轻人的确和那少年很像。

    因为太过的无防备地让他走了进来，与脑海里不觉想起来的少安，重叠了起来。

    所以，无论你想怎么帮忙，都是徒劳。

    年轻人下出了结论。

    你只要还身为所罗门的魔法师，就不能为任何人牺牲。无论何时失去友人，或者失去恋人结果也是一样这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地下街只有无尽地的沉默延续着。

    有某种蛊动隐进了雾里，随着冰冷的空气一起舞动。伴随着龙的孵化现象，气势仿佛更加威猛了一般。

    那么，我该告辞了。

    冯回过头来道。

    说的也是呢。

    安缇莉西亚表示同意。

    冯的笑容变深了。

    从出生开始就是魔女。我不，我们都不是无垢的。

    安缇莉西亚继续静静地说道。

    无论身体还是灵魂还是灵体，细胞的一小片都没有例外，都染上了魔法的颜色。这不值得愤怒，也不应该悲哀。但是

    说到这，少女就叹了一口气。混进了雾里的吐息。

    隔了一声呼吸后。

    但是，正因为这样

    少女垂下眼帘继续说道。

    一下把手放在胸口，仿佛在守护重要的东西般，伟大的魔女这样继续说道：

    正因为这样只有这颗心，不能混入任何杂质，是属于那个人的。无论身体还是灵魂，我都不能奉献给那个人。所以，只有在这个心中深处的东西，不会让给其他人。只有这一点，是我唯一的真实。！

    到此，冯第一次吃了一惊。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这位少女并不是魔女。

    即使操纵着七十二魔神也好，即使研修了一万本魔法书也好，站在这里的少女都不是魔女。

    他还真有福气。

    年轻人这么说道。

    有人会为他的事，这样的焦虑。

    冯说完，皱了皱眉头。

    但是好像很奇怪般，安缇莉西亚按住了嘴唇。

    怎么了？

    刚才，终于明白了。

    这样，安缇莉西亚微笑道。

    像普通的少女一样，开朗地笑了。

    对了，你一定没有很重要的人。

    年轻人并没有回答安缇莉西亚，只是不解地盯着她看。

    说起来无论在哪，做什么，还有的你的身份是什么，这种东西和人喜欢上人都是没有关系的。所以，会问出这种问题，正说明了你的滑稽。

    年轻人暧昧地咪了一下眼睛。

    潜藏在那瞳孔中的狂妄，安缇莉西亚已经注意到了。

    温柔的狂妄。

    无偿地拯救他人，同时，也无偿地伤害他人的精神。

    果然，你还是和树不同。

    安缇莉西亚断言道。

    我已经没有什么话和你讲了。我只是想你告诉我穗波她现在在哪？

    现在她正在寻找龙的途中吧，原本我就是来帮助她实现愿望的。

    只是来帮助她实现愿望。

    因为这句话，安缇莉西亚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的确，是这样的吧。

    就算这个人的目的不明，可是他刚才的话应该不会假。

    但是，他刚才所说的。

    是来帮她实现愿望的这可能是他的温柔好意也说不定。但是结果还是错误的。因为眼望如果勉强实现的话，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然后，也可以说还不如不实现的好，这样的愿望。

    你也够了吧，反正我现在只要击退你就好了。

    一下，把手向旁边挥去。

    终于得到了主人的确认，两旁的魔神仿佛都很高兴般。

    黄金的狮子露出了牙齿，钢铁骑士举起了枪。

    年轻人只是在那前面站着。

    静静的咒力继续膨胀，快要一决雌雄了。

    就在这个时候，

    安缇莉西亚！

    声音突然响起。

    啊？

    安缇莉西亚会过头来。

    从和陷落的地表相接的那堆瓦砾上，出现了新的人影。

    那个人影跑了过来。

    在瓦砾中奔跑，其间还摔了交，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一边按着头念道：

    痛痛痛

    真是没有一点形象。

    就连眼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念珠。好像是从哪来的疯癫异人一般。

    但是

    此时安缇莉西亚的泪水却流了出来。

    心中有一股爆发的情感，不能抑制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你不要紧吧？

    伊庭树，这么问道。

    3

    从瓦砾上滑落的人影。还有一个。

    那就是虚无僧。

    和树差不多的小身材，也一下落到平地上。

    挥动着锡杖，仿佛驱赶恶灵般地向冯挥去。

    你就是元凶吗？！

    在雾也渗透了进来的地下街，严肃的声音回响着。

    引起城市的骚动，还破坏了这位少年的眼罩，你到底打算干什么？请老实交待！

    原来如此。

    冯苦笑了一下。

    原来你们俩遇上了啊，这可真是预料之外。

    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是树的声音。

    踉踉跄跄跑到安缇莉西亚的身边，因为太过努力奔跑，脸色都变成病人一般的菜色了。

    实际上说他是病人也不为过。

    这样的疲劳，都是因为右眼的发作太强的关系。

    冯是真的吗，我的眼睛，还有龙的事？

    树按了按自己被念珠覆盖着的右眼。

    虽然暴走已经过去了，疼痛却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右眼的深处，还残留着很强烈的疼痛。在这个雾中，那个疼痛好像更加加剧了一样。

    对，这是穗波所希望的。

    冯简洁地回答道。

    她说想治好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因为那是她的愿望。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愿望。我来为她实现。为此，用龙来做祭品也是必须的，这有什么不好吗？

    啊？

    这么笑着说道，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的恶意。

    这个年轻人给人的感觉，并不是带有敌意也感觉不到他的背叛。是非常透明纯粹的好意，就近好意的东西。

    但是也就是说，也还不完全是好意。

    没用的。

    安缇莉西亚说道。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合理的动机。

    但是

    树，已经没有时间了！

    接着少年，安缇莉西亚看了看年轻人。

    魔神也察觉到主人的意思而上前来。

    怎么样？冯，看来你好像做了很多白费劲的事请。

    啊，是这样吗？

    支莲一方，首先也可以看出是站在她那边的。也没有应答，只是盯着冯，又一边沉下腰来，一边食指与中指并列竖起来，开始走起古流的步伐。

    很好嘛。

    冯点点头。

    冒牌货的话，这样的阵营是必要的。

    （冒牌货？）

    在树还没有理解这个词语之前，魔神们就先跃了过去。

    这是安缇莉西亚的第一选择。

    金狮之牙在游走，骑士的长枪在咆哮。

    找准时机，支莲从上方挥下锡杖。

    并没有事先商量好的行动，但是一切也配合的很好。一瞬间，仿佛人的身体都要解体。从指尖到头发，都不能躲过这攻击的暴风雨。

    是错觉？

    下一个瞬间，冯的身体，已经在利爪和长枪的轨迹之外了。

    什么？

    怎么回事？

    所罗门的魔女和虚无僧两人都呻吟着。

    虽然魔神和支莲的攻击都没有停止但是，冯全部都轻轻地躲过去了。

    简直就像舞蹈一般。

    总能提前预知似的，牙和长枪还有锡杖都扑向虚空。

    躲避并不狼狈，脚步也相当轻松优美。

    就是击不中他。

    那个动作

    树瞪大了眼睛。

    简直就像从最初开始就知道对方的一切行动一样。

    从哪里，要开始什么样的攻击。要抓住怎么样的时机，如同一开始就知道了。

    能预见一切一般的魔力。

    难道。

    [看吧，视吧，观吧。]

    唔啊

    感觉到念珠的压迫感，痛苦让树大叫了起来。

    与此同时，发生了新的异变。

    马尔巴士！埃利欧格！

    随着安缇莉西亚的悲鸣，骑士和狮子的身影都变薄了，

    咒力

    咒力被分解了，树看到了。

    叫咒力的这种东西，从骑士和狮子的身体不，是从安缇莉西亚和支莲的周围流出。丧失魔法之源的咒力的话，也就等于魔神力量的丧失。

    OTHOUwickedanddisobedientspiritN,becausethouhastrebelled,andhastnotobeyednorregardedbeingallgloriousandincomprehensible

    抓紧所罗门的五芒星，安缇莉西亚吟唱起唤起的咒文。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命令。

    冯笑了。

    榭寄生之箭一下飞出。

    骑士和狮子就这样在雾中消失了。榭寄生之箭与咒力的消失起了相乘的效果，令魔神保持不了实体。

    四路诸佛归命！

    口中念着真言，单手划着印，支莲脚化狐步。

    风天归命。

    风天。是印度神话中的风之神。是胎藏界曼陀罗十二天之一。

    借助风天的权威跳了起来，周围一下处在真空状态，魔性被撕裂了。

    但是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年轻人眼前云散雾开，只有金发在风中摆动。

    哦！？

    辛苦了。

    在耳边，冯小声说道。

    注意到这个的瞬间，支莲倒了下去。

    鲜血流了出来，年轻人手里拿着的榭寄生之长枪，斜斜地撕裂了支莲的袈裟。

    支莲踉跄的脚步不稳，看来伤势不浅。

    地下街的地板，被一片红色弄污了。

    你

    但是，此时连自己的伤势也毫不在意。

    无论支莲还是安缇莉西亚，都呼吸紧促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龙只是附加品。

    年轻人这样说道。

    年轻人的手摸了摸眼睛周围，接着出现在他掌里的，是有颜色的隐形眼镜。

    我想要的，从最初开始就是只有两人。

    闭上的眼睛，缓缓地睁开。

    [那只眼睛]

    树的右眼一阵激痛，眼前的一切都歪斜了。

    可是，只有年轻人的瞳孔没有比这更能看得清楚的，即使是在雾之中，也绝对也不会看错的色彩。

    年轻人的瞳孔所散发的，是人类绝对没有见过的，异样的色彩。

    早就想见见了。

    冯这样说。

    那个瞳孔，红的不可思议。

    想见见那个拥有这个妖精眼能成为真正的魔法师的，另一个人。

    红玉一般赤红而美丽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颜色真红之瞳。

第四卷 龙与魔法师！ 间章

    想见

    不断响起的声音，穿透了黑暗。

    在脑里直接响起，不成声音的声音。或者也可以说这是，要传达给他人的强烈的意识。

    水晶塔的最上层，特别展望台。休息日一般开放。百米的展望台为了方便市民观景还有特殊的装有玻璃的了望台。

    穗波现在就身处在那。

    电灯一个都没开，在夜雾中只有少量城市里的光线传来。

    仿佛在雾的海上飘浮的客船。

    只是，在这客船上乘坐的，是非常危险的物体。

    无论地上还是天空，无论是玻璃还是水泥混凝土都可以穿透的力之流。

    龙的精髓严格来讲，就是这样。

    说起龙的水平在还没有孵化之前拿人类来比喻的话，幼稚园的小孩就是这个程度吧。

    穗波问道：

    你想见的是谁？

    想见

    在穗波的脑内映出一个人影。

    啊

    少女的唇张成小小的O型。

    她认识的一个少年的，小时候的身影。

    还是被自己叫作小树的时候的那个少年。

    看到这个，不能忍受，穗波的唇微动了。

    我也想见他啊

    小声地说出。

    只是，没有想到可以在和以前那样的情况下见面。

    自己，选择了要治好树的眼睛。

    向禁忌出手，与安缇莉西亚相争。这样也好，即使这样也想偿还。

    可是，变成一个人的话，疑念就像阴云一样涌上来。穗波抑制不了地问自己能偿还一切吗？

    这个方法，真的好吗？

    这回自己真的不会后悔了吗？

    没有答案。

    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答案。

第四卷 龙与魔法师！ 第五章 龙与魔法师

    原本冯库鲁达作为调换儿（changeling）就很有名

    了解了事情大概之后，影崎这样说道。

    changeling？调换儿？

    欧洲古老的传说，说的是刚生下来的孩子被妖精偷走的故事。而且据说时间以朝日和晚霞出现的时间居多。

    看到黑羽一脸地不明白，猫屋敷解释道。

    即使这样，对影崎视线里的敌意，还是没有改变。简直就好像看到百年夙敌似的。仿佛要从这眼神中守护自己重要的人一样，美贯被挡在了猫屋敷的身后。

    说起来也是被叫做妖精的现象。

    毫不介意地，影崎继续补充道。

    即使是协会也没有发现过的妖精存在的现象。只是把叫做妖精之环的这个现象，临时地称呼为妖精所为而已。调换儿丢失小孩的超自然现象也是其中之一。

    在日本，被称作神隐。

    去了世界的另一边的孩子们。

    就算回到了这边的世界，也不能普通地生活。只要窥探了一下那边的世界，就一定会受到影响。

    例如，身体。

    例如，精神。

    还有例如异能。

    所以正是这样。调换儿在魔法师之中也是被禁忌讨厌的。他的存在就代表着无边的魔法，对当权得益者是个大威胁。

    他们都是突然的变异吗？

    你也知道吗？冯库鲁达，和伊庭树的体质是相同的哦。

    妖精眼？！

    黑羽和美贯，瞪圆了眼睛。

    只有猫屋敷用不变的沉稳语气说道。

    所以穗波才去冯那里学魔法吗？

    这个也只有她知道吧？但是，要说协会唯一认定有妖精眼的人类是他就是。

    过了一会。

    是发生了什么吗？

    猫屋敷再一次问道。

    哈，是什么呢

    不要给我装傻，我不认为协会会没有任何好处就透露这么重要的情报。而且，刚刚说过变更负责人，没有理由半日就回来吧。影崎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浅浅地笑了笑，影崎耸了耸肩。

    在那之后，说出了这样一个词语。

    螺旋之蛇（注：被称为奥芬（Ophion）的蛇，形象为用自的嘴咬住自己的尾巴，构成O型。早期基督教诺斯替派的一个分支拜蛇教（Ophites），他们崇拜奥芬，将它和耶稣混为一谈。）。

    猫屋敷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听说了冯库鲁达有和那个组织接触的情报，为了确认，才慌忙赶回来，结果就是折副状况。

    猫屋敷什么都说不出来。

    影崎继续着话语。

    现在，协会正在为封锁这个地域而在商讨了。如果今夜还不能结束的话，就算派驻先发队也没关系了。在这种情况下，阿斯特拉尔最终只会成为处罚对象。

    封锁，这样简单地说出。

    这样的力量，只有协会拥有。与古老权利社会结下渊源的组织，在地方都市这么一个容易隔离的地方，进行情报操作，伪装工作进行这种类的行动都是很容易的。

    情况如果变成这样的话那么我以前也说过，猫屋敷和美贯就会回到原来的所属对吧？

    这正是你所期望的吧？

    最后猫屋敷反驳道。

    没没。对我而言，我还是很期待阿斯特拉尔的精彩作战哦。那么在此失礼。

    感觉非常不真实的，影崎笑笑。

    就这样，男人消失在雾中。

    在看不到那背影之后

    社长哥哥他

    美贯眼睛充满泪水。

    摇摇头擦去大颗的泪水，猫屋敷像鼓励她一般笑了。

    还来得及。无论是社长、穗波，我都会想办法看看。

    这个时候，青年的视线在脚边游走。

    玄武、白虎、可以吗？

    喵

    喵！

    眼帘有些耸拉下来想睡觉一般的玄武，还有蓄势待发的白虎叫道。

    *

    浓雾中，没有任何事物能从那个青年人的瞳孔中逃走。

    赤红色的瞳孔。

    像栖宿了落日的颜色在里边，让人的视线离不开的那双眼睛。

    你

    安缇莉西亚，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说过了，我是妖精眼哟。

    冯笑了。

    那个笑容，明明和刚才的完全相同，却感觉简直包含其他的意思一样。或者也可以说，让这个微笑也染上了瞳孔的深处的妖艳绯色一般。

    艾利欧格！

    听到魔女的叫唤，钢铁骑士动了。

    一下，卷起了风。

    以至今为止最快的速度进行突袭。能破碎岩石的豪枪，化作了迅雷。

    可是，冯却似乎了解了他的行动。

    遗憾。

    他笑道。

    预知了对手的动作，冯悠然地闪到了骑士的旁边。

    之后，榭寄生之枪，一下从艾利欧格的侧腹穿至肩口。

    艾利欧格？！

    在安缇莉西亚的悲鸣下骑士消失了。

    同时，受伤的支莲跑了起来。一瞬间，就从袈裟的袖口里放出了刀状的影子。

    帝释天归命！借我力量！

    独钴杵。

    古代印度武器的密教法具。法具周围有刃军神帝释天之雷缠绕，支莲向冯投甄而去。

    使出了最后的牵制。

    支莲停在与冯只有一步的距离，从背部取出了锡杖和六角棒。魔法消失了，换成了近距离战斗。就算流血，支莲想也只有带入短距离决战他才有胜利的可能。

    折伏！

    这个想法并没有错。

    但是冯的动作却大大超出了支莲的想象。

    只是偏了偏头就躲过了独钴杵。从上方挥下的锡杖在千钧一发之时也被躲过了。交错间榭寄生之枪在回转。

    六角棒截住了榭寄生之枪，但是支莲的这防御也只是一时之间。

    在数十分之一秒内，六角棒就被粉碎了。比起咒力，是纯粹败北在打击的力度上。在冯的细腕中就有这样的钢力隐藏着。

    嗯，你的判断很好。

    之后悠闲地，说出了冷静的评价。但是，伴随着这个声音，是风车高速旋转般的离心力第二击。

    哦哦哦哦！

    这回是锡杖支持着支莲的身体。

    无视重力，支莲在地板上平行地被吹飞。

    咣！

    响起不吉的声音，小小的身体被撞在墙上后下一瞬摔在了地板上一动不动了。树一时间反映不过来。

    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也只不过是短短数秒的攻防战而已。

    支莲！

    想要跑过去的树，被黑色蕾丝袖口的腕拦了下来。

    没用的，树！

    安缇莉西亚张开了手。

    现在不能接近冯！

    但，但是

    我会想办法的

    握着所罗门五芒星，安缇莉西亚说道。

    那个侧脸，异常的发青。

    （啊）

    树咬紧牙关。

    要役使魔神，就需要和那个强大的力量成比例的，膨大的来自术者的集中力。

    而且集中力被打断的话，一切袭击魔神的力量就会打击在术者身上。

    再加上，冯的妖精眼，明显能制御周围的咒力。在冯视线内所使用的魔法，都会变弱。必然，所罗门的七十二魔神要维持实体就很难了，也给术者倍增负担。

    怎么了?

    冯问道。

    你的妖精眼，不给我看看吗？

    不可伊，树！

    很快，安缇莉西亚制止道。

    目的就是树的妖精眼吗？

    冯刚才的华语，仿佛是对树发出挑衅一般。

    无论伊挺树多么的没顾气和懦弱，看到这种光景，也没有坐视不顾的道理。

    膝盖颤抖着，树咬紧牙关。

    这是为什么？

    树这样问道。

    我还想，再确定一次。为什么，冯要用这种做法来实现穗波的愿望呢？

    因为回来了，吧？

    年轻人，自己也好像感觉到很不可思议般偏偏头。

    常有的问题。我所看见的红色，和你所看见的红色是相同的吗？这样的感觉。回来了之后好像突然不见了。

    冯所说的，树一点都没有明白。

    回来了？

    从哪？

    说来，突然右眼的深处，闪过一道光景。

    异国的夕阳中。

    仿佛无论到哪都躲不过，都要笼罩在它之下一般，非常鲜艳的夕阳。

    一直盯着看，连自己现在所在位置的感觉都变暧昧了。

    （这是哪）

    我们俩是一个人。

    冯这样说道。

    既然回来了，恐怕，不管过多久都是一个人。所以才有归宿。有需要我们的人。所以，实现别人的愿望是当然的吧？因为，我希望自己比任何人都被人需要。

    不对，冯心里动了一下。

    树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去帮助人，不会认可用这种理由去帮助人。

    我不明白。

    真遗憾。

    年轻人的瞳孔，越发放出红色的光。

    树的右眼也一下热起来。

    仿佛要把念珠燃烧起来般的热。眼窝被炎埋入的感觉。这个热度，感觉非常舒服。

    绝对不能露出右眼。

    不觉想起来，昨天和穗波的约定。

    （穗波对不起）

    树的手指放在了绕在右眼的念珠上。

    树！

    （即使这样）

    还是勉强的用力。

    念珠被一下扯开，仿佛从念珠处开解，右眼一下解放

    瞬间。

    有什么落了进来。

    从落尘，从瓦砾，从地表，不断崩落。

    ~~~~~~~~~~喵呜~~~~~~~~~~~~~~~~~~~~~~~~~~~~~`

    发出高鸣的，是大量的猫影。

    猫屋敷？

    在树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之前，猫们开始了行动。

    连我家的社长都要诱惑的话那可真是让人头痛。

    含着笑的声音在地下街的空间里响起，猫们一拥而进。

    伴随着这些猫的身影，树，安缇莉西亚，支莲三人的身影都一下消失在了猫群里。

    原来如此，打算这样救回大家吗?

    冯点点头。

    但是，只有树不行，给我留下吧。

    妖精眼散发出红色的光辉，放出了榭寄生之箭。

    悲鸣响起。

    数枝箭无情地游走，一些猫消失了，仿佛被橡胶擦去一般消失得那样无情。这个，也就是冯的妖精眼的利害之处。

    之后正像冯要求的那样，只有倒下的树的身姿剩了下来。

    哦呀，龙？

    冯的眉头扬了起来。

    雾之龙，缠绕在了昏倒过去的树身上。

    你还真是受魔性的东西欢迎呢。

    淡淡地笑了笑。

    然后，冯抱起少年，向地下街的暗处走去。

    2

    沙啊啊啊猫的影子们在舞动着。

    在雾中，像电波一样地行走着。

    终于在高楼处转角，进入了某个小巷子。之后猫们就像小山一样堆出来，一下仍下两个身体，就这样消失了。

    啊呀啊呀。

    看到这番情景，猫屋敷终于舒了一口气

    没有把社长带出来吗？虽然有点遗憾但是连支莲都在，有点意外呢。

    苦笑。

    说完，猫屋敷一下跪了下来。

    猫屋敷先生？！

    慌忙地，美贯和黑羽跑过去把他撑了起来。虽然美贯有点扶不稳，但是黑羽总算用骚灵现象把青年的身体给支撑住了。

    呀呀，谢谢真，辛苦了。

    猫们的消失也就代表力量侵蚀了作为术者的猫屋敷。

    术被破的时候，必然到访的攻击。

    还是，休息一下的好。

    不用，一想到现在的状况，就不能安心。现在离天亮，也还剩几小时了

    勉强地笑笑，猫屋敷回答黑羽道。

    实际上，不只是时间，现在无论哪方面都已经来不及了。

    龙和妖精眼。树被抓住了。穗波也被冯控制住了。这样四面楚歌，天一亮的话，协会的先发队就要来了。

    只有半天的时间，猫屋敷想到。

    只是半天，就这样改变了世界。身为魔法师的自己知道的再清楚不过。

    这个现实残酷的苛责着猫屋敷的内心。

    不能这样下去。

    猫屋敷把消极的想法一下咬碎在牙齿里。

    接着开始整理起思绪

    问题是，他们唤出龙来到底想干什么

    据说是祭品。

    有人回答。

    安缇莉西亚？！美贯反应最快地说道。

    做了多余的事呢，逞强的阴阳师先生。

    安缇莉西亚，在地上稍稍撑起了上半身。

    不自然的煞白的脸摇了摇，一阵目眩。她的魔神刚才也被打倒了。大概是那个连锁攻击的关系吧？安缇莉西亚现在的表情和动作还有些缓慢。

    但是，猫屋敷现在却被别的事情夺去了注意力。

    你刚才，说龙什么？

    穗波那笨蛋。要拿龙做祭品。来治疗树的眼睛。

    *

    树倒在了黑暗中。

    有了身在海上的柔软触感。

    没有上下左右的世界摇晃着，连右目的热度也仿佛溶化在了那片温柔之中。

    我是谁？

    又听到了那把声音。

    我不知道啊

    直接的回答道。

    但是，声音仿佛还不明白一般。

    我是谁？

    继续问道。

    带着哭腔的声音。

    仿佛和亲人分开了的孩子，让人听了为之动容的声音。树也终于找到了回忆。

    真的，没有遇见过吗？

    自己真和这个声音的主人，没有在哪遇见过吗？

    思考，思考，思考。

    突然，某种记忆在脑里苏醒了。

    小树

    是谁？

    感觉以前的确有人这样称呼自己。

    在自己记忆完全消失的那一年内。从幼稚园升到小学的，树忘记了的那部分。

    说来是在那个叫做鬼屋的场所。

    自己和某人在一起。

    对，是个女孩子。

    最重要的名字

    小安。

    记忆中朦胧的名字，被树说了出来。

    但就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记忆就淡淡地熔化，渐渐地消失了。

    （啊！）

    愕然的，回过神来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不对。

    是不能记起。

    为什么不能保持这个记忆？只有十年前的那个事件，从树的意识里被马上隔阻了。

    （为什么？）

    没有办法。

    失去重要东西的丧失感，侵袭者树的内心。

    取而代之的是，树的右眼还看到了其他形状。

    （啊？）

    黑暗被集中了。

    奇妙的形容，但也只有这样表达。黑暗的密度突然激增，形成一个形状。

    我是谁？

    在这个形状中有一只手伸出。

    小小的，五岁女孩的手。

    树瞪大了眼睛。

    你是龙？

    小安。

    躺在地板上的树，口里说着这个名字。

    啊！

    这个名字，引起了穗波的注意。

    因为那是，自己很久以前的小名以为不会再从树口中听到的名字。

    慌忙把耳朵贴近，树却没有再说出什么了。

    在水晶塔的特别展望台上。

    树躺倒在特别展望台的地上画着的魔法阵中。为了原本在森林里诞生的凯尔特魔法能方便地在城市中使用，魔法阵周围配置了榭寄生和圆石。把凯尔特魔法那股强大的力量之源和魔发阵结合在了一起。

    树的头上，一片炙热的阳炎空间。

    龙之卵。

    那么，准备好了吗？穗波。

    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冯。

    穗波默默转过头来，年轻人淡淡地笑了。

    碧眼中有着无底的冰凉，笑颜却没有一丝的阴云。

    我

    在凯尔特魔法中，最大的力源就是祭品。

    冯慢慢说道。

    而且祭品越贵重的话，魔法之力就会越增加。

    代表了凯尔特魔法的魔法特性灵树之末裔。

    那个是和自然密接的魔法特性。

    根据和自然的融合，或者说根绝自然污秽的反动，得到力源这样的魔法特性。

    这样的代表，就是祭品。

    例如牲畜，例如狩猎得到的猎物，最究极的产个拿人作为祭品牺牲。从污秽的反动中，带出不寻常的力。

    古代的德鲁伊，和罗马军为敌的时候，因为污秽了森林而带来自灭。据说是触犯了森林。

    所以，穗波从未使用过那个力量。

    凯尔特魔法说到底也是源自魔女术的力月之力，圆锥的力，并加以运用。

    应该可以治好树的眼睛吧。

    冯牵过了穗波的手。

    治好

    轻轻地，穗波碰了碰树的脸。

    从那头部到右眼，念珠被卷了起来。被那念珠压制的污秽，让穗波一直很后悔。

    这个少年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也可以说，他最终会被自己的眼睛吞杀。

    十年前尤戴克斯所说的那句话在耳边响起。

    让穗波下定决心要成为世界第一的魔法师的那句话。

    但是，在学习的过程中愈加了解魔法，就愈对树的右眼感到绝望。

    用什么来比喻树的右眼的话，那就像是鸡尾酒一样的东西。

    把果汁和酒精混在一起谁都能做的到，但是一旦混合了之后再分开就是无人做的到的。

    和这个相同。

    树的瞳孔，有着一切致命的污秽。并不止是单单的妖精眼，而还藏有了其它的秘密。

    树的无意识，用忘却和胆怯守护着自己，但这也是有限度的。

    在超越限度之前能否赶上。

    穗波一直都很在意这个。

    现在，终于能实现愿望了

    （为什么，我）

    无法言喻的心情，压制着穗波

    年轻人，上前一步。

    开始吧，以龙当祭品。

    走近了魔法阵。

    那个瞳孔，一下染上了别样的颜色

    我命令！

    穗波勉强地吟唱道

    我祈愿！

    集中了声音，形成了一个音波之圆。在凯尔特魔法中，这是魔法最初的生命形状。

    就像古代遗迹环状圆柱一般，圆环的形状带给了魔法很大的影响。

    我们成为灵树之末裔，我们是神圣森林的子民，我们拥有伟大的牺牲，请赐予我们伟大的力量。

    咔嚓咔嚓特别展望台的硬质玻璃被震动了。

    太过浓密的咒力，引起了物理的现象生出了两股与灵脉对抗的力。

    那个咒力，充满了这个世界。

    赤色。

    红色。

    妖精眼开始侵蚀世界。

    3

    风开始了不自然的跳跃。

    伴随着咒力，是魔之风。不是魔法师的人，长时间接触这风也会侵蚀呼吸和目眩吧。

    这样来说，在雾的笼罩之下大部分的市民在沉睡中也应该还是件幸运的事吧。

    你没事吧？猫痴阴阳师。

    你才是，脚都站不稳了不是？

    互相地对骂了几句后，猫屋敷和安缇莉西亚互相看了看。

    在水晶塔的入口。

    把受了重伤的支莲交给美贯和黑羽。猫屋敷和安缇莉西亚再次回到了这里。现在魔法战斗的关键，就要看这两位了。

    冯的话就无情面可讲，如果和穗波为敌的话，黑羽和美贯就不能在场。

    魔法师必要的正常情理，这种东西两个人都欠缺。

    只是，从安缇莉西亚来讲的话，这个欠缺也可以看作是对她的祝福。

    （让人也有一点羡慕呢。）

    普通人类的思考方式。

    普通人类的生存方式。

    无论哪一点都和安缇莉西亚距离很远，猫屋敷对这点很明白。

    对魔法师而言，原本就一无所有不是吗。

    冯的话，结果并没有错。

    原本安缇莉西亚并不以身为魔法师为耻。因为这是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有时候会被夸奖，有时候会被羡慕，也就是这样。

    突然思路被拉回。

    阴阳师。

    安缇莉西亚叫到自己身旁的青年。

    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在阿斯特拉尔中的？

    这个

    一边摸了摸肩膀上的青龙的头，猫屋敷偏了偏头。

    穗波最初打算来阿斯特拉尔，大概就是想治疗树的眼睛。黑羽是幽灵，我也听说了美贯家里的事情。但是，只有你不同不是？

    唔，我有点摸不清你问题的意图。

    稍微思考了一阵。

    猫屋敷又单刀直入地向安缇莉西亚问道。

    那你又为什么想要守护阿斯特拉尔？

    啊，这是因为以前有个约定。

    猫屋敷脑里有被撞击了一下的感觉。

    之后举目向远方看去，苦笑了一下。

    啊，我大概和你是同样的理由。

    停顿了一下，更说道：

    大概，没有比这让人更心情好的地方。

    猫屋敷默默地说道。

    或许，是这样。

    安缇莉西亚也承认。

    此时城市中的雾，开始了急速地集中。

    和暴风云雨一起纷纷旋转，收缩。看起来，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要被卷入这股恶雾里。

    实际上，是这样的。

    灵脉的话，也是这城市的精髓。灵脉都成为祭品的话，在一定意义上就等于谋杀了这座城市。

    要快在那边

    猫屋敷向水晶塔的入口处扬扬头。

    等等！

    安缇莉西亚叫住就这样跑过去的猫屋敷。

    瞬间。

    仿佛有股力量要阻止他们一般，随之在道路一旁的安缇莉西亚，发出了高声惊叫。

    什么？

    那是什么？！

    绝望的颜色，染黑了两人瞳孔。

    眼前并排竖立着的电线杆接二连三地粉碎，碎片划破了建筑物的玻璃。仿佛下起一场危险的透明雨。

    接着，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那边糅合着

    然后，各处的碎片都被集合了，重叠起来，仿佛小孩的积木一样，组成了一个形状。

    全长可以和小型的高楼匹敌的形状。

    龙

    安缇莉西亚发出了惊呆了的声音。

    的确，这个龙的瞳孔是玻璃碎片形成的球。

    鳞是水泥混凝土的再构成。

    牙是铮铮铁骨。

    潜伏在现代城市里的自然灵，如果要直接现形的话，就会变成这种东西。这种姿态对城市来讲才是最自然的。

    我是谁？

    用不成声音的声音，龙咆哮道。

    就像传说中那样的，巨大的野兽的咆哮。

    *

    你就是龙？

    树问道。

    眼前的女子，一下偏了偏头。

    龙

    幼小的眉宇间，反复栖宿着一个疑问符般当然这一切并不是演技，谎言原本也瞒不过树的右眼。

    终于见面了

    和我吗？那个，为什么？

    你

    女孩说道：

    你以前，和我见过对吧？

    和你吗？

    右目又开始了疼痛。

    树回想不起来的记忆，在听到了女孩的说话后，再次在脑中一瞬闪过。

    女孩露出伤心的表情。

    你忘记了吗？

    （！）

    树的心被深深地撞击了一下。

    仿佛碰到了自己的罪，非常的疼痛。对回想不起来的东西，或者说忘记了的东西的重要性，咬齿不甘。

    （我）

    树自问道。

    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就到了这。

    无论穗波的事情，还是冯的事情，还是自己的事情。

    什么都不知道，就来到了这里。

    （但是）

    只是不知道吗？

    实际上不是只是忘记了吗？

    那家伙，毕业后就直奔阿斯特拉尔来了。

    安缇莉西亚的话再次回想在脑内。

    或许是和谁的，约定也说不定。

    树却不想让穗波知道自己已经从安缇莉西亚的口中得知了这件事。

    你还记得吗？

    我没有忘记什么都忘不了。

    女孩回答。

    约定好了

    约定？

    听到这，树愣了一下。

    女孩此时，却马上转身走去。

    你要去哪？

    树慌忙问道。

    我

    女孩淡淡地笑了笑。

    那让人琢磨不透的表情，映在了树的右眼中。

    我很快就要被杀了

    *

    那个姿态，就像被破坏了的玩具。

    仿佛被人工堆积起来的，铁和混凝土还有玻璃组成的人偶抬起头，龙吼叫道：

    我是谁？

    不成声音的声音。

    似乎在抵抗成为祭品，所以拥有了形态。

    脸沉下来，猫屋敷说道。

    比常人感受性还强很多的魔法师，只有他们能和声音自然地交流。

    这是作为自然灵最后的抵抗吗？而且好像还是往坏方向发展的样子。没有一点点的理性。

    那么

    安缇莉西亚脸色有点发青。

    也就是说，龙狂乱了。

    必须进行抵抗，只有现出形态。

    但可悲的是，术者，组了几重的魔法阵和咒术守护着。换言之，龙连自己要被杀这件事情都不能自觉。

    只有破坏眼前的一切事物。

    可以的话，魔法师。

    也就是说，追阻猫屋敷和安缇莉西亚进行着你死我亡的战斗。

    我

    龙吼叫道。

    挥动着爪子。

    毫不犹豫，安缇莉西亚把所罗门五芒星握在手里。

    来吧斯伯纳克！统治五十军团的，强壮大侯爵！

    压着空气，狮子头的战士实体化了。

    同时，周围诞生了不可视的魔法基盘，阻止了龙之爪。斯伯纳克是少女的使役魔神中，最具有防御性的魔神。

    但是。

    那些魔法基盘，一下就像纸一样地被破坏了。

    带者怒涛的极至，黑色的爪开始压迫而来

    祓除吧，清净吧。

    在那之前，玉串和白色的盐撒落下来。

    祓除吧，清净吧。乞求连说出口亦感敬畏之祓户大神灵验，若愿一切恶事罪秽祓去消除便宣读赞美的祝词吧

    冰凉的声音响起。

    这是神乐铃的声音。

    这把声音与魔法基盘重叠，但最后还是被龙之爪攻破了。

    美贯！

    猛然转过身的猫屋敷，瞪眼看着从背后大楼出现的铃的主人。

    那那个，对不起，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美贯道着歉，右手拿着玉串，左手拿着神乐铃，不安地看向这边。

    你

    好像很伤脑筋般，猫屋敷话到一半又说不出来。

    在他们上空，接下来更飞下了一位半透明的少女。

    哎依！

    黑羽用骚灵现象，一下把龙束缚住了。

    即使说是龙，拥有这样的实体，但也还是会被念动力影响的。

    但是，黑羽的力量还不足够。

    龙具有压倒一切的巨大力量。

    连魔法都没有使用，单纯地就用暴力破坏了骚灵现象。恢复了自由的龙的身体，一下一下地颤抖着。在沥青地面上掉下了自己的碎片。

    混浊的玻璃之瞳，辉映着四人。

    龙更大大地抬起头。

    就像传说中的那样的。

    龙的吐息，是有毒的。或者是含有炎，冰或者是暴风雨。

    那么，这个龙所放出的吐息包含的是

    下颚张开了。

    锋利的牙之间，流出了咒力的吐息。

    这个吐息覆盖了一切，把沥青地面溶解。连清理污秽的神乐铃都没有剩下，一切在腐败的气息中低头了。

    另人恐惧的龙。

    超越了人类的智慧，看来这条龙还拥有思想。

    再度龙抬起了喉咙。

    是因为刚才得到要领了吗？抬起的速度更快了。玻璃的眼球一下盯准了眼前的三个人类和一个幽灵。

    唔！

    猫屋敷的手指探入了怀中。

    比这还块。

    突然，龙的下颚张启动作停住了。

    从旁边投过来的锡杖，贯穿了龙的上下颚之间。

    腐败的气息在龙自己的口腔内狂乱。

    不一会，就从牙内泄露出了黑烟。龙的巨体向一边倒去。周围的环境像地震一样地动摇了起来。

    不知道它这样会不会被降伏呢？

    缠着满是血的袈裟的身影，出现在了猫屋敷的旁边。

    猫屋敷慢慢地回过头，发起了惊讶的声音。

    支莲！

    真是久违了，莲。虽然这里交给你留守，但是看来完全不行啊。

    之后便看着阴阳师笑了。

    龙在倒下之后，身体一下下地挣扎着，下颚微微打开了。

    好！要快才行，要夺回少主！

    哈？

    青年从头到脚看了看虚无僧，无奈地说道：

    你还是你。

    虚无僧点点头，之后转向美贯和黑羽

    从少主那听说了，这个巫女和幽灵是新社员对吧？那正好，贫僧可以堂堂地做社员教育了。

    之后虚无僧更大喝了一声：

    喝啊！

    什，什么？

    美贯和黑羽听到后都惊恐的看了过来。

    卡卡地笑着，支莲挥挥手。

    接着便哐啷一声，从两腕中取出许多法器。无论怎么看都是放不进缘箱和袖口的锡杖和棍棒，还有六角棒这样的大物。

    嗯，我不是说了要快点赶过去吗？

    那个锡杖，指了指水晶塔的方向。

    啊，你

    支，支莲，但是你的伤

    啊，这要怎么说？莲，难道受了伤的贫僧，就要被对方看成是一只不能战斗的蜥蜴吗？

    虚无僧亮出了锐利的牙齿，发出怒吼。因为本来就是一副好人的脸，所以说这怒吼也不能说太有效果。

    有钟说不出的感觉，令猫屋敷苦笑了一下。

    那么拜托你了，前辈。

    你退下吧

    心情很好般，支莲点了点头。

    支莲就这样，跑进了龙的视线。

    龙巨大的身体开始有一点点抬起，玻璃的瞳孔燃烧起了激烈的怒火。

    那么我支莲，要开始用助太刀了！手中的法具在不断回转。支莲小小的身体，直向龙的怀中冲去。

第四卷 龙与魔法师！ 第六章 魔法师与妖精之瞳

    城市在震动。

    穗波感觉到了。

    是自己行使的魔法的影响吗？影响了整个布留部市全体。

    过去的德鲁伊们，会在森林聚集，堆积巨石组成仪式场在这个叫做名圆形石林（Stonehenge）的仪式场内献上家畜，为大魔法进行准备。

    此时的情况也基本上相同。

    只是森林变成了都市，龙作为祭品。圆形石林场变成了周围的大楼这就是现代的凯尔特魔法。

    用妖精眼行使咒力的制御，即使在古代这种魔法也是少见的。

    穗波正在做的，就是这种事情。

    我祈愿，我的供物，控制在我手中。

    强大的龙的咒力，有几个转换到了旁边的大楼，开始了传导。这个过程，龙的咒力，会过滤魔法师的操纵。

    我命令！

    冯唱和道，咒力的流更一气加速了。

    穗波握着榆木之杖，只是集中意识在自己的仪式中。

    我祈愿。我祈愿。我祈愿。森林集中吧。让我们的仪式将邪恶之力分开。

    过滤了咒力，在树周围的魔法阵集合了。

    放置在四方的榭寄生也有了反应。叶子越来越茂盛。过滤了咒力让榭寄生活化之后更进一步变更，变成了纯粹的能量。

    目的是用高密度的咒力，一气洗刷树的右目。

    和这少年一切有关的缘和孽，都因为龙这个祭品，将一切关联在了一起。

    我是谁？

    远远的，龙咆哮道。

    听起来像是痛苦的鸣叫。

    这是当然的。从出生开始，就被夺走了咒力，这种苦痛连龙都不能忍耐。再加上，这个龙刚诞生，无论是意识水平还是精神年龄，都和人类的幼儿没有什么大的差别，

    对穗波说想见的龙。

    （）

    穗波咬紧了唇。

    注意力有了一些晃动。

    穗波，不要分散精神。

    年轻人这么说，穗波的心还是千丝万缕。

    （我）

    这样。

    年轻人突然回过头来。

    看起来好像有客人到了。

    年轻人所看的方向，是和下层连接起来的楼梯入口处。

    从电梯下来再走过这楼梯便是特别了望台。那里有一个人影正在走过来。

    影子穿着袖口宽大的和服。

    银发长长的，眼睛薄细，单手拿着扇子。人影用浑厚的声音说道：

    穗波，我们来迎接你了哟？

    猫屋敷，先生。

    穗波呆呆地呓语。

    在两人之间伸出手，冯制止到。

    你想干什么？

    想从你手上把我家的社长还有社员都抢回来。

    穗波可是自愿呆在这里的。

    那么即使使用蛮力也好。

    交谈不下去了。

    咒力和一种异样的气氛，压扎在了两个年轻人之间。满载魔法的空气被压缩了，混入了一种别的成分。

    成分的名字叫杀气。

    这个说来

    冯的嘴角翘了起来。

    只有你，不信任我对吧。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平静的猫屋敷回答道。

    可以认真地说谎，不，原本这就是你们这些人的真面目也说不定。如果一切都是谎言的话，实际上的真假是分辨不出来的。

    在特别展望台上，也有几重雾笼罩着。魔法阵吸入了龙的咒力，作为副产物诞生的雾。

    疾!

    拨开浓雾，猫屋敷的手指纵四根，横五根摆成一个早九字型。

    手指中夹着的，是写着急急如律令的灵符。

    飞到半空，灵符化作了雪崩似的土石流。这股土石流无论中了哪边也会把这地方淹没，继而粉碎散成彗星般地飞石。

    这正是玄天上帝石星符咒

    但是，在无数的飞石袭来之前，冯就发出了命令。

    穗波，射出榭寄生之箭。右十八六度，上方二十五度。

    从背后咻地飞出一个细细的影子。

    瞬间飞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被榭寄生之箭贯穿了的灵符掉了下来。

    榭寄生之箭的咒力，与灵符之咒力相抹杀了。

    穗波。

    向猫屋敷的方向，穗波低下了头去，这么说，她逆反不了冯所说的话。

    不，不对。

    是穗波不能违背自己的愿望。

    敌不过，一直祈愿着的自己。

    即使这样不对，也不能反悔。

    你知道不能胜利。

    冯向猫屋敷说道。

    但是，还要勉强与我战斗这里隐藏了什么玄机吗？

    就不可以单单出自想战斗下去的心理吗？

    最后拿起灵符，猫屋敷微笑了。但是，失去血色的侧脸，如实地表现出了刚才话语的无力感。

    这样的话

    就在冯与猫屋敷对话的这一时刻，水晶塔开始了激烈的动摇。

    冯和猫屋敷都站不稳，身体撞在了强化的玻璃上。

    什么

    回过神来发现了原因，两人都发出了惊讶的叫喊。

    龙的巨体，向水晶塔撞去。

    而且，在龙的龙头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支莲。

    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努力站起来，一边挥着锡杖。眼睛闭上的瞬间，更加想甩掉支莲。

    无敌金刚尊归命！

    从挥舞的锡杖那，不动明王的炎炸裂开。

    龙的颜面在燃烧，继而一阵咆哮。

    快！莲！

    这个时候，支莲大声叫道。

    之后，还有一个身影。

    在水晶塔鸣动的期间，还有一个新的影子从地表飞出。

    来吧，格莱杨拉波尔！制御三十六军团的强力伯爵。

    风吹舞着，吹散了雾。

    一条直线向天空冲去，强化玻璃碎了。

    安缇莉西亚

    看到眼前的情景，穗波屏住了呼吸。

    乘着有翼的狼，金发的少女靠近了水晶塔的最上层，向特别展望台飞来。

    *

    树察觉到了外面的事情。

    女孩消失以后，感知到了右眼外面的事情。

    同时树也看到了别的光景。明明是二重的景色，不可思议的并没有混乱，或许这并不是妖精眼的能力也说不定。

    （这是在哪？）

    眼前是一座看起来，非常古老的村落。

    在地方都市长大的树，并不知道周边有村的存在。无论是耕地、水田还是河流旁的水车小屋，都是少年没有亲眼见过的景象。

    可是，不知为何却有种很怀念的心情。

    最初她守护着这个村落。

    最后那村落经过无数变迁，最后变成由木、铁和水泥混凝土组成的家，只有她没有改变。

    有时变成吹过山丘的风，有时变成在行走于地的虫。她一直呆在老地方。

    然后

    唔，是吗？你喜欢这个村落？

    有一把声音对树说道。

    喜欢这个词语，她开始第一次知道。还有认识自己以外的人类，对她而言也是第一次。

    可以谈谈吗？我在找属于自己的场所。方便的话，这一切交给我的事务所可以吗？

    年轻的男子。

    穿着洒脱的服装，戴着薄薄的眼镜。脸上带着友好的笑容。

    （父亲？）

    在树的追忆中没有留下多少回忆的父亲，伊庭司。

    阿斯特拉尔的前代社长。

    （那么这里就是布留部市？）

    考虑的瞬间，光景改变了。

    换做一间古老的洋馆。

    这次这个地方树还记得。

    这个被叫做鬼屋的地方。

    在那黑暗中，还是孩子的自己逃了。

    穿着幼儿服，一边哭，一边在满是灰尘的走廊上奔走。

    （对了）

    树回想起来。

    的确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女孩在前面跑着。

    （这是为什么）

    记忆模糊了，不能再回想下去。激痛阻碍了树的思考。

    一边忍受着这痛苦。

    （这个是谁的视界？）

    虽然自己看得到，但这绝对不是树的视界。

    答案渐渐分明。

    这是龙

    龙在追着我吗？

    那个理由是？

    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我诞生了

    突然，右眼一阵激痛。

    （你吗？）

    视界消失了。右目的业火将一切都覆盖燃烧怠尽。仿佛有什么刺入了视觉神经的错觉，只感觉到激烈的疼痛。

    但是有一件事树还是明白的。

    为了保护那女孩儿看到的东西，使自己的右目狂乱了。

    （这样的为什么）

    用言语形容不出来的痛在少年的心中燃烧。

    小树！小树！小树！

    在彼方，还听到了女孩哭泣的呼喊声

    2

    韦驮天神归命！

    支莲用真言吟唱道，以非常快的速度向道路跑去。

    獠牙交错，斜斜地向楼面的外墙铲去简直就像不受任何伤痛影响般的动作。

    在龙头上的支莲再接二连三的用锡杖打龙，之后更冲黑羽喊道。

    幽灵，让贫僧飞起来。

    刹那，虚无僧跳跃上了墙壁面。

    是、是！

    慌忙的黑羽用骚灵现象抓住了他想他要求的那样把他撑了起来。

    俯瞰龙的身体，支莲接着做出了接下来的指示。

    巫女，小心！

    诶，啊，嗯！

    一下点点头，美贯投出了大量献神用的币帛。

    若如此宣读，天津神将推开高天原盘门，以激烈之势排开天之八重云倾听。国津神将升至高山与矮丘山颠

    玉串一闪。

    结界迅速地膨胀，美贯从龙身上跳了过去。龙很快失去平衡倒了下来，掀起一阵尘与烟。

    （好，好厉害）

    黑羽吞咽了一下。

    魔法战斗，可以有这样的幅度吗？

    如果猫屋敷的作战秘诀是兼并了防御和迎击，那么支莲则更有那压倒性的连续攻击的能力。

    过了一会，这个对龙终于产生了效果。

    无论怎么说，比起防御赌上机动性和攻击，即使有危险也是正确的。

    叫支莲的这个僧侣就负责把那攻击延长。

    无论如何操纵锡杖和六角棒，一边躲避一边打击，有间隙的话用的真言魔法也都是上乘的。无数的组合变换着，用两手都数不过来。

    借佛神诸神的权能，引起各种现象这就是密教的魔法特性两界曼陀罗。

    确实支莲有着能纵横无尽使用魔法的特性。

    金刚夜叉尊归命！请借予我你的金刚力！

    支莲用栖宿了巨人钢力的锡杖，袭向了龙的肩口。

    由水泥混凝土组成的鳞爆裂，其中一个爪还掉在了地上。

    但是，这样的攻击要付出舍身的代价龙向空中的支莲，伸出了另一边的爪。

    躲过了第一次下的攻击，接下来第二次跳跃，第三次跳跃转还未落地之前还是被击落了。

    叔叔？

    带着悲鸣的哭腔，美贯跑近了。

    黑羽也飞到空中，眼中满是泪水。

    但是，

    这个称呼虽然没错，听着可不怎么高兴啊。

    还是呈躺倒地上的姿态，支莲回应道。

    让人不得不惊讶的是，他现在还有意识。多亏了刚才的真言给予的金刚力，支莲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样还不能制服它那真是厄运。

    龙抬头看了看。

    过了一阵终于，龙把旁边道路上的车当做素材一般的吸取，再生出崭新的腕。在夜晚的商业街没有什么人，那还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黑羽，无声惊讶地张开口。

    ，这是，怎么回事？

    啊，我们能做得只是拖延时间。

    扫看了看那边，支莲转了转肩膀。

    之后就只有等待对方的咒术崩坏了。

    *

    安缇

    穗波屏住呼吸的一瞬间，安缇莉西亚微微动容。

    但是很快就把视线转移开了。

    格莱杨拉波尔！

    安缇莉西亚的命令一下，拥有翼的狼便轰然张开翅膀。

    一阵阵的烈风吹来，咒力形成的炼狱的飓风。

    那个风，一气吹散了魔法阵。在特别展望台里聚集的咒力被吹散了。

    槲寄生和圆石守护着的魔法阵，开始发生动摇。

    （这样吹下去的话）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策略吗？

    在摇动中站起来的冯，抓住了新的槲寄生。

    我命令！

    ――疾！

    猫屋敷用手指划出五芒星，从五芒星的顶点放出一个灵符。

    灵符向着冯放出的槲寄生之箭，吐出无数的针。

    这是太白破军金神符咒。

    用金克木的道理，迎击槲寄生之箭。

    但是，连这都没有用。

    红色的妖精眼在雾内闪光，灵符之力马上被减半了。

    还未接触槲寄生，无尽的针就散开了。――槲寄生之箭突进袭击格莱杨拉波尔的单翼。槲寄生之箭的威力，令魔神之翼在一击下就被打散了。

    飓风也随之消失。

    真可惜。

    冯小声说道。

    再来――！！

    在格莱杨拉波尔的伴随下，安缇莉西亚冲了过来。

    但是，这也是无效的攻击。

    冯的身体轻轻地在雾中游走着。

    无论是狼的牙还是爪的攻击，都能轻松地避开。

    再一次大大地跳跃起来回避了锐利的一击后，冯绕到了翼狼的背后。

    一下用槲寄生刺穿了它。

    只是这样就把魔神给消灭了――仿佛溶进了雾中一般，魔神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安缇莉西亚马上使出魔法武器――将仪式刀握在了右手中。！――！

    还差一点龙的献祭就结束了。

    把视线转移至玻璃下，冯向安缇莉西亚笑了笑。

    在天真无邪的笑容下，突然飞出发起进攻。

    背撞在柱子上，安缇莉西亚吐出炙热的呼吸。

    唔，啊！

    好了，让我们来个了结吧。

    绝望的脚步声接近了――

    猫屋敷一动不动。安缇莉西亚也没有再使出力量的自信。

    吐息中有血的气味。

    刚才的冲击，好像伤到了内脏。！

    安缇莉西亚，一下抬起头来。

    她的目标是对面楼顶的那人影，安缇莉西亚唯一的希望。

    穗波！

    这声叫喊让少女的肩震动了一下。

    水蓝色的瞳孔，和安缇莉西亚的碧眼对上了。

    只是这样，就传达了相当多的情感。

    传达到了。

    从学院时代开始，安缇莉西亚就认识和了解了穗波。知道这个少女付出了怎么样的努力，知道她多么地期望学好魔法。

    正因为这样，才坚信她不会退让。

    所以，

    所以，努力加油、坚定信念，这些东西虽然让人讨厌。但是的确努力会得到回应，只有加油才会幸福。这样梦一般的东西，安缇莉西亚始终坚信着。

    你――！

    叫喊道――安缇莉西亚全力地叫喊道。

    虽然安缇莉西亚也不认为这么做有意义。

    （但是我即使这样）

    接下来，安缇莉西亚说出的一句话深深地触动了穗波心里的一道隐蔽场所。

    你――真的喜欢树吗？！还是说，只是觉得过去的事有所亏欠呢？！

    一下，穗波无表情的脸上有了一丝反应。

    这是只有她们两人才听得懂的语言。

    你想偿还还是为了什么？！单单的是想挽回失败吗？！或者，弥补失败之后要重新开始些什么吗？

    极力地用言语倾诉着。

    你回答我！穗波！

    并没有得到穗波的回答。

    安缇莉西亚再次叫喊道。

    穗波！

    从肺里扬起的悲鸣，深深刺痛了内心，体内一阵仿佛要燃烧起来了的感觉。

    够了吧？

    冯这么说道。

    不要太牵强了如何，一切不都已经终结了吗？

    仿佛沉稳、温柔地宣布着结束的死神一般。

    妖精眼放出光辉，把新的槲寄生之箭拿在了手里――

    安缇小树

    突然从他的身后，有一把声音响起。

    那是没有听到过的，穗波非常焦切的声音――

    抱歉。

    在手掌按着的脸上，穗波滑落下了泪。

    与此同时，简直像花瓣散开一般，地板上的魔法阵消失了。

    什么！？

    冯迅速转过头来。

    接着，全员也都看向了这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在消失的魔法阵那，看到了树站起来的身影。

    念珠从他头上一一掉落，响起了断珠敲击地面的咯哒、咯哒地声音。

    嗯

    慢慢地，少年点了点头。

    透明的眼泪，从红玉之瞳，滑落到了脸上。

    3

    看到了。

    眼前的一切都能看清，无论是冯还是猫屋敷，安缇莉西亚还有穗波他们都一并看着树。

    但是声音却都听不到。安缇莉西亚说了些什么？穗波是怎样回答的？这些都在少年的意识之外。

    但是，树却清楚地知道了穗波哭了。

    小树！小树！小树！

    那个在鬼屋里的，小女孩的哭声。

    还是不能全部回想起来。

    记忆不完全，那个时候，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究竟看到了些什么还是想不起来。

    即使这样，还是清楚知道自己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小树

    穗波看向了这边。水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泪水。用非常熟悉的方式叫着树的名字。

    那个眼睛

    一边说，树一边按了按额头。

    记忆被卡在了那里。有一种东西从树那里，取走了他刚回想起的某种东西。

    即使这样还是要说出来。

    不是什么原谅或是不原谅的问题

    在朦胧的意识下，说出口。

    即使这个记忆马上消失，也有不得不传达的事情。

    对自己而言最最重要的事情。

    因为自己的无知，不能好好地说出来。

    迅速地摇了摇头，

    （这样也好。）

    记忆暧昧也好。

    要将更加深层，更加里层，更加底层的想法说出来。

    我很高兴。

    回忆起来了。

    在那个鬼屋里比起逃跑来，伊庭树小树的感受。

    我受到小安的邀请非常的高兴

    穗波被定住了一般。

    忘记了一切，站了起来。仪式的咒力也随之散逸了。暴走的空间立即狂乱了起来。

    暴走的流只有一个，像蛇一般向少女袭击而去。

    树的瞳孔立刻有一股力量放出。

    就这样，这股咒力弹开了暴走之流。

    所以这原本就不是只属于我一个的伤

    放出红玉之光的瞳孔，但给了树不寻常的痛。

    因为这个痛，让树保持住了意识。

    笑着，说道。

    这是属于我们的我们两人的伤哦

    仿佛魔法一般。

    咔嚓一声榆木之杖从穗波的手里掉落，落在魔法阵里完全消失了。

    小树

    接着叩击着树的耳膜的是，成长了的女孩的哭声。

    突然龙停止了一切动作。

    就像机关被破坏了的动作人偶一般。

    城市中的雾也渐渐变薄消失了。

    树？！

    少主？！

    黑羽和支莲，仰望着水晶塔。

    社长哥哥

    只有美贯，仿佛祈祷一般合上双手。

    （这次是哪边？）

    在朦胧的意识下，安缇莉西亚凝视着少年。

    解放妖精眼的时候，这个少年的人格也会随之改变。一反平常懦弱的模样，变成了傲岸的魔王。

    但是，这次却无法辨别。

    闭上眼睛。！

    很快，连耳朵都染成了一片朱红。

    睁开眼睛的时候，树将背转了过来，可是火烧的脸还是无法恢复

    谢谢。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小声这么说道。

    然后，树转向了年轻人。

    终于见面了。

    冯微笑了一下。

    真红的瞳，盯着树。

    还有另外一个妖精眼，第一次相遇了，另一个的自己。

    但是，在成功之前还可以请你再安静呆一会吗？

    仿佛从心底感到抱歉般，年轻人问道。

    仪式还没有结束，这里有治愈你瞳孔的咒力。如果你只是给我老实站在那的话

    我不要。

    树坚决地拒绝道。

    冯皱了皱眉头。

    眼前明明是树平常的声音，平常的表情。

    但是，明显的又有点不同。根源的部分命名相同，但是触及魂魄的话那就不一般了。

    原来如此的确是和普通的妖精眼有所不同。

    冯的眼睛眯地细细的，好像很高兴。

    你不和我一起来吗？

    唐突的，冯邀请少年。

    一起？

    螺旋之蛇。

    说出给人不吉印象的这个名称，年轻人点点头。只知道这是个组织的名字。恐怕是个比协会还要处在更深的黑暗里的组织。

    对于犯了禁忌的人来说，我想这边比起协会来还要更加适合。

    因为这个，才让龙孵化的吗？

    不是说过了吗？这只是附加品。

    年轻人耸了耸肩。

    不然一般来讲这种事情怎样都好，没有穗波的愿望的话也不会启动这一切不是？我只不过是想实现那个愿望。

    我还想在问一件事。

    树的食指指向了冯。

    邀请我参加螺旋之蛇，也是谁的愿望吗？

    冯暧昧地笑了笑。

    果然这一切都不用解释，年轻人就是为了实现他人的愿望才行动起来的。

    我还是拒绝你的邀请。

    这可真是遗憾。

    仿佛真是很遗憾般，年轻人一时语塞。

    接下来的刹那，两人的身体像商量好了一般都一下跳开。

    猫屋敷，安缇莉西亚，社长命令！

    伴随着树的声音，爆发的咒力迅速膨胀战斗又再次开始了。

    从左上方六十度到六十八度连续射出火行符咒。

    连续强制唤起七十二魔神统治六十军团的骑士和支配六十军团的伯爵。

    风哭泣了，是魔胜实体化的声音。本来灵体已经散逸的钢铁骑士重新站了起来，和绿色的榭寄生之蛇形成对立，在中间则是缠绕着地域之炎的灵符。

    原来如此，还真是精彩。

    冯拍了拍手称赞道。

    但是，看来你还没有觉悟，你是伤不了我的。

    像证明这番话般，年轻人开始行动起来。

    但是步伐，看起来更像跳舞。

    无论是灵符放出的炎，还是魔神挥动的枪和毒牙，都一点也伤不着他的样子。

    我命令！

    接着冯放下了榭寄生之箭，而拿起了长枪。

    即使躲开了致命伤，也不能去安全躲过冯的攻击。过了不一会，树便全身是血，有的地方还可以看见翻开的皮肉了。

    相对毫发无伤的冯，树的伤势随着时间的推移则更是在一个劲的增加。

    呼唤

    右眼，呢喃道。

    更加，呼唤我吧。

    我拒绝。

    一下咬紧咬牙关，树鞍子说道。

    冯笑了。

    再次，两人间的距离触手可及，两人的妖精眼的战斗，也可以被看成是优美的两人舞会一般。

    真快乐呢。

    年轻人说道。

    那个右手动了。

    没有声音的一直线，榭寄生之枪袭击了树。

    树迅速闪向左边。

    左修正十二六度上方修正七一度，金行符咒。

    从旁边传来这样一声命令。

    榭寄生之箭迅速迎击了猫屋敷的符咒，灵符坠落。

    树的身体开始摇晃不稳。

    渐渐地，自己也感觉动作变得迟钝起来。流血的量，已经达到了致命的程度。

    你不辛苦吗？呀，你也经过了一番苦战不是吗？就这样放弃，大家也会承认原谅你的。

    只为了实现他人愿望的调换儿。

    你。的愿望是什么？

    树只回答了这一句话。

    你不会只会为他人实现愿望吧？

    年轻人的表情，一瞬间有了一丝波动。

    但很快就消失了。

    又一发锐利的榭寄生之箭射出。！

    树努力地跳跃躲避着。

    直至满身是血。

    树！

    一声凄凉的声音响起。

    树挡在安缇莉西亚前面的左手，被榭寄生之箭伤出了惨白的骨头，树一下跪了下来。

    在他们面前，传来了年轻人的脚步声。

    结束了。

    带着悲伤语气的话语，冯摇了摇手中的长枪。

    4

    树！

    安缇莉西亚的眼前，树的左手一下像石榴一样爆开了。

    啪哒一声，红色的肉落在了地板上。鲜红的血喷了安缇莉西亚一脸。

    献血继而也弄污了她的裙边，安缇莉西亚呆住了。

    树就在她面前。

    张开连骨头都看得到的左手，护着少女。

    明明是和平常完全不同的脸但又是和平常一般的表情。只有那不变的真挚态度，让安缇莉西亚把以前她所认识少年和现在眼前的少年重叠起来。

    结束了。

    冯把手中的长枪高高地举起。

    慢慢地仿佛要让大家都看到，如同不要浪费了这个过程似的。无论是魔神还是灵符，现在都不能阻止那把枪的落下了。

    树也没有了自救之术。

    深深的绝望。

    一想象到即将要失去少年，那股恐惧感刹那侵蚀了少女的精神。

    哭叫道。

    仿佛祈祷一般，哭叫道。

    穗波！

    没有任何思考和策略，也没有时间再进行任何计划和打算，现在安缇莉西亚只有向自己最好的朋友求救道。

    *

    在魔法中，那个枪的名字叫做密斯特鲁逖（注：Mystletainn,北欧神话杀死奥丁的儿子巴鲁特罗的榭寄生之剑）。

    在北欧神话中，刺杀神的榭寄生魔枪再现。可以刺穿任何盔甲和结界，进而削减对手性命。

    那个枪，从冯的手中向树挥去。

    我祈愿！

    突然，长枪不自然地停了下来。

    就像沐浴在太阳底下的吸血鬼一般，长枪迅速地枯萎了。接着朽落的树皮更啪嗒啪嗒地掉落在了地板上。

    同时，冯的身体也大大地晃动了一下。

    不一会，年轻人向后看去。

    祭品的对象从龙那里替换成我了对吧？穗波？

    不能理解的，沙哑的声音。

    冯！

    在冯视线的尽头，是因为冲击而微启朱唇的穗波。

    雪白的手在颤抖。

    是人在下定决心时的颤抖。

    我也和社长一样

    垂下头的穗波说道。

    少女的那边，魔法阵再次修复。只是这次的魔法阵同时出现在了冯和少女的脚边。以冯落下的发丝为媒介，穗波使用了接触魔法。在穗波足边被重写的魔法阵，现在代替龙夺走了冯的咒力，连榭寄生之枪都枯死了。

    下定决心摆脱自己的弱点，少女抬起头。

    我的罪不是让他人来帮忙偿还的。不是可以单方面地任性偿还，单方面的自我满足就了事的。事情到了这一步，才终于明白了。虽然很丢人，虽然很无地自容但是终于明白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了。

    水蓝色的瞳孔上闪动起微微的光亮，是经过长长的黑夜终于迎来的早晨的，不屈的光荣。

    所以我的愿望不视线也可以！

    真的有一瞬间，冯被那光所震撼了。

    就在那一瞬间，树也有所触动。

    眼帘也微微颤抖着。

    （我使用不了魔法）

    即使有妖精眼，伊庭树也不是魔法师。无论怎么简单的魔法他都不会使用。

    但是。

    （即使不能使用魔法）

    树举起伤痕累累的左手，不顾伤痛，右脚踏了出去

    那是面对迷雾之兽时，支莲使过的招式。

    只是一个拳头。

    非常的单纯一记狠拳。

    连叫崩拳的这个名字，树也不知道。

    没有技术，不是魔法，连妖精眼也不是，只是伊庭树的拳头。

    就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非常正直的，没有任何顾虑的一击。叫作冯的那位年轻人也仿佛在这震撼下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你的黑暗！

    你自己去拥抱吧！

    伴随着叫声的强力踏出一大步，

    画着螺旋的右拳，向冯的眉骨狠狠砸去!

    接下来，也仅仅是一瞬间。

    年轻人的妖精眼失去了红色的光辉。

    这就足够了，两个魔法师也没有趁机会逃跑。

    艾利欧格！马尔巴士！

    疾！

    飞起的灵符和两柱魔神，一并向年轻人袭去。

    世界炸开了，炎覆盖了一切。

    终于，在炎渐渐消失了的时候。

    这个比什么都

    被冲开有一段距离，冯有点辛苦地滴着汗，按着腹部。看起来不是致命伤，但还是流了很多血的样子。

    而且好像有多管闲事的人来了。

    冯这话的意思，众人马上就知道了。

    从上空，空空空地响起一阵重低音，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是协会支部的飞行船

    吃了一惊的树，马上转过身来。

    该退场了。

    以虚弱的步伐，冯走进了特别展望台的玻璃窗边。

    他只是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强化玻璃就一下粉碎了。

    冯！

    那么，再见。

    微笑了一下。

    之后，年轻人的身体迅速向地面坠去。

    树赶紧跑过去，但已看不到年轻人的身影了。

    取而代之，有某种闪亮的东西刺着树的眼睛。

    是朝阳。

    雾迅速散去，薄亮的光照耀着布留部市。此时，树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是谁？

    啊是吗？

    树稍稍微笑了。

    你其实并不是想知道自己是谁吧？

    小声说道。

    回忆起梦里的风景。

    和父亲说了话很高兴的龙。自己存在这件事被承认了，是最值得高兴的。

    你只是想要一个名字吧抱歉我没有注意到

    摇晃了一下，树的身体倒下了。

    小树！

    树！

    也忘记了自己的负伤，两位少女跑近。

    但是并没有注意到她们，树闭上眼睛。

    你的名字是

    最后，只剩下一片雾在树的身边围绕。

    从天空，有架飞行船正在慢慢降落。

第四卷 龙与魔法师！ 终章

    树哥哥，你真的不要紧吗？！

    从救护中心旁边的公众电话中，传出了一声怒鸣。

    这声音的主人是树的表妹勇花。

    虽然这边还是早上，在纽约那边已经是夜晚了。本来就着急地在等人接电话，在听到了树的声音后，勇花就马上扬高了声调。

    嗯，不要紧，只是右手受了点伤。

    这是你今年第三回入院了哟！再怎么样也太乱来了吧！听说布留部市发生了瓦斯事故，妈妈也一直在担心！

    呀阿，那个，嗯，我不要紧的。

    一边忙着道歉，树边想起了几天前发生的事情。

    瓦斯事故。

    表面上是那个样子。

    那个时候，协会的飞行船，为了收拾事件好像做了操作情报的工作。

    听说主谋着就是协会里的人，所以就先不论阿斯特拉尔的处罚了。

    从猫屋敷那里听说了，影崎好像也是这样解释的。

    但是实际上从报纸上看到报道说是瓦斯事故的时候，树还是忍不住非常惊讶。

    世界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有着某些活动现在深深地体会了这一点。

    哥哥，你有在听吗？

    啊，嗯，在听在听。

    真是，所以就是这样，哥哥也请到美国来！无论英语还是学习我都可以帮你！我可不要你在我看不到得地方随便受伤

    最后的话未能讲完，少女开始了哭泣。

    对树而言，这比骂他还要更让他难受。

    无论如何都要先劝慰她，为了让她恢复心情而努力。

    在大量的电话卡用完之后，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电话打完了吗？

    唔，看来还真够呛啊，少主。

    两个显眼的人影，出现在病院的走廊里。

    安缇莉西亚小姐、支莲，是你们啊。

    然后，安缇莉西亚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脸说道。

    又叫我小姐了呢。

    啊？

    真是，难得我还那么高兴。

    头低了下来，安缇莉西亚表示了自己的气闷。

    呵呵，少主也还真有一手。

    啊，安缇莉西亚小姐？！支莲？！

    慌张的树，看了看安缇莉西亚又看了看支莲，显然把他弄慌了。

    咔咔地笑笑，支莲转了转肩膀。他明明和树一样受了重伤，却没有入院。比起锻炼，他更具有异于常人的恢复力。

    那么，眼罩的状况怎么样了？

    转了一下三白眼，支莲看着树的眼罩。

    啊，啊啊看起来状态很好，完全不会痛。

    眼罩由与他们有很深交往的咒物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注：取自HermesTrismegistos,传说中唯一得到了贤者之石的炼金术师。）重新修复了。

    但同时也被忠告眼罩会比以前还要更脆弱。是否能完全抑制妖精眼也还是个未知数而且再破坏一次的话，恐怕就不能修理了。

    这个忠告，牢记在了心中。

    支莲，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贫僧吗？因为贫僧是临时契约社员，所以只打算短暂停留，然后又重新开始旅行。

    旅行吗？

    对修行而言这是最好的。

    好像很期待般翘起嘴角，一般说起僧侣修行的话，会给人有严格的绝食行动之类的印象，但这个家伙给人反而是自由豁达的武术家的印象。

    那么，在你留下得期间就足够了，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嗯？

    姿势端正，眼神严肃地树继续向支莲说道：

    我想请你教授我防身术。

    这是，经过了这回的事件，少年所醒悟到的一件事。

    自己并不认为自己会拥有魔法。

    即使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拥有，那也应该是很遥远的未来的事情。

    但是，现在自己，拥有的是自己实在的力量。

    作用只有一点点也好，想用自己的力量守护周围的一切，或不再给周围添麻烦。

    我知道了，这很好哟。

    微微地笑了笑，支莲搔了搔头。

    那么，就算是少主，在练习上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有所觉悟吗？！

    啊是，是！我会加油。

    虽然有些战战兢兢，树还是努力地回答道。

    回到病房的时候，病房里的热闹气氛还是没有改变。

    社长哥哥！

    坐在树的床上，美贯一脸散发着高兴的光彩。

    顺带一提，这回作为收拾事件残局，也是协会出的治疗费，而且是独立的个人病房。

    啊呀，这个水果篮是谁送的？

    是猫屋敷送的礼物！

    接着便说着当当当，美贯举起了水果篮子。

    但是这个，没有社长哥哥的份！

    没有我的份吗？！

    因为，社长哥哥刚才偷偷一个人溜出去了！没有社长哥哥的水果！

    唔地，美贯做了一个鬼脸表示生气。

    平时都是黑羽进行仲裁的，但是现在她也只是冷静地看着。

    我也是这样想，而且树，时常就是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乱来。

    一边用骚灵现象削着苹果皮，黑羽一边用冷冷的目光看着术。

    就是这样。

    树处在孤立无援中。

    只是用自己的力量（单手）剥着香蕉皮，在努力挣扎着，即使看到这副情景，美贯还是只顾自己大口大口地吃。

    怎么说这就是树的日常。

    但是，仿佛还有欠缺感。

    一想到这，树就沉默了。

    黑羽突然揪了一下发呆的树的耳朵。

    树！不是，社长，看着入口吧。

    啊？

    那边有一个人影。交错着手放在胸前，一副忐忑不安地表请站在病房前。

    那是谁，不用想一看就知道。

    她不进来吗？

    还要在那边，等多久呢？

    正烦恼着不知说些什么好，又一个新到的访客先开口了

    喂，你在干什么呢，穗波。

    啊！

    被推了推的穗波一下迈进病房。

    就这样抬起头，和树的视线相遇了。

    那，社长

    嗯。

    点点头，树笑了。

    当然，也没有忘记说这句话。

    欢迎回来，穗波。

    欢迎回来，穗波。

    欢迎回来，穗波姐姐！

    黑羽和美贯也都相继说道。

    在入口处的安缇莉西亚，静静地微笑了。

    我回来了，大家。

    笑了笑，穗波高濑安布勒这么说道。

    *

    先离开的支莲走向了病院的接待室。

    猫屋敷坐在接待室里的椅子上。

    一旁的外套在动，无论怎么看都是有四只猫藏在里边嬉戏。不时还发出喵、喵地叫声。

    看到着光景，支莲小小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样？莲。

    支莲问道。

    龙的再封印总算告一段落了。协会已经做了很多检查，无论怎么说已经两边不看好，而且会被登记在黑名单上看来也一定不会错了。

    也没有回过头，猫屋敷只是轻轻地不断抚摸着探出头来的白虎和朱雀的头，从那样子看来，关于这个方面的问题他也早已了解了。

    看来从现在开始，会被盯得更紧吧。说起来

    猫屋敷转向了支莲。

    还有关于社长的记忆

    这个问题，让支莲眯细了眼睛。

    我以前都没有注意到的，社长的记忆，有做过特殊的魔法处理。前辈知道这件事情吗？

    非常遗憾。

    树的记忆，结果还是没能完全恢复。

    虽然勉强回想起了鬼屋的相关事情，但重要的那一年内的记忆却始终欠缺。猫屋敷用几重咒术擦拭，但还是以失败告终。

    唯一清楚的，就是树的记忆通他人之手被进行了处理这件事。

    而且，也是大大超过猫屋敷的处理技量。

    关于少主的那段往事，也只有司社长和黑泽尔祖母知道吧。无论是哪边现在都不可能联络了。

    而且，冯留下的话螺旋之蛇？

    支莲点点头。

    是诺斯替（注：早期基督教的一派，尊重某种灵的直觉，含有西亚，东亚哲学，曾被视为邪教）之蛇吧。以前就听说过这样的传言，据说有一个不同于协会的互助组织，其中大多都是对协会抱有不满的魔法师。特别是在某一个问题上

    你指禁忌吗？

    支莲点点头。

    身为魔法师。被禁忌所吸引也可以说是宿命。即使有肯定它的组织存在也不奇怪。就算是莲，以前不也那样吗？

    以前的事就请不要提了。

    有一点不好意思的青年阴阳师要求道。

    哼，明明是你自己先提起来的。

    啊，痛。

    轻轻敲了敲猫屋敷，支莲向窗外看去。

    最后，这么说道：

    无论怎么说这个名字对协会也是不利的。不久，消息就会传到本部上层引起骚动吧。贫僧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了看来。

    *

    夜晚。

    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树，呆呆看着天花板。

    安静的夜晚。或许是白天热闹的缘故独立病房中的夜晚无论如何都很难让人习惯。

    有点冷啊

    树用没有打石膏的右手抱着肩，小小打了个冷颤。

    然后。

    叩叩。

    突然，病房里响起了一阵声音。

    唔哇啊。

    被吓一大跳，树下意识地拉上了被单。

    是我。

    啊？啊，穗波。

    窗户外面，横坐在浮游着扫帚上的少女。尖帽子在月光下可以看得很清楚，帽子下面的脸却躲起来了。在夜风下翻抖的披风，没有什么存在感。

    怎么了，那么晚了

    咔啦打开窗户，树问道。

    那个很快，龙就要再次入眠了。

    穗波回答道。

    龙吗？

    嗯，封印结束了的话，龙的意识水平就会渐渐低下。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就会完全陷入睡眠吧。就突然想到，在那之前说不定社长想见一面。

    走吧。

    踩上窗框，树没有半点疑惑地宣告道。

    还就没有像这样坐在扫帚后面了，不可思议的是一趟快乐的旅程。

    没有掉下来的担心，也没有坐道屁股痛的感觉。

    头顶是没有一片云的布留部市的夜空，有着滑翔一般的爽快感。

    手，会痛吗？

    在前面的穗波问道。

    啊，嗯，支前有一点痛。穗波给我的药还是很有效果的。

    右眼呢？

    虽然也有一点辛苦，但眼罩修好之后就好了。

    在眼罩修复之前虽然支莲有再一次用念珠卷起树的右眼来，但还不能达到完全的抑制疼痛的作用。再次右半身完全麻痹，有一时间曾一度被难以忍受的疼痛袭击。

    但是这样已经算好了，树这么想。

    因为只有这回，右眼救了自己树注意到了这个。

    突然，有一下柔软的感触碰到了自己的脸上。

    诶？！

    穗波横坐着回过头，碰了碰眼罩。

    穗、穗波？

    这是两人的伤不是说过了吗？

    少女非常认真地说道。

    记得吗？

    仿佛有点不安地问道。

    这个怎么说呢？

    树剩下的记忆。

    虽然一切都模模糊糊，即使这样也还是有记得的东西的。

    例如，鬼屋的事情。

    例如，自己的右眼变成这样的理由，和与幼小的穗波在一起发生过的事情。

    我，一直很害怕。

    一边抚摸着眼罩，穗波一直断续地说道：

    都是因为我，小树变成这样眼睛变成谁也治不好得状态。

    所以我想成为最好的魔法师治好你的眼睛。结果还是因为那样的借口逃走了。

    静静地诉说。

    树只是沉默。

    听她诉说完后，树再问了一些其它的问题，

    穗波对冯是怎么想的？

    是有点与众不同的前辈。

    穗波向远处看去。

    听说他是调换儿，就想说不定他会知道小树眼睛的事，所以才去拜访的当初他一点都不像魔法师的作风还真是让人下一跳。还会一起讨论说再兴凯尔特魔法，这些印象一直都没有改变，很喜欢他这种地方。

    即使现在也？

    对树的疑问，穗波叹了口气点点头。

    大概。

    我，直到现在，都讨厌不了那个人。

    笑着，穗波说道。

    树的耳边又响起了那个时候那个人所说的

    请变坚强。

    温柔摸着树的头，说出的坚定话语。

    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讨厌不起来。

    对那个年轻人的感情，非常复杂，并不能简单的说明。

    这样的话，不是很好吗？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心情。

    这个话，让少女愣了一下。

    因为，他对穗波而言是很好的前辈不是吗？之后就算有做过坏事请，也不可能连过去的好印象都一并消去。这个大概，无论哪方面都是独立的存在。和这个眼睛的事情也相同。是它令穗波变成这样。之后穗波的努力也不能抵消不是？

    呆住了的穗波看着少年。

    两人脚下，是没有雾的城市的夜景在流走。

    大概几十秒后。

    果然是没有什么亏欠的。

    穗波呆呆地说道。

    啊？

    什么都没有了，之后，我还有欠着安缇的问题要回答

    澄净明亮的脸抬了起来。而且，掩饰不住嘴边高兴的神态。

    接着，便举起了食指。

    快看，那边。

    听了穗波的话，树也顺着她的指引方向看去。

    哇。

    满天的，星星。

    特别在树的眼中，星星一个接一个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就算戴了眼罩，树从以前开始就可以很清楚的看见星星。

    过了一阵那片星星的光芒，突然降落了。

    唔哇哇哇哇哇！

    最初吃了一惊，用右眼一看，才明白过来那片物质和普通的星星并不相同。闪着非常微弱的光。

    我是谁？

    从发光处传来一个声音。

    社长？！

    穗波慌张地转过头来。

    啊，是吗？你是来找名字的吗？

    在扫帚的后面，树抚摸了一下胸口笑了。

    这回淡淡的光接近了树的唇边。

    你的名字是

    树秒后

    好像很高兴般，光一下一下地好像跳舞般旋转着，慢慢地转到了地面上。

    最后，残留下的声音诉说着。

    再一起玩吧

    听到这，少年苦笑了一下。

    确认光完全消失之后，穗波问到。

    你为龙起了个什么名字？

    然后，好像有些害羞似地蹭了蹭鼻头，树回答道。

    阿斯特拉尔。

    啊地发出小声惊讶，穗波马上没办法般骂树道：笨蛋，水蓝色的瞳孔更湿润了。

    因为注意到了少年为龙起的这个名字，无论是对树而言还是对穗波而言，或者还是对不在这的美贯、猫屋敷、支莲和安缇莉西亚而言这都是一个集中了他们所有人愿望的名字。

第四卷 龙与魔法师！ 后记

    这回因为页数的关系要进行令人悲伤的通知后记只有一页。但是我想即使一点也好为了增加分量，就不分开段落来写了。读起来觉得困难的读者还真是抱歉了。

    龙是存在传说中的幻兽。也不拘于只是想象中的兽。也可以作为国家的象征在这之上，更可以说龙居住在了人类的共同意识里。就像，无论怎样的魔法师都不能触及，启动的一场壮大的魔术一般。

    那么，这样的龙和魔法师偶然相遇，情况会变成怎么样呢？

    这就是本文要讲的故事。

    最后，要感谢带我做龙和凯尔特魔法讲义的三轮清宗先生；陪我也是第一次走进罐头人生阶段的插画PAKO老师；在时间不充裕的情况下和行程作战的负责人难波江氏真心为你们的牺牲表示感谢。然后下一卷怎么说，就是下个月了！

    二00五年十一月七日

    正在阅读和田慎二的《七海游龙》

第四卷 龙与魔法师！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1/2462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1/2462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1/2462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1/2462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1/2462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1/2462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1/2462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1/2462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1/2462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1/2463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1/2463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1/2463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1/24633.jpg

第五卷 魔法师的宿命！

第五卷 魔法师的宿命！ 第一章 魔法师与夏季的大海

    夏季的，白云。

    海水的颜色蓝得不可思议。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啊！是大海大海大海啊！走啊，白虎、青龙！」

    美贯兴奋的心情无法抑制，大喊了一声，一下子飞奔了出去。她穿着学校的泳衣，抱着游泳圈，带着白虎和青龙一起猛地冲向了大海。

    但是，刚沿着沙滩跑了几米，又发出凄惨的叫声，退了回来。

    「热、热、热热热！啊，小心，社长哥哥，这是陷阱，沙子热的要命！」

    「嗯，嗯。知道了。镇静，美贯。」

    一副困扰的样子，摸着美贯头的，当然是伊庭树。

    旁边戴着草帽的穗波微微苦笑着。一直是一副魔法师打扮的少女，也只有今天是一身亮色的长方巾和比基尼的装扮。

    美贯为了抵御强烈的日光，把帽沿往下按，哭丧着脸，穗波在她的面前蹲下。

    「美贯，我们不是说好要等到大家都来了吗。」

    「但、但是，我们好不容易来到海边！

    这是『阿斯特拉尔』的慰问旅行啊？！而且海也非常非常漂亮！」

    「啊啊，是的是的。算了，先把鞋穿上。」

    树正要调节一下气氛把鞋递过去的时候。

    「其实，日本也有这么漂亮的海噢！」

    像银铃一样的声音，附和着她的话。

    回过头来的树，差点以为自己要晕眩了。

    艳丽的金发在海风中飘动。艺术品般的手指将头发拢起来，大胆的将白色的背脊暴露在阳光下。

    「你怎么了，树？还是，看得有点入迷了？」

    用带着点英国英语的口音这样说道。异国少女笑了。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与「阿斯特拉尔」相同的魔法社团「盖提亚」的首领，能够驱使七十二魔神的所罗门后裔。

    「为什么，安缇会在这里」

    穗波轻轻地按着太阳穴。

    「啊，真没礼貌。你们以为替这次慰问旅行出资的是什么人？还有，你们还记得『阿斯特拉尔』的大股东是谁吗？」

    「不，不是，我是说『盖提亚』首领的问题。就算已经成了大股东，但是当首领的怎么也不能把自己的社团晾在一边吧？」

    确实是这样。

    曾多次与「阿斯特拉尔」对立的「盖提亚」的首领，从上个月发生的某件事开始，已经成了「阿斯特拉尔」的大股东。虽然这是个巨大的变化，但是魔女已经轻松地适应了环境。

    而且就是三天前

    「终于松了一口气，举办个慰问旅行什么的怎么样？我觉得这对于加深和睦的关系也有好处。」

    这就是她提议举办这次旅行的事情经过。

    实际上，多亏了安缇莉西亚的出资，才挽救了几乎要倒闭的「阿斯特拉尔」的财政。

    「正因为这样我一开始才那么说的！既然已经成了大股东，与『阿斯特拉尔』搞好关系，也是咒术上的一种必要行为。只要是与魔法师相关的组织，必定有相似性。」

    「这只适用于整合了同一要素的组织吧。对于『阿斯特拉尔』与『盖提亚』是不成立的！从学院时代以来就是这样，在类感魔术上是不是有点太硬来了？所以就算『所罗门招魂』在咒式上有点困难，也还是会成功。」

    「我真是听不下去了。你的腔调就好像说我的咒式都是依赖魔法特性而成功似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如果让你用你说的那种咒力法来经营『阿斯特拉尔』的话，就真的麻烦了。」

    就这样，两个人世间争论有时还伴有真正的魔法战斗又像平时一样开始了。

    「啊」

    看着两个人脸几乎都要撞到一起了的舌战，树又喘了一口大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树十分苦恼。

    大海、夏天、泳装。一般人们都会认为这样的状况应该是高中男生玩得非常开心。但是，为什么总是这么让人操心啊。

    （神啊，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

    顺便说一句，一想到前世的事情，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部分炼金术、佛教符咒术和印度魔法等法术，真是有点让人悲哀。学习的成果虽然很小，但确实是在侵蚀着人的脑髓。

    树正要再次大喘一口气的时候

    「树？」

    一个人细声细语这样叫道。

    忽悠忽悠，一个冰凉的饮料瓶出现在他的眼前。

    「辛苦了。这是我在事务所冲的香料茶，喝吗？」

    「黑羽啊。」

    半透明的灵体黑羽真奈美一幅很担心的样子仰头看着他。

    黑羽也一样，一身可爱的连衣裙式泳衣装扮。腰间的褶皱装饰随风飘动着。通过改变自我认识，也能让他人对你的认识也就是外表发生变化，这是穗波的特训成果。

    被树这么盯着一看，她一边扭扭捏捏的摆弄头发，一边说道：

    「啊我，我穿这个不适合吗？我是看了很多杂志，并和穗波商量后才决定穿这个的。」

    「不，不是。非常适合你。」

    虽然树自己都觉得这话非常没有艺术性，但是黑羽的脸却容光焕发。

    「那就好。」

    黑羽两手交叉，呼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树忽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自己的脸，接过了饮料瓶。经冰镇过的饮料瓶的表面，只要一接触就会感觉非常舒服。

    「谢谢。这是和平时一样的那种饮料？」

    「啊，不是。我想经太阳一晒可能会消耗体力，所以加了些扶桑和野玫瑰果，这些应该对缓解苦夏的症状很有效。」

    黑羽的香料茶是得到穗波的真传。可能是本来就有这方面的天赋，最近，黑羽冲的茶比很早就开始冲茶的穗波还受欢迎。

    「我把大家的份也都带来了你还要和平时一样的？」

    「嗯，好。」

    两人看了一眼穗波她们。

    海滨舌战现在还在持续着。

    而且，树的眼罩下又感到隐隐作痛，感觉咒力就要开始集中了。

    树咽了口唾沫。

    「那，那个，我，想办法来阻止一下。」

    「没，没用的。」

    树赶忙去阻止黑羽。调解魔法师之间的吵架，就算是幽灵都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但是，确实也不能就这样任她们吵下去。

    （真是没有办法啊。这可是难得的慰问旅行而且他还是社长）

    树像往常一样，坚定了一下悲壮的决心。

    他绷起脸，正要踏出脚步。

    就在这时。

    「啊，社长。让您久等了。」

    最惊人的东西等在那里呢。

    「猫、猫、猫、猫、猫屋敷先生。」

    「啊，什么？」

    听到这个突然发出的惊叫声，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也停止了争吵，回过头来。

    接着，两个人一起大叫起来。

    「猫屋敷？！」

    「笨、笨蛋阴阳师！你的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啊？！」

    「嗯。什么『想些什么』，这才是日本精神啊。」

    他啪嗒啪嗒的用扇子给自己扇着风。

    出乎意料结实的上半身，流下了几行汗水。但问题是下面。

    那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的布头。

    俗称兜裆布。

    「自古以来，日本男人的泳衣也只有兜裆布不是吗！实在是有气魄！朴素！显示了武士道精神！还充分展现了完美的像猫一样的自然美的猛男的姿势！嗯，可以自信地说，这正和猫的肉垫是猫的必要装备一样，是日本男儿不可或缺的装备！！」

    「」

    只有这次，谁也接不上话。所有人的大脑都冻结了。也许还不如把大家都杀了更痛快些。

    「喵喵喵喵。」

    合唱般的猫的叫声，在空荡荡的夏季的海边久久回响着。

    2

    到了傍晚，海边都被染成了红色。

    大海和岩石，都在做着同一个红色的梦。又好像全世界都燃烧起来了一样竟然有这种错觉。

    就连在海淀挥动双手的黑羽的灵体所穿的泳衣也透出了晚霞。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呢？」

    有人问道。

    「两败俱伤。现在，美贯和猫屋敷正在旅馆里给她们一遍一遍地换冰袋。」

    树抱着胳膊，一副无奈的表情。

    后来，穗波与安缇莉西亚争执不下，开始比赛玩沙滩排球、远程游泳、自由潜水最后，竟然用租来的喷气式滑板比赛，结果两个人终于都患上了中暑倒下了（顺便说一下，最后当然是美贯用大扇子在扇风）。

    陪着她们的树也感到非常痛苦。明天肯定会像下了地狱一样被肌肉的疼痛所折磨。

    「对、对不起。如果我能够制止她们的话。」

    「不，你也根本制止不了。连那些想搭讪的男人，都被『砰』的一下撞飞了。」

    黑羽也苦笑着。想到了被喷气式滑板撞飞的男人们的样子。

    「真的啊，这两个人都非常聪明，可为什么一吵起架来就变得像小孩子一样。」

    「也许正是因为两个人都很聪明吧？」

    坐在岩石上的黑羽转过头来笑了。

    「是因为聪明？」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不是在英国上学时就是好朋友吗？而且，好像当时争夺第一名的只有她们两个人。」

    红色的涟漪在黑羽的脚边荡漾着。她赤着脚，肤色很白。但是，海水在黑羽的脚上没有留下一滴水迹，就退去了。

    「我想因为是如此势均力敌的对手，所以才会吵得这么厉害。如果不是这样，也不值得吵。」

    「嗯，可能是吧。」

    「是这样的。我也有这样的对手吗？」

    「啊」

    这次知道了。

    「我甚至想，我要是也有这样的对手就好了。」

    是啊。

    黑羽已经没有了前生的记忆。

    她的最初的记忆，是从自己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在医院的那个时候开始的。她虽然知道自己是幽灵，但是自己是怎么死的，自己是谁等事情全都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只有「黑羽真奈美」这个名字。

    听穗波说，这对于幽灵来说是常有的情况，但就算这样，也不能冲淡失落感。

    「对不起。」

    「啊，树树。不要介意啊。因为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树垂头丧气的，黑羽赶忙把手放在树的面前摇了摇。

    「但是，我还以为你想起来了。」

    「啊，那个，没有那回事！而且我也只是胡乱联想的！」

    惊慌失措的黑羽，脸越来越红。这也的确是一个妙龄少女应有的反应。

    「那、那么，归还那个人偶的事呢？」

    一说起这个，树的表情就罩上了一层乌云。

    「那个嗯说是让我们俩来做。为了让我们认识路，猫屋敷先生还把白虎借给了我们。但是，如果黑羽不愿意的话，那就以后！」

    「喵！」

    白虎在手足无措的树的脚边叫了一声。

    「是吗？拜托你了，白虎君。」

    黑羽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但是她的手只是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没有触碰到，这时白虎又高兴地叫起来。

    「唔，那我们走吧，树。」

    「啊，的的确是不去不行了吧？」

    「树，这也是『工作』啊。」

    黑羽好像很为难的样子，笑了笑。

    就在旁边，立着一个红色的牌坊。

    牌坊的对面，有一个又小又黑，阴森密布的洞。

    ★

    御凪镐。

    一个以前与树他们有些渊源的女神官，在他们这里寄存了某个护航神，这就是这次委托的起因。

    所谓的护航神就是祈祷航海安全的一个神物，特别是在江户时代到明治时代的这段时间里，被人们广泛的应用着。

    在支撑桅杆的筒中，放入麻、五谷、两个色子，以及人的头发和人偶。这样做，这个护航神就会告诉你天气的变化以及是否会有海难，过去的船员都非常相信这个。

    「我以前以为只要把护航神寄存在一个很灵验的神社里就可以了。但是护航神也有自己专门的神社。」

    镐和往常一样，挠了挠她那任其生长的黑发，笑了。

    「据说船遇到海难之后，只有这个护航神会飘到海边。这对船员来说是很不吉利的。但是，扔了又会有报应，所以也不能扔。据我调查，把护航神寄存到制作护航神的神社里是比较正式的，但是难办的是，那个神社好像已经被毁了。」

    「不好意思，钱我是一定会给的，所以能不能帮我供一下这个人偶。那个，只要带它到神社里的洞窟中放进神龛就可以了吧。」

    就是为了这件事，这次慰问旅行的地点自然而然地就定在了这里。

    「哇哇哇哇」

    树的膝盖一边发抖，一边在洞窟中前行。

    这是一个被大海淹没了一半的岩洞。

    他们拿着手电筒，蹑手蹑脚，好不容易才能确定脚下的位置。接着，用脚底蹭着长了海藻的湿滑的地面，只差没哎呀一声叫出来，就这样重复着这个过程向前行进着。

    而且，有时会一下子瘫软在那里。

    沙哑的风声，混着「呼呼」的潮声，在洞窟中回响着。每每听到这个声音，树就会尖叫一声，贴到墙上。

    「树，你还是那么胆小啊。」

    「你、你、你不是知道吗！」

    从少年的口中说出了这实在是很可怜的辩驳。

    「对不起。但是，虽然知道还是觉得很有趣。」

    黑羽按住嘴唇，噗哧一声笑弯了腰。黑羽依然一身泳装打扮，在离岩石几公分的地方轻轻地飘动着。

    「会不会出现海贼的鬼魂啊？」

    「我不是说过不要提这个嘛！」

    树一捂耳朵，脚下一滑，「吧喳」一声，水花四处飞溅，又落回了海面上。即使这样，树也没有把护航神扔掉，这可以说是一种工作精神吧，但实际上，只是女神官说的比较可怕而已。

    「小心，不要弄掉了，怎么说它也是作为神被供着的人偶，自尊心很强的。」

    经她这么一说，树感觉手中的人偶也哆哆嗦嗦地颤抖起来。

    这是一个女孩节人偶。她的脖子上带着一个小指尖大小的铃铛。破损的较明显的部分已经被女神官补好这样一个纤细的物品，很难相信它能够经得住海流的冲击。

    大家提心吊胆地继续前行，突然，白皮「喵」地叫了一声。

    和人的腰部差不多高的沾满海藻的神龛端坐在路中。

    「是这个吗？」

    「好像是。」

    「那、那，放进去吧。」

    树定了定神，打开了神龛。已经被海水泡的腐朽了的盖子没费力气就被打开了，树把人偶放了进去。

    「嗯，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黑羽高兴地看着放进神龛的人偶。

    「黑羽，你喜欢这个人偶？」

    「总觉得它跟我很像。」

    「想像？」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黑羽摇了摇头，轻轻地浮到空中，像是想说什么的表情，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铃，铃

    忽然，传来了这个声音。

    「嗯？」

    黑羽回头的速度，与另外一个声音传来的速度相比，哪个更快呢。

    怒涛从洞口卷来，驱散了大量水花，迅速涌了过来。

    海水量多得不可思议。

    「喵！」

    「呜唉？！」

    「是洪水树，快！」

    黑羽伸出了手，但是她并没有摸到树的手，而是穿了过去。

    不一会，黑色的怒涛吞没了树和白虎的背脊，浊流将一切都浸闭了。

    3

    世界是白色的。

    是那种空气与牛奶搅拌在一起的乳白色，这颜色几乎覆盖了所有的视线。

    树感觉脸颊粘粘的，海风吹来，那感觉就像是真的在海上一样。波涛声忽高忽低，敲打着耳鼓膜。

    「你醒了啊，小兄弟。」

    树睁开了眼睛。

    「嗯？」

    他忍着上半身的疼痛坐了起来，慌忙向左右看去。

    这是在船上。

    甲板很脏，好像是私人渔船，这小小的空间的对面，是扩散开来的浓浓的雾。

    树的眼前，有两张面孔。

    「树太好了」

    「喂喂，没想到你还很精神嘛。我发现你与那只猫一起在飘流的时候，还以为你已经去阎王了。」

    流着眼泪的黑羽和看不习惯的被日光晒黑了的渔夫。

    「喂，你的主人醒了，你还不跟他说说话！」

    「喵。」

    渔夫梳理了一下自己蓬乱的头发，拽起白虎的头。刚才还是白虎先醒来了，好像还从那个男人的手中得到了青花鱼罐头。

    「这里是海上」

    树按住还在发晕的头，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周围被浓雾所笼罩，连海岸都看不见了。

    「这么大的洪水。我们都被冲到了海上？」

    刚才听说自己在漂流，也就是说刚才的洪水是冲向洞窟的另一侧了？

    这不是很不可思议吗！头没有撞在岩石上倒是说非常幸运，但是这雾？

    说起来，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

    「那个这里是？」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渔夫摸了摸长满了乱蓬蓬的胡须的下巴。

    西他根本不看黑羽，就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她的存在一样。当然，魔法师以外的人，根本看不见像黑羽这样的稀薄的灵体。

    「我叫兵藤，一个没什么其他本事的渔夫。大概3天前，我来到了这里。」

    兵藤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膛，耸了耸肩膀。

    「我之前被奇怪的雾包围了起来，之后，就怎么也逃不出去了。而且你看。」

    他扬了扬下巴。

    「！」

    树屏住了呼吸。

    雾中，显现出朦胧的船影。但是，令人惊愕的不是这个。

    这些船的样式，全都各不相同。

    有的像是大航海时代的大帆船。

    有的像是历史教科书中的遣唐船。

    有的像是探照灯和机枪排成排的巨型驱逐舰。

    「雾对面的景象是第一次看到，以前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那只是大家在电影或电视节目中才能看到的船。我感觉自己好像要疯狂了。」

    这话虽然说得轻松，但是当时的心情该有多么绝望啊。

    偶尔会有这种海域的传说。

    即使是在现代，也有一年失踪上百艘船的百慕大三角洲。还有被写进歌剧的，制造了飞翔的荷兰人（注：「飞翔的荷兰人」是传说中的一个荷兰水手，据说上帝惩罚他在海上航行直到世界末日。他所驾驶的船叫「飞翔的荷兰人」）的好望角。把船吸引过来就不再让船返航的魔之海域。

    这里也是这样吗？

    「那么，要说除了鱼以外的东西，每一个发现的就是你们了。真是的，难道没救了吗？」

    兵藤不出声地盯着那片白雾。

    ★

    等兵藤在船舱里睡着后，树来到了甲板上。

    雾你要渗进身体里一样抱着树的身体，树跪下来，向脚边的白虎小声说道：

    「猫屋敷，回答我，猫屋敷。」

    「喵？」

    但是，白猫只是很自然地侧过头来。

    白虎在猫屋敷的猫中，算是很擅长同调魔法的白虎是个即使与猫屋敷相隔很远，也能与他互通五感的魔兽。

    但是，它却没有反应。

    这就说明，这个地方已经超出了猫屋敷的魔法范围。

    「果然不行啊」

    树双肩无力地垂了下来，仰望着天空。

    没有黑暗。

    这里好像没有白昼和黑夜。被雾包围的天空全部模模糊糊的亮着，连太阳在哪都不知道，这里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光景。

    「睦美」

    忽然，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是从船舱传来的。

    「睦美我马上就回去了」

    男人的声音悲伤而微弱。

    「」

    树依然沉默，又一次抬着望向天空。

    这时，从乳白的天空中，降下来一个半透明的少女。

    「树」

    「怎么样？」

    「不行，我一个劲儿地飞，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这里。这样果然行不通」

    「嗯。我想这是咒波污染。」

    树点了点头。

    这是变质了的魔法所引起的，它正侵蚀着现实世界。这是任何魔法师都无法预料的一种多变的奇怪现象。「协会」的委托中也会频繁出现的，魔法的副作用。

    有时强度较大的咒波污染，也能够造出这样的雾吧。

    但是，为什么自己和黑羽被冲到了这里呢？

    「嗯」

    树呻吟了一声，抱住了头。

    （穗波曾说过如果想打破咒波污染就要打破它的「核」）

    树想起来了。

    那是最初在医院帮助黑羽的时候的事。树他们破坏了被咒波污染变成了「核」的焚烧炉，救出了黑羽。

    但是，那个时候有穗波和猫屋敷在。还有一群可靠的社员们帮助经验不足的树。

    现在，他们不在。

    这里只有不成熟的新社长和实习社员。

    这两个人该如何对付咒波污染呢？况且，要怎么才能找到连它的真身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核」现象呢？

    树感觉自己渗出了冷汗。

    胃和胸口冷的好像要结冰一样。

    与恶心的感觉很相似的恐惧感。

    树咬着嘴唇忍耐着，这时一个身影一声不响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黑羽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表情盯着树看。

    「我可以代替他们。」

    「嗯？」

    「我，努力试试看。也许我并不能做得像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她们那么好，但是我会努力去做，所以，树，他也交给我一个『工作』吧。」

    「黑羽」

    「因为，我、我也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啊。我，也是出租的魔法师啊。」

    黑羽的拳头紧紧抱在胸前，这样说道。

    「因为，我也想帮树君啊。也想在大家的面前挺起胸膛，即便是只能无奈地作一个小角色，也想起到一点小作用，我是这么想的。」

    （是吗）

    我一直误解她了，树心里想。

    树一直认为黑羽是因为失去了记忆，没地方可去，才无奈留在「阿斯特拉尔」的。

    但是，他错了。

    黑羽是名副其实的「阿斯特拉尔」的社员。

    树回过神来，吸了一大口气接着他用尽量严肃的声音这样问道：

    「那么，黑羽唔，黑羽，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事？」

    「啊嗯！」

    黑羽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之前，猫屋敷曾和我说起过这事，他说虽然咒波污染分成很多种，但是一般可以大致分为三种。大致分为咒波污染的范围回到过去的『回归』，给范围内的物质或者生物赋予魔法要素的『赋予』，以及将它所污染的源头的魔法扩大的『诅咒』这三种。」

    「『回归』、『赋予』和『诅咒』」

    这么说，我想应该不是『回归』。因为很难想象过去曾有这么不可思议的海存在过。

    「如果是『诅咒』的话应该是什么魔法的变种但是我并没有看出什么清楚的魔法流程啊。」

    树摸了一下眼罩。

    树的右眼，即使隔着眼罩，也能看清咒力的流向。但是，包含在雾中的咒力非常模糊，根本没有什么流向。

    这样的话，剩下的就是

    「难道是『赋予』了什么东西？」

    树嘟嚷道。

    「还有，如果是『赋予』的话，咒波污染的范围仅限于与『核』关系相近的东西。被包围在里面的，也应该是有关的东西。」

    「有关」

    树开动脑筋。几秒后，他的心中有几个光景闪过。

    「这么说，兵藤先生」

    4

    雾，变得越来越浓。

    在同一艘船上，从船头却看不见船尾。把手攥成拳头，雾甚至好像会从手掌渗出来。

    「兵藤先生！」

    「啊？」

    兵藤手里拿着鱼网，回过头来。

    据他说，好像还能够钓上些鱼。还能够给白虎罐头吃，可以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剩下的就是水的问题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只要将毛巾放在雾中几个小时，就能确保得到充足的水。

    「有什么事吗？小兄弟！」

    「啊，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一些事。也许那个，这条船，是不是曾经钓上过什么奇怪的鱼？还有，有没有举行过什么下水仪式之类的特别仪式？」

    由于惊奇，渔夫的四方眼都睁大了。他伸出手，紧紧抓住树将他瘦弱的身体举了起来。

    「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不，不是那个我我是做有关这方面的兼职的什么鬼怪啊之类的东西」

    「鬼怪？」

    「那个，魔法啊占卜啊之类的东西。所以说不定能够找到这大雾的线索什么的」

    那像虎钳一样的拳头松开了。

    树扑通一下掉在了甲板上。树只感觉屁股一阵剧烈的疼痛，但是他忍着没流眼泪。

    渔夫俯视这个少年。

    「线索，是吧。」

    兵藤这样嘟嚷道。

    「喂，你真地认为我的船上有什么线索吗？」

    「是的。」

    树点了点头，兵藤犹豫了一下，垂下了双眼。

    做决定只在一瞬之间。

    「本来这件事是不让跟后代以外的人说的。我们家代代都是水手，我的先祖，曾经钓到过人鱼。」

    人鱼。

    在安徒生童话中那个美丽而可怜的「人鱼公主」，到了日本则稍有不同。

    在日本有一个八百比丘尼传说，据说吃了人鱼的肉就能够长生不老。就是《日本书纪》中所描述的那个漂流到近江国的兼具人形和鱼形的异型生物。而在其他史料中，也有说它是胸部以上是猿猴，胸部以下是鱼的怪物。

    「钓上来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人鱼我不知道。但是，据说它不但味道极其鲜美，而且还是一种极好的药材。小的时候，我曾经吃了家里剩下的最后一小片人鱼肉呢。我的肺炎本来已经恶化了，当时竟然在一下子痊愈了。」

    兵藤摊开双手，耸了耸宽大的肩膀。他的动作表明，他觉得这是件荒谬的事。

    树一幅极其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么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谁知道啊？但是，那个味道确实非常鲜美。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呢。因此，为了能够钓上人鱼，在造船或者是把船留给后代的时候，每次都要举行很大的仪式。像这样，在船底涂上血什么的。涂的也是人的血。很可笑吧。据说人类吃了的人鱼，实际上也吃过人类。」

    那好像是钓人鱼的秘诀。

    将人血作为诱饵。吃人的人鱼、被人吃的人鱼。就像吃自己尾巴的蛇一样，不吉利的因果报应。

    ZAZAZAZAZAZAZA

    波涛声充满着不祥的回声。

    「那个叫睦美的是？」

    「啊？我又说梦话了？」

    「」

    树沉默了，这时

    「她是我那死去的闺女。」

    兵藤突然说道。

    「你的女儿？」

    「是和分手的老婆生的。」

    男人这样说道，豪放地笑了。

    「当时，我扔着快要死了的女儿不管，一直出海打鱼。即使是远洋渔业，也会隔一天回来一次，但是我们一个星期都呆在海上。甚至都分不清大海和家哪个才是真正的家了。在我还没回去的时候，睦美死了。老婆会跑也是当然的。」

    「难道说你是为了钓到人鱼，才出海的？」

    兵藤这次没有回答树的问题。、

    ZAZAZAZAZAZAZA

    树在想，他和黑羽很像。

    失去的东西、失去的记忆、失去的生命。

    「」

    再也回不来了可是为什么，一想起自己非常重要的东西，人就会变得如此悲伤呢？

    「这么说起来你的先祖的遗言中，有没有提到这个地方呢？不管是什么线索都可以。」

    「什么都？」

    「啊，什么都」

    兵藤轻轻地锁紧眉头。

    那被日光晒得漆黑的脸扭曲着，像军用手套一样的粗糙的手按着自己的额头。就像是要从坚硬的土里挖出什么东西一样，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从口中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个地方白雾古船人鱼曾祖父过去曾这样说过我一时间忘了这个传说现在想起来」

    男人的眼睛中出现了一种发现了什么的光芒。

    就在那个时候。

    没有任何先兆，船突然开始大幅度倾斜。

    「呜哇哇哇哇！」

    「啊？！」

    是波涛。

    突然，一个大浪朝船袭来，如同摆弄玩具一样摇晃着船。

    树的兵藤都摔倒了，特别是树，被重重地打中了后背。他被一种从肩胛一进贯穿到肺部的冲击击倒，呼了一口热气。

    一瞬间。

    「树！外面！」

    黑羽尖叫着跑到甲板上。

    「唉」

    树连滚带爬的贴到玻璃上，睁大了眼睛。

    布满浓雾的海面上，站着朦胧的人影。

    「啊啊啊」

    是女人。

    不。

    是很多女人。

    数十人女人，梳理着长发，舔着像血一样红的嘴唇。

    但是，她们的胸部以下不是人形。几百个滑溜溜的椭圆形的鳞连在一起，一直延伸到海面以下。而且，它们张开红红的嘴唇，得意地露出牙齿。本来这样的距离应该是感觉不到的，可还是觉得腥臭的潮水的气味从她们的口中吹了出来。

    「想起来了吧！」

    不知是谁这样说道。

    「想起来了吧？」

    她们一起说道。

    「人鱼」

    「想起来了的话，你们就要被吃掉了！」

    这些女人们一起向船这边涌来。那速度，那力量。

    人鱼的手刚一接触到船的一端，船就倾斜了二十度，甲板上已经灌入了海水。

    「啊啊啊啊！」

    被浇成了落汤鸡的树，好不容易把手搭到了墙上。

    在树的旁边，兵藤伏在舵上，看着眼前的光景，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难道这真的是人鱼吗」

    应该说当然是。

    虽然在故事中听说过，但是那与现实是不同的。

    虽然是由于这些故事才漂流在海上，但兵藤在遇到真正的怪物后所受到的冲击却意外的大。

    「兵藤！」

    重新站起来的树眨着眼睛。

    渔夫那魁梧的肩膀，在剧烈的颤抖着。

    「唉呀我想起来了」

    兵藤蒙着脸，摇了摇头。

    「是的他们一直在等着我想起来了。关于人鱼的代代相传的故事，我确实听过」

    「那个代代相传的故事到底说了些什么？」

    「大家都会被卷入这个旋涡中死去。但是唯有我的先祖知道一个特别的方法逃过了这一劫。」

    「那么，那个方法是？」

    但是，面对树的问题，兵藤却摇了摇头。

    「已经不行了。」

    「不，你说不行了？」

    「不够的」

    男人精疲力尽地低下了头。

    「我的先祖献上了护航神，代替了自己。」

    这叫做术式逃走法。

    通过献上牺牲品，可以避开神或者自然的震怒，这是一种习惯。

    但是。

    「已经被我扔了」

    这声音中，包含着苦涩。

    「那个人偶是她做的。没能保护好她的我没有资格得到她的保护。所以在我来这里之前，我把它扔进了海里。即使我扔了它也没有碰到什么事情就这样一直在寻找人鱼」

    「啊」

    树说不出话来了。

    因此，那个护航神来到了树他们那里。那个护航神怀疑不见了的船已经沉没了，但是即使这样，守着船的护航神还是将树他们带到了这里，是这样吗？

    「当」的一声。

    船又开始晃动，面对无法估量的力量，在黑色的海水上倾斜向了一边。

    「交出那个男人！」

    不知是谁这样说道。

    「交出那个吃了我们的男人！」

    他们一起这样说道。

    「他们在叫我再见吧没有了我你们一定能从这里逃出去。」

    兵藤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舵，他就像被操纵了一样一直向船仓走去。

    「兵藤！」

    兵藤没有听到树的喊声，正要颤颤悠悠地向甲板走去。

    那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喵！」

    白虎站在他的脚边。

    而且虽然兵藤看不见但是黑羽站在他面前张开双手在那里拦着他。

    「如果那个护航神能够也许我能够帮上一些忙。」

    黑羽以那种只有树能够听到的声音，这样说道。

    树认可了她说的这句话。

    「我们一定有办法的！」

    「你说，你们有办法？」

    兵藤愕然地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所以请再等一等，就再等一下！」

    「你们说一定会有办法的没用的，你们不行！」

    「即使是这样我们也一定会有办法的。」

    自己也只能看着了。

    对于拳头都够不到的对手，魔法的魔术是没用的。

    但是，树也能够做到相信自己的社员。

    这也正是树这个社长的「职责」。

    「谢谢，树！」

    黑羽看到树去制止兵藤，迅速闭上了眼睛。

    集中精神。

    唤醒穗波给她特训时所暗示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与在海滩上穿着泳衣时一样的状况。）

    通过改变自我认识，也能让他人对你的认识也就是外表发生变化。就是按这个道理举一反三，从而唤醒的那种能力。

    不要将世界与自己区别开来，也不要将自己与世界区别开来，幻化那个界限，创造出你所想像的那种物体。

    这叫做「显现现象」。

    一种用自己的灵体，创造出一种新的存在的异能。

    但是，代价是

    （因为我说过我要代替穗波或者是猫屋敷。）

    黑羽心里这样想。

    （而且我也说过我是出租魔法师。）

    这令黑羽兴奋得想哭。

    黑羽也想变成树那样的魔法师，这是她一直所憧憬的目标。

    因此，对于黑羽来说，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就算是要削去身上的肉，也决不会感到疼痛。

    不久，少女的手中开始慢慢点燃起温暖的光芒。

    「黑羽」

    树看着她。

    虽然没有听见白虎说什么，但是只要看到它的表情就明白了。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她这么做有多么危险，这一切白虎都清楚地知道。

    不久，那灵体按照她的形状开始发光。

    柔顺的黑发。

    可爱的小脸。

    点缀着花朵的美丽衣服。

    从脖子上垂下来的小铃铛。

    「啊啊哦哦」

    兵藤呻吟着，那声音中掺杂着乡愁。

    似乎就连他的眼睛也能看到那浓厚而细腻的灵体。而且，那正是他扔掉的那个护航神那个女孩节人偶。黑羽根据自己对供奉到了洞窟的神龛中的人偶的记忆，创造出了一个相同的人偶。

    但是，代价很明显。

    为了能够在短时间内创造出手掌大小的人偶，少女那半透明的身体现在就像要消失了一样模糊不清。就连树的右眼，也很难捕捉到。

    即使是这样，黑羽还是嫣然一笑。

    这是一种通过竭尽自己的全力，确实得到了某种东西的笑容。

    「树」

    「唔！」

    树的手接触到人偶，轻轻将它拿了起来。实际上并不重，虽然它排斥人类的精气，但还是被树拿了起来。

    树走向甲板。

    「小兄弟，你」

    兵藤说道。

    「兵藤先生，这次你可一定要回去啊。」

    说完这句话，树定睛看向海面。

    「你们给我出来！」

    「把吃了我们的那个男人交出来！」

    带着黑色的漩涡，那些人鱼靠了过来。

    树将人偶扔向了那些人鱼中间。

    可怜的护航神，画出一个平凡的抛物线，落进了雾海之中。

    「来了！」

    「来了！」

    「吃了他！」

    「吃了他！」

    那些人鱼一瞬间向着那个人偶聚拢了过去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大海沸腾了，雾开始打旋。远处传来了铃铛的声音。树已经知道，那声音和在洞窟中被洪水冲走时所发出的声音一样。

    「树！」

    耳边传来黑羽的声音。

    铃，铃

    接着，铃铛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

    6

    ZAZAZAZAZAZAZA

    ZAZAZAZAZAZAZA

    轻柔的波涛声，敲打着耳鼓。

    树感觉到自己的脸所接触的沙子的热度，迷蒙地睁开双眼。

    「树、树！」

    一个金发少女小跑着过来。

    「安缇莉西亚」

    「到底是怎么了！刚才本来应该是去了洞窟的呀，可是那个阴阳师说你突然倒在了海滩上！」

    那夕阳西下的海滩。

    地平线上的最后一片阳光也渐渐沉了下去。

    「刚才在洞窟里？」

    「啊！那已经是三十分钟之前的事了啊。你说只是去供奉护航神我才安心的。」

    「喵」，白虎赞同这话一样叫了一声。向猫屋敷发送SOS求救信号的好像是它。

    （啊啊）

    树清醒了过来。

    从被洪水吞没到现在在海上发生的事大约有两天左右的时间，但是在现实中却不过几分钟而已。

    「啊哈哈，对不起。你的中暑症没事了吗？」

    「那个已经烟消云散了。那么，先不说这个，你们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哎呀？哇，黑羽！」

    树看了看旁边，跳了起来。

    虽然严格来说不能算是拥抱但是却以类似这样的姿势，黑羽也倒在旁边。

    「啊？啊，树、树君？」

    「黑羽？什么时候开始光叫名字了啊！」

    安缇莉西亚眯起眼睛，不高兴地说。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非常险恶的声音响起了。

    「关于这个，我也想听你详细地说明一下！」

    「穗、穗波！」

    这边也还是一身泳衣装扮，穗波那冰蓝色的瞳孔就像冻结了一样。

    「刚才，镐打来手机，本来应该已经沉没了的刚才那个护航神所守护的船说一个叫什么兵藤的人已经回来了。社长，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多余的事？而且还是和委托无关的。」

    树没有反驳的余地。

    他的嘴一张一合的，冷汗嘀嗒直流。

    「看来你想起来了啊。我很想听听你在我们这种财政状况下，还要做免费工作的见解」

    靠近了。

    从脚步声听起来，充满了愤怒。树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但是这时愤怒却突然消减了。

    「不过，今天就算了。」

    「唔？」

    「因为，那个人偶，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人、人偶？」

    穗波微笑着举起了食指。

    「啊。」

    黑羽也注意到了，笑了起来。

    在岸边，那个人偶护航神正在摇动着。

    铃，铃

    始终守护着船的护航神的铃铛，再一次响起。

    树在想，为什么自己从来没见过睦美那个女孩，但却觉得那个人偶的脸与她很像。

    波涛声长时间的、远远的、一直在响着。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记5

    那那个树君不，社长，辛苦了！

    我是黑羽真奈美。

    总觉得这次尽碰到些吓人的事，真是够受。突然被冲到海里的时候，我真的在想该怎么办，而且也完全没想到护航神与兵藤有着那么大的关联。

    啊，现在开始做业务报告。

    经确认，兵藤先生已经和船一起到达了港口。据说他和妻子想重归于好，船也翻修一新了。还想做一个新的护航神放进船里是的，是听镐小姐说的在兵藤先生的希望下，要做一个与以前一样的脸，非常可爱的女孩样子的人偶。

    有家人真是幸福啊。

    我真是有点憧憬。

    我也有这样的家人吗啊，这是完全不相关的事。这是工作，对不起。

    那之后，我向穗波小姐请求，将显现现象的练习也被加入到了魔法课程当中，穗波有很多次都跟我发火了。与只要使用精神力量就可以的骚灵现象不同，据说对于幽灵来说，显现现象是很危险的，甚至是致命的。

    人家跟我发火我还很高兴，这是不是有点奇怪？

    她跟我发火，我就愿意呆在这里。

    不知不觉，写了很多与工作无关的事。（汗）

    今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黑羽真奈美

    PS:还有安缇莉西亚，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那件泳衣是在哪里买的？

第五卷 魔法师的宿命！ 第二章 魔法师与学校的怪谈

    树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做一个关于外国的梦。

    从来没见过的景色。

    从来没见过的空气的颜色。

    总觉得像是学校。

    被雾包围的建筑。眼前隐约出现了两三幢雅致的西式房屋，并排在一起，上面爬满了爬山虎。

    （英国？）

    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伦敦总被宣传成雾都，只是单纯联想吧。

    但是，之所以想到学校，是因为看到了正走在上学的路上的孩子。

    大约八岁左右的样子。就和现在的美贯年龄差不多。

    在他们之中，有一个非常显眼的，头发呈现栗色的女孩。

    从五官来看，与其他孩子不太一样。大概是混血儿。很像日本人的瘦小的脸蛋，与她那水蓝色的瞳孔不可思议的相配。

    那个女孩子，「咯吱」一声握紧了小拳头，嘴唇弄成了一个八字形。

    「一定行！」

    她这样叫道。

    「我，一定行！就算是橡树贤者的魔法我也记给你看！不论是诗还是歌我都能背下来！」

    然而，周围的孩子都在嘲笑那个少女。这个不听也知道。他们一定是在骂她不行，笨蛋之类的话，这是到处都会出现的单调的嘲笑。

    不。

    只有一个少女，没有笑她。

    少女华丽的金发自然的卷曲，胸前戴着一个银色五芒星，身上穿着黑缎子的女士礼服。

    （哇！）

    连树也能一眼看出那装饰品是不简单的咒物。少女本身的存在感就与众不同。不论被邀请到什么舞会上，都会成为主角吧。与其这样说，不如说她根本不会被安排为主角以外的角色。因为这个只有八岁的少女的优雅，是任何绅士和淑女都无法赶上的。

    （为什么，只有这个孩子）

    树回过头来。

    被周围孩子嘲笑为笨蛋的栗色头发的女孩，只有少女用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她。

    （这两个人我好像在哪）

    ★

    「喂，树！起床了！」

    树的肩膀被用力地摇动着，但还是不能将他从梦中拽回来。

    「不要到了食堂还继续睡觉啊。起来，拜托你起来！」

    鬃角被揪住，皮肤感到剧烈的疼痛。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方法。

    他就是树小学时代开始就很要好的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物理部的山田。

    「啊疼疼疼疼疼！」

    树跳了起来。

    他感觉整个世界就像罩上了一层薄膜，但不久就恢复了清晰。俯视着树的山田那棋盘一样的脸，立刻展现出了笑容。

    「喂，你醒了啊。那么，那边赶紧想想办法。也只有你能够阻止了。」

    「啊？那边是指？」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在睡觉？）

    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拽到仪式场上的作为牺牲品的羊。

    树像机器一样把头转过去。

    就在那视线的延长线上。

    金发妖魔和瞳孔呈现冰蓝色的魔女，火花四溅，将世界都冰封起来，对峙着

    「哎呀？穗波，你说了一件多少不可思议的事啊！」

    金发妖魔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的气息，犹如绚烂的地狱之火。

    「我不是在说什么奇怪的话。虽然同是学校的怪谈，但是我只是说英国的那个与安缇很像，阴险而脾气不好。」

    瞳孔呈现冰蓝色的魔女穗波高濑安布勒的舌锋，甚至能将火焰切掉。

    明显的，只有那里是一个别样的世界。

    白天的食堂里那和平的气氛连一个碎片都没有剩下。

    空气随着聚积的咒力颤动着，以那两个人为中心狂暴起来。

    真是一幅地狱图。

    除了树，其他的学生零散地远远围着。即使是不知道咒力和谈话的内容，也知道两个人在斗争。她们在这所学校的对战历史已经是用两个手指数也数不清了，学生也都总结出了处理这种情况的方法。事不关已，高高挂起。

    「听到的事的确有意思起来了呢。日本学校最初的鬼怪故事不管是花子还是会动的人体模型大部分都是从英国进口的东西呢。如果说那是性质不好的话，那日本不是也一样？」

    「进口大概是从明治时代到大正时代的时候的事吧。有了上百年的历史，应该已经成了一种独立的文化了吧。而且，日本的鬼怪故事自古就是纳凉时的谈资，不像英国那样只在冬天的时候听听而已。」

    「怪谈正是在温暖的暖炉旁听的故事啊！只有感觉到冬天的寒冷和恐怖，才能够真实地感觉到鬼怪的存在不是吗！夏天说鬼怪故事才是最不正确的！」

    啊，是啊。

    树赞同道。

    学校里的最初鬼怪故事，本应是相对比较平凡的话题。损友山田谈起了让胆小的树讨厌的话题。

    但是，这些鬼怪故事，一旦进了穗波和安缇的耳朵，就发生了化学反应。

    原因是她们不能理解有人会害怕这种鬼怪故事。英国有更加恐怖更加诗情画意的故事。

    诗情画意与恐怖？我觉得两个都很阴险和随郁。大概是妖精的恶毒，或者是亡灵的哭诉。

    也就是说不知从何时开始，午休时间变成了两个人的鬼怪大战，那可怕的情形，按照树的胆量来说，应该早就气绝身亡了才对。

    （）

    刚要想到那是多么可怕的鬼怪故事的时候，树停止了思考。

    嗯，一定是心脏不好，所以才会停止了思考。

    「哪，那个穗波？安缇莉西亚？」

    树拿出最大的勇气，尝试着跟两个人搭话。

    「」

    「」

    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

    两个美少女将食堂的桌子夹在中间，互相瞪着对方，纹丝不动。

    「这么说起来，以前的『夜』里，由于我让着你，咱们俩谁胜谁负还一直没闹清呢。在进入学院以来，我是三百一十二胜三百一十一败一百二十八平。」

    安缇莉西亚这样嘟嚷道。

    「你数错了吧？三百一十二胜的是我！」

    「那么，要我帮你数清楚吗？」

    安缇莉西亚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咒力瞬间又提升了一段。再提高一段的话，普通人的眼睛都能够看到了。

    树的右眼在眼罩里像发出了一声惨叫一样。

    「等、等、等一下，你、你们！」

    瞬间，两个人对插入中间的树发出了冲击。

    「树！」「树！」

    虽然感觉到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但是树的意识已经渐渐远去了。

    2

    「应该说你什么好呢是无谋吧。不管是多么纯粹的咒力，只要集中了，就会伴有灵性的冲击力。更何况是一个活人的肉体，会被拖到灵体的状态的。」

    「我了解了！」

    树对愕然的猫屋敷无力地点了点头。脚边，白猫和斑点猫白虎和青龙有趣地嬉戏着。

    这是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树的后背上，贴着许多像是在湿敷一样的符咒。树的灵体也受到了损伤，但是从来没想过这些符咒尽是这样贴的。

    那之后，只完成了下午的作业的树，连滚带爬地回到了事务所。

    顺便说一下，山田好像把树的昏倒解释成了他经受不住两个人的杀气。这种时候，自己这种胆小的样子深入人心，倒是件方便的事。真是悲哀。

    「穗波小姐也是的。在普通人的学校里真是乱来。」

    「呜一看到安缇的脸，就变得认真起来了。我会反省的。」

    非常稀奇，穗波显出垂头丧气的样子。

    「拜托你们了。如果由于私斗而造成咒波污染的话，我们会因为被罚款而倒闭的。」

    「倒、倒闭！」

    树双眼圆睁。

    「关于咒波污染，『协会』的管理也是非常严格的。那么，安缇莉西亚小姐怎么样了？」

    「安缇确认了树没什么大碍以后，就直接回去了？」

    「啊，真遗憾！」

    「？」

    脑海中浮现出问号的穗波眼前，出现了半透明的少女黑羽，和一个小包裹。

    「这是？」

    「啊，这好像是寄给安缇莉西亚的包裹对方好像知道她是『阿斯特拉尔』的股东所以才寄到了我们这里的。因为也许是什么很急的东西」

    黑羽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缩着脖子。

    哎，确实是很难说出口吧。

    这些人中间，知道安缇莉西亚的住所的，只有一个人。而且，要说这个人是谁

    「那、那么，穗波告诉我安缇的住址，然后我」

    「这怎么行！」

    迫于压力举手投降的树的身后，有人叹了一口大气。

    当然那是穗波。

    「我和你一起去。社长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

    「嗯，哇」

    穗波旁边的树，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感叹，仰头看着那座西式房屋。

    安缇莉西亚自己的房子，位于临街的郊外。从外观看，上等建筑林立，可以说是高级住宅区。

    在这片房子中，安缇莉西亚的洋房仍显得鹤立鸡群。

    和「阿斯特拉尔」事务所一样，是西式房屋。

    但是，共同点也只有这么一点。

    安缇房屋的占地面积比事务所大十倍，而华丽的外观更是强过百倍都不止。

    庭院是那种以玫瑰为中心，种满各色各样的花朵的英式风格。甚至还建了大理石雕像和喷泉，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即便如此也没有一点轻浮的气息，这大概是因为哪里有一种合理的纤细的氛围吧。

    「欢迎你，穗波小姐。这位是『阿斯特拉尔』的伊庭树先生吧。」

    僵直的穗波和树，听到有人这样招呼道。

    铁栅栏的对面，一身西装打扮的一位女性行了个礼。

    「你、你是？」

    「女仆总管达芙奈小姐。你果然来了啊。」

    「好久不见。只要有小姐的地方就有我，用日语来说的话，我很高兴你们称呼我为管家。」

    就那日语的发音，也无可挑剔。唯一不足的地方，应该就是年龄吧。与管家这个古老的词汇不相符的是，这个女性的年龄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五岁左右的样子。

    「找我们小姐有事是吧？请进！」

    达芙奈又行了个礼，铁门无声地开了。房屋看起来古色古香，但是该用新设备的地方好像都用了最新的设备。不由地觉得，这一点也是安缇莉西亚的风格。

    「怎么了？」

    达芙奈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催促着树。

    「啊，没什么，那个，地方太大了我很吃惊！」

    「这只是我们家的十分之一。」

    这并不是骄傲自满，达芙奈是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的这话。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吧。

    「这是小姐来日本时仓促买来的房子，已经下了很多功夫了，所以历史和风格虽然与梅扎斯家有些不相称也是无奈。但是，解决这个问题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哈啊！」

    她说这话，树也只能叹口气而已。

    虽然知道她是有钱人，但是没想到这么有钱。

    不久，树他们穿过院子到达了玄关前，金发少女正站在那里。

    「树？」

    安缇莉西亚瞪大了眼睛。

    「怎么、怎么你会来这里？」

    「啊，那个我来送包裹。因为安缇莉西亚的包裹好像误寄到了『阿斯特拉尔』。」

    「啊，谢谢。」

    安缇莉西亚急忙低下了头。

    旁边有人「咳」地干咳了一声。

    「还有我呢！」

    「啊穗波！」

    安缇莉西亚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回过了头。

    就在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视线交错。

    但是，这次穗波立刻就退了出来。

    「唉呀，我是陪着树来的。我和达芙奈去倒个茶什么的。」

    「哼，你能不能不要随便使唤人家家里的管家？」

    少女对这番话根本没什么反应，就这样和达芙奈管家一起消失在了人家的家里。

    最后，就剩下了两个人。

    「」

    好像两个人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那、那我先带你看看我的房间吧。欢迎你，树！」

    安缇莉西亚提起漆黑的礼服下摆，拉起了树的手。这时，安缇莉西亚的脸微微有些泛红，但是树到耳尖都是通红的。加上惊慌失措，树还没有回过神来。

    直通二层的旋转台阶也是用大理石建成的。

    太阳光淡淡地照进安缇莉西亚的房间，她的房间大概有教室那么大，屋子里好像在放着古典音乐。树也只能辨别出那是古典音乐而已，因为树对于音乐的了解非常少。

    「我现在打开包裹，可以吗？」

    「啊、嗯！」

    树点了点头，于是安缇莉西亚用银色的割纸刀割开了包装纸，之后立刻露出了红色的封皮。

    是纪念册。

    「是毕业纪念册吧。」

    安缇莉西亚的唇边现出了微笑。

    「英国学院的？」

    「嗯。因为那边是九月份开始新的学年。因为我中途退学了，所以都忘了这件事了，这么快就到了寄这个的时候了。」

    那是安缇莉西亚和穗波一起上的学院。关于这点，不知为什么，连树也听说过。

    在她啪啦啪啦地翻着照片的时候，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树的注意。

    「那个」

    「嗯？」

    现今已经非常少见的黑白集体照。大家都是一副低学年的小学生的样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蜡烛，还穿着背上带帽子的斗篷。中间在梦中见到的那两个女孩并排站在一起。

    「那个是」

    这时，安缇莉西亚哭丧着脸。

    「是穗波和我这是在入教仪式上照的。」

    「入教仪式？」

    树这样反问道，安缇莉西亚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眨了眨眼睛。

    「说起来那也是学校的一个鬼怪故事呢。」

    树屏住了呼吸。

    想要耍一下这个少年的安缇莉西亚笑了。美丽的外表下，却有着与恶魔风格相近的想法。

    「你想听吗？树！」

    接着，安缇莉西亚这样温柔地问道。

    3

    那是八年前的初夏。

    学院旁边的陡峭山丘上。

    那里对于当时只有八岁的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来说，一直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因为在长年被大雾笼罩的学院周围，只有那个地方能够远望到朝霞。

    据说过去，那里还曾是德鲁伊的圣地。

    即使是在英国，德鲁伊的历史也是非常不清楚的。在古代，德鲁伊曾是掌管凯尔特人的祭祀的魔法师。

    「嗯嗯」

    安缇莉西亚擦擦顺着幼小的脸颊流下来的汗，仰望着山丘。

    和往常一样，朝阳的流光从山顶上洒下来，金黄色的光反射到淡颜色的暮霭上，彩虹的颗粒放肆地散布其中。

    「啊」

    她发出这样一个声音。

    山丘上坐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

    安缇莉西亚不仅惊奇，而且对那光景瞪大了眼睛。

    可以说是已经被迷住了。

    她既不是英国人也不是日本人，拥有着一张白净的侧脸。

    朝霞的光芒中，那只顾着凝视地平线的冰蓝色的瞳孔。那执着的样子，那不可思议的忧伤的样子这与不过八岁的少女是极不相称的组合，它打动了安缇莉西亚的心。

    （记得，她的名字）

    好像是叫穗波高濑安布勒。

    安缇有印象，她就是那个学院长关照着转来的混血女孩。由于这个原因，她是一个一点魔法也不会的后进生，完全被周围的孩子们孤立了。

    另外，她还有一个令安缇莉西亚难以忘怀的特征。

    「穗波！」

    安缇正要叫出声的时候，那个女孩站了起来。她根本不看安缇莉西亚一眼，迅速地从山丘上下来了。好像安缇莉西亚根本不存在一样，完全不加理睬。

    「这、这、这算什么！」

    一瞬间，安缇莉西亚的愤怒直往上冲，但是她又拼命抑制住了。

    因为她根本没这个闲工夫。

    不管怎么说，明天就是夏至。

    在这一年中最短的一个魔法夜，终于要举行入教仪式了。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是所罗门的后裔。

    在她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她是魔法师中的魔法师。

    所谓的魔法，就是这么疯狂的东西。

    靠吃人来增加魔力的，纯粹是畸形种。为了让最开始的异形长久的「延续」下去而存在的一种东西。

    所罗门的血统尤其特殊。

    那是三千年前统治古代以色列的伟大魔法师的血统。

    七十二魔神，服从于这种血统。通常靠好几个一流魔法师才能勉勉强强驱使的魔神们，只要有所罗门的血就能够唤起。

    但是，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也要求拥有所罗门血统的这个人具有控制魔神的能力。由于要靠血统的盟约来约束魔神，因此，梅扎斯的所有当主包括安缇莉西亚，都被赋予了做魔法师的义务。

    这并不令人厌恶。

    应该说在出生之前，安缇莉西亚就为自己这有目的的人生而感到欣喜了。

    即使不去提那高贵的责任，对于安缇莉西亚来说，也为这种能够磨练自己的方法而感到骄傲。说到底，只要能提高自己，任何方法都可以。这个方法是特别的，而那种想要变得更加特别的意志，正是来自安缇莉西亚自己。

    但是。

    反正如果能够运用自如的话，就会更加完美，而这方法越是有难度就越有趣吧。

    有人认为既然是小孩就应该朝气蓬勃，随他们怎么想去吧。实际上，自己的真正的敌人是自己。那些杂七杂八的人的想法，是不能动摇梅扎斯的当主的。

    因此，在进入这所学院以前，安缇莉西亚就有一个秘密的目的。

    因为首先要参加入教仪式，所以表现的完美一些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安缇这样想。

    「事到如今，我觉得有必要向你们说明一下入教仪式」

    第二天的夕阳，与红色的暮霭掺杂在一起，老师的声音及其微弱。

    广场上，几十个新生候补拼命地竖起耳朵听着。根据个人看法，有的人可能认为那些小孩做的很好，值得赞许吧，但是实际上他们是迫切地想知道内容。

    （因为是入教仪式啊！）

    安缇莉西亚眼睛眯起来，得意地笑了。

    她非常开心。

    所谓的入教仪式，就是纯洁的人在进入魔法社团时所要参加的一系列仪式。这个仪式一结束，才能成为学院认可的正式的新生。也可以说是魔法师赌上自己的命运的测试。

    仪式的形式，多种多样。

    例如，在神的名字下献出自己的洗礼；又如，为了显示自己的灵力，把手伸进热水中拿小石子的盟神探汤。根据国家和时期的不同，分为无数个复杂的模式。

    这个学校

    （是在旧校舍测试胆量！）

    大家都斜眼盯着那森林。

    那是一个茂盛而黑暗的森林。

    即使是在欧洲，这个森林也算是特别古老的被浓重的灵气缠绕的存在，旧校舍就建在这个森林中。

    有的人可能只要看到那森林的样子就瘫倒在地上了吧。咒力污染，让新生候补在里面呆一晚上，这是学院对他们的锻炼。

    （没事的、没事的。绝对没事。）

    呼了一口气，年幼的安缇莉西亚的小手按住了胸前的五芒星。

    安缇莉西亚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去。

    之后，就等老师的信号了。让我完整的完美的做成这件事给你们看吧。

    「但是，这次的入教仪式，制定了特别的规定。」

    突然，那个老师说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

    「啊？」

    「在旧校舍里的走动，内部行动全都要两人一组进行。如果两个人中有一个不能忍耐一晚，两个人就都算失败了。我们要用抽签的方式来决定你的搭档，所以被念到名字的请到前面来。」

    「！」

    真是没想到。

    心中的那份不安，在看到抽签结果的时候增加了几倍。

    穗波高濑安布勒。

    她抽的签上，写着那个后进生的名字。

    ★

    「啊啊啊啊啊啊！」

    树不自觉地叫出声来。

    「你说那个穗波，是吊车尾？」

    树的声音很大，但是安缇莉西亚却很平静，她喝了一口斯里兰卡茶，优雅地点了点头。

    「嗯。那个时候她是个连个像样的魔术都不会的超级吊车尾呢。再加上从见到她开始，她就非常没有礼貌。」

    （）

    但是，树微微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不是单纯的魔法方面，而是安缇话语中的穗波，好像与现在有什么不同。那种不一样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好像与什么事有牵连。

    为什么，这件事好像很重要一样树这样觉得。

    「那么，接下来呢」

    虽然那件事没有想通，但是树催促着继续往下讲。

    4

    那是一个很长的走廊。

    最后一片夕阳也落下去了，旧校舍内，能够照明的只有每个学生手里拿着的蜡烛了。

    但是，在摇曳的朦胧亮光中，那长廊里立着的影子极度扭曲着。

    「你知道我的头在哪吗？」

    无头的贵族这样问道。

    不知道他在没有头的情况下怎么说出话来的。所谓的更可怕的鬼怪故事就是这种故事。

    有个贵族，在玫瑰战争中被拧掉了头。战争结束后，刑场上建起了学校，至今，那个贵族还夜夜徘徊在走廊上，寻找着自己的头，这是一个在英国各地都经常听到的故事。

    安缇莉西亚忍耐着喉咙的刺痛感，又开口了。

    「不、不知道啊。那个」

    「不知道？」

    那个贵族的亡灵增加了旧校舍的杀气。

    严格说来，根本没有什么亡灵。那只是咒波污染所制造出来的思想的幻影。

    但是，只有那一晚，鬼怪的故事变成了真实的现角。入教意识所制造出来的咒波污染甚至再现了学校里的鬼怪故事。

    还说如果有人跟那个贵族说不知道他的头在哪里，他就会割掉那个人的头。

    「那么，把你的头给我吧！」

    啊！

    那个贵族的佩剑，卷着风，向着安缇莉西亚的脖子飞去。

    一瞬间。

    「银鲛！」

    一直在待命的灵体银鲛，瞬间出现，一下子咬碎了那把佩剑。

    失去了形状的亡灵，失去了咒力，一下灰飞烟灭了。

    亡灵完全消失后，安缇莉西亚用力挺起胸膛，用鼻子哼了一下。

    「哼！」

    她悄悄地用裙子掩盖起颤抖的膝盖，抚摸着银鲛的头。

    对于当时的安缇莉西亚来说，唯一用的成功的就是那个魔神银鲛。

    那虽然不是战斗用的魔神，但是应付这种级别的对手还是绰绰有余的。本来只要用七十二魔神的灵格，就可以打败大部分的魔物了。

    「为什么要特意摧毁咒波污染呢？测验不是只要忍耐一个晚上吗？」

    不流利的英语，从背后传来。

    不用说，那是穗波。

    「那是当然了，我是要证明我的优秀。」

    「优秀？」

    穗波反问道。

    不知道穗波在思考什么，她藏在肥大的尖尖的帽子里，连表情都看不到。

    「嗯，而且这个是入教仪式最重要的不是吗！只让我在这里忍耐一晚，我绝对不干。我要将这里的核心摧毁。这样就能够完美地证明我的优秀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自己啊！」

    安缇莉西亚这样理直气壮地说。

    接着，不知道为什么，穗波的表情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

    「怎、怎么了嘛？」

    映在尖尖的帽子下的冰蓝色的瞳孔里的是安缇莉西亚动摇的样子。

    这对瞳孔，不怎么好对付。说不好是不安还是别的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自己被它看透了。

    「嗯。没什么。」

    穗波这样说道，摇了摇头。

    但是，感觉一直覆盖着她的身体的什么要强的东西，好像缓和了。

    所以，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安缇莉西亚突然提出这个提问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你、你为什么总是拘泥于凯尔特魔法？」

    这，就是安缇莉西亚所注意到的她的另一个特征。

    这就是这个女孩在学院中遭到孤立的原因。一种叫做凯尔特的魔法如今已经绝迹了的一种魔法，穗波一直以它为志向。

    安缇莉西亚没有轻视穗波的知识量。

    安缇莉西亚觉得，至少，在这所学院里，她属于中上等。英语还没有说得很完整，就来到这个学校上课这一点就是最好的证据。

    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更奇怪了。

    如果她以其他的魔法为志向，恐怕已经掌握了相应的本领。但是，却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一点一样，她应该不傻啊。

    「」

    接着，穗波突然又陷入了沉默。她一这样，就没人能动摇她。

    安缇莉西亚也放弃了，无聊地看着旁边。

    「唔，没关系，如果是这个程度的话，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应付了。你只要不逃跑的在旁边学习，我就不会有怨言。」

    安缇莉西亚用些许闹别扭的口气，喃喃道。

    夏至的夜晚，就在这喧闹声中流逝着。

    在这段时间里，安缇莉西亚她们遭遇了三个鬼怪故事。追赶她们的带血的手。在长廊里爬动的粘糊糊的内脏标本。数量不断增多的围过来的鬼魂。

    都是些英国的鬼怪故事中的典型。

    在某种意义上，这显得很傻，但是一旦关系到生命，就会引起极大的骚动。实际上，能感觉到其他的学生正在大大减少。虽然如此，没有直接碰见，也许是受咒波污染造出的雾的影响吧。

    不久，安缇莉西亚的脸上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

    「那边，是吧？」

    正在游泳的银鲛，在半空中滴溜溜地转着。

    这里是旧校舍的里院。

    院子的中央，就是人们所说的被废弃了的墓地，安缇莉西亚眯起了眼睛。

    「穗波，你看得见吗？」

    「嗯。墓碑的表面上刻着古代北欧的文字。不是平时常用的那种北欧古字母，而是更古老的奥丁时期的死者使用的古代北欧文字。而且，上面还用希伯来文字刻着月亮，故意来反抗咒力。」

    「啊！」

    果然是个知识丰富的人。连安缇莉西亚也没有理解到这一点。古代北欧文字本身暂且不论，这种更加特殊的奥丁神时期的古代北欧文字，就连大人中的专家也未必知道。

    「也就是说，象征着死的月亮，象征着死者的古代北欧文字，以及墓地的效果相乘，一时间提供了过多的咒力。只要一边是月亮，那么随着太阳的升起，它的效力就会消失。这真是个好办法啊。」

    安缇莉西亚急忙按住胸前的五芒星。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怎么办？」

    「当然是毁掉它。只要阻断咒力的源头，咒波污染就会结束，不是吗？」

    「最好不要那样做。」

    一个认真的声音说道。

    与这之前不同，这是从心底里说出来的，安缇莉西亚明白。

    但是，她没打算听它的话。

    「你给我闭嘴！银鲛，给我摧毁它！」

    她的命令一下，银鲛就跳进了夜空。

    它划出一个优美的抛物线，向着墓地撞去。

    接着。

    世界被摧毁了。

    5

    世界。变成了红色。

    世界。变成了黑色。

    不论哪种颜色，都象征了死亡。世界被涂染了死亡的色彩，被蹂躏了、被凌辱了、被破坏了。

    眼前到处是死亡。

    直到刚才还活着的学生们、动物、花、森林里的生物一切都死了。没有血腥的味道，内脏也没有拽出来，但是他们都死了

    这不是人类的死亡，不是动物的死亡，不是植物的死亡，不是生物的死亡，而是更加纯粹的纯洁的「死亡」。

    我，不懂。

    我摇了摇头。

    这种「死亡」，我不懂。

    我摇了摇头。

    这种「死亡」，不应该是我造成的啊。

    我摇了摇头。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

    就在那个瞬间。

    不知什么地方，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要！」

    那个声音这样叫道。

    那不是语言，是直接回响在脑海中的，不、是直接敲打着脑海。

    「我，已经不想看了！不想看见这一切的死亡！而且，我」

    那是一阵强烈的尖叫。

    「我要变回我自己！已经决定了！」

    被那个声音拖着。

    安缇莉西亚从「死亡」的谷底浮了上来。

    6

    有什么东西，溅在了脸颊上。

    「嗯！」

    她睁开眼睛一看，是里院。

    体温被冰凉的土地吸走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

    穗波就瘫在旁边。

    她曲着膝盖，全身像完全失去了力量一样虚脱了。但是，好像还有意识，汩汩涌出的眼泪，还溅到了安缇莉西亚的脸颊上。

    「穗、穗波」

    安缇正想要叫出声的时候，话又停在了口中。

    世界都死了。

    通过玻璃窗，能看到学生们都倒在那里。不、不光是这里。里面一定也有许多人倒下了。

    「没关系的，没有死。」

    突然传来这样一个声音。

    「穗波？」

    「我知道，因为我见过比这更可怕的场面。虽然我很不愿意想起，但是我还是想起来了。」

    这话是如此简洁。安缇莉西亚瞪着眼睛，望向说出这话的穗波。

    （比这，更可怕）

    完全无法想象。魔法师是生活在死亡边缘的存在。这些本应该早就习惯了，但是安缇觉得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一样。

    「我现在这里」

    「安缇莉西亚，你破坏了墓地，魔法也在中途失败了。不过只毁坏了象征着死者的古代北欧文字，只有象征着『死亡』的月亮还在。」

    穗波说明道。

    安缇莉西亚基本上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也就是说，都是自己造成的。虽然她曾阻止过自己，但自己却固执已见一意孤行，所以才造成了这个后果。

    （唉真是无情啊）

    安缇拼命抑制住了想哭的冲动。

    如果哭的话，就会变回八岁的孩子。

    如果变回去的话，一定会变得什么都做不了。也会变得对什么事情都无法负责。安缇决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再重来一次就可以了。以同样的方法。」

    穗波使劲儿揉了揉眼角，这样说道。

    「用同样的方法？你，刚才你不是也看到了吗。由于我的魔神毁了那个希伯来文字，所以才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而且」

    安缇莉西亚察觉到银鲛已经分解了。

    基本上，魔神是不会死的。

    但是，魔神像这样分解了的话，再重组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如果咒力充足的话，会快一些，但也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够复原的。

    「可以的。」

    穗波清楚地这样说道。

    「还是，安缇觉得做不到？」

    安缇莉西亚一时语塞。

    「如果安缇能够协助我，我就能做到。但是安缇，不行？」

    正因为她的英语不完整，才更让人生气。最终安缇还是没有能够忍住。

    「喂，请你不要随便称呼别人的爱称好不好！如果你有什么方案的话，我洗耳恭听。」

    结果，她还是彻底中了穗波的激将法。

    （啊，真是讨厌！）

    要说什么可气，完全被穗波耍了。

    眼泪已经不流了。微笑着伸直膝盖。安缇莉西亚还没有傻到看不出这才是穗波的意图。

    安缇莉西亚想不到至今为止她所认识的穗波，能够想出这么狡猾但有效的方法。

    而且，现在的穗波才是真正的穗波吧，从她那坚强的冰蓝色的瞳孔中，能够感觉得到。到现在为止，她到底有多少事是假装的啊。

    （不）

    安缇莉西亚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也不对。

    虽然这是直觉，但是多半是不正确的。

    安缇莉西亚认为，现在的穗波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但是，也不能说之前的她是假装的。只是，如果不是出现了这种情况，她可能无法变回原来的自己，也许拥有特殊的过去也不一定。

    大概那个过去与现在的状况相同恐怕是比现在还可怕的情况。

    那是一件她自己也不愿意去想的事情。

    「嗯！」

    安缇莉西亚握着五芒星，作了一个深呼吸。

    「那么，该怎么做呢？」

    「方法非常简单。」

    穗波点了点头。

    「我想让你将咒力释放出去。」

    「好吗」

    安缇莉西亚呻吟了一声。

    「将未成形的咒力释放出来怎么行！难道你想让咒波污染进一步恶化吗？」

    「没关系的。总之，我想让你大量的释放咒力。如果不是安缇你具有的那种强大的魔力，就没有任何意义。」

    「」

    安缇莉西亚无语了。

    刚才还那样讥讽她，现在又开始奉承她。

    这个人绝对是做首领的料，安缇莉西亚这样想。

    这些都是在统领「盖提亚」的时候需要具备的，在今后的学院生活中再好好学习吧。

    「知道了，我绝对不会有顾虑的。」

    然后将头扭向一边。

    没有信号。

    也没必要做什么姿势或者手势。

    一看到穗波的眼神，安缇莉西亚开始行动。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ia,andApo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fPrinceoftheSectofApologiaintheNinthLegion」

    所罗门王的魔法唤起咒文。

    但是，现在没有魔神可供安缇莉西亚唤起。虽然勉强唤起也能够成功，但是需要的不是那样的魔神。

    「OTHOUwickedanddisobedientspiritN,becausethouhastrebelled,andhastnotobeyernorregarded;theybeingallgloriousandincomprehensible」

    咒力一下子盘旋上升。

    闪耀着金黄色，那是安缇莉西亚一个人的咒力。既没有唤起魔法元也没有唤起神兽，那股咒力让里院狂暴起来。但是这些都会被咒波污染干扰，甚至吞没吧。

    （怎么办？！）

    穗波用余光看了安缇莉西亚一眼，安缇莉西亚屏住了呼吸。

    「我祈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

    「我祈祷！」

    里院的杂草摇动起来。

    「森林啊，森林啊，森林啊，森林啊」

    校舍对面，树梢开始沙沙抖动。

    不是大风。触碰到脸颊的，只不过是徐徐微风。然而校舍外面的小森林，就像要有暴风雨到来一样，树梢沙沙地摇动。

    院子里，充足的咒力开始溢出来了。

    「树啊、叶啊、枝啊、干啊请服从我的声音，所有绿色大地之子啊。」

    （这个，魔法是）

    安缇莉西亚知道。

    这是一种能够让世界的样子改变的魔法。

    现在要施的魔法，是这个魔法中的基础的基础。

    这种魔法的特性是，求助于世界，并从世界得到咒力。

    刚才安缇莉西亚所施的魔法，也会循环起来，并将安缇莉西亚的个人色彩去除以便吸入到穗波的体内。

    也就是说。

    这是橡树贤者的凯尔特魔法！

    事后，安缇莉西亚想起来。

    她觉得受到穗波威胁的原因。

    不是因为穗波将她中断了的凯尔特魔法修改后编到了她那庞大的实地作业中。

    也不是那个通常要花二十年才能背下来的诗句和歌，她只花了两年时间就做到了。

    而是那专注的集中力。

    几乎能够将世界同化的那种纯粹的愿望。

    这正是凯尔特魔法的特性「灵树的后裔」。

    「在这月光之下、在这力量圆锥之下，我祈祷！以天上地下所有的槲寄生为箭，穿透这南西的死亡！」

    在吟咏最后一句的同时，穗波的手开始动起来。

    槲寄生的箭朝着墓碑打了出去

    7

    「后、后来怎么样了？」

    树从椅子上抬起屁股，大幅度探出身去。

    但是，安缇莉西亚冷淡地摇了摇头。

    「遗憾，到时间了。」

    「嗯？！」

    「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

    不知什么时候，门已经开了。

    对面，栗色头发的少女歪着头站在那里。

    「穗波！」

    「因为你太慢了，所以我来接你。但是我好像打扰你们了。」

    穗波那美丽的脸上，撅起了嘴。

    「啊、不、没那回事！」

    「也没什么。但是，今天我并没有减课的打算。我打算给你安排一个有关宏观经济学基础理论、比较经济系统论、非洲咒术的兴衰以及心灵术之间的关联的考试？」

    树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知、知道了！我立刻回去！我现在就准备！啊，安缇莉西亚，回头见！」

    树行了个礼，一下子冲了出去。

    穗波正要追上去，有个声音说道：

    「穗波。我问个问题可以吗？」

    「嗯？」

    「你决定要成为的理由果然，是那个吗？」

    「我不告诉你！」

    穗波有些害羞地回答道。

    这回答已经足够了。

    两个人出去以后，安缇莉西亚轻轻地碰了一下刚才树坐过的椅子。

    「真是个大忙人！」

    自从来日本以后，感觉时间过得比以前快了好几倍。那是一段不安的嘈杂的但很快乐的时光。

    不、一定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嗯，是啊。」

    安缇莉西亚把身体深深地埋在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她能够想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一幕已经深深地印在她的眼底。

    就在那个瞬间，一向以自我为敌人的少女，才第一次找到了除自己之外的另一个目标。

    所以她发了誓。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发誓，穗波高濑安布勒是她的死敌。

    「你怎么了穗波？」

    穗波突然回过头去，树问道。

    世界已经被染成了晚霞的颜色。

    不久，穗波也被染成了红色，她凝视着安缇莉西亚的房子柔顺的短发轻轻地飘动着。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她迅速地走到了前面。

    接着，猛地回过头来，冰蓝色的瞳孔定定地看上来。

    「喂，社长。」

    「啊，是？」

    「你听说了一些多余的事吧。什么在英国学院里，我最初学习很落后之类的。」

    「啊、嗯、那个、那个是」

    树的脸上出现了各种表情。

    对着他像独角戏似的可怜微笑，少女接着这样说道：

    「嗯。人只要努力就没有做不成的事。这一点社长你也明白是吧。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试着再加一些教材吧？」

    接着就听到：

    「诶、诶、诶！」

    树的叫声，远远地回响在那美丽的夕阳下。

    ★

    心情很好的穗波，心中的郁愤一扫而光，她想起了一件事。

    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其实，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对吧？」

    一切都结束后，安缇莉西亚这样问道。

    她一副十分不满的表情。也许这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不管是魔法方面还是其他方面，她都是一个出生以后就起点很高的少女。

    穗波也并不讨厌这样的少女。

    「不是那么回事。只是我没有机会说而已。」

    「」

    沉默了一会，安缇莉西亚突然这样说道：

    「以后，请教我日语！」

    「啊？」

    「让别人配合我，不是我的喜好！与其听你说那蹩脚的英语，我学日语更快、而且效率更高些。」

    她抱着小小的胳膊，用鼻子哼了一声。

    「再说，你也太目中无人了。把本小姐晾在一边，把那种事当作目标。」

    「啊！」

    穗波的嘴唇，变成了一个漂亮的O字形。

    「听到了吗？」

    「嗯，听是听到了。你的思考方式可能也被咒波污染影响到了吧。我连日语的方言都知道的很清楚。因此，我不能再沉默了。这是我的目标。」

    她露出一副极其不满的样子。

    但是，那也确实是非常开心的微笑。

    安缇莉西亚对穗波这样说道：

    「要当上最好的魔法师。」

    这时，两个天才互相之间都得到了对方的肯定。

    那一瞬间，以前心里只有自己的目标的女孩，第一次被自己之外的人吸引住了。

    所以她发了誓。

    穗波高濑安布勒，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的朋友。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6

    安缇莉西亚的「盖提亚」出差日志1

    有很多想说的话我为什么非要写「阿斯特拉尔」的业务日志不可呢？

    因为你现在已经是大股东了，穗波这样说才说服了我。

    不过这次既不是什么事件，也不是什么委托。

    说什么？社长病倒了，知道社员的情况也是业务范围？

    没办法。如果可以根据我的心情写，我不写一点。

    我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题目有点奇怪？不，「阿斯特拉尔」以及树都已经合并到「盖提亚」名下了，因此这样写没错。

    接下来，是业务联络。

    毕业纪念册我确实收到了。说起来，看过之后，其中有人让我有点生气。

    特别是入教仪式。

    到现在我还把那件事当作自己宝贵的经验。即使是我，草率行事也会失败。虽然这是任何人都明白的道理，但是体验过和没有体验过却是大不相同。

    但是，事后，我问过「协会」，据说入教仪式中途终止的情况，我们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个，我还真有一点点嗯，虽然只是一点点，还是感觉很爽快。

    与别人合作对于我来说，那是第一次。

    就先写到这里吧。

    因为我还要管理「盖提亚」，所以一年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呆在日本，还请多多关照。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PS:黑羽小姐，那件泳衣我是在朋友的公司定做的。如果你喜欢的话，就设计一个适合你样子，我帮你转交给我的朋友去订做。你设计个图案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吧？

第五卷 魔法师的宿命！ 第三章 魔法师与星祭 前篇

    夜幕下狂风肆虐的山。

    狂风以一种猛烈的气势吹散了云彩。树叶落了下来，有时连着树枝被刮下来，扎到地面上。这样的夜晚，连野兽们都躲在巢穴中一动不动。

    只有星星是美丽的。

    只有星星和月亮依然在呈现碎片状的云彩之间闪烁着。

    它们就像在抚慰着大地和山一样，从遥远的高空俯视着下面。

    在接近山顶的地方有一个突兀地张开的圆形空间。

    这空间位于茂密的森林的正中间，就像是由于神的失误，只把这快地面露了出来一样，由于那块空间特别圆，因此这是一个无法不让人感受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的地方。

    而现在。

    那快空间，被染成了鲜红色。

    那是火。

    是篝火。

    就在那快空间的中央，篝火在跳跃着。

    被狂风一吹，挣扎着的火焰在用木柴搭成的井字形的中央乱蹦乱跳。

    大量的火星「啪，啪」地散落到夜间的空气中。每到这时，火星爆裂的声音就会与风声在一起，变幻成咆哮一样的声音。

    在篝火的周围，大量的蜡烛和神酒被摆成了一个几何图形，在「呼呼」的狂风中，那些蜡烛倾斜着，但仍然顽强地保持着火苗不灭。

    就像是火做的曼陀罗。

    熊熊燃烧，在风中劈啪作响，被祈愿能到达星得之端的火柱。

    不。

    实际上，那火焰确实要够到星星了。更确切地说，在判断火焰已经够瞧到星星的基础上，仪式在举行着。

    这是一个让星星镇定下来的仪式。

    （真，厉害。）

    伊庭树按信右眼，屏住了呼吸。

    他的右眼能够看见。

    燃烧的不仅是火焰。

    咒力也被放入了这火焰中，向天空伸出了长长的手。山中的咒力被集中起来，都供给了这个仪式。

    可以说，给人的感觉是，这个山都成了举行这个仪式的场所。

    「这就是星祭」

    他心不在焉踏着风箱。

    在他失去了平衡的那一瞬间，一下子被抓住了衣服袖子。

    「社长哥哥，你没事吧？」

    抓住了他的袖子的美贯，很担心地仰视少年。美贯的头发分成了两边，一身红白分明的洁净的巫女装束。黑漆漆的大眼睛里反射的火光摇曳着，映出少年那发抖的脸。

    「啊啊，嗯，谢谢，美贯。」

    少年不断点着头，将胸前的领带重新系了一下。如果不这样做，他就觉得好像站不稳一样。

    他做了个深呼吸。

    这里的咒力过大，无论怎么深呼吸也平静不下来。

    即使这样，他还是做着深呼吸，并拼命擦着冷汗。右眼的疼痛得不到缓解，但是这也没办法。

    「你，没事吧？」

    美贯又一次紧紧地抓住了裙摆，这样说道。

    但是，这次她不是在跟树说话。

    这是对篝火前一直专心祈祷的施咒者说的。而另一句，是对端端正正围在施咒者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四只猫说的。

    「喵」

    「喵！」

    「喵喵！」

    「喵喵！」

    四只猫眼叫着。猫眼的尾巴向上翘着，像在鼓励主人一样。篝火被风一吹，猫和猫尾巴的影子剧烈地摇晃着。

    在中间，扇子缓缓地摆动。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二四得八，二八一十六」

    这是一个非常宁静的声音，但也是一个豪不输给狂风的严肃的声音。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成六十四大卦，六十四大卦结三百八十四爻」

    咒力根据一定的规律开始动起来。

    就像被扇子和声音引导着一样，开始滴溜溜的转动。

    「」

    树靠喉咙抑制着痛苦感。

    并按着右眼，死盯着施咒者。

    被火焰当成了鲜红色的银发。

    紧紧地闭着的细长而清秀的眼睛。

    缠着布的温软的手，像在舞蹈一样操纵着扇子。

    这与树所认识的那个青年完全不同但是，施咒者就是那个青年没错。

    他就是猫屋敷莲。

    2

    时间追溯到几天前刚过中午的时候。

    就在某个人造访孤零零的建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的「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哈！」

    树享受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和煦的阳光，伏在社长的座位上。

    顺便说一下，这里虽然是社长的座位，但却不是社长室。因为事务所里根本没有地方给树弄一个单人的屋子。当然，同时也是为了监督社长的脱岗或者犯错，既然已经坐到了这个位子上，树通常都是非常紧张地工作着。

    但是，只有今天，他的样子有些不同。

    「唉」

    伏在座位上的树那比他年龄显得幼稚的侧脸，也非常的放松。可以说那是一种非常幸福的表情。

    仔细看过后发现，平时堆满了桌子的教科书也都不见了。

    从经济学，经营学到伏都教魔法，以及相关的仙术，融合理论，这些复杂而奇怪的组合在一起的资料以及魔法书都不见了踪影。

    当然，这是有原因的。

    归根结底，是因为秘书兼教师的穗波正在出差。据说是对她有恩情的魔法师拜她办事，好像一周之内都回不来。安缇莉西亚好像要在英国本部管理「盖提亚」，这几天不会露面。而且，这是一个中间夹着节目的连休。

    因此。

    对于树来说，一个久违了的假日终于到来了。

    「幸，幸福」

    想着这些，树摸了摸社长这个座位。

    今天就这样回去吧。回去以后，做什么呢。可以叫山田他们一起去玩一晚上的游戏。不，一个人一边吃薯条一边拼命地看漫画书这个想法也很难舍弃。不，不，等等，树，去至今为止没去过的通宵卡拉OK怎么样。

    无数的胡思乱想出现在他的脑海。

    虽然也觉得有点悲哀，但这也是没办法。因为这已经是几个月来不曾有过的的真正的假期了。不趁现在放松一下，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有如此悠闲的时间。

    （）

    树舒适地转动着瞳孔，思考着如何度过这个假期。突然，桌子上「砰」一声堆满了大量的资料。

    「嗯？」

    树禁不住跳了起来。

    「黑，黑羽？」

    树仰视着事务所的开花板附近。

    漂浮在那里的半透明的少女非常过意不去地低着头。她那长长的黑发，在阳光的反射下沙沙的作响。

    「对，对不起！实际上，这是受穗波所托，监督社长不要让社长无所事事。她说在你全部通过这些考试之前不能回家。」

    「受她所托？」

    连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边的美贯都挥舞着胳膊，像一个淘气包一样「嘻嘻」地笑着，那个样子简直就是第二个穗波。

    突然，树的脸开始抽搐起来。

    「不，你们等一下！那个你们不觉得偶尔休息一下也是无可厚非的吗！？看，考试明天也可以啊」

    「那个，对不起那个是一天内要完成的，穗波给了我一个星期的量。」

    黑羽的手指指着桌子上的资料。

    树战战兢兢地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从腰到胸的高度，有两个拳头那么厚的纸堆在那里，虽然其中也有实验教材，但是怎么想也想不到这是一天要完成的东西。

    而一个星期，就是现在这些资料的七倍的量。「不行不行！会死的！我绝对会死的！」

    「没，没关系！因为我也会陪着你！这些资料中，也有要考我的部分。」

    黑羽的拳头用力地握住胸前，坚定地对树这样说道。

    虽然那份坚定令人欣慰，但是这也绝不是有个人陪着就能够完成的。

    已经欠身哈腰的树，扭头左右张望寻求着帮助。但是他的旁边只有一个找碴的美贯。

    就在这时。

    玄关的门铃响了。

    「嗯？」

    「啊，我必须马上出去一下！如果是来推销报纸的，我必须把他赶走。」

    就在美贯回头的那一刻，要逃跑的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匆忙地去拿行李，快步走向玄关。

    他的脚边，挡着一个黑东西。

    「喵！」

    「喵！」

    是玄武。

    是那只一直困的闭着眼睛的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这个玄武已经端坐在了玄关前。

    「怎么了玄武？你呆在那里我没法打开玄关的。」

    「喵！」

    「喵！」

    接着，另一个白猫白虎也跳了过来，挠着树的脚踝。

    「哎呀，白虎！拜托，让我走吧！」

    树的真心话从嘴里溜了出来。

    泪眼模糊的树硬扯开着两只猫，把手但向了门把手。

    突然，门开了。

    「嗯？」

    当然，惯性一旦被触发，就不可能立刻消失。再加上「啊斯特拉尔」的门只剩下了这一点值得骄傲的地方，那就是它是用非常坚固的黑檀木制造而成。

    树的瞳孔直冒金星。

    门豁然撞到树的额头，树一下子翻倒在地。

    「疼疼疼疼」

    「哎呀，不是有人吗。」

    一个轻薄的声音传来，低头俯视着按着脸坐在地上的少年。

    「嗯？」

    树忍着疼痛，微微睁开了眼睛。

    门边，站着一个个子高高的年轻人。

    那是一个头发漂颜色的给人一种轻浮感觉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左右，直挺的鼻梁上，有一双让人感觉有些无礼的瞳孔。他的身上穿着贴身的夹克和牛仔裤，为了解闷哗啦哗啦地摆弄着胸前的垂饰。

    「那个你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伊庭树先生？」

    年轻人弯下腰，问道。

    「嗯你是来这里寻求帮助的吗？」

    「是这么加速吧。我叫石动圭。请多关照。」

    年轻人点了点头，伸出了手。

    正在树要伸手去握的时候，从另外一个地方传出了这么一个声音：

    「啊圭哥哥！」

    美贯的脸满面笑容。

    「呦，小朋友。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

    年轻人接住扑过来的美贯，抚摸着她的头。

    后面的黑羽瞪圆了眼睛。

    「美贯，你跟这个人认识？」

    「啊，嗯，他呀，过去在我没来`啊期特拉尔`之前，是和猫屋敷一起共事的。」

    「猫屋敷？」

    树惊愕了。

    因为这个年轻人石动圭，怎么看也不像与猫屋敷很协调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相成。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年轻人与那个构筑了自己独特世界的猫妖阴阳师联系到一起。

    实妹上，这个年轻人出现以后，玄武和白虎就离开了一段距离。

    （但是也就是说，这个人也是魔法师？）

    从他与黑羽打招呼这一点看来，应该是没错。只有一点点灵感的话根本辨识不出黑羽的灵体。能够看到她并与她说话的，只有正式候选过的魔法师，或者是拥有相当强的特殊才能的人。

    那么他是什么魔法师呢？

    「啊圭哥哥，你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

    美贯问道。

    「啊！」

    他挠了挠脸，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

    接着，他这样说道：

    「实际上，是`协会`的介绍。我想到这里请`阿期特拉尔`的出租魔法师去帮忙做星祭。」

    「哈星祭？」

    被树这么一反问，圭的眉头明显地皱了起来。

    「啊？你不知道吗？这不是`啊斯特拉尔`的社长吗？」

    「不，那个」

    「」

    一种奇妙的沉默降临。

    树觉得好像以前也曾被逼到无话可说的境地。但是，一般情况下穗波虽然对他很无奈，但还是会给他讲解，但是只有这次，她不在。

    「那个我还在学习之中」

    圭正要超载了当地再问问题的时候，影子再次出现在玄关处。

    「喵！」

    「喵！」

    突然闯入的一色猫眼和斑点猫，像要对抗一样，正要去挠圭的身体。

    「喂，你们几个」

    「朱雀！青龙！」

    树瞪起了眼睛。

    圭虽然安无恙地避开了。但是两只猫眼仍没有安静下来。

    情怀不定的三色猫眼，朱雀这样做还可以理解，就连平时属于知性派的斑点青龙也竖起了毛，去威胁年轻人。

    （怎怎么回事？）

    接着，一个声音喊道：

    「喂喂养！你们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过不可以抓客人吗？虽然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猫是可爱的，所以这也是可以原谅的罪过！猫是自由的！猫是正义的！猫是无罪的！世界上正因为有了猫，才洒满了阳光！」

    猫屋敷像往常驻机构一样高唱着猫眼的赞美其名曰歌，回来了。

    猫屋敷的表情凝固点了。

    「你是圭」

    「你还是老样子。猫屋敷。」

    圭一脸无法形容的表情，耸了耸肩膀。

    「」

    一瞬间，沉默降临。

    「哎呀，嗯？」

    树把手放到了眼罩上。

    他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痒，但是就在一瞬之间，这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就像刚才弄错了一样消失了。

    「什么事，猫屋敷？」

    回过头来的圭，满面笑容地问道。

    「没什么你过得好吗？」

    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我只是听从`协会`的派遣去跑腿，赚一点小钱。倒是猫屋敷你，好像还是老样子。」

    「是吗？」

    「是啊！」

    顺便说一上，站在树旁边的美贯，挥动着双手。

    「圭哥哥，有空再来啊！」

    「好的！」

    这次年轻人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了右手。

    但是，猫咪们直到最后还竖着手。

    几十分钟后。

    「原来如此，是来找人帮忙做星祭的啊。」

    看过从CDR里打印出来的资料，猫屋敷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接待室里。

    虽说是接待室。也只不过是隔开分出来的一个空间罢了，里面摆着桌子和古旧的沙发。这是事务所中收拾得比较干净的空间，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工作的时候经常会在这个地方商量事情。

    现在正在商量接到的工作，所以只有猫屋敷和树坐在那里。

    「`协会`指定要我们出面，看来我们不能不接啊D级别的工作，以我们公司的等级来说已经算不错的了。」

    猫屋敷把手放在额头上，仰视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晕是难得一见的猫屋敷陷入深思的样子，呆在猫屋敷膝盖上的玄武和呆在他脚边的青龙，纷纷观察着主人的动向。

    「那个，所谓的星祭是？」

    树战战兢兢地问道。

    「嗯？啊，如那名字所说的一种祭典。祭奠星星，使星星镇静下来。要说效用可以说是可以扭转命运吧。本来做这个祭典，X阳道比阴阳道更加专业。这个祭典正是支莲他们所擅长的。」

    「」

    突然，一种苦涩的东西从树的喉咙往上涌。

    「扭转命运吗？」

    经他的嘴这么一说听起来就像一种不吉利的说法了。

    命运。

    人类国不能及的一种东西。

    「正因为人类力不能及，所以才有了魔法啊。最初，无论是那种魔法，其根源都是从对抗命运开始的。」

    也许是察觉到了树的表情，猫屋敷苦笑着这样补充道貌岸然。

    「哎呀，关于星祭，如果用一种更为稳妥的说法来解释的话，就是对不吉利的行星进行抚慰，让他们变得对我们有利吧。而且，这次的星祭写的非常清楚。」

    他抖了抖资料，放到桌前。

    「什么目的呢？」

    「从这个资料来看，其目的是驱除咒力。就是将快要变成咒波污染的淤积的咒力变回它原来的样子，资料上显示，是在一个稍远一点的山苇草山。你知道这座山吗？」

    「噢，我知道。」

    在布留部市的北侧，耸立着一个不太陡的山脉。

    刚才猫屋敷所说的山名，就是位于山脉的中间某处的其中一座。那是一座标高既不高也不徒的山。

    但是，这座山不适合用于远足。

    因为自古以来，存在于这座山的说法有很多。

    比如说，有人在那座山里被一条大蛇袭击了，那条大蛇似乎连一头牛也能一口吞下。

    又如，有人在山里遇到了鬼火，连续一周都徘徊在生死边缘。

    又如，有女人在那座山中被奇怪的猿猴夺走。

    几年前，还有人计划在这座山上建一下通向临市的遂道但是由于发生了许多原因不明的事故，不断出现死伤者，最终停止了通行。

    如果这些都是由于咒波污染而造成的话？

    （）

    确实可以理解。

    因为，关于咒波污染所引起的奇怪现象，树也曾多次见过由人的一些琐碎的想法或者恐惧而生出的咒力可以形成不念旧恶异界，不管是大蛇还是鬼火，都是可能出现的。

    猫屋敷眯起了眼睛。

    「哎呀，本来山就是一个灵气很强的，且咒力容易凝结的地方。如果只是单纯地驱除咒力的话，没有必要举行什么夸张的仪式，但是要想让咒力变回原来的样子，就需要一些程序。而星祭，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一种手段是理所当然的。」猫屋敷闭着一只眼，逗着朱雀那有点像胫骨的喉咙，得出了这个结论。

    资料的说明，到这里大概就结束了。

    正在商量举行仪式的日程的时候，突然，树问了一个他有点担心的问题。

    「那个如果我问的问题有什么，你可以完全不理睬我猫屋敷和圭到底是什么关系？」

    「」

    猫屋敷的回答迟疑了一下。

    但是，他立刻用扇子掩住了那好像很为难的样子的苦笑，这样回答道：

    「嗯，他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那种师弟。过去，我们在同一个阴阳道学习。形式上我是师兄，而他是师弟。」

    「那他是阴阳师吗？」

    树直眨眼睛。

    这正是他觉得不可思议的。如果是安缇莉西亚或者穗波那种西洋魔法的话树树还懂，而关于会使用阴阳道和日式魔法的人，树的脑中完全勾勒不出一个轮廓。

    「那么，他和美贯认识也是因为这个吗？」

    「啊，他和美贯有很多接触」

    这是，猫屋敷也支支吾吾的咳嗽了一下。

    「哎呀，只可一个人活着，就会出现与他纠缠不清的事情。总之，他就是这么的人中的一个。」

    他尽说些暧昧的指示语，摇动着扇子。

    他那样子，和平常互相间。

    但是，树感觉到了有什么一同。

    突然，猫屋敷「啪」地拍了一下手。

    「啊，对了对了，穗波也委托我了。让我给社长做一个考试」

    「喂，猫屋敷先生！？」

    树的惨叫在「啊斯特拉尔」事务所里回响着。

    给了树大量考题以后，猫屋敷来到中庭。

    建在楼与楼之间的「啊斯特拉尔」事务所，外面的绿化却出奇的多。不过与其这样说。而且还各自分工，比如说里院留给美贯做作业时用，中庭留给穗波采集用，而玄关由大家共用。

    在爬满爬虎的西式房屋前，猫屋敷站在穗波亲手种的天仙子，曼陀罗的魔术时用的植物中，仰望着天空。

    云彩的变化速度很慢。

    「哎呀呀！」

    猫屋敷小声叹气道。

    他心里担心的是，这次工作是由「协会」指定的这一点。

    以前，协会也曾指定过E级别的工作比如鉴定某个肖像画之类的。

    如果只是在资料上动动脑筋的工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B级别实际上有没有这个价值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如果没有安缇莉西亚一起投标，自己暂且不说，对于树来说。甚至有可能失去生命。

    如果单纯地把这件事当作是「协会」的失误的话，也未免太低级了。

    而且他也没有想到圭会特意来到自己这里，直言不讳地送来协会的指定工作。

    「」

    猫屋敷沉默籽。

    「而且，还是那座山。」

    看起来好像也不仅仅是因为缘分吧。

    何况，所谓的这只是偶然的一致等说法更加不可能。

    资料如果准确的话，那么积淀的咒力的源头很容易就能够想到。那也是与猫屋敷有着深厚的渊源的咒力。

    （好像在策划着什么啊）

    他再一次仰望天空，摸了一下外罩里面的「阿斯特拉尔」的社章。

    「如果是你你怎么做？司社长？」

    潮湿的风，戏弄着他那烟熏一样灰色的头发和外罩。

    好像要下雨了。

    一所由水泥制造的杀风景的公寓的一间屋子里。

    正经的家具只有管床，剩下的就是大量的饮料瓶和塑料盒饭的残骸扔在那里没人管。

    圭坐在管床上，仰望着天花板。

    上半身只穿了件短袖衬衫，嘴里叼着一支廉价香烟，无所事事地靠在墙壁上。他只是不时地吐出肺里积蓄的烟，就好像那是他的工作一样。

    「」

    他拿起瓶子里还有些残余的饮料瓶，突然，门铃响了起来。

    他好像觉得很烦，从床上站起来。

    「谁啊？」

    他一边将眼睛靠近门上的猫眼，一边毫不掩饰他那分不高兴的感觉，这样问道。

    「我是从`协会`过来的」

    猫眼的另一侧一个男人非常有礼貌地行了个礼。

    圭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男人实在是一个没什么特征的存在。

    没有表情的脸，大概二十五岁到四十岁的任何一个年纪。穿的衣服也是那种没有任何特征的黑色西装。身材不胖不瘦，眉毛的长度，鼻子的高度，瞳孔的深度，嘴唇的厚度这一切的一切都属于适中。

    就像特征被彻底地削去了一样，虽然确实看到他就在那里，但是甚至有种错觉觉得那里没有人。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影崎。」

    「！」

    圭瞪大了眼睛。

    打开了门。

    「谢谢。那个今天我是来向您汇报的。刚才我们接到了`啊斯特拉尔`接受那个工作的联络。」

    「是吗？」

    「顺便说一下，由于你的从中介绍已经结束了，所以能不能请你拿出一份正式的合同书？」

    「你等一下啊。」

    圭拾起了掉在床脚的合同书。

    既然是`协会`指定要你从中介绍的，那么就必须交接这些确认用的文件。这不只是单纯的商务意义上的交接，这些文件的移交，也意味着魔法盟约的成立。「协会」发誓这些文件中没有谎言或者伪造的内容就是这种魔法仪式。

    （最近发生的怎么都是些奇怪的事？）

    圭想起传说中的一些内部情况，冷笑起来。

    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些表现在脸上，直接交出了文件。

    「原来是这样正确，那么我告辞了。」

    确认过无误之后，正要转过身去的影崎，突然回味无穷头来。

    「什么事？」

    他和平常一样，仍是一副看不出任何感情的表情。

    「我听说过影崎的名字哦。你是专门惩罚`协会`专属魔法师的魔法师吧。」

    圭依然把嘴放在饮料瓶上，歪了歪嘴角。

    瓶中的饮料流出来，流进了他的喉咙。

    年轻人不顾弄脏了的衣领，笑了。

    「我今天的心情不错。在回去之前，一起玩玩怎么样？」

    他语言中，明显包含着挑衅色彩。

    杀气。

    凝聚起来的看不见的咒力。在狭小的房间里卷起了漩涡。他等待着魔法师出手，一点点提高了浓度。

    「是玩吗？」

    影崎歪着头。

    「你还是停下来吧。对你来说，一个更重要的祭典不是还在等着你吗？」

    「即使想停手，看到你这样有趣的对手。还是让人无法忍耐不是吗？」

    圭笑着把手悄悄地伸进了衬衫内侧。

    但是。

    「喂！」

    影崎嘟嚷道。

    「！」

    正是因为这个，圭停了下来。

    「作为阴阳师，我们是非常可贵的组合，所以你还是停手比较好。作为我，也不想去做那些不是`协会`的定额工资之外的工作。」

    影崎说了工作两个字。

    自己和圭所作的只不过是工作而已，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圭虽然感到自己被严重的侮辱了，但什么都没有说。

    不是不服输，他眯起了眼睛说道：

    「那么如果能够加到定额工资中，你就做是吗？」

    「如果你是站在被我处罚的立场上的话」

    只回答了这么一句，影崎再一次行了个礼。

    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楼道里脚步声渐行渐远以后，圭「砰」一声回到了床上。

    「哼都是些怪物，可真有趣。」

    圭枕着胳膊，微笑着。」没有才能的人，不脚踏实地努力可不行。「

    他仰望着天花板，玩弄着胸前的垂饰。

    那个垂饰的盖子微微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三个人在山上照的。

    照片上有石动圭和猫屋敷，别外还有一个人一个头发又长又黑的女孩，在照片中开心地笑着。

    4

    第二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职斯特拉尔」事务所的西式房屋也被细得像线一样的雨拍打着，与这灰色的景色融合在了一起。

    隔着窗子看到的庭院，也是白蒙蒙的一片。

    「呜！」

    树依旧在社长度席上呻吟着。

    最终，第一天的考试没能到及格分数，连第一天留下来的都包括在内，大量的纸堆在桌子上。

    顺便说一下，猫屋敷他们出去为星祭做准备了。即使没有人监视，树也不出去人情，很难评价他到底是很正直还是性格懦弱。

    「嗯？」

    事务所的木地板上，一个红色的纪念册被拖了出来，把视线科稍往旁边挪一些，只看到相册的一端还有一只斑点猫。

    「喵！」

    是青龙。

    「喂，你可不要搞恶作剧啊。」

    树无奈地站起来。抓起了喵喵叫的小猫的脖子。

    没想到青龙也会做这种恶作剧，青龙基本上都很乖，但是，由于它很有自己的一套，所以有时比白虎更加淘气。

    「嗯？」

    树拿起纪念册，眨了眨眼睛。

    一张照片轻轻的落了下来。

    树正要拾起照片，去被照片的内容吸引住了。

    「嗯？」

    照片旁边的白色部分，写着「拍摄于苇原山」。

    是那座山的名字。

    而且，这张好像是在山中拍的照片上，有几个树很眼熟的人。

    比现在稍年轻几分的猫屋敷和石动圭站在一起，而且还有一个人一个树不认识的女人从两个人的背后抱着他们。

    「这是」虽然觉得这样不好，树还是死死地盯着照片看。

    对比现在的猫屋敷，这真是一个难以想像的情景。

    「怎么了，社长哥哥？」

    「哇！」

    树吓了一跳，本来蹲着的他像青蛙一样跳了起来。

    照片也随着从手上掉了下来。

    「啊！」

    美贯抓住飞舞的照片，一下子满面笑容。

    「是圭哥哥和朔夜姐姐！」

    「那个女人，你认识？」

    「嗯，她是圭哥哥的姐姐。」

    美贯点了点并没有，手指着照片上的女人。

    「姐姐？」

    被她这么一说，树也觉得他们长得非常像。比如说眼睛的感觉，嘴角的感觉。

    但是，与弟弟圭给人的一种阴郁的感觉相反的是，姐姐给人一种非常开朗的印象。顺滑的长发齐肩剪下，一张像向日葵一样的笑脸浮现在眼前。

    「这是在朔夜姐姐那时是我离家出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她。」

    美贯高兴地说道。

    「离家出走？」

    「啊」

    美贯的嘴依然张着，用手按住了嘴唇。

    「不好，我是不是问了一件不该问的事？」

    「也不是那个社长哥哥不知道我家里的事吧？」

    她害羞地将两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仰视着树。

    犹豫了一下，扭扭捏捏地开始说了起来。

    「哎我也有一个姐姐的。」

    「唔。」

    树不知不觉间发出了一个很傻的声音。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

    「那个虽然我们关系不错但是发生了很多事。所以，所以有一次因为有事上山的时候我就那么离家出走了」

    （这么说起来）

    树想起来了。

    确实如果没有「阿斯特拉尔」，美贯就要回到原来的地方，影崎曾这样说过。

    「那时，我一直沿着山路走后来终于感到脚痛走不动了」

    美贯指膝盖。

    「」

    树了口唾沫。

    对于那个比现在还小的美贯来说，走山路是何其艰辛的一件事啊。究竟是什么事情让她走到离家出走这一步，少年无法想象。

    「脚很痛很痛，我就坐在路边上，碰到了偶然路过的朔夜姐姐和猫屋敷。」

    但是，美贯那细碎的声音中，包含着一种华丽的东西。

    是幸福的回忆，给少女的声音涂上了美丽的色彩。

    满面笑容的美贯结束了最后的讲述。

    「因此因此，很久之后猫屋敷就介绍我来了`啊斯特拉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啊介绍你来`阿斯特拉尔`的不是我的父亲！」

    这么说起来，美贯也只有八岁而已。

    一想到我失踪的父亲在七年前曾劝说协定她，就觉得有些不合理。

    「嗯，所以，我从来没见过`啊斯特拉尔`的社长所以，我当时非常期待社长哥哥的到来呢。」

    「啊哈哈对不起，由于我的原因」

    「哎呀，完全没有当回事啦！社长哥哥能够呆在这里我十分高兴呢！」

    美贯用力地摇着头。分成两边的头发也嗡嗡地甩着。

    「啊哈，谢谢」

    树非常欣喜能看到美贯这么坚强同时，对于美贯给他讲的过去又感觉十分悲伤，于是树沉默了。

    本来想再说些什么的，但是只能懊恼地想不出到底要如何开口。

    于是，症结直直地凝视着树。

    「社长哥哥没有什么觉得厌烦的事吗？」

    「嗯？什么？」

    树茫然地歪着头。

    症结就在这一瞬间，看着少年那漆黑的眼罩，立刻绽现出了笑容。

    「社长哥哥真坚强。」

    「嗯？」

    「不，没什么真好。」

    年幼的美贯轻抚着自己的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正在树要将照片放回纪念册的时候，突然想到了。

    「那个那个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他问道。

    「嗯，我来到`阿斯特拉尔`后也没见过她，但是她应该和圭哥哥一样做阴阳师吧。」

    「嗯？这个人也？」

    树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

    「喵！」

    一边看着两个人，青龙发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声音。

    5

    两天后的夜里，圭开着由协会提供的车，向着苇原山进发。

    四轮驱动的越野车像在刨山道一样前进着。山道不全是铺好的路，有时也会在凹凸不平的山崖道和河边道上行走。

    「哇，哇，哇！」

    被剧烈摇动的车体吓到了，树紧紧地抓住了前面的座位。

    喀呛，突然从他的嘴里发出一个怪声。

    「啊疼」

    「啊，你小心点，如果不好好习惯一下，你会经常咬舌头的。」

    「请早点说啊（大舌头发音）。」

    树捂着嘴，满眼泪水地喊。

    「觉得好怀念啊，这部车！」

    旁边的美贯紧紧地抱着玉串说。（注：所谓的「玉串」，是指带叶的杨桐树的小枝缠上白纸做成的献神用的一种东西。）

    「朔夜姐姐以前也开过的，不过总是撞这撞那，还被圭哥哥骂了。」

    「啊，没错！」

    圭叼着烟，眯起了眼睛。

    「但是圭哥哥，你别抽烟了。因为抽烟会早死的哦。」

    「真烦，小鬼！」

    他把香烟转了一圈，然后通过后视镜瞪了一眼美贯。

    「」

    猫屋敷什么也没说。四只猫也都沉默着，呆在猫屋敷的膝盖上或者团在他的脚边。

    汽车在这种不可思议的气氛中行进着。

    不久，车停在了极其狭窄的山路前。

    「车也只能开到这里了。后面路走着没问题吧。」

    「嗯。后面我们自己拿着行李走。而且距离也不是很远。」

    只回答了这么一句，猫屋敷就从后备箱中拿出帆布背包背上了。

    虽然那背包有一定的重量，但是他那纤细的身材纹丝不动。看起来已经习惯了。

    向圭低头行了个礼，树和美贯也匆忙追上了那个背影。

    （不对！）

    在山路上刚开始走了几分种的时候，树的右眼就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本来山就是一种咒力容易凝聚的地方，猫屋敷曾这样说过，实际上树过也曾在一个叫做鬼怪工厂的废弃的山中工厂中，体验过咒波污染。

    但是，这次是比较特别的。

    不是现象的问题。

    而是规模的问题。

    以前的咒波污染终归不过是一个建筑物或者说是半径为一百米左右的规模，但是相比之下，这次的咒力几乎覆盖了整个苇原山。

    「不要看的过于仔细比较好哦。」

    走在前面的猫屋敷叮嘱道。

    「因为看也意味着被看到。社长的眼睛更是这样。因为深沉在脑海中的那些情景会在脑海中重现，所以会有什么副作用，我也不知道哦！」

    「重，重现？」

    「因为咒力不是映在视网膜中的，它只是作为这样一种感觉，由大脑或者灵体进行处理。如果是少量的污染没什么问题。但是像现在这种大规模的污染的话，恐怕会出现什么负面的影响。通过`协会`找我们来驱除咒力这件事，大概也能知道一点了。」

    「知，知，知道了！」

    树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由于他拿着手电筒和剩下的帆布背包，所以踉踉跄跄地表示了自己的同意。

    顺便说一下，美贯比这两个人走的都快。猫屋敷说，想让她先去仪式场准备一下。

    虽然如此，但轻松地答应他的话匆忙地顺着山路爬山也是非常吓人的。与树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美贯在这个年纪就这么能走，应该是因为看到相片的那个时候所提过的曾在山里离家出走的原因吧，树心不在焉地这么想着。

    「对了，社长，你看过青龙淘气时弄出来的那张照片了？」

    「嗯？」

    树突然被问到这个，差点摔倒。

    他一脚踩空，大声辩解道：

    「不！那个，猫屋敷！」

    「没关系的，归根结底是青龙擅自拿出来的是吧？纪念册上还粘着猫毛，而且这个小家伙以前就很淘气。」

    「喵！」

    被抓起脖子的青龙在半空中摇晃着，叫着，那声音是一种好像在说我没有做坏事的那种闹别扭的叫声。

    猫屋敷一副很苦恼的样子，把扇子放在嘴边，微微苦笑了一下。

    接着，说：

    「接下来我自言自语一下吧。」

    圭站在山后面。

    与树他们分开后，他开着车，绕了进来。

    叼着烟，烟雾从他的嘴里冒出来后，立刻就被风吹散了。在山顶上，这风应该更强吧。也许近乎于风暴。

    「那么，快要到开始的时候了吧！」

    他小声喃喃道，用手指捻灭了烟头。

    「姐姐，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这样说道，无声地笑了笑，回过头看了看旁边。

    茂密的树林中，埋着一个陈旧的木头建造的神社。

    那就是祭坛。

    不久，他们穿过了森林。

    来到一个宽阔的空间后，美贯正站在那空间的中央挥着手。

    「真是的，你们两个都很慢啊！我早就准备好了！」

    她绷着脸，掘着嘴。在风中飘动的分成两边的头发，像在表示着少女的愤怒一样，立了起来。

    「没有没有！我们只是聊了聊男人之间的话题。」

    「噢，那我是局外人了？」

    美贯的眼睛越发变成三角形。

    「呀呀呀，不是这样的。我是想让美做一下很重析准备工作。」

    猫屋敷的双手摇动着。

    「那，那么，让社长做一个传动吧。」

    「啊，是。」

    树匆忙地从帆布包中拿出行李。

    「呜」

    冷眼看着的美贯也过去帮忙了。

    用木柴将篝火搭成一个井字形，周围用稻草绳拦上。

    猫屋敷在指定的位置放上蜡烛，捧上神酒。为不受狂风的影响，猫屋敷在各处都滴了一些酒。

    最后，用了十分钟的时间点上了火，篝火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哇」

    火势很大，树急忙躲开。

    虽然点着它花了很长时间，但是火一点着，无数的火星就从篝火中溅了开来。

    但最重要的是。

    在火焰点着的同时，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吹入了这个空间里。

    「嗯？」

    树看了看周围。

    只有他右眼所看到的世界，像身处龙卷风一样扭曲了。

    一个声音将社长拉回现实中。

    「辛苦了，社长！」

    猫屋敷向前走了一步，这样说道。

    「请暂时不要靠近。」

    「啊，是，是。」

    「玄武，朱雀，白虎，青龙。」

    猫屋敷叫着四只猫的名字。

    「喵！」

    「喵！」

    「喵！」

    「喵！」

    黑猫，三色猫，白猫，斑点猫，四只猫都回应了一声，跑向猫屋敷的四个方向。

    猫屋敷微微一笑，展开了扇子。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二四得八，二八一十六」

    扇子轻轻地转动。

    在猫屋敷说这话的同时，篝火的影子也旺盛了起来。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成六十四大卦，六十四大卦结三百八十四爻」

    猫不，猫的影子增多了。

    不是一只两，模仿玄武，白虎，朱雀，青龙，四只猫的样子，猫的影子基本在成倍的增加，铺满了整个地面。

    「唔，哇！」

    但是，最让树吃惊的是，这些猫影子让山里的咒力也动了起来。

    仔细一看，咒力环绕在蜡烛或者那些猫的影子周围。而且这些咒力在绕过一个影子的时候，或被放大，或被削减，双或是被赋予新的力量，像曼陀罗一样在篝火旁跳动着。

    这可以说是咒力的回路。

    猫的影子，是电阻，是变压器，是电极。

    山中的咒力在各具意义的猫的影子所组成的回路中流动着。

    今晚上演的节目是四神相互对称合而为一的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阵。」

    「咦啊」

    随着像演戏一样的台词响起，猫和大量的猫影子叫了起来。

    「哇啊啊啊」

    树仰望着天空。

    有些反常的咒力，按顺序一个个被安抚着。

    这些咒力画出一道道螺旋状的线，被返回了天上。

    「真，厉害」

    「阴阳道的魔法特性就是能够操纵这种比任何魔法都精密的咒力。」

    美贯高兴地说。

    「即使是这样，能够操纵如此多的咒力的也只有猫屋敷。」

    她显得非常得意。

    （但是！）

    但是，树想起了另一件事。

    刚才在山路上猫屋敷的那句自言自语。

    「过去，在这座山上，有一个阴阳师的流派专门掌管祭典。」

    一边走着夜路，猫屋敷一边这样说道，他完全不看我这边就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一样。

    「祭典吗？」

    猫屋敷对于树的问题，连个点头的回应都没有，继续说：

    「本来掌管仪式就是阴阳师的主要业务。历史上，大约从战国时代开始，神道就继承了这个任务，但是对阴阳道来说，祭典的重要性并没有改变。因此，几年前，我刚才说的那个流派的阴阳师到了引退的时候，开始选拔继承人。不知可不要以说算是幸运，当时阴阳师中有一个相当优秀的弟子。虽然在血统上有点问题，但是技术方面很过硬。」

    从猫屋敷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感情因素。

    就好像在压抑自己一样。

    「但是，在祭典快要开始的时候，那个本来继承的弟子逃跑了。没办法，另个个继承人主持了那次的祭典。据说，那次的祭典好像完全失败了。山被咒波污染所代替，那个流派也自那次后绝灭了，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好像那个主持祭典的继承人也受了重伤，生命攸关。」

    他装作很轻松的样子说了这些，但是声音却很沉重。

    「猫屋敷，难道你说的这件事是」

    「我说的是别人的事。社长。」

    「那就好。」

    （）

    回想就些结束。

    树按住了心绪杂乱的胸口。

    这是一个如此精湛的咒术，为什么自己的不安却总是挥之不去呢。

    篝火向着夜空熊熊燃烧着。

    「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阵。」

    圭在一个小小的神社前默念着。

    （总之，这是一个最大限度地利用阴阳道的特性「阴阳五行式」的式术仪式。）

    这个年轻人，也曾见过这样的咒术仪式。

    这是一种用自己的式神做成一个咒力回路，通过将中间部位做成一个永久机关，来驱使极限以上式神的咒术。本来这是他们的流派的秘诀级的技术。

    即使这样，猫屋敷也是出类拔萃的。

    在流派的历史中，即使使用这个咒术，也只不不定期增加一倍到几倍的式神。但是，猫屋敷所做的咒术仪式，与四神想应该是之理重合，增加近百倍也是可能的。

    正因为如此，猫屋敷。

    「」

    他闭上眼睛，切断了思考。

    现在重要的不是追忆。这是扭转那个咒术仪式最后的机会了，他下定了决心。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只要将它翻转过来就可以了。」

    他睁开了眼睛。

    把手伸进了来克里。

    （既然是十分精致细密的咒术仪式，那么一定经不住任何微小的异变。）

    而且，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圭已经将这里彻底地调查过了。

    可是说此地正是这座山上的咒力沉积的要害。

    「我要这样做。」

    他从夹克中拿出手指之间夹着五个竹筒。

    「天灵灵，地灵灵，人灵灵。」

    这祝祷文在从神社传到了山里。

    在猫组成的像曼陀罗一样的方阵中，篝火颤抖着。

    一瞬间。

    「！」

    树看到了。

    他看到在那从山中各处聚集而来的咒力中，有一个像野兽一样在奔跑的五色之光。

    五色之光刚一混入了篝火阵中，猫的影子就发出凄惨的叫声，然后一个个都消失了。

    他看到那本应该从中返回天上的咒力，发出一种像打雷一样的声音，又近了回来。

    「猫屋敷先生！？」

    接着，他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美贯的尖叫声和有什么东西慢慢倒了下去的声音。

    在树的眼前，猫屋敷就像是被丢弃的人偶一样，手足无力地倒了下来。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记7

    我是伊庭树。

    安缇莉西亚也开始写业务日志了啊，欢迎来到「阿斯特拉尔」。这虽然不像是我说的话，但还是要表示欢迎。那个与「盖提亚」合并的事还请手下留情最后，如果说你能不要和穗波大吵大闹就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啊，不对。

    不是那样由于突然来了工作，所以现在要外出。因为与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都联系不上，所以在这里写了一下。而且黑羽还在，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但是为了慎重起见。

    具体的内容和合同上都有我们这次好像是去做什么星祭。

    一个祭祀星星就能够扭转命运的仪式。好像是阴阳道的仪式。

    委托人是石动圭，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人。

    虽说他是猫屋敷的师弟，但是两人却完全不想像。要我说的话，说他是我的朋友可能更令人信服些。

    虽然这种说法有点不好他们的关系好像很好，但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双方都不曾提起。

    我认为了解这种事情本来也是社长的工作。

    所以，有点懊恼。

    我不是讨厌这个工作，而是懊恼自己做的还不够，前任社长我的父亲以前也许做的更好。

    对不起，发了点牢骚。

    但是，我确实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管是穗波还是安缇莉西亚，读了这个以后，请尽快跟我联系。

    我等着。

    伊庭树

第五卷 魔法师的宿命！ 第四章 魔法师与星祭 后篇

    篝火，与格外猛烈的风和大量的火星一起，向着夜空的方向崩开了。

    就像有剧烈声响的花火一样。

    别说火星，就连绑成井字形的木柴也炸碎了，木柴的碎片插进了山地的表面。稻草绳瞬间断开，放在重要位置的蜡烛突然间融化了。

    就像炉心就要融化的原子炉一样。组成仪式的回路的所有地方都江堰市崩溃了。

    接着，最令人心惊的是：

    「啊！」

    树呻吟了一声。

    他按住右眼，一边膝盖跪到了地上。

    树感觉就像有一个铁棍在剜眼球一样，疼得厉害。那剧烈的疼痛就像要喷出来一般，扭曲着他所有的内脏和神经，树的人格被切碎了。那感觉就像体内的一个个细胞在被针刺一样。

    「不要看的过于仔细比较好哦。」

    在途中的山道上，猫屋敷曾这样说过。

    「因为看到也意味着被除数看到。社长的眼睛更是这样。因为深沉在脑海中的那些情景会在脑海中重现，所以会有什么副作用，我也不知道哦！」

    确实是这样。

    「咭，啊啊」

    溢出来了。

    溢出来了。

    树不只是在呻吟，他知道自己的心，灵魂都被摧毁而溢出来。他的理性和本能都被漂白了，分成了八快，被人摆弄着。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咒力。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丑恶。

    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昏厥过去。

    「猫屋敷。」

    他看到了。

    刚才还向着天空聚集而去的咒力，随着仪式的中数年，都凝结了起来，在猫屋敷的头上，性质正要发生变化。

    魔法失败后出现什么后果，这一点树很清楚。

    一种被称作「逆风」，又被称为「逆流」的现象。

    也就是咒波的逆流。

    这是对想要肆意操纵自然的魔法师的一种必然的报复。

    「猫屋敷」

    树用他那干哑的声音叫着。

    但是，那个倒下的青年没能起来。就连围在四个方向的猫咪们玄武，朱雀，青龙，白虎也没有发出叫声。在仪式被中断的时候，那股冲击已经将它们打昏了。

    星星和风在动。

    对施术者的报复形成了相反的咒力，卷成了一个漩涡。

    「危险！」

    树伸出了手。

    他把膝盖硬是从地面上扯了起来，趴倒下去想要护住猫屋敷他们。

    几乎在同一时间，咒力坠落了。

    呼！

    树的耳朵听到了一种不该有的声音。

    由于咒力被反转了性质，杂草在一瞬间干枯，周围数十米的地面全都被污染了。就连这个空间以处的森林，也被强大的咒力飓风打得在哭泣。

    「啊」

    但是树他们，还活着。

    而他们的周围，飞舞着白纸的碎片。

    「若如此宣读，天津神将推开高天原磐门，以激烈之势排开天之八重云倾听。国津神将升至高山与矮丘山巅」

    赋予纸片「力量」的是那纯洁的祝词。

    「如朝风夕风之吹动，解放大津边停留之大船如同落入大海原之繁木」

    在那中间，一身巫女装束的八岁少女正在高歌。

    「美贯」

    对，是美贯的「禊」

    少女的结界勉勉强强地保护住了树他们。

    即使是这样，咒力也没有停下来。

    本应返回天空的力量的咒力，不会一次两次就消失的。美贯到处飞舞的纸片成把的币帛，都在一睡意变成茶色。

    正因为清楚知道咒力正在侵蚀白色的结界，所以才可怕。

    「不，不可以！社长哥哥！」

    美贯忍不住喊了出来。

    「！」

    树咬了咬牙。

    没有办法。

    这个时候即使解入「妖精眼」，也无法避开从各个方位涌来的咒力。更何况有这么大的咒力，在摘下眼罩的那一刻，树的人格和自己的身体都很有可能崩溃。

    「呜哇！」

    树已经深切知道「妖精眼」的副作用了。

    在与练金师交手的时候，瞬间看到的混沌。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即使只是想想，喉咙里面也会痉挛，疼痛，很可怕。

    最可怕的是，感觉自己变得不像自己天旋地转的感觉。

    他似乎预感到，「伊庭树」总有一天会消失。

    「即使是，这样」

    即使是这样只要这个时候能助美贯一臂之力

    「」

    他把手指搭向眼罩。

    他竭尽了全力脚边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

    「喵！」

    「玄武？」

    不知什么时候，黑猫恢复了意识。

    它摇摇晃晃地从地面爬起来，要把嘴里叼着的什么东西给树。

    那是一个极小的红色的旗子。

    「这个是？」

    「喵！」

    玄武极其痛苦地叫道。

    「把他插到地，地，地面上？」

    树颤颤巍巍地扶着腰，努力地解读着黑猫的意图。

    黑猫好像点了点头，树好容易鼓起了勇气，把旗子插在了猫屋敷的旁边。

    接着，咚一声！

    咒力再次落了下来。

    「啊」

    这声音在喉咙里中断了。

    一切都在一片白茫茫中渐渐远去。

    山后面，吹着温和的风。

    在龙卷风的中心也有这样的一幕。接近了顶点的风，简直像是假的一样。又恢复了平静的森林，反而萦绕着一层浓浓的黑暗。

    对着这深夜的森林的古旧的神社，石动圭继续呤咏着。

    「高空之玉，神狐之神，改镜位，置神宝于些七曜九星，二十八宿，当目星，有程之星」

    他那柔美的手指之间，依然夹着五个竹筒子。

    摇着竹筒，低声吟唱。

    五个竹筒的名字。

    「谨请中央皇帝天狐土神御子，

    谨请北方黑帝地狐水神御子，

    谨请东方青帝空狐木神御子，

    谨请南方赤帝赤狐火神御子，

    谨请西方白帝白狐金神御子。」

    于是，森林各处都浮现出了五种色彩。

    黄。

    黑。

    蓝。

    红。

    白。

    像鬼火一样的五色之光，实际上，除了魔法师，别人的眼睛是看不到的，那也是灵体的光。

    吱，吱。

    吱，吱。

    五色之光像小动物一样在鸣叫。

    就那样乘着风，转瞬间就被吸到了圭的手里。

    「呜！」

    圭的肩膀，一下子没了力气。也许是长时间过于集中精力，额头上的血管都依约浮现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流下的汗绝对不是因为热才造成的吧。

    「哪，哪一个哪一个嗯？」

    举起竹筒，圭的眉头写满了凝问。

    接着，这疑念立刻转变成了愤怒。

    「不要告诉我星祭的咒力只有这么点！」

    他咬着牙。

    「那个混蛋给我玩这种无聊的小把戏。」

    他的唇边，垂下了一抹红色。

    与这个青年飘忽的，戏谑的表情不相符的是那是，鲜红的血。

    2

    （嗯？）

    树歪着头看着这模糊的视界。

    是山道。

    但是，这与刚才去祭坛走的山道完全不同。

    也许是因为不高，向下看的话，能够从树木之间看到平地，而且山体自己的颜色也变了。

    从初秋那褪了色的浓绿色，变成了似乎冬天都已经过了一平的雪景的颜色。

    （雪？）

    就算这是在山上，也太快了吧。

    但是，当脚踩下去，脚边积聚的是柔软的雪，从天上也飘下了星星点点的白色的东西。

    而且树自身的视点也变高了。

    起码比平时高了一头左右。大概有一米八吧，也许比这更高。他仿佛穿着一件毛衣，从袖子漏出来的胳膊轻轻地抱着一个少女。

    一个比少女更小的刚铡四五岁左右的睡着的女孩。

    （美贯？但，但对，比以前小了！？）

    树摇动着她但是她没有任何反应，走在旁边的一个女子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

    树不能作答。

    说得更准确些，他本来是想说什么的，但是却不能出色。这虽然是与自己重叠在一起的身体，但是树却无法操纵身体的一切。他感觉五感就好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一样。

    「这对你来说还真是稀奇啊。你竟然这么管别人的闲事。如果说是猫的话，你倒是经常管。」

    「喵！」

    「喵！」

    「喵！」

    脚边的三只猫像在回应着女人的言行一样叫道。

    接着，「喵！」一声。

    这叫声是从头上传来的。他的头上，好像还卧着一保猫。

    「嗯？你这们沉默真是过分。就因为这个，圭才讨厌你的。啊，与其说那是讨厌，倒不如说是憧憬的物极必反吧，那个年龄的男人，不太会直接表达善意。」

    女子偷偷的笑了。

    这进，她的脸上现出了酒窝。

    外表虽然看起来比较冷漠，一笑起来就立刻变得像小孩一样。或者说，这也许才是真正的她。

    看到这笑容，树不，树的意识僵住了。

    （石动朔夜）

    那个只在照片上见过的石动圭的姐姐，就站在那里。

    这，不是现实中的光景。

    这是他右边的妖精眼看到过去的景象。

    偶尔她会发生这种事情。即使是用眼罩封住了，树的右眼还是能够轻松地捕捉到咒力，并看到与之相关的过去或者是幻想当中的景色。

    「不过，你可不能把这个孩子带回去啊。」

    那个女人朔夜说道。

    「因为，她可是葛成家的女儿啊。他们只要随便一出手，我们这种弱小的流派就会在转瞬间毁灭的。虽然我也对这个孩子的事情表示同情。」

    她的视线移到了年幼的美贯身上。

    「她是那个神童的妹妹吧？神道的逻辑不是建立在技能上的而是建立在魂魄上的，因此想缩小之间的差距是不可能的。不管到什么时候，这个孩子都无法从姐姐的代用品中解脱出来吧。只要她姐姐不死，是吧！」

    最后，朔夜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

    「哎我也有一个姐姐的。」

    树想起了美贯前些日子说过的这句话。

    「那个虽然我们关系不错但是发生了很事。所以，所以有一次因为有事上山的时候我就那么离家出走了」

    这就是那句话的背后的内情。

    但是，美贯的状态比树想象的还是糟很多。

    她气息微弱，小脸已经冻伤了。虽然瞅着了，牙齿却还是「嘎吱嘎吱」地响，脖子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蓝白色。薄薄的巫女装扮根本不能给美贯保暖。

    「」

    抱着美的胳膊，只是沉默着。

    「喂，你倒是回我一句啊。」

    眼前，朔夜一下子踏着雪转了过来。

    但是，这声音中没有发怒的迹象。甚至可以说她似乎在享受着没有回话的这处过程。

    隔了一会，他回答道：

    「我」

    「嗯？」

    「我，如果被逐出师门就可以了吧。这样的话，至少，我不会再被问到自己是什么流派的。因为本来我也只是临时入门的一个人，一直在各个流派之间转来转去。」

    「讨厌。难不成，你是罗莉控？」

    「什么，你说什么那！」

    听到这尖尖的叫声，朔夜偷偷地笑了。

    「但是，我说的也不过分。就因为这个理由就轻易放弃，这理由也太小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啊。那么，你走了，谁来代替你继承这里的星祭？」

    「不，那个不能拜托你吗？」

    「不行！」

    「哎呀！」

    朔夜好像很为难的样子，声音都颤抖了。

    「不会吧。拜托。师傅会生气的。自从你来了以后，他就一直想让你做继承人的。啊啊，还有，圭也一定会不高兴的。这个问题还是自己去搞定吧？」

    喜欢恶作剧的朔夜又一次笑了。

    她接着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实际上，我想把她带到`阿斯特拉尔`去。」

    「就是你以前唠唠叨叨地说那个叫尤戴克斯的练金术师呆的地方？但是，不是说那里的社长失踪了吗？」

    「嗯。但是，由于那个组织自身还继续存在着，而且还留有一些社员」

    （啊）

    树僵在了那里。

    因为他终于通过反射到朔夜的瞳孔的影像，看到了说话的人的脸。虽然年轻了一些，但是那确实是

    正在他已经确信了这一点的时候，他的视线突然摇动起来。

    这是梦即将要醒来的征兆。

    （啊，我还没有）

    抵抗也是枉然，他的意识正在迅速的恢复。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声音也变得模糊，树被带往彼岸。

    最后，在梦和现实的夹缝之间，他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喂。你代替他与我约定好，如果我走了，你让圭」

    「嗯？」

    「喵，喵，喵！」

    一个柔软的东西「啪啪」地打着他的脸。最开始还很温柔，后来立刻开始哗啦哗啦的挠领口，好像还可以听到挠伤皮肤的声音。

    「疼，好疼！那不是肉垫而是爪子！」

    他把爪子从脸上扯起来，举到了空中。

    果然是白虎。那只树就任社长时就最喜欢接近他的猫屋敷。猫屋敷的四只猫中最调皮的一个小伙子。

    但是，它的样子却不寻常驻机构。

    「喵喵喵！」

    随着那叫声，树也看向旁边

    「美贯！」

    他登大了眼睛。

    旁边，一个小旗子正在飘扬着。那是他昏过去之前玄武交给他的旗子。就在旗子的旁边，美贯正躺在那里。

    他正要抱起她的肩膀，这个时候，又僵住了。

    「猫屋敷」

    映着火焰的银发。与火星一起飞舞的毛衫的袖子。

    那背脊细的像要折断一样但却毫不畏缩。

    本应倒在篝火前的猫屋敷，却又在进行着仪式。

    「哟！」

    猫屋敷没有转过头来，用余光看了看这边。

    他只是把视线上下移动了一下，代替了打招呼。

    「对不起，社长，似乎让你也卷入了麻烦当中。虽然我做了准备，啊哈哈，但还是借用了社长的力量啊。」

    「这样很好！总之，先休息一下吧！」

    急忙招呼道。

    虽然篝火映的很红。但猫屋敷的脸是苍白的。

    「这可不行。」

    少年阴阳师的嘴角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在这段时间里，那柔美的手指一刻也不曾休息过。有时扇扇子，有时却冷静而透彻地进行着仪式。他的疲劳是十分明显的，但是那仪式的进行却正确的惊人。

    而且正确的甚至有些可怕。

    「猫屋敷，但是」

    树抑制住自己的颤抖，说。

    「啊，辛苦是辛苦，不过这次就让我任性一下吧。」

    青年的宛然一笑变成深深的笑容。

    这是一张与平大不想同的笑脸。

    在猫屋敷这干净温柔的笑脸背后，藏着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动摇的东西。

    「」

    树连话都没有说。

    看到对方表情，他无法反驳任何话。

    接着，猫屋敷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

    「但是社长你能听听我的一个请求吗？」

    「」

    一时间，树没有作答。

    他的眼罩里面，一片火热。

    火星啪啪的爆裂。他知道那一个个火星中，都重叠着可怕的咒力。刚才咒力的狂乱，到现在还没有复原。

    猫屋敷只是勉勉强强地制止住了反向的风罢了。如果现在停止仪式，可能就立刻就会反弹。那个时候，本应该返回星星的大量咒力，来势多么凶猛啊。

    他的脑中，浮现出了荒野。

    被咒力逆流的扫荡而打倒的树木，以及卷入事件中的自己，美贯，猫屋敷。

    他的心跳跳的很激烈。

    由于恐惧，身体僵硬起来。一种很辣嗓子的东西直从喉咙深处住上涌。

    （怎么可以？）

    他这样想着。

    （怎么可以认输？）

    输给这无谓有恐惧，输给这没来由的预感。

    他抬起来脸。

    「那样的话，我也有一个条件。」

    树这样说道。

    「条件？」

    「嗯请将猫屋敷你所隐藏的全部都告诉我。」

    舞台转移。

    那个老人，睡在一张整洁的床上。

    他的嘴边，带着一个半透明的呼吸器。靠这个呼吸器，老人才好不容易活了过来。

    「自从三年前住进医院以来，他一直这样。」

    负责照料他的看护，脸上一副滞的表情，这样回答道。那呆滞，是魔神的法术所带来的副作用，应该不影响这证言的正确性，实际上，由于老人的身体数十年都没有动过。其代价就是他的身体瘦得像枯木一样。

    「谢谢！能不能让我们两人单独待一会？」

    「好。」

    看护的瞳孔依然朦胧，离开了房间。

    最后，只剩下老人和金发少女。

    与这个病房不相称的，是她那高贵的礼服和隐藏着忧郁的碧眼，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将历史与骄傲融合在一起绚丽气质。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群中，只爱个少女怎么都不会被人群所淹没吧。

    她就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好吧！」

    她将嘴唇靠近了只剩下呼吸的老人的耳边。

    然后，这样低声道：

    「星祭的事，你知道吧？」

    突然，老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他的瞳孔里面，有一种不祥的光芒。那是一种安缇莉西亚非常了解的光芒。

    执拗。

    这是魔法师或多或少都会拥有的情感。否则，就算是施加了言灵，也不会有这种效果。

    「星祭猫屋敷莲」

    这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嗯，猫屋敷莲和石动朔夜，还有石动圭。每一个都是你的弟子对吧。不过那个猫痴仔好像在三年前离开了你。」

    谁知道呢。

    这个老人，正是猫屋敷的其中一个师傅，他还教授了石动圭和朔夜两个人。

    「那个猫痴拜托我来找你的！」

    「找我？」

    老人的声音在空中消失了。

    呼吸了一下，隔了一会，安缇莉西亚说道。

    「嗯，你在三年前，为什么让石动朔夜继承了星祭又去干优她？」

    「」

    「汝，不可闭口不谈。回答我。」

    安缇莉西来强势地说道。

    她的手心里，托着一个小小的黄铜壶。

    七十二尊魔神的其中一尊银鲛就藏在里面，就算是不让它现身，在一定的限制范围内也能够借助它的「力量」。言灵的强化就是其中之一。

    不久。

    「我认为」

    老人的喉咙像另外一种生物互相间，抖动着抽搐着。

    「能够继承我的只有猫屋敷」

    「这是什么意思？」

    「不管是圭还是朔夜都不够资格」

    老人的嘴唇像裂开了一样，雕刻出了他那丑陋的笑容。

    「具有能够继承我的一切的素养的人只有猫屋敷一个。不管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阵还是其它的什么咒术只有他学会了这所有的一切石动圭和朔夜两个人的血统终归是旁系他们的身体里没有任何魔血的残存所所所所以朔夜继承我是不可能的」

    「」

    安缇莉西亚沉默了。

    这是作为魔法师生存下去的人的天命。

    才能和努力在魔道上，敌不过一滴血。那传承了几百年，向千年的血统所留下来的岁月才是一切。那可恶的血统才是一切，没有这些，即使是些微不足道的魔法，也无法完成。

    结果，一切已经在出生前就决定了。

    「所以星祭等仪式我不可能让朔夜去做与其那样不如由我自己来摧毁让它与我这个连星祭都已经做不了的人一起消失更好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笑道。

    执拗地笑着。

    （也话，吧！）

    安缇莉西亚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老人的话虽然有点过了，但也不是什么邪说。

    如果她不能够正规地继承，那还不如让她消失。与已经不能使用魔法的自己一起，消失更好些。从魔法存在的意义上来说，这倒是很自然的想法。

    所谓的魔法师，就是这样一种生物。

    一种愚蠢的，可笑的，小丑一样的存在。

    安缇莉西亚的父亲似乎也是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只有狂笑，侵蚀着整个房间，让空间脏污不堪。

    「」

    无言地离开了病房，安缇莉西亚按了一会儿胸部。

    「确实我们也许就是这样一种人。」

    她说道。

    「但是不只是这样。但是虽说如此，这也不能成为牺牲他人的借口。」

    不。

    这也不对。

    直到几个前，自己还和老人有着相同的意见，没错。那时自己肯定会断言，别人的性命，在魔法这个价值面前如同草芥。

    直到遇到那个少年伊庭树。

    「啊！」安缇莉西来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一想到树，就会忘记忧愁。眼神也会变得温和。

    「刚从英国回来，就让人这么操心。真是的。」

    安缇莉西亚像说给自己听一样，摸了摸自己那发烫的脸。

    几分钟后，她的手机上按下了号码。

    3

    「是那个东西吧！」

    圭将手伸向了密集的杂草丛中，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他集中精神，一咬牙拔了出来。伴随着青草的味道，许多的草被揪了下来。

    他将手拿到灯笼的亮光下一看，那些草里，掺杂着白色的物体。

    是旗子。

    「果然是这样。」

    这座山到处都埋着这种旗子。

    圭意识到就是这个旗子，让自己的咒术减弱了。

    这是一种在地下埋上触媒，并人为的操纵它的流向的一种咒术。

    这虽然是风水的原理但在阴阳道中也存在，与其那样说，不如说阴阳道就是加入风水的咒术之一。本来阴阳道貌岸然就是一种综合的咒术，是加入了许多魔法后形成的，所以这是当然的。

    而且，这个时候，被削弱了的自己咒术

    「切！」

    圭咂了咂嘴，握紧了旗子。旗杆很脆弱，在他的拳头中被捏碎了。

    在自己的心里，有一个疙瘩。

    （这样能行吗？）

    总是反问自己的另一个自己。

    （做这种事，能有什么用？）

    没有任何用处。

    这点他很清楚。

    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就此停手。

    「如果他是黄金的话那么你们就是泥巴！」

    他的脑海中，不，他的灵魂深处纠缠着的一个嘶哑的声音。

    「只要他在你们算什么他会杀了你们的」

    这是猫屋敷消失以后，他那精神错乱的师傅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不管是训练的时候，还是举行仪式的时候，这是他一直在说的话。

    结果。

    姐姐朔夜，与星祭一起被摧毁了。

    （因此！）

    是因为这个吧。

    年轻人的心中燃烧的扭曲的火焰。

    被轻视的自己和姐姐，以及那一直高高在上的猫屋敷，他要涂掉这差距。

    即使是泥巴也能够弄脏黄金，他要证明这一点。

    他要利用这次星祭的机会。

    「圭哥哥！」

    突然，一个天真无邪的稚嫩的声音响起了。

    （！）

    消失，忘掉，删除。

    他不要这种东西。

    因为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自己度过了枯燥无味的三年时光，这才活过来的。

    （所以我要把猫屋敷）

    是想杀了他吗？

    另一个自己，这样反问道。

    不管是谁，只要是吹到了星祭咒力返回的风，就算是猫屋敷，也不会安然无恙吧。更何况，由于上次星祭失败，淤积于山中的咒力还有残留。不管你想用什么手段来安抚，只要接触到那些咒力，人命就会一下子散去了吧。

    这样的话，自己最终想要做的是

    「！」

    圭猛地回过头，去看背后的山道。

    「什么嘛，是你啊！」

    山坡上，有电筒在闪闪发光。握着电筒的手，好像在微微的颤抖。

    伊庭树站在那里。

    「圭」

    俯视着坡下的年轻人，树屏住呼吸。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飘逸的平易近人的感觉已经不见了。年轻人的目光中所含有的，只有极其冷静而透彻的意志。

    「圭！」

    树又一次叫道。

    「你耍了什么手段是吗？」

    「啊？啊，啊，你说是星祭的事情是吧。我确实是做了些干扰。怎么样？猫屋敷那个家伙，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吧？」

    圭没有装糊涂，而是做出了肯定的回头，并耸了耸肩膀。

    「我从猫屋敷那里听说了一件事。」

    树说道。

    「嗯？」

    「你的姐姐朔夜，曾经接下这里的星祭但却被师傅干扰，受了重伤，就快死了。」

    他从猫屋敷那里听到的事，非常的短。

    那是猫屋敷曾经从师过一段时间的阴阳师师傅，与石动姐弟之间的因缘，是三年前在星祭上发生的事的真相。

    而且，是圭设置的吧那咒术。

    「但是，这样一来」

    树本来想说奇怪的。

    但是没有说出口。

    「这么做是错的，其实一开始就知道。」

    圭说道。

    「我们被师傅抛弃了。师父觉得与其让我们来做，还不如如自取灭亡更好些。不过也许就是这样。魔法师从最开始就是这么一种人。如果不是这样，在现代，魔法师根本无法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

    「」

    以前，树曾经跟猫屋敷说过同样的话。

    在现代社会，人们根本不大概魔法。

    如果说想到天上飞，乘飞机就可以了。如果说想跟远处的人说疾，那么打手机就可以了，像烧光城市这种事，比起用魔法，用固休憩汽油弹更便宜和实在。

    但是，即使是在这样的世界里，也有人会选择魔法。

    有会选择了魔法。

    只要选择了，就绝对有价值。有的人说世界何等的没有价值，这种话没有任何意义。

    是的，这种人树也认识的。

    那是树来到「啊斯特拉尔」时，第一个大事件。率领七十二魔神的大魔法师的末路。

    「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圭说道。

    「那其实并不是猫屋敷的错。这一点我是知道的。自那以后，已经过了三年了。有足够瞧时间来考虑。」

    圭歪了歪嘴。

    「但是，就是无法接受！」

    圭知道。

    「如果没有那个家伙的话那件事就不会发生。如果没有那个家伙的话我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因为这些也是事实，说什么这样做不对，怪错人了什么的，如果这些话能够说服自己的话，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了。」

    树悄悄地叹了口气。

    恐怕，两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猫屋敷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圈套，但在这种情况还是接受了这个工作，而圭知道猫屋敷已经察觉到了，但还是设下了圈套。

    多么愚蠢。

    多么悲哀。

    「所以，这只是我和猫屋敷之间的问题。跟你没有关系走开！」

    圭走上前来。

    「不对！」

    树这样说道。

    「啊？」

    「这管是什么样的情况，这都是你委托`阿斯特拉尔`的事情。所以，不可能跟我没关系。不，就算是跟`阿斯特拉尔`没有关系，社员猫屋敷的事情，也不可能跟我没有关系。」

    树强硬地说。

    就算真的有自己无法插手的事情但只要与`阿斯特拉尔`有关系，那么就可以说那是自己的工作。

    这是这几个月树学到的做事方法。

    「原来如此。」

    圭一眼睛一下子变得像刀一样细。

    「这样的话，你打算怎么办？你要和我打一场吗？」

    「不。」

    接着，树摇了摇头。

    「是猫屋敷托我来的。」

    「那个家伙？」

    圭的眉头锁了起来。

    在他的瞳孔中，映出了少年点头的样子。

    「他好像已经准备好了合适的场所和时机。所以，请跟我来。」

    4

    大约用了一个小时，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对于树来说这山道走的很费力，但对于圭来说，那是他已经熟悉了的地形。这几年，在去各个地方学习念咒祈祷法的过程中，需要翻山越岭的点了一大部分。

    特别是，这里是他非常熟悉的一个地方。

    靠近山顶的一个开阔的空间。

    与三年前举行星祭时，相同的地点。

    篝火处于中心，被稻草强固定住了，各处都供着蜡烛和神酒。在强大咒力摧残之下，好不容易用那些装置稳住的仪式。

    「圭哥哥」

    仪式场的一端，美贯站在那里。

    样子很凄惨。

    美贯被狂暴的咒力打伤，身上到处都是青一快紫一快的。她那巫女服装的肘部和膝盖都破了，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在间这些伤，一心一意地凝神着圭。

    「」

    圭无视美贯的存在。

    他竭尽全力，制止住了自己想要看那少女一眼的冲动。

    他应该看的，是向着夜空的方向旋转的大规模的咒力漩涡。

    在漩涡的内侧燃烧的很旺的篝火前。

    「你好！」

    猫屋敷坐在那里悠闲地打着招呼。

    「你」

    圭用力咬着牙，瞪着阴阳师。

    「你，为什么叫我来？」

    「啊，你很意外吧。我只是为了省事。」

    猫屋敷扇着扇子。

    「因为，如果不在这里，你的目的就无法达到不是吗？本来，这个流派的星祭主要着眼点也不是驱除咒力。」

    是的。

    这个星祭的原本效用不是为了肃清咒力。

    可以说正好相反。

    这个星祭的目的是让淤积的咒力循环起来。并将其净化，然后吸入自己身体。这是一种利用这些咒力活化施术者自身，以适应更高难度的魔法的咒术。

    正因为如此，星祭仪式才是密不外传的。

    师傅没有让圭或者朔夜继承它。

    「你想把我净化的咒力引到你自己那边去是吧？」

    猫屋敷道破了这一切。

    「」

    「哎，我想象得到。失败过一次，这个仪式的难度就会飞涨，因为你本来也不是继承人，所以不可能有人好好地教过你仪式的举行方法。」

    猫屋敷的话，刺痛了他的心。

    最终，他只能这样做。他只能这样做，这是一种卑劣而卑鄙的手段。这是他用自己的手争夺星祭的唯一方法。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这样啊。玄武，白虎，朱雀，青龙，星祭拜托你们了。」

    猫屋敷在篝火前站了起来。

    咒力一瞬之间摇动了一下，但又立刻回去。通过这一点，就能够深切感受到猫屋敷所组合的仪式的强大。即使是有相当好的施术技术也无法做到的与式神配合的如此完美。

    完成这一步后，猫屋敷淡淡地笑了。

    「那么，我们今天在这里来次魔法决斗吧？」

    「什」

    魔法决斗。

    这是不允许魔法师私下决斗的「协会」，唯一允许的一个例外的决斗方法。

    刚才我拜托我们的社长做证人。虽然这是一个非常简略的方式，但是却完全是遵循`协会`的要求的一种形式哦。这样吧，如果你赢了，这个星祭的咒力任你处置。关于正式的仪式，我也会改良之后的方法全部教给你。这样的话，我会很负责任的让你来抢哦。」

    猫屋敷淡淡说明。

    这段时间，篝火依然熊熊地燃烧着。

    「喵！」

    「喵！」

    「喵！」

    「喵！」

    随着四只猫的叫声响起，咒力被正确地操纵着向天上返去，

    「我把玄武他们借给你，接下来的星祭，就拜托你了啊，美贯！」

    「啊，啊嗯！」

    美贯使劲地点了点头。

    这是，圭察觉到了。

    「你难道你打算让美贯和式神们继续进行星祭，自己与我决斗吗？」

    「不可以吗？」

    猫屋敷的微笑依然没有消失。虽然他的脸色变得很苍白，但是这个青年的骄傲却丝毫没有受损。

    「我觉得这作为让子也没什么不好。而且比起背后鬼鬼崇崇地进行咒术决斗，这更是一种享受吧。」

    「可恶！！」

    勃然大怒的圭，话说到一半就中断了。

    他的话中断以后，过了很长时间或者是很短的时间。

    不久，他的脸抬了起来。是篝火从侧面照过去的关系，或者是从内心渗出来的那种憎恨的原因，仓皇脸上出现了一种像鬼脸一样的不祥的表情。

    「好吧。」

    那个鬼脸这样说道。

    「来吧。别以为我会让你留下任何灵魂的碎片。」

    树看到咒力沉淀。

    沉淀的不是颜色，而是污秽。

    眼前从圭的身体里喷出的咒力，弄脏了这个世界。好像与平时看到的穗波或者是安缇莉西亚的美丽的咒务流完全不同。就像是胡乱把水彩搅拌在一起而形成的一种混沌的咒力。

    （唔，哇！）

    感觉晕眩，恶心，树的身体晃动起来。

    「没关系的！」

    一只小手握在了他的西服的手腕部位。

    「美贯」

    「因为我会保护你的！」

    美贯收支了嘴唇，这样说道。

    「因为不管谁会赢，不管事情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还有最后的一线希望我一定会来帮忙的。星祭我也会做得很好的！」

    这是美贯的决心。

    她知道了事情的经过，知道了哥哥和自己仰慕的年轻人辜负了自己，但她还是留了下来。

    她说，因为我会帮忙的。

    她说，只要还有最后的一线希望。

    「」

    这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说的话吗。

    不。

    树，纠正了自己的想法。

    这是个八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也理所当然的世界。

    这是魔法师的世界。

    这是不去理睬现代社会，反而去碰触魔法等危险果实的人的世界。

    想想自己所处的立场树感觉自己的膝盖都不听使唤了。

    （不。）

    （即使是这样，我也要）

    我必须看，必须看。

    作为已经踏入了这个世界的一个人。

    作为「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篝火，发出了一种更大的爆裂的声音。

    霎那间，两个阴阳师动了起来。

    魔法决斗开始了。

    5

    圭远远地听到篝火爆裂的声音。

    在这暗夜的山里，听起来是如此刺耳，但是他的瞳孔丝毫没有动摇。

    他的意识已经集中到了魔术中。外界的不重要的信息都会在意识外被处理。

    与自己所预想的一样，那是一种让世界都改观的集中。

    他那柔美的手伸进了怀里。

    「天灵灵，地灵灵，人灵灵！！」

    他高声呼喊道。

    「恭请诸神，天狐地狐空狐赤狐白狐。稻荷八灵，五狐之神谨颂稻荷秘文！」

    在他呤唱的同时，拿出的竹筒的前端溢出了某些东西。

    是五色之光。

    黄，黑，蓝，红，白。

    像鬼火一样的光，一接触到山地的表面，就会成形。

    形成了一个细长形状的野兽。那样子比起狐狸，更接近于折貂。只是皮毛的颜色有些不一样，吱吱地嚎叫着。

    「管狐！」

    猫屋敷喃喃道。

    是一种叫做尾先狐，又叫做众狐的灵兽。在使魔中属于级别较低的，所以即使是技艺不太成熟的魔法师，也能够签约的使用好几个。

    但是，这个时候，猫屋敷所注意的是别外一个事实。

    「以五色来对照五行吧。这样的话，就能够驱使超过真实力数量的灵兽你被邪术影响的很厉害啊。」

    「和你的四神一样。只要能在咒术仪式上使用的话，不管是稻荷信仰还是其它的什么，都可以拿来使用。」

    圭笑道。

    阴阳道本来就是这样的。

    如果猫屋敷的猫是四神的话，那么圭的灵兽就是照应着五行。木火土金水形成世界的五大元素。

    圭知道自己的才能根本及不上猫屋敷。

    那么，就用自己以外的东西来补充。

    不让其它的什么人出手的一种方法。

    即使那是走向毁灭的一条路。

    「不肖弟子现在要问最高弟子了。谁才是更加优秀的魔法师呢，去吧！」

    最后一句，是下给管狐的命令。

    五只狐狸，跑到地上。

    形成了一个对应五行的阵。管狐像圭经常训练的那样，做出了反应。不，应该说以圭的能耐只能做到这样。

    这就足够了。

    他配合着跑起来的管狐，扭转着手腕，准备放在袖子里的符咒。

    「」

    猫屋敷也手心摆上了符咒。

    符咒。

    在鲜红的纸上，用水银炼的朱砂写上急急如律令这是阴阳道中速度最快的一种咒术。

    「疾！」

    两人都是泰山符娟君炎罗符咒。

    符咒，飞翔在半空中，唤起了地狱之火，像怒涛一样要包围敌人。

    圭跑向了那火焰的漩涡。

    「疾！」

    符咒进一步排列整齐。圭改变了管狐的阵式增加了咒力。符咒在眼前画出了一个星形图案，为了防备爆炸时的冲击波。他还撒出了准备好了的漆黑的灵符。

    五行中，能够克火的是水。

    也就是黑龙北斗水帝符咒。

    那灵符，像大河一样吐出水龙，熄来了火焰。

    （很好！）

    在圭看来，这灵符，驱散了火焰，而且应该能够到达猫屋敷的脚下。

    但是。

    水龙与火焰抵销了。

    不仅如此，在消失的火焰的内侧，猫屋敷低声念道：

    「疾！」

    漆黑的灵符，形成了比圭的水龙大好几倍的水龙。

    那水龙翻滚着自己身体，向着圭张开了大嘴。用咒力做成的傲骨，只要有阴阳师的命令，连猛兽都能咬碎。

    「就这样」

    咬他，猫屋敷刚一开口，就变得哑口无言了。

    在被咬到之前的一瞬间，圭向着自己的脚下扔出了新的符咒。

    爆炸。

    紧跟着，脚下发出的爆炸的冲击波将这个年轻人的身体砍向了森林的方向。他像猫一样蜷缩身体，就那样在树木之间跳来跳去。

    「原来如此。这是经过了多次实战总结出来的方法啊。」

    猫屋敷喃喃道貌岸然，耸了耸肩膀。

    他的脸上没有放松。

    虽然从正面看圭并没有胜利，但是一瞬之间机灵地退回去的速度，是以前的圭所不能的。

    甚至有些像猫屋敷的做法。

    而且，年轻人还留下了一个麻烦。

    「猫屋敷」

    「现在还正在决斗！」

    猫屋敷举起右手，制止住了正要跑过来的树他们。

    同进，他一边冷静地判断左手暂时不能使用，一边走向了森林里。

    毛衫的左袖，被圭逃跑时的火焰烧到，还在冒着烟。

    森林里比较潮湿。

    由于举行星祭仪式，咒力都凝聚在了一起，虽然没有风，但树梢在响，杂草也沙沙地弯下了腰。孕育了光秃秃的灌木，蚂蚁，蜈蚣的土壤，似乎也涌出了一种不祥的瘴气。

    「好痛」

    圭隐藏在这个灌木丛中，正在往烧伤的脚上贴灵符。

    那是止血的灵符。虽然它对烧伤没多大的功效很值得怀疑，但是现在这个时候也没有其它可以使用的咒术了。

    （先用这相应付一下吧！）

    圭领悟了这一回合的意义。

    他远处于下风。

    经过这之前的仪式，猫应该已经很疲劳了。相对的，圭既利用了管狐又利用了五行，咒力已经增加到最大限度。

    而且，与火相比，较有利的应该是水的符咒。

    即使这样，也只打了个平手。

    （混蛋！）

    就象婴儿与成人，它们之间的力量差距悬殊的可怜。

    不，应该说是」血统「的差距吧。

    圭是有才能的。

    魔法师的所谓的才能，就是能够把血统所决定的」力量「发挥到什么程度。在咒术仪式的时候有效使用咒力，尽量以最小的代价使用触媒。在经过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艰苦修行之后，只要有才能，魔法的技能的确会增加。

    但是，这有什么用？

    拥有十分素养的人，能够发挥出十分摊力量。

    即使如此，但还是打不赢拥有百分素养但只能够使用其中二十分的人。而且，所谓的魔法的血统，别说十分与百分之间的差距，这是一个人与人之间甚至有着十分与千分，十分与万分那么大的差距的世界。

    （我，与那个家伙不一样）

    正因为有才能，他才了解了自己与猫屋敷之间的差距。完全了解了。

    自己在掌握现有的咒术这段时间里，那个家伙又在创造出新的咒术了。自己还在地上爬的时候，那个家伙已经从容地在天空中飞翔了。

    （不只是才能我们的血统是不同的。像我们这种在旁系中还属旁系的魔法师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吧）

    是的，他知道。

    这只不过是一种自卑感。

    但是，尽管如此，圭还是不喜欢这样。

    他就是能忍受自己不被放在眼里。说愚蠢也好，说卑鄙也好，他只是想让那个家伙回过头来。

    就连姐姐的事，都被抛到了脑后。

    （可恶！可恶！可恶！）

    由于圭正在咒骂自己，所以没有注意到。

    「你在高兴什么？」

    豁然，圭被这样问道。

    「！」

    他转过身。

    从暗处飞来的纯白色的灵符，掠不定期圭的夹克，剌进了树根。

    刹那之间，黑土开始膨胀，从里面长出了像剌猬一样的针，密集地向圭袭来。

    这叫做太白破军金神符咒。

    「可恶！」

    一切只是刹那之间的判断。

    他跳起来，把手伸向头上的树枝，用反作用力，从针山的势力范围逃了出来。为了牵制他，圭，接着打出符咒，大步向后退着。

    但是，牵制的符咒全都被迎击了回去。

    穿过森林的黑暗处，被猫屋敷的扇子打落了。

    「」

    「为什么在笑？」

    猫屋敷又一问了一句奇怪的话。

    受到那话的影响，圭触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他僵住了。

    「是吗，我在笑吗？」

    猫屋敷点了点头。

    圭的和就那样放在唇边，沉默着。

    「」

    自己应该要向猫屋敷复仇的。

    不管使用任何手段，也要让他回过头来的。

    但是。

    他很高兴吗？

    猫屋敷至今还是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他在自己够不到的，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存在着。

    因此，自己。

    「」

    他听到吱吱的声音。

    「你们」

    俯视一看，刚才散去的管狐们，不知何时回到了自己的脚边。

    于是，他做好了觉悟。

    「你吧，你们，可以」

    「你」

    猫屋敷皱起来眉头。

    在猫屋敷面前，圭及其安静的小声喃喃道。

    「吃我了！」

    突然，那些管狐的嘴角裂开了。

    他们发出一种像铁在摩擦一样的鸣叫声，一起咬破了圭的登山靴。就这样，五只管狐从他的脚边钻了进去。

    根据代代相传的故事管狐是从人的脚趾甲，手指甲进入人体附身的。

    而且，人们称这种被附身了的人为狐狸联附体（注：又叫佬狐魅病或是狐凭）。

    「噢，噢噢噢？」

    猫屋敷瞪大了眼睛看着痉挛着的圭。

    「你，把自己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圭发出了一种不成声音的声音。

    他跳了起来。

    「疾！」

    猫屋敷发出灵符放出了火焰。

    一脚将火焰踢开了。这不单纯的肉体上的功夫，那一脚中清寒包含着气壮山河的咒力。

    「狐狸附体茶吉尼天咒法！」

    在狂乱的烈焰之中，圭听到猫屋敷的叫声。

    这是用来辅助只继承了二流血统的自己的技艺。

    将自己的身体交给魔。献上尸体，借助统治茶吉尼天的夜叉的灵力，将自己作为供品。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圭吼了起来。

    这声音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这声音让人的血液沸腾。

    在异常的兴奋和冲动中，圭跳向了猫屋敷。

    「也就是说，石动圭他」

    「嗯，姐姐石动朔夜在举行星祭的时候，他也在场吧。我也看了一下他的病历应该是没错！」

    听到安缇莉西亚电话那头传过来的话，穗波高濑安布勒咬住了嘴唇一副址分闷闷不乐的样子。

    这里是「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

    不久前，出差回来的穗波代替黑羽接了那个电话。

    「谢谢，安缇，之后的事由我来做。」

    她道了谢，放下了那个古色古香的漆成黑色的听筒。

    在她的旁边黑羽按着胸口。

    「那个怎么回事？」

    她也在一定程度上听到了事情。

    石动圭很可能给猫屋敷高了圈套。而理由，就是三年前星祭上发生的那件事。

    但是，接着，穗波补充道：

    「受到星祭的咒波污染的冲击，石动朔夜死了。那余波也让她的师傅日渐衰弱。虽然说不是现代医学想点法子就能法好的病，但是表面症状还是可以知道的吧？

    那么，如果病历是正确的，还有一个人石动圭，似乎也与他的师傅具有想同的症状。」

    「嗯？」

    「也就是说，三年前，石动圭也受到了星祭中淤积下来的咒力的冲击。可是他还能跟没事儿似的活动这点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如果和听说的一样，应该是随时都有可能死掉。」

    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来委托猫屋敷作星祭的吧。

    因为，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向猫屋敷挑战的机会。

    「那么穗波大家」

    黑羽用一种颤抖非常厉害的声音说道。

    「我，立刻去看看！」

    穗波抓起扫帚，一边快步走起来，一边看了一眼窗户。

    黎明还远着呢。

    热热的风，剌到了猫屋敷的肩膀。

    是圭的头。

    准备的守护灵符，全都被撕碎了。不仅如此，尽管没有正面打中他，但猫屋敷的身体绝对不算小的个子，却整个飞了出去。

    凶弹了几米，猛地撞到了一棵树上。

    「噢，啊！」

    空气和血腥味从肺部倒流了出来。

    这不只虽由刚才的那一击造成的。

    他维持着星祭，同时又进行魔法决头，年轻人勉强这样做，严重地伤害了他的身体和灵魂。

    内脏恐怕连他的灵体都留下了伤痕。

    「」

    猫屋敷这副样子，定睛看着圭。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被染红了。他排列整齐的洁白牙齿露了出来，滴滴答答地流着口水。

    「猫屋敷」

    他动了动嘴唇，喃喃道。

    他好像还有自我。

    这个事实，可以说让人很惊异。但是，猫屋敷想，他所剩的时间也许不长了。

    圭的魔法，已经不是阴阳道了。也不是稻荷信仰。也很难说是修验道。

    能够表达这种咒术的名字只有一个。

    邪术。

    那是一种已经脱离了魔法的咒术。

    「猫屋敷」

    圭又说道。

    咚！

    他没有使劲。只是轻轻地踏在了地面上。

    就这样，在下一瞬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他那柔软的像鞭子一样的右脚，走了一条直线，逼近了猫屋敷的太阳穴。

    上半身向后仰。已经来不及了。

    他双手交叉，接了这一脚。像炸弹崩开一样的冲击力传入了他的身体。

    这次，他倒在了地上，皮肤被砂石搓到，扎入了好几根灌木的树枝。他喷出的血，落到了杂草上。

    他想站起来。但身体根本使不上劲。

    「猫屋敷！」

    一个耳熟的声音响起。是少男和少女的声音。

    「喵！」

    「喵喵！」

    「喵！」

    「喵！」

    接着，猫咪们叫道。

    「原来如此。」

    猫终于回过神来，微微苦笑了一下。

    好像是穿过森林，被踢回了原来的地方吧。

    他还能够听到篝火的声音。

    咒力正卷成一个绚丽的漩涡。

    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美贯和猫咪们似乎做得很好。做得不好的，也只有自己。

    「真是个累人的事啊。」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勉强要站起来。但是看来这一个动作就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

    圭还没有出现。「」

    他闭上了眼睛。

    想勉强调整一下气息。

    吸入被篝火加热了的夜里的空气，又慢慢地吐出来。疼痛感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久，啪啪的火星爆裂的声音中，夹杂进了像鬼魂一样的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睛。

    在森林的黑暗处，圭带着那份黑暗，出现在了眼前。

    他的眼神很朦胧。

    这到衣锦荣归管狐还是圭，很难判断。

    「喂，相对的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发生什么的话，你对圭」

    猫屋敷想起了朔夜那个时候说的话。

    「圭！」

    猫屋敷第一个叫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圭抽动了一下，眼睛动了动。

    「我们就到此为止吧。这种事，也不是适合长时间进行」

    猫屋敷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他姑且把这话说出来，并拿出了一个符咒。

    「猫屋敷」

    在他的视野的角落里映出了树抱着美贯肩膀的样子。少年的脸上，虽然明明写着害怕，但绝没有想要逃跑。

    （真可靠啊社长！）

    他这样喃喃道，摆好姿势。

    圭的眼睛发出了光芒。

    那瞳孔正在慢慢地发生变化。

    分不清是圭还是管狐的朦胧的瞳孔变成了兽类的瞳孔。与此同时，身体里的咒力也掺杂进了别的成分。

    那是杀气。

    「圭」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用一种不是圭的表情笑了笑。

    他跳了起来。

    瞬间，一个符咒向着篝火飞去。

    比之前增大了一倍的熊熊火焰蔓延开来，像生物一样移动着，只在一瞬之间，就围住了猫屋敷的身体。

    「啊啊。」

    「圭」害怕了。

    虽说是灵兽，但毕竟也与野兽没什么不同。他害怕火焰。更何况那不是猫屋敷一个人的咒力，而是包含了山中的咒力的迎接星祭的火焰。

    猫屋敷没有让这个机会从他的眼前溜走。

    他的毛衫已经烤焦了，但他还是跑了起来。

    他跳到圭的胸前，手里拿着符咒，用掌底打破了装在「圭」的夹克里的竹筒。

    「啊！」

    从「圭」的嘴里，发出了惨叫。

    （是吗。）

    在渐渐消失的意识的残片中，圭想着。

    （我在）

    执着的理由。

    拘泥的结局。

    （之前，即使只是一瞬，也超越了你）

    6

    「喵！」

    「喵！」

    「喵！」

    「喵！」

    四只猫叫道。

    在这叫声和篝火的引导下，咒力卷成了一个漩涡，返回了天空中。即使不是魔法师，只要听到那叫声，好像也会叹气吧。

    圭躺在地面上。

    管狐的人身自由被击碎后，他就不省人事了。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土色，好像马上就此在地面消失一样。

    「好了！」

    猫屋敷这样说道，把手放在腰上，站了起来。

    「现在，必须要治疗一下这个笨蛋了！」

    「能治好吗！？」

    树之所以惊奇，是因为刚才猫屋敷已经跟他说明过情况。确认了圭的病历，安缇莉西亚刚才也跟树取得了联系。

    于是，猫哼了一下鼻子，扇着扇子。

    「这次是委托我们肃清三年前的咒力对吧？虽然十分令人恼火，但是如果不驱除残留在他身体里的那部分，就不能完全完成这个委托。唉，虽然根治是有点勉强，但起码不会在今天或者明天就死掉吧。之后就看他的运气了。」

    「」

    树无语。

    「那，那为什么不事先告诉圭呢」

    「反正我说了他也不会立刻停下来吧？这咱人如果不让他好好了泄一下的话，他是不会罢休的。」

    他摸了摸烧焦了的毛衫，这样说道。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那最后的火焰还是让猫屋敷的全身烧伤的很严重。特别是左手，非常严重，好像都不能灵活的活动了，如果美贯不给他施以回血术，他能不能站起来都不一定。

    「为什么，这么」

    「猫屋敷！快快！星祭马上就要结束了！」

    美贯从篝火的一侧喊道。

    美贯照猫屋敷交待的那样，在代替他进行星祭。由于猫屋敷还在进行治疗，所以少女不是一般的活跃。

    「啊，好的好的，我立刻去做。」

    猫屋敷把扇子和放在圭的胸前。

    以扇子为记号，他开始引导残留的咒力。

    树只有右眼能够看到的「力量」，通过猫屋敷和美贯的引导，与篝火里的咒力汇合到了一起。

    不久。

    「哇！」

    美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不只是声音他的手也立刻举了起来，一下子跳了起来。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快看啊，猫屋敷！社长哥哥！」

    「嗯哇！」

    「呀！」

    回过头来的树张开了嘴，猫屋敷淡淡地笑了。

    夜空中，拖着一条长长的不可思议的碧绿的带子。

    像被风吹着互相间，一个又一个。

    最后，数不清的光河，将夜空装扮成艳丽的模样。这就是星祭所创造出来的日本不可能有的极光。

    突然，猫屋敷想起了朔夜下边的话。

    「喂，相对的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你对圭」

    「对圭绝对不能见死不救。」

    他吸了口气。

    「社长！」

    一个声音叫道。

    「啊？」

    「直到最后你都没有出手谢谢。」

    「嗯？不，那个那个！」

    不知是感慨于极光，还是没一下子理解猫屋敷的话，树眨了好几下眼睛。

    很为难地挠了挠脑袋。

    「大概因为那也是社长的工作吧。」

    接着，「啊」的地声，手指着天空。

    他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穗波正从天上飘落下来。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8

    哦，这是「阿斯特拉尔「的业务日志吗。

    我是猫屋敷莲。

    想一想，我还是第一次写业务日志呢。哎呀哎呀，真是意外。

    呵呵呵呵，那么我写一些关于猫的话题也可以吧。

    比如那肉垫是多么的柔软，那毛色是多么的漂亮，晒过太阳后那柔软的气息和触感是多么的好

    不知为才能脑海里浮现出了穗波瞪着眼睛的样子，所以这个部分就到此为止吧。为什么会这样呢？猫咪是那么可爱（唠叨）。

    现在开始写关于业务的事情。

    那件事之后，我把圭的咒力净他之后，他就突然消失不见了。说到效果，我认为大体上是比较成功的哎呀，因为那件事，他也许不想让我们再看见他了吧。因为他是个自尊心比别人强十倍的男人啊。

    朔夜曾经也很担心他这个方面，但是事到如今那也已经是无法改变的脾气了吧。

    你可以姑且认为苇原山基本已经复原了。虽然我一直很担心「协会」那边的动静，但是他们已经给了报酬，也就算是吧。

    另外，社长。

    社长的工作，并不需要万事亲力亲为吧？

    遇到这种事情，不管是我，穗波，还是安缇莉西亚，都会帮忙的。

    保持住大家的动力才是最重要的，关于这件事情，我觉得现在的社长可以拿出一自信心来哦。

    要说忠诚，信义什么的，又觉得有点不对劲，而且又死板。

    嗯，换句话说吧。

    总之对「阿斯特拉尔」能够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们大家都很欢呼雀跃呢。

    这无疑是你的功劳。

    猫屋敷莲

第五卷 魔法师的宿命！ 后记

    二个月连续发卖也就是说，后记也已经连续写了两个月。

    写到这个后记，三田才终于有了一种真实感。最初听说这本书的时间安排的时候，我在想别开玩笑了（笑）。

    因此，与上次的长篇相比。这次是一个短篇集。正因为原本的计划就是短篇，所以这次短篇集的形式更能够明显的体现出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人力派遣的要素。如果大家对于两种形式都常喜欢，那么对于我这个作者来说，真是荣幸之至。

    那么，让我们来回忆一下各个短篇吧。

    魔法师与夏季的大海

    托大家的福，在THESNEAKER刊登的时候，得到了第一彩页特集。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这套书中，每卷都描写1~2个月的时间，因为想到「这次如果跳过去的话就没有夏天了！」所以写了这篇海的故事。

    提到这个时候的PAKO的发奋的样子，真是厉害，嗯，哎呀，她们的泳衣被我写成成那个样子，实际上都是PAKO自己指定的哦！我再附上一句，经指定后，到了真正画插图的时候，那家伙不定期歪着头说道：「嗯？我曾这么说过吗？」

    魔法师与学校怪谈

    这个短篇集，在写作过程中，全部埋下了从「魔法师VS炼金术师」到「龙与魔法师」的伏笔。这次，在安排时间的时候，已经知道以什么的顺序出书，所以为了能让阅读连载的读者和出书后看书的读者能够瞧得到一种享受，我真是绞尽了脑汁。

    特别是这个故事我想即使是阅读连载的读者，在读了「龙与魔法师」的故事之后，一定会发现另一种乐趣吧。

    正如作品中安缇莉西亚所说的那样，许多学校里的鬼故事都是明治时代从英国引进的。同时，也不乏从日本反向引进英国的故事。在学校这个特殊的空间里，在发现灵性这方面，不管是日本还是英国都没有什么区别吧。

    魔法师与星祭

    看到题目的时候，也许有人会「嗯？」的一声，发现什么吧。这是一部汲取了收录在前一个短篇「魔法师，集合！」里面的「魔法师与夏祭」的故事情节的作品，连载的时候，成了第一个上下篇。

    即使是在「阿斯特拉尔」中，关系也很深厚的猫屋敷和美贯。他们与祭典的故事，我又继续写了一些。恐怕下一部以及下下部都会写长篇目的故事吧。

    顺便说一下，这次出场的「他」，是那一代的普通人中最优秀的魔法师（笑）。猫屋敷或者是穗波，能够利用最低限度的触媒使出强大的魔法，但是平时即使是只是用简单的魔法，也必须做好相应的准备，并在可能会有相当大的反作用方面做好心理准备。

    在描写了他做相应的努力，以及他的秉性和小聪明和同时，当然也进一步大量描写了他的导弹以加以完善。作者非常喜欢这样的家伙，所以常常使用「凡人与天才」这个主题。

    最后，谨以此书，献给在连载过程中给我讲解了许多魔法方面的知识，并提了很多意见的《异界战记卡欧斯弗莱尔》的作者三轮清宗先生，又一次给我画了插图的PAKO，以及每次我或者PAKO破坏了计划时都会发出惨叫声的负责人N氏，此处，如果允许我写一些私人的事的话，希望正在与病魔抗争的母亲加油。

    下一部会写从春天到初夏这段时间的故事，我想（大概）会以长篇的形式与大家见面吧。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五日

    写于阅读林完次的《月本》时

第五卷 魔法师的宿命！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2/2463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2/2463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2/2463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2/2463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2/2463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2/2463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2/2464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2/2464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2/2464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2/2464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2/24644.jpg

第六卷 魔法师，修行中！

第六卷 魔法师，修行中！ 第一章 魔法师与红枪

    被浓雾包围的竹林里。

    朦胧的月色下，一个黑衣人正在林间跳跃。

    脚步十分轻盈。

    足迹却相当坚实。

    但是能被称之为观众的，却只有如同玻璃一样半透明的幻兽们。

    为了对付幻兽们的尖牙利爪，黑衣人数度跳跃到半空中。如风车，如旋风一般，快速回转着自己锡杖。

    每当这时，幻兽们就如同不合时节的烟花一般消失了。

    绝对，不能称之为优美。

    甚至可以说，黑衣人的身体里蕴含着比幻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残忍粗暴。

    有时，黑衣人会用拳打脚踢来代替锡杖的攻击，但是这并没有使他的攻势减弱下来。

    这也可以被称之为，生命力。

    人类身体的，本源。

    这份强大的力量，正是不逊色于任何咒力以及魔力的，原始的鼓动。

    这种印象，深深地烙印在了伊庭树的感官之中

    1

    空气十分清澈。

    冬天马上就要到来了，一种寂静的紧张感在森林中弥漫开来。随着季节的变换，树上的红叶也都渐渐的枯萎。

    大量的落叶，覆盖在了古刹早已褪色的屋顶上。

    古刹。

    在布留部市被称之为龙莲寺的寺院里面。

    这里距离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徒步只需要十分钟（但是门前有超过三百级的台阶），可是空气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不同。

    吼

    好像在怀念着什么地方一样，白虎发出了吼叫。而旁边的青龙则用不满的眼神侧目而视。

    此外，还有一个人。

    社长，在哪里呢？

    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是一个大约十五、六岁年纪，看上去像混血儿一样有着一头栗色半短发的少女。也许由于是休息日，她穿着白色裙子和毛衣，脖子上还挂着天然宝石制成的挂坠。

    是穗波?高濑?安布勒。

    啊啊啊啊啊！

    这时，寺院里突然响起了奇怪的喊声。

    这是小树的声音吧。

    穗波不禁低下头，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几分钟之后，她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森林旁边在相当于正殿前厅的狭小空间里，两个人影正交错在一起。或者说，其实这只是其中一方的打斗。

    是伊庭树与一个小个子的僧侣。

    掀起散落的树叶，僧侣的全画出了一条弧线。在近乎完美的钩拳之后，紧接着的就是沿着对角线的一踢，是一套相当现代的组合攻击。

    很近的距离内，僧侣的手肘向着少年的肩头打了过去。马上，充满爆发力的一踢又跟了上来。

    呜哇啊啊！

    但是，发出喊叫的少年却依然活着。

    这种连岩石都能击碎的拳打脚踢以及肘击，居然在打到人的前一刻停了下来。

    只差一点点。

    但是，并不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拳头造成的风压，每次都会将少年的头发掀起来。腿每踢过来一次，少年的衬衫表面就会被划破一道口子。

    少主。不要闭上眼睛！一步也不要动！

    而且由于被僧侣如此命令道少年尽管发出了惨叫声，但还是强撑着看着眼前的拳脚。

    接下来，是钻拳和炮拳。

    僧侣低下了腰。

    造型非常优美。

    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流畅。僧侣以极其自然的动作挥动着手肘和拳头。

    僧侣的动作已经接近狂乱的暴风了。他一刻不停地发出致命的攻击。

    所以穗波也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如同字面意义，只要僧侣的动作稍微出一点差错，树就很有可能会血肉横飞。

    咚的一声。僧侣跳了起来。

    天空中。

    僧侣根本没有看少年在哪里就旋转着身体。同时做出了回旋踢的姿势。这种集中了全身力量的攻击有着很大的威力。但也正因如此，想要控制的如此精妙也是极为困难的。

    小、小树！

    这一次，穗波没有忍住喊了出来。

    而正在这时，支莲在距离树的额前一厘米的地方改变了方向。

    啊。

    哦，是穗波小姐啊。

    僧侣说着，露出了笑容。

    穗波。

    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回过头来。

    也许是因为接连看到了如此恐怖的连续攻击，树此时的脸色异常苍白。

    不知道为什么，穗波犹豫了一下之后才说：

    这个，是慰问品。

    她错开视线看着别处，把包袱皮递了过来。

    谢，谢谢了。是便当吗？

    是黑羽做的我只是送过来而已。社长，你一直都闷在这个地方吧。

    不是的，我是打算常常回去的。

    这算什么借口。因为社长你不来，不光事务所的业务都停滞下来了。我准备的魔法测试也都落满灰尘了。

    少女好像在闹别扭一般，说出了上面这番话。细边眼镜的后面，她微微眯起了冰蓝色的眼睛。

    哦。原来少主依然如此的不成器吗？

    僧侣问道。

    他看上去大约三十岁的年纪，表情相当的威严。但此时却饶有兴致地摸着自己的下巴。虽然有着短短的头发，但身上所穿的，确实是一身黑色的僧衣。僧侣的脖子上挂着方形的饷

    箱（注：接受布施物的箱子），双手上都带着金属的护器。

    本来他就欠缺充分的学习，不管在魔法方面还是在当社长方面都是个半吊子，跟蹒跚学步的婴儿差不多。

    是这样啊。

    一边挠着头，被称作支莲的僧侣不禁露出了苦笑。

    那么，我让他至少可以早一些回去吧。少主，稍微休息一下马上就开始吧。

    咦？啊，稍、稍等一下啊。支莲。

    树慌忙说道。

    你们社长有才能吗？

    僧侣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穗波这样一个问题。

    而回答，则是极为简洁。

    没有。因为他实在是太没用了，所以至少要先混个眼熟。

    你，怎么能这么说啊

    就连反驳的时间都没有。

    正说着，犹如地狱一般的近身攻击又开始了。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唉呀呀，乱动的话会被打中的？！

    一个愉悦的声音响了起来。

    加油吧，小树。

    在看到这份光景之后，穗波一边悄悄呼唤这个重要的名字，一边微微露出了几丝苦笑。

    支莲先生是个怎样的人呢？

    发出如此询问的，似正在打扫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黑羽。

    使用骚灵现象操纵的扫帚正在清扫着各处的地板。同时还操纵着抹布和水桶，黑羽的念动力也已经到达相当的水平了。

    此时他正穿着素雅的围裙和连衣裙，戴着立起的头饰，完全是一副典型的十九世纪维多利亚王朝时期的女仆打扮。虽然也有心情上的关系，但是平时就被当成女仆或者佣人，她也

    已经习惯了。当然，这里面也有安缇莉西亚的影响。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

    与之相对应的，在对面的桌子上，猫屋敷眯起了眼睛。

    在他的面前，飘起了一阵白色的水汽。

    是黑羽泡的花草茶。

    午休时间，在三扫除的间歇，黑羽来泡花草茶已经成为阿斯特拉尔的惯例，像今天这样，与猫屋敷一起来上班的时候就更是如此。

    于是，这两个人的对话，就自然转到了共通点的社长以及把社长带走的僧侣身上。

    这里真的有很多怪人呢。或者说上一辈的阿斯特拉尔的全体成员都是怪人比较好其中那个人奇怪的地方，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是怪中之怪了。

    怪中，之怪？

    也就是说，他人还不错。

    猫屋敷说着，笑了出来。

    不管怎么说，都觉得人性本恶的猫妖阴阳是这么说的话虽然不能按字面意思去理解但这段话却有着奇妙的说服力。

    支莲。

    他是猫屋敷的前辈社员，也是阿斯特拉尔的元老了。

    伴随着上个月的事件，他回到了阿斯特拉尔。但是树的一个请求，才是令支莲回到这里的契机。

    猫屋敷把胳膊之在桌子上，转着圆珠笔。

    社长是拜托他教自己防身术吧。确实，支莲的话倒是很合适。在某种意义上，无数是实践性最强的一种魔法。

    黑羽也想起了那时的情景。

    那个僧侣，是一名非常卓越的武术家。

    低于平均身高的矮小身躯，却蕴含着强韧的弹跳力。他有着极其高超的武艺。

    此外，他还掌握着数种密教的秘术。

    与印和真言同时使出的术，只是这种单纯的威力，就足以凌驾于猫屋敷和穗波。如果再加上武术的话，究竟会发挥出多大的力量呢。

    所以。

    （能够理解，树君会那么憧憬他。）

    特别是对于在上一次的事件中，充分感到自己是多么无力的树而言。就算是不承认这一点，至少也要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使自己变强一些。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

    为什么会如此令人感到不安呢？

    总觉得树君好像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怎么了？

    抬起头之后，猫屋敷正眯着眼睛看着自己。他的膝盖上，黑猫玄武正在昏昏欲睡地打着呵欠。

    啊，没什么。

    不是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能再给我来一杯吗？

    猫屋敷拿起已经空了的茶杯，低下了头。

    好的，我马上就去。

    在黑羽点头答应之后，猫屋敷露出淡淡的微笑，又追加了一句话。

    社长喝不到黑羽你泡的茶，想必会很寂寞吧。

    这句话让黑羽顷刻之间就固定不动了。

    这是简直可以参加雕塑鉴赏会般精彩的石化姿势。就连白色的头饰都像感染到了蛇怪戈耳戈（注：希腊神话中的三个蛇发女怪，可以使见者石化）的气息一般石化掉了。

    啊，啊，啊，啊，啊花草茶我马上就去泡一杯新的！

    黑羽急忙跑回了厨房。

    但是回来却花了比平时多上数倍的时间。

    那、那个我能问您一件事情吗？

    好的，请问吧。

    猫屋敷拿起了花草茶，说道。黑羽则一脸苦恼的样子，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终于将自己的问题说了出来。

    那个请问树君不，是社长，他修行的寺庙在什么地方呢？

    2

    地板上非常的冰冷。

    这里是龙莲寺的正殿。

    哇，好冷

    树跪坐在墙边上，用手轻轻抱着肩膀。

    十一月已经过去一半了。森林深处吹来的风，也变成了冬天刺骨的寒风。

    进一步讲，问题是镇守在大殿里面的那一尊尊表情严肃的木像。

    是佛像。

    大小各异的数尊佛像，就聚集在那里。

    有广目天，持国天等四大天王。

    还有隆三世明王，军荼利明王，不动明王等五大明王。

    这里面既有树在魔法讲义上学到过的佛像，也有没学到过的。但是，他们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全都是带有严肃残酷性质的军神佛像。

    表达出来的感情，不是慈悲，而是愤怒，

    只是为了消灭佛教异端者而存在的，破坏的化身。

    那些或是三头六臂，或是六头六臂六足的异型的身体上，还带着数量惊人的武器。

    表达着令敌人无处藏身，以及他们无坚不摧的强烈意志。

    只是被这些冷峻的目光注视着，树就已经感到浑身颤抖了。

    就好像，自己的软弱以及愚蠢，全都被看穿了一样

    少主，我把毛毯拿来了。

    啊。

    门被打开，支莲回来了。

    他粗糙的手中拿着毛毯和灯笼。正殿的后面，有一个可以住人的小屋。这里就是支莲为树准备的住地。

    谢谢。

    在把东西接过来之后，树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这么说来这里，是支莲的寺院吧？

    正是。不过，也请了代理的住持毕竟我很多年都没有回来过。啊，毛毯是刚洗过之后晾干的，所以请放心用吧。

    支莲好像看着远方一样，如此说道。

    以前，大家经常隔三差五就在这里聚一聚。

    大家指的是猫屋敷和尤戴克斯吗？

    之所以会有一瞬的迟疑，是因为树觉得特别是后面说到的那个了炼金术士，与这种习惯根本是无缘的。那个总是穿着白色圆领风衣的巨汉，是个难以想象可以跟他好好说话的

    对象。但是。

    当然了。经常与您的父亲一起喝威士忌呢。

    支莲却如此加以了肯定。

    我父亲？

    两个人都是海量呢。而且，跟炼金术士喝威士忌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种话里有话的说话风格，似乎和猫屋敷有点相像呢。

    也许，猫屋敷和支莲真的有些相像也说不一定。猫屋敷被别人直接称呼为莲而不生气的，就只有这位僧侣一个人而已。

    那个，贫僧也能问一个问题吗？

    啊请问吧。

    说着，树立可把身子摆正了。

    支莲厚厚的嘴唇画出了一个微笑的角度。

    嗯，这么一来，真的和您父亲很像呢。

    是，是吗？

    是的，先不提内在，这种外表能看到的行为和礼仪确实很出色。嗯，不过这么一想，就好像不是什么好人呢那就先不说了。

    在开心一笑之后，支莲重新问道：

    根据少主的要求，在放学之后我已经教了您两周了，觉得怎么样呢？

    啊，那个

    想起来了。

    这两周以来支莲教自己武术的事情。以及，还没有教完的事情。

    （嗯）

    整理起来的话，真的让人很头痛。

    （或者说，是越想越头痛）

    树深深地垂下了头。

    （根本就没教给我什么有用的东西）

    比如。

    不要闭上眼睛！身体不要动！被打中的话会骨折的！

    就像今天白天那样，在被打中前一刻停止的连续攻击。

    再比如。

    七百一十五七百一十六七百一十七七百一十八七百一十九

    少主，刚才那两片重叠在一起了，所以是七百二十。

    一个劲儿地去数已经所剩无几的正在掉落的枯叶。还要进行这种特训。

    （哎）

    树用手捂住了嘴。

    越想就越觉得，与其说这是武术的特训，还不如说是坐禅或者苦行。

    嗯。说到武术的修行，你是不是想像得和电影里面一样会被整得很惨啊？

    啊，没有

    哦，不过那也不能算错只不过不够全面而已。再说，就算能用年轻的身体做上一万个俯卧撑，或者劈碎瓦片也没有用不是吗？

    要真是那样的话，我就惨了。

    实际问题就是，树的身体能力能不能达到高中男生的平均值都很难说，再怎么说，只锻炼两个星期，他也成不了能举起杠铃的格斗家。

    一边点着头，支莲如此说道：

    武术，也是魔法的一种。

    魔，法？

    当然，树不可能知道这句话和半天前猫屋敷所说的话是何等的相似。

    八卦拳的八卦，五行拳的五行，都是基于中国的魔法思想，在日本，林崎梦想流等发祥于魔法的武术也不在少数。那么接下来

    说着，支莲站了起来。

    我有些事情要离开寺里几天。修行还请按照以往一样进行下去。

    咦？支莲，这是为什么呢？

    突然听到这番话，树不禁瞪大了眼睛。

    不，我的意思是，我都准备好在这里住下来了

    啊，贫僧也感到十分惭愧。但还是希望少主能心情愉快。

    不久之后，僧侣低下了头。

    对了，这座寺院里有很多传说，请不要过于在意。

    好，好的！

    背对着缩小了一圈的树的背影，支莲走出了正殿。

    已经是深夜了。

    黑羽正飞过龙莲寺的上空。

    因为灵体是不需要睡眠的。在阿斯特拉尔的业务结束之后，黑羽悄悄地飞了出来，翱翔在布留部市的空中。

    向下一看，很快就看到了自己想要寻找的那个人。

    就在正殿的旁边，森林附近的开阔地上。

    在那里，树正在练习着好像是武术的架势。

    就好像小孩子在瞎比划一样，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脚下摇摇晃晃，腰也不够稳定。就连打在正前方的直拳，也缺少足够的迫力。

    但是，好像已经练过很多次了，汗水已经湿透了树的衣服。

    终于，累得筋疲力尽的少年坐在了地上然后躺成了大字形。而黑羽则静静地落在了他的身边。

    树君？

    啊，黑羽。

    你就躺着吧。

    少年抬着头正要起来，被黑羽微笑着制止了。

    刚才那些，是支莲先生教你的吗？

    不是他还完全没有教过我招式什么的呢总之，我想先学着练一练

    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树抓着脸颊说道。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

    剩下的另一半，是一个很没出息的原因。因为支莲不在，树一个人在大殿里觉得有些害怕。虽然刚才练习的时候暂时把这些忘记了，但是一旦放松下来，就又觉得害怕。

    那个为什么要穿着女仆装呢？

    咦？啊啊！

    慌忙抓起围裙的边缘，黑羽感到很无力。

    忘，忘记换了！啊，我想从阿斯特拉尔把红茶带过来，就穿上了这身衣服，但是忘记换回来了

    啊，没关系。我觉得挺可爱的

    树一边摆着双手，一边躺着说。

    那红茶呢？

    嗯，在这里。

    黑羽取出了一个银色的暖水瓶。

    用骚灵现象把盖子打开之后，红茶被倒入了另外拿出来的茶被里面。之后被递到了书的手边。

    真好喝

    在喝过一口之后，树毫不掩饰的说出了自己的感想。而黑羽则像在寻找借口一样，继续说着：

    我想您一定累了，所以用柠檬和薄荷做了混合茶。

    嗯。喝过之后觉得身体舒服多了。就连之前有点痛的右手，也觉得舒服一些了。

    好像为了确认一下似的，树上下摇晃着手腕。

    看着树，黑羽有些犹豫着问道：

    请问

    什么？

    社长不，树君你，为什么想要变强呢？

    这是一直困扰着黑羽的一个问题。

    说到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树君你已经很强大了。

    黑羽如此说道。

    在半透明的少女的灵体的视网膜上，那个身影依然存在着，

    将妖怪击穿，把就要被吞噬的自己救出来的，那个少年的身影。

    是因为这支眼睛的缘故吧。

    说着，树摸了摸自己黑色的眼罩。

    黑羽明白他的意思。

    这位少年，是多么地惧怕自己的眼睛。

    虽然有着强大的能力却不受控制如今已经成为了任何时候都有可能爆炸的炸弹。这让少年深受其苦。

    但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少年也不想退缩。

    他没有因此而慌张，也没有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而是将这件事作为一个很正常的事实接受了下来。请支莲收自己为徒，也是为了获得能够与其相对抗的力量。

    这是为什么呢？

    黑羽问道。

    嗯？

    我就是这个样子了，只能够留在阿斯特拉尔里面。但是，为什么树君你要这么拼命呢？

    这一次，黑羽抬起了头，直视着树的眼睛问着。

    她忘记了其他的许多事情，只是这样问着。

    于是，少年在片刻的迷茫之后，回答道：

    这大概是，第一次吧。

    嗯？

    树对着皱紧眉头的黑羽，苦笑着说：

    就是像这样，自己去做一些事情。因为过去都是被卷进去，或者是被别人拜托，像这样自己想去做什么事情，这还是第一次。

    树仰望着夜空。

    但马上，树的视线就落在了正殿旁边的开阔地上，他眯起了双眼。

    听说，我父亲在这里喝过酒呢。

    树君的父亲吗？

    是支莲告诉我的。我几乎不记得了。

    树的父亲，伊庭司。

    与支莲、尤戴克斯和过去的猫屋敷一起，组成阿斯特拉尔的前代社长。

    但是，对于树来说，是在自己懂事之前就不见了的父亲。在他失踪很久之前，树就被寄养在了叔父和婶婶的家里。结果，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但是，现在却不得不意识到他的存在。

    我稍微，有些想努力看看。

    树如此自言自语道。

    因为我一直依赖太依赖大家了我希望，有一天能够报答大家。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了，慢慢来就可以了。

    黑羽注视着树无助的样子，心脏不仅产生了一丝痛楚。

    （啊）

    终于，把长期以来压在心底里的话说出来了。

    这是为了穗波吗？

    嗯？

    树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脸也红到了耳朵根。他急忙否定道：

    才，才没有这回事呢！

    啊。是吗我

    黑羽的声音到后来已经小的听不到了，她轻声说着：

    太好了

    黑羽偷偷摆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虽然这样好像有些不够洒脱，但是黑羽依然没有放弃。这句话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说起来，这份喜欢别人的心情真的不像是一个幽灵该有的。又期待，又焦急，完全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样的心情。

    我会支持你的。

    黑羽在点头之后，用脚踩了一下地面。于是她身穿女仆装的身体，就停在了夜空之中。

    半透明的少女，宛如出生于黑夜的妖精一般。

    有着许多褶皱装饰的裙子，在星光的映衬下闪闪发光。

    啊

    一瞬间，看到这番情景的树不禁有些呆住了。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树君，请不要太勉强自己哦。

    啊，嗯

    就在树这么说着的时候。

    这是？！

    突然间，少年蹲了下去。

    树君？

    不动了。

    少年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他注视着前方蹲在地上，完全没有要采取什么行动的迹象。只有手指用和毛毛虫差不多一样缓慢的速度，向着眼罩移动过去。

    声音还是泄露了出来。

    一开始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终于成为了被压抑着发出的、勉强可以听到的沙哑声音。树对着森林的另一边，轻声说着：

    那是什么？

    这句话，让黑羽回过了头。

    视野中全是一片鲜红。

    火

    如同燎原一般的，烈火。

    书和黑羽所在的寺院后山被染成了鲜艳的红色猛烈的火焰，仿佛要席卷整个世界一般。

    3

    怎么了？

    在通往龙莲寺的台阶前面，穗波停住了脚步。

    她想要见树一面，所以才来到了这里。

    这种感觉

    不详的预感。

    这是作为魔法师的，直觉。

    抓住自然石制成的挂坠，少女将这块石头扔到了地上。

    软弱的石头啊。

    圆石。

    是在凯尔特摩法中使用的，能够感应到咒力的自然石。

    石头跳跃着登上了台阶。

    穗波也追赶着石头，一次两阶地迈着大步爬上这长长的台阶。虽然是有着三百阶以上的漫长路程，但是穗波中间连气都没有喘一下。如果说认知世界是魔法师的责任的话，那么锻

    炼自己的身体也属于其中的范畴。虽然达不到支莲那种升华到武术的境界，但是最低限度锻炼穗波也是具备的。

    她在门前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有一个影子，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你

    穗波不禁睁大了眼睛，注视着那个影子。

    不热

    蹲在地上的树有些惊愕地说。

    自己的前方就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但是树的皮肤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热量。可是，右眼却像被正在燃烧的利器刺穿一般，令人疼痛难忍。

    那么，这是

    黑羽接着说：

    咒波污染？！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支莲先生在寺院里做过什么呢？

    做什么

    并不是没有头绪。

    在上一代的阿斯特拉尔里面，支莲是特别负责封印的。经过一个月之前的那个事件，树觉得，以前的阿斯特拉尔一定经历过比现在规模大得多的事件。

    这也就是说，被封印的对象也是如此。

    如果，如果这些东西因为某种原因而被解开了封印的话？

    但是，为什么会是现在呢？

    一边呻吟，树一边想把手机拿出来。但在这时，他却咬紧了嘴唇。

    惨了。住进这里的时候，手机已经交给支莲了。

    眼睛非常的疼。

    能够听到眼罩发出的声音。上个月被毁掉的眼罩，比以前更加脆弱了。下次再被毁掉的话，恐怕就不能再修复了。树在拿到眼罩的同时，被如此告知。

    树咬紧了牙根。

    凝视着火焰。

    从森林蔓延而来的，巨大的火焰。

    如同生物一般行动，喧嚣，舔噬着森林。而树正在凝视着它尽头的深处。

    在记忆中寻找着什么。

    至今为止所见过的数种咒波污染。在其中寻找着，对照着，想要解析此时的现象。

    马上，就找出了答案。

    是赋予！

    咒波污染也分为好几个种类。

    大体上，可以分为回归、赋予、诅咒三种。

    被咒波污染赋予的物质与生命，会被赋予魔法的要素，产生变质。非常普通的海域，也会变得和一年之内就会有上百艘船只失踪的百慕大三角一样。树的眼睛看到了这些景象。

    这片森林因为咒波污染而产生了变质。

    黑羽你先回阿斯特拉尔去。

    但是，树君

    火焰的色彩映照在正在叹息的黑羽身上。

    令人感到恐惧的是那些正在大量上升的黑烟。

    这些浓烟与火焰，正像用颜料涂满画布一般吞噬着森林。咒波污染在顷刻之间就将世界侵蚀殆尽，这正是其无比有力的证据。

    黑羽，快走！

    树大声地喊着。

    少女浮到了半空中，向着寺院外面飞了出去。

    树此时才放心地追了过去。

    一瞬间。

    寺院的边界线，忽然与外界断开了。？！

    树的眼睛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被隔离了）

    由于咒力，寺院与外界已经完全被隔离了。

    如果单纯是咒波污染的结果的话，这种隔离未免有些过于鲜明。要是美贯的袚褉的话，倒是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树迷茫的跺着脚。

    随后，头脑里面产生了一阵异样的感觉。

    是谁

    喉咙感到一阵抽痛。

    回头一看。

    静静的好像和火焰融为一体一般一个影子矗立在那里。

    摇曳着。

    摇曳着。

    业火晃动，火星飞散。

    它就矗立在那里。

    幽灵？

    对于树而言，在某种意义上，这已经是他早已无比熟悉的存在了。

    不只是现在阿斯特拉尔的社员黑羽。在和她认识很久以前，树的眼睛就经常能看到幽灵以及魔物。

    但是，从没有见过像这样的。

    身上穿着武士铠甲的幽灵。

    强壮的手腕中，还握着一只被涂成朱红色的长枪。

    头上戴着的，是一顶映着火光的头盔。头盔下面还戴着一块黑色的木制假面具，因此看不到他的表情。

    什么？

    在树发出声音之前，对方先开口问道：

    是伊庭树吧

    啊

    汝乃吾之

    同时，一阵强烈的念力向着树席卷而来。

    只是这样，就已经令树不寒而栗。

    （呜，啊）

    察觉到了敌意。

    甚至还有杀意。

    但是，最关键的，是斗志。

    树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这种直接向着自己而来的，纯粹的斗志。

    （这是）

    用断断续续的意识思考着。

    绷紧神经，拼命想要使僵硬的身体动起来。

    太迟了。

    忽然一下，有什么东西从少年的耳边掠了过去。

    好热！

    在喊出来之后，有什么湿湿的东西从脸颊上流了下来。用手指一摸，就有一股温暖的液体流到了手腕上。

    （怎么）

    发不出声音。

    在认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用了零点几秒。

    沿着长枪的刃流下来的，使自己的血。

    滴滴答答地地落到地上，被火焰炙烤着。在不知不觉之间，火焰已经逼近到如此之近的地方。而树完全不曾察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惧，令树不禁尖叫了出来。

    颤抖着调转了脚踵，树朝着后面移动着脚步。

    而那朱红色的长枪，却向着他后背的方向投了出来。

    树君！树君！

    黑羽拼命敲打着大门。

    龙莲寺的正门。

    突然被结界弹出来的黑羽，还是回到了寺院的门前。

    但是，应该敞开着的寺门此时却紧闭着。

    而且，和之前的神社事件相同，这是一个不洁净的东西无法入内的结界。

    树君！

    黑羽想用强力的骚灵现象强行把门撞开。

    你

    就在这时，黑暗中响起了这样一个声音。

    4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被长枪刺中的前一刻，树低下了头，摔倒在了地上。

    后背感到一阵火热。

    啊！

    自然而言的，树发出了凄惨的尖叫声。

    强忍着痛楚，树毫无形象的镶嵌摔倒在了炽热的地面上。之后，他胡乱抓起一支树枝就站了起来。

    也因此，跟帅气潇洒是根本不可能沾边的。

    只是与对方对视着。

    对于树而言，真的可以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

    旁边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

    穗波，安缇莉西亚，美贯，黑羽，猫屋敷都不在。能够使用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身体和头脑。

    你是

    武士并没有回答。

    只是无言的再一次掷出了长枪/

    呜哇啊啊啊啊！

    树一边喊着，一边挥动着树枝。

    时机，以及绝妙的角度。

    居然勉强挥开了长枪的刃，躲过了这次攻击。比起直达掌心的震动，树更加吃惊的，是自己的行动。

    （我居然，挡下来了？）

    这个事实令树屏住了呼吸。

    几次，几十次，几百次，几千次。

    从支莲那里体验到的，连续不断在前一刻停止的攻击。

    这些，令树的身体有了反应。并没有什么道理，在无意识的行动的时候，身体本身可以选择出最合适的举动。

    能做到

    一瞬间，树握紧了树枝。

    （这样的话）

    下定了决心。

    想要战胜这样的对手，是不可能的。

    但是，大概可以逃掉吧。只要能争取时间，等黑羽把别人带到这里。只是这样的话，也许能够做得到。

    可恶

    至少，要狠狠地瞪着对手。

    如果从支莲那里学到的东西真的有用的话，就在这里试一试吧

    你是不是觉得能够逃掉呢？

    咦

    在发出声音的瞬间，武士舞起了长枪。

    那片业火的背景，令长枪闪现出了一阵红光。

    一次呼吸的时间，长枪就刺过来了三次。

    能够避开致命伤，就已经是奇迹了。

    树枝顷刻之间就碎了，树的双手沾满了血迹。皮肤开裂，肌肉断裂，强烈的疼痛已经深入了骨髓。简直是如同万箭穿心一般的疼痛。

    啊啊啊

    最后，长枪像一字一样挥了过来。

    就好像猛虎的爪子一般，是非常有力的一击。

    啊！！

    这种冲击力，深入了树的身体末端。

    树的后背先是撞上了正殿的大门，之后倒在了殿内。

    在地板上滑行了数米之后，终于停了下来。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了，而被划破的皮肤上传来的剧痛，将树的大脑搅动得如同一团浆糊。

    （没看到？）

    如果说之前的长枪如同疾风的话，那么这一次就是如同迅雷了。

    速度简直可以说相差着好几个数量级。当长枪在视线中消失的那一瞬间，刃就已经刺入了身体。对于只修炼了两周的树来说，对手已经到达了他根本难以想象的领域。

    还在挣扎着的手指好像抓住了什么。

    是枯叶。

    是在支莲的命令下，数过无数次的枯叶。它们和被吹飞的树一起，卷进了大殿里面。

    踩着这些落叶，穿着铠甲的武士走了过来。

    汝终结乎？

    武士俯视着下方。

    与那支长枪一起，他宣告：

    则汝命终矣。

    这句话，与火焰截然相反，带着无尽的冰冷。充满了绝对而不可辩驳的意味。

    死。

    在这里，死去。

    如同落叶一般，飘零散落。

    长枪，落了下来。

    树绝望地看着枪刃刺向了自己的额头。

    [看吧。]

    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是，只有那只眼睛不一样。

    只有眼罩后面的眼睛还在追逐着那只长枪。在枪刃落下来的前一刻，还在强烈的动摇着树隐藏在心灵深处的意志。

    （能，看到吗？）

    而这，令身体擅自长生了反应。

    只差一厘米。

    仅仅往左偏了一厘米。

    就凭这一厘米，树巧妙地躲过了枪刃的攻击。小小的偏差，令枪刃落在了旁边的地板上。

    （咦？）

    看穿了。

    因为这个连一根指头也插不进去的空隙，树的身体躲过了长枪的攻击。凭借这份气势，树站了起来。

    仍不放弃乎？

    拔起长枪，武士询问着。

    （这种想法）

    早就已经放弃了。

    只不过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而已。

    所以，奇迹是不会一再发生的。

    每次长枪闪过，都会让树的身上增加几个伤口。

    这种攻击，简直是神乎其技。不允许任何生物存活，要将一切都赶尽杀绝的魔枪。区区一个伊庭树，怎么可能与其对抗呢？

    但是。

    少年却没有倒下。

    他的目光追逐着对方进攻的方向。几乎完全是个外行人的树，却避开了长枪的攻击。

    （为什么）

    在朦胧的大脑中，树自问自答着。

    验证着自己没有倒下去的理由。

    不。

    （我知道的。）

    树想着。

    这种行动，是在接受支莲的训练之前，就已经掌握了的东西。

    读解咒力，取其先机，几乎可以预先采取行动的方法。

    但，不仅仅是这样而已。

    浮现在视网膜上的，金发的，年轻人。

    那个就连走路都像在跳舞的人。

    （冯！）

    右眼很痛。

    在忍受这种痛楚的同时，树听到了右眼的声音。

    [解放我]

    （是吗）

    发现了。

    在真正的意义上，看不到的东西。

    在真正的意义上，见不到的东西。

    [看吧。视吧。观吧。解放我，打破这脆弱的魔法。]

    右眼，在呼喊着。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在这期间，少年身体上的伤口在不断增加着。无数的枪向着少年的全身刺去，渐渐地将他变为失去生命的肉块。

    不要！

    在即将失控的大脑之中。

    树捂着眼罩，否定着自己的右眼。

    同时，用其他器官代替着眼睛。

    不只是眼睛。

    耳朵、鼻子、舌头、皮肤，用这些感受着自己与外界的状态。

    如同在闪光一般的长枪。铠甲武士肩头的动作。在他周围流动的热风。炙烤着皮肤的火焰。将这一切逐一接收、检查之后，在自己的大脑里面进行再现。

    不是只有你而已！

    凭着这种感觉，树移动着自己的身体。

    顺其自然地，迈出脚步，伸出手掌。

    汝知为何？

    武士问道。

    而树知道他脚下的动向。

    这次，他是全力而来的。

    树的身体已经躲闪不及，受了最强的一击。即使带着铁制的头盔，那支枪也可以轻易地连头盔带头骨一起击碎吧。

    从正面，朱红色的长枪落了下来

    （啊啊。）

    于是，伊庭树知道了。

    由于自己过分避免使用妖精眼而没有看到的东西。

    不能依赖这只眼睛。不能只靠这只眼睛的力量。

    但是，如果没有这只眼睛，自己是生存不下去的。

    如果这样的话，就去驯服它。

    不被这只眼睛所支配，拼尽自己的一切去面对它。

    （）

    自然的，树屏住了呼吸。

    少年身体的行动已经脱离树的支配了。

    虽然树还没有发觉但是，这确确实实是真正的魔法。

    脱离个体，所有的东西都融为一体，操纵着自己的身体这个咒物。这不是魔法还能是什么呢？

    没错。

    在某种意义上，武术是实践性最强的一种魔法。

    武术也是魔法的一种。

    此时，正是这两句话最好的体现。

    落下的长枪的柄，从树的手掌滑到了肘部。

    第一次完全挡了下来伴随着长枪的滑落，树伸出了右手。

    用尽全力。

    脚跟转了过来。

    弯下膝盖，以大腿为支撑，转动着腰部。

    之后，树以腰为轴，用手掌画出了螺旋的形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咚的一声，树的掌心碰到了铠甲。

    力量与魔法在此刻融会贯通了

    啊

    在这全力一击之后，树失去了意识。

    （）

    怎么了？

    怎么觉得大殿的里面，有什么人在微笑呢？

    5

    树君！树君！

    远远的，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声音。

    树君！你能听到吗？

    嗯？

    树轻轻睁开了眼睛。

    正在摇晃着自己的，是穿着女仆装的黑羽。熟悉的大殿的天花板。澄澈的空气。朝阳透过门缝照射进了屋里。

    社长，你醒了？！

    在里面也许是错觉吧穗波正含着眼泪站在那里。

    太好了虽然支莲说不要紧的但是你一直都没有醒过来

    是因为社长平时太柔弱了。尽让人担心了，这算什么武术修行啊！

    啊，慢点说，慢点说！

    为了不让两个人同时和自己说话，树连忙摆着手。

    于是，他感到有什么好像不大对劲。

    咦？

    树歪着头，把手放到了眼前。

    伤口没有留下痕迹。那种刺激着神经的剧痛，也都一起消失了。

    难道，是因为

    这时，支莲从旁边走了过来。

    没事了吧？少主。

    嗯

    一瞬间。

    几乎就在同时，树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啊

    不禁发出了一声叹息。

    终于知道了。

    支莲作为训练的话，未免有些太过分了吧。

    哦？

    听到这句话之后，支链点了点头。

    不愧是少主。您已经发现了吧。

    说着，支莲摆出一副很困扰的表情，眉毛也皱成了八字。

    这么一来，树不好再生气了，只好更深地叹了一口气。

    全部都是支莲的狂言吧？

    嗯，就算是吧。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在这座寺院内部是不可能发生咒波污染的。

    此时黑羽和穗波也在这里，这样解释的话，也就可以说得通了。

    到中间为止大概是黑羽被弹出结界之前是现实。

    之后发生的事情，都是由支莲的咒术引发的，在树的脑海之中发生的事情。

    确实，介入他人的梦境，是密教以及阴阳道擅长的法术之一。身为猫屋敷前辈的密教僧，自然是精通此术。

    那么，您明白了吗？

    支莲问道。

    树也只好点了点头。

    叹了一口气之后，树摸着自己的眼罩说道：

    也就是说不能从这只眼睛那里逃走是吗？

    少主，您是为了不使用这只眼睛，才来贫僧这里修行的吧但是不管怎样，都不可能那么顺利的。

    支莲用一副非常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在短时间内，如果少主想要掌握必要的能力的话，是不可能跳过妖精眼这一关的。如果那样的话，即使拼尽全力也只能是个半吊子。这样的话还不如不要学。

    结果，这就是答案。

    与树同那位武士交手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一样的但是，这是一个仅凭别人说教难以接受的答案。

    耸了一下肩膀之后，树继续问道：

    那个，咒波污染的触媒是

    哎呀。您连这个都知道了吗？

    算是吧

    树饶着头，看着大殿的深处。

    在那里，排列着数尊佛像。而现在树所注意的，是明王那一列。

    满脸怒容的，佛的化身。

    这些明王，都是以火焰为背景雕刻出来的。在赋予发生的时候，这些火焰被再现了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特别是军荼利明王，树知道，他是教授与魔物对抗的圣者战斗之术的佛祖。

    也就是说，我是在与明王为敌了？

    树苦笑着小声说道。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练习的对手居然是佛祖，真是让人无言以对。

    树君？

    社长，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没什么。

    面对着一脸担心的两个人，树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之后，树说着：

    果然，很严格啊。

    而这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于是，伊庭树再一次躺成了大字形。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9

    我，还以为会没命呢真的以为会没命呢昨天，真的以为会没命呢

    那个，我是伊庭树。

    拜托支莲，正在接受他的训练。因此减少了身为阿斯特拉尔社长的工作，真是对不起了。

    但是，在拜托猫屋敷先生和穗波代理社长一职之后看到报告书上的记录，好像比我担任社长的时候业绩还要好

    呜哇哇哇哇，真的是太对不起了！

    那么，返回到业务报告上面来吧。

    支莲对我的训练，好像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好像终于要从在前一刻就会停止的攻击，进入到正式的形式了要是今天就迷迷糊糊的死掉了的话，会怎么样呢。真，真不敢去想象！

    黑羽，谢谢你的便当和茶。花草茶真的很好喝。如果可以的话，以后可以再泡给我喝吗？

    在昨天的修行中，我想到了一些事情。

    之前，我一直觉得，魔法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力量但是现在，我不再这么想了。

    虽然这么说好像有点夸张，但是，它好像是更加接近自己的，存在于自身内部的，能够加以掌握的一种东西

    我的右眼也好，现在正在修行的武术也好，都好像是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的东西。

    哇，对不起。写了一些连自己都不是很明白的东西。呜，也许又要被穗波骂了。

    那么，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啊，支莲！？

    等、等一下啊！我的肌肉酸痛还没好啊！就算是你让我赶紧开始修行我也力不从心啊！什么？进入下一个阶段之后要追加跑步和俯卧撑？这怎么可能啊！绝对不行！啊！！！

    伊庭树

第六卷 魔法师，修行中！ 第二章 魔法师与圣诞节

    稍微，来说一说未来的事情吧。

    在夜晚的教堂里，四个活人争面面相觑。

    三角钢琴上落满了灰尘，圣歌队所在的舞台也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应该被神圣的歌声所包围的礼拜堂，尽管有着许多亡灵或者应该说是理所当然的，充满了寂静。

    你是说他们拜托你到这里来教他们唱歌？

    安缇莉西亚一头雾水的问。

    这个也就是说，比唱歌还要更加让人高兴的魔法之类？

    树不禁低下了头。

    是社长拜托的吧，再说，圣诞老人本来就是异端者。

    穗波好像在恶作剧一般笑了出来，还狡黠地闭上了一只眼睛。

    那，那么我也！

    黑羽好像指挥一样，伸开了双手。

    于是。

    于是教堂中就响起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首歌。

    1

    十二月二十四日这一天，冬季的寒风也变得愈发寒冷。

    圣诞前夜。

    布留部市的商店街，变得十分热闹。

    商店街拱形的天井上垂下了很多亮闪闪的装饰物，到处都是穿着圣诞老人衣服打工的人。孩子们的眼睛里都闪着开心的光，他们拉着父母的手，奔走于各家玩具店之间。

    只要走在那里，就会感到一种令人飘飘然的节日气氛。

    在离开商店街一段距离之外有一栋小小的西洋建筑。

    透过阿斯特拉尔事务所一层的窗户，可以看到有些阴沉的天空。而在窗边的桌子旁，两位少女正在互相望着对方。

    穗波，你怎么了？

    黑羽真奈美正有些不可思议地侧着她那半透明的头。与名字一样，她那如同黑色羽毛一般的长发正披在肩上。

    今天她灵体的衣着配合课程的内容，统一带有一种欧洲的氛围。

    黑羽头上戴着四角的学生帽，身上穿着黑色的学士服。由骚灵现象操纵着的铅笔，正漂浮在有些古老的魔法书上方。而在她面前的，就是担任老师的穗波?高濑?安布勒。

    嗯。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啊？

    那个，也到不了奇怪的程度

    黑羽小心地挑选着措辞。

    自从进入阿斯特拉尔以来，她一直跟着穗波学习魔法。

    根据少女的特性，没有进行实践，而是侧重于理论以及历史虽然学习的知识面有限，但是由于黑羽非常认真，因此她的进度是树的好几倍。在穗波看来，在某种意义上黑羽可

    以说是她最为得意的弟子了。

    稍微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呢。发呆的时间好像也比平时长一些。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一瞬间，穗波看上去有些僵硬。

    和她栗色的半短发一起，手上抱着的讲义都快要飞起来了。

    穗、穗波？

    没没没，没什么。真奈美你才是呢。从昨天开始，桌子上就放着纸包。有什么事情吗？

    穗波明显想要转移话题。

    但奇怪的是，这一招对黑羽居然奏效了。

    啊那个，马上就是圣诞节了，所以我想送大家圣诞礼物呢。

    少女的脸上浮现出几丝害羞的神情。

    于是，穗波的表情产生了些许变化，而这一变化让黑羽感到有些不安。

    啊！难、难道说魔法师是不能庆祝圣诞节的吗？！

    不、不是的。虽然有的流派不庆祝，但是圣诞节本来就是来源于闪语（注：包括希伯莱语和阿拉伯语）文明圈、凯尔特以及北欧神话的节日还加入了农神节（注：来源于罗

    马神话）以及光明神节（注：来源于波斯神话）的因素圣诞书也是世界树的象征

    穗波一边含蓄地陈述着，一边抱着讲义在地板上走来走去。

    黑羽有些吃惊地注视着这个样子的穗波。

    最近，经常能看到穗波这个样子。

    使用那次龙的风波开始吧。不只是阿斯特拉尔，整个布留部市不，甚至连协会都被动摇了的那个事件以来，这位凯尔特的魔女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没错。

    就好像比起魔女，更像一名普通的女高中生一样。

    （嗯）

    黑羽偷偷想到。

    或者是。

    难道？

    过去的还活着的自己也曾经有过同样的表情吗？

    那个

    穗波回过了头。

    怎么，有什么事吗？

    我，我要送什么给社长比较好呢

    黑羽好不容易才问出来。

    而这时，玄关响起了清脆的门铃声。两人四目相对之后。

    穗波马上就换回了平时的表情营业用的职业笑容。打开门之后，一个漆黑的身影低下了头。

    两位，好久不见了。

    一个听上去略带有些鼻音的声音和两个人打着招呼。

    是一位全身被黑色包裹的女性。

    就好像从影子上面剪下来的一样，她穿着黑色衣服，还拿着黑色的包，就连眼睛上面，都戴着黑色的面纱。这些黑色，映衬着她年轻白皙的肌肤。

    黛安娜小姐。

    黑羽说着。

    是咒物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董事长兼社长黛安娜。也是在这之前，黑羽第一次作为阿斯特拉尔的派遣魔法师正式执行任务的时候，认识的女性。

    我把平时订购的东西带来了。因为这一次有些不好处理的物品，所以我亲自拿过来了。

    说着，她把放倒的箱子拿到了前面。在把手和箱子的表面，刻着复杂精致的魔法圈。这是在运送危险的魔法物品时不可或缺的守护魔法。

    啊是支莲先生订购的东西吗？

    是啊。新的独钴杵，五钴杵还有不死甘露。以及外护摩用的护摩木。好久没有接到过他的订单了。真是令人怀念啊。

    在黑色的面纱后面，黛安娜眯起了眼睛。

    接着，她又问道。

    这么说起来，你们的社长是怎么了？

    树君不，是社长他，现在正在支莲先生那里进行修行。他非常努力呢。之前我去看过了，拳法的套路已经记住了呢！

    黑羽双眼发光地摆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是、是啊这么努力的话嗯那么承认他也可以

    相对的，穗波却扭扭捏捏地自言自语着。指头在胸口纠结在一起，视线也有些迷茫，不过倒是很有她自己的特点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非常能够反映她内心想法的动作。

    啊，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呢。

    面对着这样的两个人，黛安娜微微点了点头。

    啊，前天你们社长特意去过我那边一趟，所以有些在意呢。不过我还是很开心的。

    说着，她把手放在嘴边笑了起来。说实话，适合这种笑法的女性真的很少有。而黛安娜无疑是其中少数的例外。

    可以令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平静下来的，温婉的微笑。

    社长他？

    穗波抬起头问道。

    是啊。

    接着，黛安娜又说起了树去拜访她时其他的一些事情。

    而其内容。

    则令在场的两个人都脸色大变。

    树、树君他！

    小树他！

    另一个地方。

    这里是布留部市郊外移东西样式的建筑。

    虽然都被称为是西洋建筑，但是从大小上来看，这里是阿斯特拉尔的十倍以上。而内在的装饰更是与那里有着天壤之别。

    铁栏杆的另一侧有着美丽的喷水池和蔷薇园，壮丽的庭院里排列着大理石的雕塑。每当微风吹来，周围的一切好像都会沾染上这个庭院鲜艳的色彩一般。

    而这座房子中，视野最好的就是书房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您是怎么了？

    女仆总管达芙奈如此问道。

    虽然是女仆，可是这位女性却身着深色的制服，佩戴着领带。比起做家务，她更侧重于管理以及事务的分配等方面。而她本人也强烈主张其他人称她为管家。从在英国的时候开始

    ，她也一直是跟随着安缇莉西亚的盖提亚的门徒。

    但是，这一次感到不知所措的却是安缇莉西亚。

    我我是不是有些地方很奇怪呢？

    在点头之后，达芙奈竖起了三只手指。

    是的，在这三天之内，您叹气一共四十七次。不是灵视却望向远方一共二十八次。毫无意义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一共三十四次。这全都是平时的数倍到数十倍。确实是有一些偏

    离了平常这个层面的定义。

    但这只是冷静，客观的事实而已。

    这、这只不过是一些数字

    而且现在，您手中好不容易才得以进口的魔法书也拿反了。

    啊。

    简单的一声。

    我、我知道的！知道，我知道了！那、那个因为像平时那种看书的方式太简单太无聊了，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些新的刺激而已！

    金发的魔女满脸通红却毫不认输的说着。

    那当然。

    达芙奈则一脸诡异地低下了头。

    女仆长的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了。她简直就是谨慎与诚心诚意等遗失在古代的话语的具体表现。

    只不过，为了迎接冬至的祭奠，盖提亚的成员们正在为例行的仪式做准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安缇莉西亚小姐也能够更加努力一些。

    那是当然。

    安缇莉西亚侧着头说道。

    不论东方还是西方，冬至在魔法的世界中都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这是一年当中，夜晚最为漫长的一天。

    也就是说，这是魔法力量最强的夜晚。

    对于魔法结社来说，这是不可或缺的时间。安缇莉西亚自然也不会轻视。而且，在好几个月之前，她就已经开始准备唤起新的魔神和徒弟们排位的上升等问题了。

    就算是身在日本，安缇莉西亚也不是那种会随便对待盖提亚本身的女孩。

    不过，想问一下树

    是关于树先生的事情吗？他前几天到我这里问过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呢。

    咦？！

    安缇莉西亚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问的什么呢？

    眯起眼睛，达芙奈在片刻之后，如此回答道：

    这与同一时刻，从黛安娜口中说出的台词是完全一样的。

    他问：什么什么礼物会让女孩子觉得开心呢？

    安缇莉西亚的表情在瞬间就僵住了。

    2

    漫长的石阶就在眼前。

    长满了青苔的痕迹的台阶有三百阶以上。令人感觉到它好像可以通到天上一般，傲然耸立在那里。再加上饱经历史风霜的浓绿色杉树林伴其左右，更是令它散发出一种无以言表的

    灵气以及压力。

    龙莲寺的正门。

    在它面前，穗波和黑羽正在悄悄谈着些什么。

    穗波的连衣裙外面是黑色的斗篷，还带着圆锥形的帽子，真的可以说是全副武装了。而黑羽则穿着平时常穿的毛衣和长裙。

    社长还在修行中吧？

    嗯，大概是吧我觉得是这样的

    两个人之所以会在这里相互小声咬着耳朵，是因为她们有一件很在意的事情。

    不过这也只是从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冲出来而已。具体要做些什么，她们自己也并不是很清楚。

    而这毫无计划性的行动，完全是由于黛安娜的一句话所引起的。

    这里的社长来问我，什么礼物会让女孩子觉得开心呢？

    这句话给了穗波和黑羽带来了无比强烈的震撼。

    也因此，她们没有注意到。

    在她们说话时候，身后出现了一个豪华绚烂的人影。

    你、你们俩

    安缇！

    安缇莉西亚小姐！

    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接着，惊愕不已的穗波终于开口问道：

    安缇，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你才是，为什么回来这个寺院啊？！

    片刻的无言以对之后，穗波立刻答道：

    我是来找社长的！

    我是来找树的！

    两个人在说出同样的台词之后，都愣了一下。简直就像在照镜子。这两个人本来就有些相像，这么一来，就更加的相似了。

    正在她们俩想着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黑羽指着另一边。喊道：

    啊，树君下来了。

    咦？！比起平时要早一些呢！

    比起平时安缇，你怎么知道社长的修行时间的？

    这、这个

    突然被撞到之后，安缇莉西亚的头狼狈地摇晃了起来。

    别闹了，快藏起来！

    黑羽的声音吸引了正在纠缠中的穗波和安缇莉西亚。

    于是她们三个都躲进了杉树林的阴影里面。

    其实本来身为灵体的黑羽是不用躲起来的，但是对方可是树的眼睛。如果隐藏得不好的话，就算是躲在墙壁后面，也会被发现。

    于是大家注视着带着眼罩的少年慢慢地走下台阶，进入了自己的视线当中。

    还、还以为会没命呢

    少年一脸十分为难的表情。

    膝盖还在发抖，下台阶的姿势也很奇怪。左眼的眼窝深陷，穿着西装的瘦小身体看上去好像变得更小了。

    而且，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也是从最近开始的。

    几天前刚刚开始正式训练的时候，由于过度疲劳，深更半夜的时候树一个人连台阶都走不下来。结果还要穗波骑着扫帚才能把一动不动的树搬回来。对于这件事情，穗波依然记忆

    犹新。

    而这位伊庭树终于能自己从台阶上走下来了真是令人感叹啊。

    社长

    刚喊了一半，不知为何穗波又闭上了嘴。

    嗯伸了个懒腰之后，树从胸前的口袋里把手机拿了出来。

    没时间了。得快一些才行

    拍了拍脸颊之后，少年继续说道：

    不然的话，礼物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令三个女孩都摒住了呼吸。

    在本人并不知情的情况下，树成功的令藏在一旁的所有人都呆住了。接着，他迈出了山门，眼看着越走越远。

    去、去追吧！

    好、好的！

    那是当然了！

    全体一致同意此时，两名魔女和一名幽灵组成的追踪团正式成立。

    树首先来到的，是离龙莲寺有一点距离的一座神社。

    这里

    黑羽停在了鸟居的面前。

    身为幽灵的她，是不能进入神社里面的。

    作为以袚褉为基本概念的神道设施，拒绝如同黑羽一般的灵体的进入。在某种意义上，即使在全世界范围内，这也是一种很少见的苛刻的魔法体系。

    但是，此时黑羽停住脚步却并不是因为这个理由。

    树慌慌张张地走进了神社里面。但就在她身影消失的鸟居旁边一个女孩子正握着小手站在那里。

    美贯！

    哎呀，黑羽姐姐！

    握着一只手，背着大书包的女孩子回过了头。她的两条辫子一晃一晃的，巫女装的袖子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

    哎呀呀，安缇莉西亚姐姐，穗波姐姐也来了！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美贯才是，来神社做什么呢？

    正在黑羽有些不解地发问的时候，鸟居的对面，又走来了一位长发的女神主。

    哦？这还真是少见的景象啊。

    女神主用手指托着形状优美的下巴，歪着嘴角说道。如此端正的容貌，却因为这个笑容而大打折扣。

    御凪镐。

    大约半年以前，来到阿斯特拉尔要求租借审神者（注：也可写作沙庭，斋庭，原为祭祀神灵的庭院之意，特指担任与神的对话，传达神的旨意的人），并且借到了派遣魔法师

    的女神主。

    镐小姐。

    哦。身体看上去不错就好。

    举起一只手，镐不熟练的抛了个媚眼过来。

    那、那个

    小树不，是社长他，刚刚到这个神社来了吗？

    穗波单刀直入地问道。

    嗯？啊啊。最近偶尔会来我们这里打工呢。刚刚付给他这个月的工资。

    嗯！而且，有的时候我也会来帮忙的！

    打工？!

    通过镐与美贯的说明，黑羽一下子就明白了。

    关于社长打工这件事，想起来确实有不少破绽可寻。但问题的关键是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要打工呢？

    是为了填补修行、做社长和学业之间的空闲时间吗？

    三个人脸上都浮现出同样的问题，于是黑羽作为代表提出了问题。

    那么请问您问他理由是什么了吗？

    嗯？啊，他说是为了买圣诞礼物。

    啊，是这样啊。那树君还说了其他什么事情吗？

    啊啊啊，黑羽姐姐，注意危险啊！

    说着，美贯把不自觉马上就要把身子探出鸟居的黑羽给推了回去。如果不小心碰到结界的话，黑羽的灵体就会被蒸发掉的。

    看着这幅情景，镐抚摸着自己的下巴。

    别的就没什么了。再说，我们又不会庆祝圣诞节。不过，我问他是不是送给女孩子的礼物呢，他回答说是的。

    三个人都惊愕地站住不动了。

    来到这里之后，原先漠然的怀疑，现在已经变成确信无疑了。

    总、总之，要确保社长

    穗波一边说着，一边再一次望向了鸟居的方向。

    哎呀，这不是阿斯特拉尔的各位吗？

    从正殿里走下来的，是和镐有几分相似的另一位神主。

    白色的狩衣加上乌帽子。腰上还插着一支栎木制的手杖。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但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好像舞台剧一般有一股凛然不凡的气度。

    名字叫做御凪诸刃。

    这位年轻人是镐的哥哥，也是这间神社的继承人。

    黑羽不禁睁大眼睛注视着他的身影。

    您已经可以活动自如了吗？

    啊。托您的福。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散步走路之类已经没问题了。

    诸刃露出了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

    这个年轻人，在很长时间内都因为魔法的关系处在昏睡状态之中/

    虽然是镐的哥哥，但是看上去却比镐还要年轻，也是由于这个缘故。就在直到半年之前的十年时间里，处在睡眠中的诸刃完全没有长大。在那次的事件之后，听说他一直在很努力

    地进行复健训练，看样子终于有所恢复了。

    啊，树君的话，刚刚从后门出去了。好像很着急的样子呢。

    咦！？

    安缇莉西亚仰天长叹了一声。

    快、快去追吧！

    嗯！

    黑羽和穗波也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遇到他的话，请帮我转告他一声。御凪家的血绝不会忘记阿斯特拉尔和伊庭树的大恩大德的。

    看着这魔女幽灵三人组，诸刃如此说着，同时，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从腰到头顶都非常笔直的充满感谢之情的弯腰礼。

    3

    从后门出来之后，三个人并没能马上发现树的身影。

    被排斥在神社屏蔽之外的黑羽，很遗憾地摇着头。

    黑羽，你从上空搜索一下吧。

    安缇莉西亚仰望着正浮在空中的黑羽，如此说道。

    但、但是社长的眼睛的话只要稍微进入他的视线，就马上会被发现的。

    我也是，要使用魔棒的话，恐怕也会被咒力逆向追踪发现的

    穗波也有些懊悔地咬着嘴唇。

    站在追踪别人的立场上，还真是麻烦。那个家伙对于魔法师而言，确实是个如同天敌一般的对手。

    总之

    正说着，黑羽猛然一转头。

    在、在那边！

    不仔细看的话是发现不了的。

    正好位于神社后门，容易成为死角的公共汽车车站。

    在那里，树正在和一个一脸严肃的男生说着什么。

    是他的同班同学山田

    穗波也眯着眼睛，确认着那张脸。那是树从小学时代就认识了的损友的名字。

    两个人把笔记本从包里拿了出来，好像在搞什么秘密事件一样说着悄悄话。

    好像在交换寒假作业的样子啊

    明明说过要好好学习的！回头不好好问问可不行啊

    说着，穗波的身后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那么，要不他抓起来吗？

    黑羽一边卷袖子一边问。

    安静

    此时，穗波把手指挡在嘴边示意。

    暂时先按兵不动。

    咦

    因、因为如果就这样把他抓起来的话，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不是吗。而且

    穗波又小心翼翼地加上了后面这句话。

    难道你不想看一看社长平时是什么样子的吗？

    啊

    黑羽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这个主意好像不错啊。

    当然，安缇莉西亚也没有反对。

    交换过笔记本之后，树和山田分开了。这时，三个女孩子保持着十几米的间距，继续跟在书的身后，还躲在墙壁以及柱子的阴影里注视着书的一举一动。

    普通人虽然看不到黑羽，但是一头金色卷发的白人少女和混血女生组成的追踪队伍还是相当引人注目的。还好，树好像并没有发现的样子。

    虽然对魔法十分敏感，但是在生理条件上，不过是一个很平凡的少年而已。

    刚刚还在抱怨找不到人但如果这么容易就被人跟踪的话实在是令人担心树最近的修行究竟有没有进展。

    （但是这么说起来，我果然太任性了。）

    穗波在心中进行着自我反省。

    同时注视着少年的背影。

    很普通怎么看都是一个很瘦小的背影。

    但是自己却把他卷入了魔法的世界当中。而且还不止一次。小时候，还有七个月之前。

    （小树，是怎么想的呢？）

    作为青梅竹马的穗波。

    作为凯尔特魔女的穗波。

    作为阿斯特拉尔社员兼教师一职的穗波。

    穗波觉得，一直以来，自己都在给树找麻烦。实际上，也正是如此。为了弥补过去的错误而努力，根本成不了免罪符。

    （我对小树）

    在正在思考着这些问题的穗波的视线里，少年的背影突然变大了。

    呜哇？！

    发出一声尖叫之后，树停下了脚步。

    啊。

    穗波也小声叫了出来。

    难道被他发现了吗？穗波想到。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树的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一个小男孩。

    大概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但是，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而且还在哭泣。但是除了树和自己这几个人之外，别人都看不见他的样子。与树擦身而过的老夫妇，也只是一个劲儿地看着突然尖叫出声的树而已。

    是幽灵。

    用手捂着眼睛，那个幽灵正在放声大哭。

    过了一会儿，树一脸害怕地找了个不容易被别人发现的地方，把小男孩叫了过去。然后战战兢兢的问着幽灵小朋友。

    怎、怎么了？

    啊。又开始了

    看到树这个样子，穗波不禁用手按住了自己的眉心。

    早就预料到了。一遇到这种情况，树就算再害怕，最后一定会去当老好人的。普通人的话还好，但是对于魔法师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明显而且严重的缺点。

    这次也是这样。

    树一边逗男孩子开心，一边询问着一些事情。在似乎问出了个大概之后，小声说道：

    是吗？

    然后把手机拿了出来。

    嗯，好的。走吧！

    然后，树把自己的手与小男孩的手虽然握不到一起重叠起来，向着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方向走了过去。

    真让人伤脑筋。

    不过此时树的背影，比起刚才要昂首挺胸的多了。

    真有树的风格。

    安缇莉西亚躲在一旁小声说着。

    那两个人对话的内容，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男孩子的幽灵遇到了一些麻烦。

    而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看上去很忙的树还是伸出了援手。

    真是的。又不是在工作。

    穗波说着，也垂下了头。

    不过，社长能这么做，多少让人感到有些欣慰呢。

    黑羽交叠着手指，露出了微笑。

    穗波与安缇莉西亚回过头来看着黑羽，说道：

    这倒也是。

    这一点我也同意

    同时穗波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情。

    （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啊。）

    然后叹了口气。

    大概，在进入阿斯特拉尔之前，树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吧。由于具有能够看到灵体的妖精眼，所以对于伊庭树来说，不管他希望与否，都势必会与灵障有着很深的关系。

    在通常的情况下，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会由于过分恐惧而成为废人吗？

    还是封闭自己的精神世界，成为一个没有人能够接近的人呢？

    但是。

    树却一直都没有改变。

    从那个时候开始从穗波刚刚认识他的时候，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一直都没有改变过。

    （多么）

    穗波捂着自己的胸口。

    这是多么

    这是多么平凡而又非凡的事情啊。

    虽然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但是，这一定是除了伊庭树之外，任何人都办不到的事情。

    所以。

    穗波?高濑?安布勒也好，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也好这两个每一个细胞都浸润着魔法气息的人，才会像看着奇迹发生一般，注视着这位少年。

    比起所有魔法，都更加令人不可思议。就好像在注视着比所有魔法都还要珍贵的东西一样。

    之后，这三个人继续追寻着树的背影，出发了。

    4

    教堂？

    三个人跟在树的身后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在一个小巷子里停住了脚步。

    布留部市的小巷子因为新旧混杂，所以相当难以辨认。就算是当地人，只要稍微走进自己不熟悉的巷子里，也一样会迷路。

    但是随着树等人往里面走得越深，小巷子反而变得越加宽敞。

    出现在这个空间里的，是一座小小的教堂。

    从建成到现在，大约已经经过五十年左右的时间了吧。破碎的礼拜堂的墙壁上，覆盖着好几层的藤蔓植物，十字架也已经倾斜了。前面的空地上也是杂草丛生，果然像是幽灵会引

    人前来的教堂。

    树和小男孩一起推开了门。

    当看到那扇门缓慢地关起来的时候，黑羽不禁担心地喊了出来：

    树君

    而安缇莉西亚则皱起了她的柳叶眉，说：

    这是什么地方啊？

    再怎么是幽灵居住的地方，这里的咒力也未免有些太强了。简直快赶上低位的咒波污染了。穗波，这里怎么也是属于自己结社的土地，你们总该清除原因，并且能把握住吧。

    说着，安缇莉西亚的视线集中在了穗波的身上。

    把握土地，对于魔法师而言是一项很重要的课题。即使不能看得十分透彻，但是对于宗教以及与魔法相关的建筑物，弄清楚他们的来龙去脉是非常有必要的。

    不对。

    但是穗波却加以了否认。

    而且她的声音当中，明显包含着之前不曾有过的紧张感。

    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教堂

    什么？

    我在之前龙的事件之后，曾经来过这里。这里一直就是一片空地，根本就没有什么教堂。

    不应该存在的教堂，却出现在了这里。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特别是，在他们三个人所居住的世界里。

    那么，这是

    黑羽感到背后一紧，小声地说。

    起风了。

    嗯

    回头一看。

    于是，黑羽定住不动了。

    在她的身后，孩子们排成一排站在那里。

    而且不止是一两个。而是从小到大排成一列，向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三个五个十个十五个

    有男孩也有女孩。

    最小的好像才刚出生不久，最大的也只有八岁大的样子。

    最后，有将近三十个孩子站在了教堂的门口。

    全部，都是半透明的亡灵。

    这、这是

    就连黑羽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亡灵。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更是说不出话来。

    三个人周围的咒力在急速上升。

    很明显，超过必要限度的咒力正在集中。超过了低位的咒波污染四级，不，已经快要到达三级以上的范围了。

    穗波！这个教堂与这些死者们

    脸色铁青的安缇莉西亚指出了这一点。

    而穗波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这是以圣诞前夜为特定条件的咒波污染？！

    哥哥，你怎么了？

    在日常训练的途中，御凪镐的视线却转移了方向。

    他的哥哥御凪诸刃正坐在神社的走廊上。

    此时，他正在对妹妹的动作进行细致的指示。

    虽然过去了十年的时间，但是镐并不觉得自己的剑法能够追赶上诸刃。而且，随着自己水平的提高，镐更加深刻的体会到，过去的哥哥是何等强大。自己根本不可能与哥哥同日而

    语。这真的是一个令人无奈但又无法改变的事实。

    没什么。

    诸刃摇着头说。

    他的脸颊被夕阳染成了绯红。

    比火焰还要热烈，比血液还要鲜艳的颜色。

    我只是在想，树君现在正在度过一个怎样的圣诞节呢？

    哥哥，你好像很在意那小子啊。

    镐好像在闹别扭一样，酸溜溜地说着。

    这期间，她手上的木刀一直没有停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划出一个个优美的椭圆。固执的，执着的，好像只知道这件事一样，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

    没错。

    诸刃眯起眼睛注视着这样的妹妹，承认道。

    之后，又追加了这样一句话：

    因为他是我没能够成为的，真正的审神者。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种只有在满足特定的条件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咒波污染。

    比如说，七人岬（注：出自巷说百物语，七个死在海里的人变成了妖怪，诱骗活人到海里，如果成功的话这些人死去成为新的七人岬，原来的七人岬就可以成佛）。

    只有在七个人死去的时候才会发生的灵异现象。全国各地都有着这个传说，也被称为沉入海底的七名渔夫的怨恨，或者七个凶暴的山中僧，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在同

    一个地方有七个人死去就会发生的灵异现象。

    同样，也有只对特定的时间有反应的咒波污染。

    比如，不知火。

    只在农历八月一日?朔日才在海上出现的幻之火。被这团火焰迷惑的船只，或者遇难，或者被引向暗夜之中。

    这个教堂，大概也是这样吧。

    所以，至今为止既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受到危害。就连在同一座城市里的阿斯特拉尔都没有发觉它的存在。

    只存在于圣诞前夜的教堂。

    只在圣诞前夜出现的死者们。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有一半落入了地平线以下。

    黄昏时分。

    最长的夜晚就要开始了。

    伴随着夜幕的降临，不断有亡灵出现在周围。

    这样下去的话树君会

    黑羽的声音有些沙哑。

    想起来了。

    过去，树也曾经同样被灵困住过。正是为了将黑羽从医院里面救出来那次。还有之前龙的事件。

    不管哪一次，都不是那么轻松就能解决的。被咒波污染所吞噬的人，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安缇

    穗波回过头，呼唤着好友的名字。

    但是，金发的恶魔只用了一个字来回答。

    不。

    说着，安缇莉西亚好像难以忍受了一般，渐渐提高了音量。

    不行，我不能再忍下去了！区区的咒波污染怎么可能挡得住我的脚步？

    于是，安缇莉西亚挥起了自己傲然华丽的手腕。

    优美的咒语从她红色的嘴唇中流泄而出。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ia,andApo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

    ofthe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fPrinceoftheSeatofApologiaintheNinthLegion

    伴随着简易的换起咒语，安缇莉西亚从裙子里面拿出了真谕之壶，打开了盖子。

    安、安缇！

    现身吧弗内乌！支配着二十九军团的侯爵啊！

    翻滚而来的是银鲛，少女最为信任的魔神。

    顷刻之间就完成了实体化的魔神在空中游曳着，将三个人都叼了起来。

    啊

    黑羽被挂在了半空中，不禁发出一声惨叫。

    就这样，银鲛冲入了教堂里面。

    它以可以媲美卡车的撞击力，悠然地破坏了教堂的彩色玻璃，将三人送入了内部。

    穗波跳到了地面上安缇莉西亚还在银鲛的头上黑羽漂浮在天花板附近，这时，三个人同时叫道：

    树！

    小树！

    树君！

    三个人各自不同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教堂。

    于是，一个万分吃惊的声音回应了他们的叫声。

    咦？

    树正被密密麻麻的幽灵孩子们围在中间。

    哎呀呀呀？大、大家，怎么都来了？！

    身边被幽灵所包围的树，一脸惊讶地回过了头。

    5

    舞台，可以和故事一开始连接起来了。

    在夜晚的教堂里，四个活人正在面面相觑。

    三角钢琴上落满了灰尘，唱诗班使用的舞台也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了。应该被神圣的歌声所包围的礼拜堂，尽管有着许多亡灵或者应该说是理所当然的，充满了寂静。

    就在教堂里面。

    你是说他们拜托你到这里来教他们唱歌？

    安缇莉西亚一头雾水地追问着树。

    树一边抚摸着幽灵孩子们的头，一边一脸抱歉地回答道：

    啊啊嗯。这些孩子，本来应该有人来教他们唱歌的但是在那之前，他们却不幸死掉了所以

    故事非常的简单。

    过去，这片土地曾经是一座教堂。

    被派来这里的虔诚的神父，在这个教堂里养育着孤儿们。神父与孤儿们互相扶持，过着贫寒却充实的日子。

    老生常谈的故事了。

    之后在第一个圣诞前夜，这里的一切都因为一场大火而燃烧殆尽。

    所有的孩子都死掉了，但是只有神父活了下来。

    是偶然，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可是，孩子们都十分期待第二天就能学到的圣歌。

    但是，神父已经不在了，所以没有人能够教给他们。于是，只有这些坚信着唱歌就可以得救的孩子们和他们的悲伤，留在了这里。

    这也是，老生常谈的故事了。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布留部市是很少有的保持着灵脉的地方，在曾经建起教堂的土地上，有一个小规模的龙穴。

    于是这些残存的思念，就会在魔法力量最强，孩子们死去的圣诞前夜，借助龙穴的力量来幻化出这座教堂的幻影。

    啊

    穗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美贯的话，会说这是审神者的工作吧。

    可以看透神，安慰神，与神对话的人。

    还有，在神道中，来去自如的过去的灵，也是神。

    至于树这种情况，他本人并不知情却被强行扣上了这种职责。

    也就是说，需要正确的供养才可以。

    这个国家，有一半是按照本能行动的，巨大的咒术体系。偶然看到小男孩幽灵的树，也成为了这个咒术的一部分。不过，这个咒术也是需要一个人的节操和品德才能成立的。

    总之，只要能让这些孩子们得到满足就可以了吧。要是美贯在这里的话就好办多了。

    令人遗憾的是，自己和安缇莉西亚对这种事情都不在行。

    而且，黑羽和树更是不用考虑。黑羽也一样是幽灵，而像树这样的灵媒体质，如果贸然出手的话，搞不好身体会被幽灵占据也说不一定。

    对了！有没有什么好的魔法呢？

    树拍着手说。

    什么叫好的魔法？

    这个也就是说，比唱歌还要更加让人高兴的魔法之类？

    突然，安缇莉西亚开口说道：

    树！你是不是把我们当成变戏法的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树不禁低下了头。

    呜不、不行吗？

    不行

    安缇莉西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半透明的孩子则紧紧地抓着树的西装袖子。

    如果是其他人敢这么说的话，自己一定会暴跳如雷吧。

    魔法，是安缇莉西亚的骄傲，也是她信仰的基础。如果有人敢小看魔法的话，无论是谁都不能原谅。

    但是，并不是这样。

    树之所以会说出这番话，正是由于他尊重魔法。只是纯粹的，期待着穗波与安缇莉西亚所使用的魔法，只是这样而已。

    （这样的话我）

    好吧

    旁边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穗波？

    是社长拜托的吧，再说，圣诞老人本来就是异端者。由我们来做也没什么不好的。只不过，能不能在薪水上面给我们有所表示一下啊？

    咦？不是吧

    你还是先有个心理准备吧！

    穗波好像在恶作剧一般笑了出来，还狡黠地闭上一只眼睛。

    黑羽一边看着穗波，一边想。

    （果然穗波小姐，是不是变了？）

    如果是以前的穗波，即使不反对，也决不可能如此顺从地接受这个要求。穗波，确实在一点点地发生着变化。

    难道自己也？

    而且，安缇莉西亚也是如此。

    没错。

    只是一次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像这位少年一样，用近乎奇迹的方式，使用魔法。

    唉

    安缇莉西亚好像是故意的似的，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这样下去的话，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是坏人一样。

    安缇，你看上去确实很像坏人。

    你、你说什么！？

    金发的恶魔怒视着口无遮拦的冰蓝色眼睛的魔女。

    啊，算了，我就不计较了。不过作为交换，我也要从树那里领报酬。

    唉唉唉唉唉唉唉！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放心吧，我不会狮子大开口的。

    在某种意义上，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使安缇莉西亚的发言更加的恐怖。

    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安缇莉西亚说：

    那么，要开始的话就马上开始吧。艺术的女神可是比所有人都要任性的哦。

    深呼吸之后，所罗门的公主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样而已，就已经令树不禁摒住了呼吸。

    穗波和黑羽的表情也猛地随之一变。

    那些孩子们也好像感到了变化，他们如同水一般安静了下来。

    就好像要打破这份平静一样，咒语响了起来。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

    安缇莉西亚高声呼唤着。

    现身吧菲尼克斯！深爱着二十军团的侯爵！

    真谕之壶在教堂里跳跃着。

    至今为止几乎没有使用过的魔神。

    掌管诗词与文艺，在七十二魔神中声音最为甜美的魔神。

    外形是一只火焰之鸟。

    只要振动一次翅膀就可以使教堂中充满神圣的光辉与鸣叫之声。

    那、那么我也！

    黑羽好像指挥一样，伸开了双臂。

    古旧的三角钢琴由于响板而重新获得了生命。断掉的琴弦也被修好了，曾经坏掉的音锤又一次敲响了节奏。好像真的被施了魔法一样，乐器们开始演奏了起来。

    与火焰之鸟一起，奏出美妙的乐章。

    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这个季节一定会演唱的歌曲。

    Dashingthroughthesnow,inaonehorseOpensleigh

    这是一首非常明朗，非常轻快的歌曲。大家都可以跟着一起唱。

    虽然唱得很差劲，但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的，少年的声音。

    这就是树的歌声。

    Oerthefieldswego,Laughingalltheway;Bellsonbobtailring

    铃儿响叮当。

    所有人都熟知的圣诞歌曲。

    我也

    穗波的手指从斗篷里面拿出了某样东西。

    力之圆锥赐我力量！呼唤槲寄生与栎木之加护，与我等共庆冬至之日！

    槲寄生立刻将屋顶装饰一新，在靠近顶点的地方如同烟花一般发出了绚丽的色彩。

    魔女术与凯尔特魔法相结合，放出了漂亮的烟花。力之圆锥积蓄的月光，一瞬间将破败的教堂映衬得犹如王宫一般。

    （）

    说老实话。

    穗波?高濑?安布勒从没有使用过会令人开心的魔法。

    对于她来说，魔法只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是为了成为最好的魔法师的一个跳板。

    在这一点上，穗波与以魔法为自己骄傲的好友有着很大的不同。

    （但是）

    但是，只有今晚一定是一个例外吧。

    看着四处飞散开来的槲寄生，穗波也开始了歌唱。

    Makingspiritsbright;Whatfunitistorideandsingasleighingsongtonight

    和着稚嫩的童声。

    最初还有些胆怯，但很快就变得洪亮起来了。

    是孩子们的声音。

    与跟随着安缇莉西亚的火焰之鸟一起。

    向着黑羽操纵者的三角钢琴以及响板靠了过去。

    与树那不堪入耳的歌声，和穗波那绚烂美丽的烟花一起

    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y!

    Oh!Whatfunitistoride,inaonehorseopensleigh!

    大家一起唱着。

    与其说这是魔法，不如说是一场音乐剧。

    已经死去的教堂中弥漫着愉快与美妙的乐曲。

    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y!

    Oh!Whatfunitistoride,inaonehorseopensleigh

    于是教堂里回荡着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歌声。

    6

    哦？

    这是？

    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间，镐和诸刃停住了脚步。

    他们看到了仿佛身穿丧衣一般，带着黑面纱，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性。

    是黛安娜。

    哎呀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

    说着，黛安娜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这三个人也算彼此认识的。之前，在诸刃进行魔法的复健训练时，曾经在她那里买过一些必需的魔法物品。

    诸刃也轻声问道：

    黛安娜小姐，您这是正在工作当中吗？

    是的。我刚刚去过阿斯特拉尔，现在正要回去呢。

    黛安娜一只手拿起箱子示意了一下。

    是这样啊。我们正要去买一些圣诞节要用的东西。

    神社也会庆祝圣诞节吗？

    这倒也不是。只不过这也是庆祝除夕夜的一环，为了来参拜的人们，多少也要装饰一下比较好。

    真像是哥哥会做的事情。

    听到镐的这句话，诸刃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抓了抓自己的脸颊。

    这个年轻人，还真是个很会做生意的神主啊。

    黛安娜笑了笑，又补充说道：

    其实，从圣诞节原本的起源来看，它也并不是那么遥远的东西呢。

    关于圣诞节，有着许多的传说。

    直接相关的，是四世纪初真实存在的主教?圣尼古拉斯的传说。他是孩子们的守护圣人，而他为贫寒的家庭送去金币的传说，也就是赠送圣诞礼物这个风俗的起源。

    但是。

    如果从魔法的历史上看的话，圣诞节是罗马神话中的农神萨顿复活的时候，也是波斯神话中光明神复活的时候。

    总之，圣诞节是众多咒术仪式的综合体。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在中世纪的时候，基督教曾一度禁止过庆祝圣诞节。

    不过。

    这些圣诞节，都有一个共通的地方。

    因为，作为除夕夜的一环，也就意味着祭祀这一年的死亡与新生。为了珍惜已经过去的一年，所以大家要一起为它举行祭典。从这个角度出发的话，就和圣诞节的含义一致了。

    黛安娜一边吐出白色的哈气，一边微笑着说。

    就好像，看透了在另一个地方为了已经死去的孩子们而歌唱的树一样。

    圣诞节的本源是为了将礼物赠送给复活的死者，而举行的祭典。

    7

    当歌曲结束的时候，树等人已经站在一片空无一物的空地上了。

    太阳早已落山，此时已经完全是夜晚了。虽然勉强有几丝光线反射到这里，但是脚下依然十分昏暗。

    树捡起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人形的玩偶。

    非常朴素的，用布和纽扣做成的手缝玩偶。好像是一圣诞老人为原形做出来的，玩偶带着红色的帽子，还有着胖胖的脸。

    这个，是圣诞礼物吧

    树小声说。

    这就是到刚才为止的咒波污染的核吗？神父所准备的礼物。大概，是想在教孩子们唱歌的时候送给他们的吧。

    啊！

    很快，玩偶产生了异常的变化。不一会就在树的手中碎成了粉末。

    这么长时间以来，真是辛苦你了

    穗波小声说着。

    嗯以后的圣诞前夜就不会再发生咒波污染了吧？

    要是再发生的话我就要怒了！居然让魔法师做了这么多丢脸的事情！

    安缇莉西亚气鼓鼓地说。

    也许是心中有所不满吧，菲尼克斯和弗内乌都已经解除了实体化。

    但是虽然因为天色很暗看不大清楚，但是她的耳边好像已经变成了蔷薇一般的红色。

    那个树君

    黑羽很谨慎的问着。

    嗯？怎么了？

    那个就是关于礼物

    咦？你怎么

    说着，树啊地叫了一声。

    这么说起来，刚才你们怎么会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啊？

    三个人一下子就呆住了。

    她们一边交换着视线，一边互相推卸着说明的责任。特别是穗波与安缇莉西亚之间，更是迸射出激烈的火花。

    对对不起。那个

    结果，还是黑羽成为了发言代表。

    嗯？

    听说，树君问了达芙奈小姐和黛安娜小姐，应该送女孩子什么礼物比较好

    啊。没错。我是问了。送给勇花的礼物。

    这是居住在纽约的，树的妹妹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三个女孩子都大吃一惊。

    妹妹？！居然是妹妹的？！勇花？！

    三个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比起刚才唱歌的时候节奏还要一致。

    嗯。因为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也不知道她在美国想要些什么。所以觉得去问一问达芙奈小姐和黛安娜小姐的意见会比较好。

    说着，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而且我也很想送他们一些礼物。

    树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很薄的照片。上面是以埃及的金字塔为背景的一位心不在焉地笑着的少女，以及一位将近两米的巨汉。

    是拉碧丝小姐和尤戴克斯先生吗？

    是在之前的事件当中，与阿斯特拉尔有所交往的炼金术士们。

    （果然是树君的做法。）

    黑羽的心情变得有几分复杂了起来。在这位少年的心中，只要是与自己有关的，重要的人们，他全都不会忘记。黑羽为此感到高兴，却又忍不住有几分焦急。

    但是。

    树！

    就好像为了把这种情绪赶走一样，安缇莉西亚大声喊着。

    刚才我的报酬，就用圣诞礼物来支付吧！

    什么？

    圣诞礼物在圣诞节当头那到也可以吧？！那明天一整天你就来陪着我吧！

    真是一气呵成就好像中间停下来就没办法再继续说了一样，安缇莉西亚兴奋地说着。

    安、安缇！我也！

    穗波慌忙提出抗议。

    穗波就算了吧！年底的时候，为了调整盖提亚我不得不回英国去！所以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哪有你这么任性的理由！？社长和我在年底的时候也要对阿斯特拉尔进行调整呢！

    吵架一刻不停地继续着。

    终于，连魔法都上场了。这令树的右眼疼痛不已。

    啊痛痛痛痛，你们俩都别争了

    树一脸迷茫的劝着架。

    穗波！安缇莉西亚！

    黑羽也和树一起劝道。

    此时，上天为这四个人送来了一份礼物。

    虽然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但是不久之后，这份礼物就变成了足以平息这场争论的美丽景色。

    白色的圣诞节。

    接下来。

    让我们再来继续说一说这次的故事吧。

    在包括树在内的四人组踏着积雪返回阿斯特拉尔事务所之前，有一个人影一直伫立在事务所的门口等着他们的归来。

    哦？终于回来了。社长我等你们很久了。

    好像只有这一次比较重视保暖一样，猫屋敷没有穿半短的衣服，而是穿着棉服，双手还伸进了袖子里面。他抬起头看着刚刚回来的几个人。

    说道：

    欢迎回来！

    然后一边精神抖擞的把门打开了。

    紧接着。

    喵

    喵喵喵！

    喵~~~~~~~~~~~~~~~~~！

    喵呜喵喵喵！！

    玄武，白虎，朱雀，青龙。

    连这四只猫也赶忙扑了上来。

    大、大家这是怎么了？

    成为目标的树以及穗波等人都瞪大了眼睛/

    好了好了！赶紧进来吧！喜欢猫也好，以猫为目标也好，总之这是可以和毛皮和肉球的神秘匹敌的被称为宇宙次元这么说好像有点夸张，总之时间就是金钱啊！

    先不管猫屋敷这番颠三倒四不知所云的说明。

    总之，进入事务所的四个人，确实都摒住了呼吸。

    天花板上到处都有圣诞装饰垂下来。

    被玻璃珠、铃铛以及雪花装饰得美轮美奂的圣诞树。

    还有在墙壁上闪耀着美丽光芒的华丽的彩灯。

    最后，在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的桌子中间，一只热气腾腾的火鸡摆在那里。还有一个多半是被美贯插得满是蜡烛的圣诞蛋糕。

    什什么时候准备的！？

    树惊讶地张着嘴，茫然地询问。

    哦呵呵呵。就是为了这个才准备的！

    为了装饰这些真是很费了一番力气呢！猫屋敷先生总是在偷懒。

    嗯。贫僧也尽了绵薄之力。料理基本上都是贫僧做的。因为猫屋敷和美贯在这方面实在是太差劲了。贫僧已经十年都没有做过蛋糕了。

    说最后这段话的，是正在屋里等着的支莲。

    愣在那里的四个人，用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

    不管怎么说

    正在这时，猫屋敷咳嗽了一声。

    说、说的也是啊

    毕竟是圣诞节啊。

    没错。

    安缇莉西亚，穗波，黑羽一起点了点头。

    （是啊）

    树也接受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些孩子们的圣诞前夜虽然已经结束了，但是树他们的圣诞前夜还没有结束。

    不，应该说是刚刚开始才对。

    谢谢大家

    阿斯特拉尔的董事长兼社长?伊庭树发自内心的由衷说着。

    几秒钟之后。

    七个人的喊声与纸制礼炮的响动一起充满了事务所。

    圣诞快乐！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10

    我是黑羽真奈美。

    我正在刚刚开完派对的阿斯特拉尔里面写这篇日志。

    真的是太太太开心了！

    支莲先生的料理好像非常好吃的样子。（我不能吃真是太遗憾了！）美贯和猫屋敷先生制作的装饰也非常豪华漂亮！穗波唱的凯尔特之歌和安缇莉西亚几经推辞之后才肯表演的钢

    琴演奏简直比专业级别还要精彩！

    对了对了，还有之后来参加的镐小姐和诸刃先生的神乐舞也非常的精彩哦。

    这两位的舞蹈，有的时候真的让人难以分清谁是谁呢。虽然我曾经听说过神乐舞的顶级境界就是男性看上去像女性，女性看上去像男性，但是亲眼看到之后，确实让人觉得好像是

    真正的神明在翩翩起舞一样呢。

    嗯。

    真的好像在做梦一样的一个晚上啊。

    接下来，要报告业务了。

    之后根据我们的调查确认，教堂遗迹那里的咒波污染已经完全消失了。

    死者们在得到礼物之后，已经回到自己的国度去了。正像圣诞节的传说所说的那样。那些孩子们面带笑容地去了什么地方？

    总觉得，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就好像留级生一样，让人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呢。

    啊、啊、啊但是，我还想在阿斯特拉尔继续工作一段时间所以今后也请大家多多关照了！虽然我有些迷迷糊糊的，但还是请大家多包涵！

    最后，还有一件事情。

    我也和那些孩子们一样，是由于一些原因而留在了现世的人。

    但是，我在这个公司里认识了尤戴克斯先生，拉碧丝小姐，镐小姐和诸刃先生，安缇莉西亚和达芙奈小姐真的感到非常非常开心。

    本应该死去的我，却能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因此，我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

    黑羽真奈美

    PS.支莲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请教我火鸡的做法吧。

第六卷 魔法师，修行中！ 第三章 魔法师与所罗门之血

    1

    这里是被石头所覆盖的一间地下室。

    非常昏暗。

    好像要把整个身体吞没进去的黑暗。

    在这片阴郁的黑暗当中，点燃着几支蜡烛。但是这过于微弱的光源，反而更加令人感到黑暗的深沉。

    不，应该说事实上正是如此。

    这个房间，被叫做魔法师们的工房。

    渗入黑暗之中的，是长年累月积攒而成的咒力。

    在从来不曾有过一丝紊乱的面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石壁上，雕刻着精致的魔法圆。它们全都是基于数秘法以及高度的魔法样式，为了使其发挥最大的效果而经过精心计算出来的

    图形。

    能够建起这样一座工房的人，在现代实在是少之又少。

    但是。

    此时，工房内却充满一种与其高度背道而驰的低气压。

    安缇莉西亚小姐

    压低声音，一个身穿黑色法衣的男人说道。

    一名少女站立在地板的魔法圆上。

    这个少女是唯一一个没有穿着法衣而是一身漆黑礼服长裙的人。她有着一头即使在黑暗当中也好像在闪烁着光芒的金发，纤细的脖子上戴着古老的所罗门五芒星。如果她穿着这身

    衣装参加欧洲贵族的宴会，一定会获得最多的注目与赞赏。

    但是，这位少女此时却面带阴沉的低着头。

    是的，仪式失败了。

    少女咬着自己的嘴唇。

    在她的脚边，有好几名门徒正倒在魔法圆上。

    他们也都带着一样的所罗门五芒星，穿着刻有魔法圆的法衣。就好像生命被什么吸走了一样，他们的脸上没有半点生气。

    这些人还活着。

    但是，跟死去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已经处于精气全失，陷入了假死的状态。如果用现代医学诊断的话，恐怕会说他们陷入了原因不明的衰弱病症吧。

    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不消数日他们就会真正死去。

    少女沉默着。

    安缇莉西亚无言向他们谢罪。

    也根本不可能说得出口。

    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就是这样的人。不，应该说，在作为人之前，她首先是一个魔法师。一个从心底里希望为魔法而生，为魔法而死的生物。因此，她不会为了因为魔法而

    倒下的门徒叹息。

    所以，她只是咬紧嘴唇，握紧拳头。

    直到自己柔弱的拳头完全失去血色为止。

    安缇莉西亚小姐。

    男人又一次的呼唤。声音之所以听上去有些闷闷的，是因为他脸上带着一个立体的面具。

    这个男人也是盖提亚的门徒。

    因此，对于这个男人而言，倒在地上的那些人都是他的同僚。尽管如此，他却一眼都没有看那些倒下去的同伴们。

    （）

    这样就好。

    这才是甚为魔法师该有的正确的态度。即使在这里悔恨不已，事态也不会有任何的好转。

    那些倒下的人，也不需要这样的同情。

    （只不过是软弱而已。）

    所以，安缇莉西亚甩甩头，把脸抬了起来。

    我知道了。为了不引起咒波污染，马上把这个工房打扫干净。之后，要不惜一切代价调查原因。

    片刻的停顿，安缇莉西亚停住了呼吸。

    她把手放在所罗门的五芒星上，向其许下誓言。

    同时也对这倒下的门徒们起誓，她说道：

    以盖提亚的名义一定要将其夺回！

    2

    一月中旬。

    日本?布留部市。

    穿过古老的山门，再爬上数百阶的台阶之后，就来到了龙莲寺的境内。

    由于正值冬季，因此大部分树木的叶子都已经掉光了。在寒冷的天气里，树木伸展着自己裸露的枝条，看上去就好像一块块的墓碑一样让人感到不详。有时，还会有枯萎的树叶被

    北风吹落到地面上。

    寺院内的开阔地上，伊庭树正沉默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薄薄的白衬衣和黑色的裤子。左手伸到眼前，右手叉腰，腰部也有一些弯曲。

    是拳法的架势。

    仔细一看，会发现他的脸上和手上都多了许多新的伤口和创口贴，有的地方还包着绷带和棉布。虽然脚下看着还有点不稳但是，看上去已经有几分少年拳士的风范了。

    但是，这种有些谨小慎微，就好像战战兢兢的小动物一样的感觉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这大概已经成为这个少年与生俱来的天性了吧。

    不远处的走廊处，支莲正盘腿坐在那里。

    他依然穿着平时那身黑衣，抱着锡杖。肩上挂着四角的饷箱，粗糙的下巴上长满了未经修剪的胡子。眯起来的眼睛，就好像喜欢恶作剧的小孩。

    那么首先。

    支莲小声说着。

    劈拳。

    遵、遵命！

    随着僧侣的声音，树的身体有了行动。

    所谓劈，就是用手刀去砍什么东西的意思。

    从最初的姿势被称为三体式的架势向前迈出半步。

    同时，在双手逐渐靠拢的时候，平滑的移动自己的重心。再将举起的右手手刀，向枪一样落下去！

    接着是钻拳。

    支莲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树的反应也没有丝毫的怠慢。

    钻的意思，就是锥形。

    贯穿事物。

    再向前迈出半步，双手朝向天空。并紧腰部和双腿，用好像勾拳一样的姿势，倾斜着打向虚空。

    寺院内的地面发出了咚的一声。

    震脚。

    好痛！

    剧烈的疼痛，从肘部传到了肩膀。

    过分用力令疲劳的肌肉受到了损伤。也就是说，树正用自己还不够成熟的武术动作在苛责着自己。

    （真是，太差劲了。）

    树苦笑着想。

    最近，像之前那样在前一刻停止的连续攻击地狱已经被减小到修行时间的一半以下了。而代替这种训练的，是在支莲面前重复动作，请他指出自己哪里做得好，哪里还不够好这种

    形式。

    如果没有这一点的话，就真的很像功夫电影里面那种悠闲的修行了。

    但是，实际情况要远远斯巴达式得多。

    由于过度疲劳而呕吐或者昏倒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更严重的时候，会在昏倒的情况下，像扯线木偶一样被操纵者进行特训。再加上冬季的寒冷，树在回去之后发高烧而卧床不起也

    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是）

    但是树还是有几丝高兴的。

    这种形式的训练，有很多挫折和困难。

    倒立完成的也不是那么好。

    但是即使如此，对于树来说，这已经是他拼尽全力挥出的拳头了。

    由于两个月之前的事件而拜托支莲，自己总算走到了这一步。

    崩拳。

    摆好三体式之后，这次少年的双手向前方伸去。

    崩的意义，就如同它的字面意思一样。

    如同锤子一般将敌人击碎，崩就是用表现打击本身的词语。

    脚步滑动。

    半步。

    震脚。

    将地面的反作用力以及体重集中在右拳上。这是被称为发劲的技法。这既不神秘也不是什么魔法，而是伊庭树本人所拥有的，真正的力量。

    空气裂开了。！

    树确信这是自己至今为止做得最好的一次。一股暖流从拳头流向了肘部。

    再向前半步，打出左拳的时候，这种感觉依然在继续。

    那、那个怎么样呢？

    嗯虽然我还有很多问题要指出，但看样子您终于能做出最低限度的动作了。

    支莲依然盘腿坐在那里，一边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边如此评价。

    是、是这样啊！

    要是评分的话，大概是不及格吧。少主，前面的动作还好，但是最后你是不是松懈了？

    啊

    尖锐的批评一下子就压在了树的肩上。

    （呜）

    斜着眼睛看到树这个样子之后，支莲悄悄地笑了出来。为了不让少年发觉，确实有几分辛苦呢。

    其实说实话，支莲后面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

    完全没有感到树身上有什么才能或是灵感之类的东西，所以说，这还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素质。

    明明那么胆小，却很有毅力。

    就连支莲都觉得，进行这样的修练是不是有些太勉强了，而面露难色。但是树本人却十分坚持。一边说着什么要死了要吐了之类没出息的话，但是等你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加倍完

    成了训练量。（但完成度上面还有待商榷）

    从某种意义上说，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正因为是这种还不如一般人的素质，所以在反复训练之后，一定能有所收获可以在伊庭树身上看到这种征兆。

    与其说这是学习武术的悟性，不如说是其它的一些东西。

    （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把这一点也告诉他呢？）

    终于，支莲看着树说道：

    少主。

    是，老师。

    树面向支莲的方向，站直了身子。

    有一件事情，我想要告诉少主嗯？

    正说着，支莲却望向了另一方向。

    有一个新的人影出现在了寺院的境内。

    你好。

    是一位身穿套装的女性。

    她有着一头长短一致的，仿佛漂白过一样的白色头发。一双细长的眼睛正看着这边。即使在冬天，她那双灰色的眼睛也令人想起遥远北欧的寒冬。再加上与发色对照过于鲜明的深

    色外套，就好像整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有黑白两色构成的人类一样。

    啊。

    树开口说着。

    达芙奈小姐？

    是安缇莉西亚请来帮忙管理自己在日本的宅院的女仆总管，树也认识她。但是，她本人强烈主张大家叫她管家。

    而且，她好像也是盖提亚的门徒。树认为，她是少数能够得到安缇莉西亚信任的人之一。

    真是太抱歉了。我本不想打扰树先生的修行的。

    达芙奈十分诚恳地鞠了一躬。

    也许是英国人的做派吧？这是一个让人完全挑不出毛病的动作。在一个刚好六十度，就好像用量角器测量过的鞠躬礼之后，达芙奈单刀直入地直接问了问题的重点。

    树先生，请问您见到过安缇莉西亚小姐吗？

    嗯？安缇莉西亚？现在她不是正在英国吗？

    树歪了一下头。

    书已经两周没有见过安缇莉西亚了。而且就像刚才所说的那样，她应该已经回英国了才对。树还记得，她说从年底到年初，为了盖提亚本部的工作会很忙，所以才在一起庆祝

    了圣诞节。

    但是，当树把这件事说出来之后，达芙奈的脸色很明显的黯淡了下来，她说道：

    果然也没有来这里啊。

    太罕见了。她居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特别是这种很为难的样子。在这之前，树根本想象不出她是会露出这种表情的人。

    安缇莉西亚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没什么，我好像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真的非常抱歉，因为我还有一些急事，所以就此告辞了。

    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一分钟，达芙奈就转身离去了。

    达芙奈过于干脆利落的做法，让刚刚和她说过话的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啊，请、请稍等一下！

    对于树的呼唤，达芙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一转眼的工夫，她已经走下了台阶。虽然知道她是一位会将对别人的干涉程度降到最低的女性，但是这也实在是有点做过头了。

    所以。

    树的心底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对不起支莲。我想追上去问一问，剩下的训练量，我明天会一起补上的！

    抓起放在走廊上的西装，少年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嗯。

    被留在原地的支莲，不禁鼓起了脸颊。

    他眯起眼睛，在一声叹息之后，晃动了锡杖。而锡杖则随着晃动，发出一阵响声。

    云彩的颜色，好像变得奇怪起来了。

    支莲望着远处的山峰，低声说道。

    结果，树还是没能追上达芙奈。

    从达芙奈离开到树跑出去，一共也不过几十秒的时间而已。但是当他下台阶的时候，达芙奈已经不见踪影了。这真是如同魔法一般，消失不见了。

    没问题吧

    树咒着眉头自言自语道。

    虽然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帮得上什么忙，但即使如此，树还是感到十分担心。

    就算是白费功夫，树也打算再找找看，然后再回去。

    （）

    太阳已经西斜了。

    在这个季节，转眼之间天色就暗了下来。

    夕阳在顷刻之间就变成了夜晚，想要将路上的行人都捆在自己的家中。

    而代替这些人占领街道的，则是冰冷清澈的月光。特别是冬天的月光，会让人有一种整个世界都变成异物质的错觉。魔法的气息很浓重的季节。

    也可以这么说。

    树从山门一直走到了布留部市的繁华街。

    正好就在月光取代太阳的那个瞬间，突然，轻快的游戏音乐响了起来。

    是手机的铃声。

    啊，树君？

    黑羽？

    按下通话健之后，少女温柔的声音传了出来

    是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打来的。

    也许是因为住在那里的缘故，所以在阿斯特拉尔，接打电话的一般都是黑羽的任务。而且，电话里面传来的声音，是应用骚灵现象和拉普音（注：一种心灵现象，在无人的房

    间里发出物体移动或者碰撞的声音）的一种魔法合成音。

    那个刚刚我接到安缇莉西亚小姐打来的电话。

    安缇莉西亚打来的？！

    怎、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虽然没什么事情但是，安缇莉西亚说了什么吗？！

    那个也没什么，就是说她会晚一些回来，让我转告大家一声。

    咦？回来是从英国吗？

    难道不是吗？我还以为肯定是呢。

    黑羽用非常不可思议的语气反问道。

    树只能张着嘴无言以对。

    这么说，安缇莉西亚还没有从英国回来了？

    也就是说，只是因为达芙奈还没有接到联络了？那自己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终于松了一口气，树轻轻地笑了出来。

    树君？

    啊，抱歉。谢谢了。那么明天见。

    挂断电话之后，树抱起了自己的肩膀。

    （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在这么没有目标地转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不过，安缇莉西亚平安无事就好了。虽说慌慌张张就这么跑出来的自己好像有点傻，不过这也是经常的事了。

    露出一个微微的苦笑，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自己的鼻头。

    那么。之后把安缇莉西亚的实情告诉达芙奈小姐吧。

    说着，树向着反方向走了回去。

    就在这时。！

    突然，树的右眼剧烈疼痛了起来。

    他按住眼罩，同时弯下膝盖跪在了柏油路上。

    是，什么

    树强忍住疼痛，环视着四周。

    在修行中，最初从支莲那里学到的东西。

    要与那只右眼并存。不要被疼痛支配，相反，要探求这种疼痛的本质。

    拼命地，看着。

    忍受着痛苦，树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右眼上。

    于是，一道波浪浮现在了夜空中。

    在繁华街高楼大厦的另一边，像一片布一样，漂浮着一道咒力的波浪。

    是谁的，魔法

    但是，这是树从来没有见过的咒力。

    虽然和魔法的形式也有一定关系，但只要是见过一次的魔法咒力，在一定程度上都可以辨别出来。根据这一点来判断的话，这个咒力是来自于树完全不知道的某个人的。

    在这个布留部市，还有树所不知道的魔法师的咒力。

    不知道的，魔法？

    这种预感逐渐变成了战栗，令树感到背后一阵发冷。

    达芙奈寻找安缇莉西亚的理由。

    应该还在英国的安缇莉西亚。

    只是因为要晚一些回来为理由就特意和阿斯特拉尔联络的安缇莉西亚。

    如果这样的话

    这一连串的问号，令少年的心中感到一阵不安。

    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似的，树跑了起来。

    已开始还有些犹豫，但是，少年的脚步马上就变得坚实有力了起来。

    3

    也许是修行的成果吧，树的气息并没有紊乱。

    他一边按着眼罩，一边在楼宇之间奔跑着。透过眼罩和手掌，树的右眼捕捉着咒力的轨迹。如此强大的咒力，即使隔着厚厚的水泥墙，也是不可能跟丢的。

    很快，听到了水的声音。

    小河流水。

    有一座桥。

    是流经布留部市北部的黑渊川。而这座桥则是架设在这条河上的数座石桥中的一座。

    周围种了很多柳树，因此能听到树叶互相摩擦发出的声音。

    但是树却看到有一些别的东西漂浮在桥上。

    弗内乌？！

    是一只大约长三米的巨大的银鲛。

    这是安缇莉西亚所使用的，七十二魔神当中的一个。而弗内乌正是安缇莉西亚最常唤起的魔神之一。

    （那么，安缇莉西亚应该就在附近了？）

    弗内乌只是弯曲着自己的身体，漂浮在空中而已。

    树看看周围，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虽说这是冬天的夜晚，但是这种稀薄的人气仍然显得很不自然。

    但不管树再怎么凝视，也只能看到刚才那股咒力的波纹。

    （在这座桥的另一边？）

    安缇莉西亚也在那里？

    树感到一阵恐惧。

    正在流淌着的那份鲜明的咒力，让树不禁缩紧了身子。恐怕此时正在施展魔法吧。树的脸上很久没有出现过如此恐惧的神情了。

    你知道主人在哪里吗？

    虽然觉得不会有用，但树还是转过了身，问着弗内乌。

    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黑红色的巨大空洞。白色的牙齿上滴下了一滴滴的唾液，甚至滴到了树的肩膀上。

    嗯？！

    能够马上跳开，真的只能说是侥幸。

    比身体的动作晚了零点几秒，树听到了银鲛的牙齿咬在一起的声音。

    西装的下摆被咬碎，悲惨地散落在夜色之中。

    当看到那些衣服的碎片时，树终于明白弗内乌是想要把自己撕碎。

    弗、弗内乌？！

    银鲛猛地扑向了正在尖叫的少年。

    很难想象它巨大的身体居然能有这么快的速度。简直让人想起了巨人塔克尔。弗内乌用自己凹凸不平的头看着树的腹部冲了过去。

    啊！

    被撞倒的身体，就好像小石块一样在空中翻滚着。

    树的视线在空中旋转了三百六十度。

    难以置信的漂浮体验之后，是直线的下落。接着，树猛地落在了石桥上面。在桥上弹起了两、三次之后，树的身体终于撞上了栏杆，停止了下来。

    呃啊！

    几乎要破掉的肺，擅自把空气排了出来。

    闻到了血腥味。树觉得自己的内脏也许受伤了吧。即使如此，他还是抬起头，拼命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弗内乌没有继续进行攻击，而是就此平静了下来。

    接着，树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

    你是什么人？

    就好像坏掉的发条一样，树很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那个方向。

    在柳树下，淡淡的月光映照着一个朦胧的身影。

    是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白人男性。

    他有着鹰钩鼻和仿佛被刀削过一样的消瘦脸颊。嘴边那许久没有修整过的胡子，让人觉得这个人看上去和某种猛禽类动物有着强烈的相似感。

    打比方的话，应该是只有一只翅膀的鹫吧。

    因为这个男人只有一只胳膊。灰色西装的左袖中空无一物，只是在冬季寒冷的风中空虚的摆动着。

    作为盖提亚的魔法师，你也太粗心大意了。

    独臂的男人杨起了嘴角。

    树没有回答。

    虽然没有力气回答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少年的眼睛被其他的地方吸引了过去。

    在桥的另一边的，小小的空地。

    那里原先好像是小小的祠堂和古井，地面上突起的木桩上，还放着防止人们掉下去的铁盖子。祠堂里面的祭坛被凄惨地打了个粉碎，只剩一片杂草不受任何约束地长在那里。

    大概，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能看到的东西也就是这么多了。

    但是。

    树的右眼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只有这些看上去好像是从现实中脱离开来的异世界的景象。

    一些图形被描绘在空地的地面上。

    是写着以EHYEH开始，以LEVANAH结束的神圣名字的魔法圆。

    还有周围写着六个希伯来语的三角形。在其中央，放置着一个小小的真谕之壶。

    而且，这一切都充满了令人惊异的咒力。

    人们会无法接近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咒力强到某种程度的话，就算是普通人也会自然而然地退避三舍。他们会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而在无意识间避开这里。与其说这是人类的感觉不如说这是更加原始

    的，作为生物的一种防卫本能比较合适。

    （那个图形，在穗波的魔法书上看到过）

    树想了起来。

    那是在被圣别（注：魔法道具的纯化）的魔法圆中，被称为所罗门三角的图形。而且，那确实是真谕之壶

    （确实是封印着七十二魔神的壶）

    你

    树拼命想让僵硬的舌头发出声音。

    用视线，询问着独臂的男人。

    你在这里做了什么

    自己都快性命不保了，还有闲心问这种问题。还是说，最近的盖提亚连这种教育都没进行过呢？

    男人露出了一个面带鄙夷的笑容。

    这么一来，他看上去就更像秃鹫了。简直就像在荒野上愉快地啄食着腐肉的野兽一样。

    桥，是连接彼岸和此岸的地方。在这个国家里应该也流传着一些传说吧。而井是喷上来的龙穴的证据。虽然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这里对于魔法师来说，还真是一片理想的土地。弗内乌。

    最后，他将魔神呼唤了过来。

    啊！

    银鲛张开大嘴，向着树的头部咬过去。

    西装被渐渐地撕裂，同时，少年的身体也被抬到了半空中。不只是衣服，树的皮肤也裂开了，弗内乌的白牙被鲜血染红了。

    （啊啊）

    一阵恶臭，令树的意识开始逐渐远去。

    难以形容的恐惧，令树的心理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而那个男人则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虽然不知道你是那位小姐的仆人还是使魔，就这样被生吃了如何呢？被所罗门的魔神啃噬的话，也是作为魔法师的愿望吧。

    那位，小姐？

    这句话，在转瞬之间，重新给了树力量。

    你刚刚在说谁

    就在树询问的一瞬间。

    树！

    一个新的声音打破了黑暗。

    在树赶来的桥的这一边，如同要将冬夜切断一样，一名少女出现在了那里。

    即使没有月光，她的一头金发也仿佛拥有意识一般发出夺目的光芒。

    她那漆黑的长裙，好似把夜色本身穿在了身上。

    哦

    男人小声说着。

    安缇

    树用自己沙哑的声音呼唤着那个名字。

    之后。

    克莱布?罗兰德！我命令你，马上把树放开！

    少女正气凛凛地下达着命令。

    被金色的睫毛映衬着的苍翠眼瞳，此时正燃烧着熊熊怒火。

    是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的愤怒。

    石桥的另一面与这一面。

    间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独臂的男人和安缇莉西亚正在对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树正被夹在两个人的中间，吊在半空中。

    他问着自己，但是完全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弗内乌为什么会被这个叫做克莱布的男人控制着？

    这个叫做克莱布的人，和安缇莉西亚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关系。

    但是，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之间是敌对的状态。而且，只是看着，就会让自己的右眼感到一阵灼烧的疼痛。

    安缇莉西亚的身体发出了一股巨大的咒力。

    克莱布也毫不掩饰自己混杂着杀气的咒力。

    （呜哇）

    明明没有开始使用魔法，树却产生了世界要被咒波污染侵蚀的错觉。

    正好过去四年了，从失去这支左手开始。安缇莉西亚小姐。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克莱布。

    他用右手按着空无一物的左边的袖子，慢慢地笑了出来。

    但是，安缇莉西亚对他的台词却没有任何反应。

    无奈之下，男人耸了耸肩，问道：

    为什么，要选这里？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阿斯莫德是统帅东方的魔神，从龙脉一级星辰的位置来看，想要将它唤醒的话，地点是很有限的。

    啊，原来如此。

    接着，克莱布好像要鼓掌一样，但是却发现自己只有一只手臂，于是他只好拍打着自己的胸膛。

    那么，作为谢礼，我把这只使魔还给你吧。

    呜哇！

    从银鲛的口中解放出来，树掉落在了石桥上。由于背后的撞击过于剧烈，导致他的呼吸停止了好几秒钟。

    当他起来的时候，发现安缇莉西亚的后背就在自己的前方。

    好像要守护树一样，少女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么，也请让我问一个问题。

    保持着这个姿势，安缇莉西亚严肃地说着。

    请问吧。

    你为什么想要阿斯莫德？

    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克莱布抬起了一边的眉毛。

    我对于由小姐您来继承盖提亚并没有什么不满。

    说着，克莱布摇了摇头，有几分夸张地伸开了右手。

    但是，作为欧兹华德?蕾?梅札斯老师的弟子，继承他的一部分遗产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欧兹华德？）

    树好像在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立刻，他想了起来。

    而这个答案，令少年整个僵硬了起来。

    （安缇莉西亚的，父亲！）

    树在阿斯特拉尔遭遇的第一个真正的事件。与盖提亚，以及安缇莉西亚相遇的那个魔法之夜。

    那个时候，树同欧兹华德曾有过一战。

    支配着全部七十二魔神的魔法师。

    并且由于这份天才而过于激进最终触犯禁忌而导致灭亡的老人。

    安缇莉西亚的侧脸上，有一些东西被淡淡地唤醒了。

    本应该全部被埋葬的回忆，此时却急速地被唤醒了。

    安缇莉西亚咬紧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这个动作，就令她美丽脸庞上的忧愁消失了。

    父亲就是讨厌你这个地方，所以才将你逐出师门的。

    没错，所以我才活了下来。

    克莱布的回答，令安缇莉西亚脸色一沉。

    欧兹华德最后的下场，我可是一清二楚。

    此时，独臂的男人对欧兹华德已经不再使用敬称了。

    他脸上浮现出卑鄙的笑容，继续说着：

    对于魔法师而言，也许应该说是他所希望的吧但是，落到这个下场还是有些太过于惨不忍睹了。而且，好像还拖累了不少我的同辈人给他垫被的样子啊。

    你！

    这一次，安缇莉西亚是真的愤怒了。

    她从裙子里拔出了仪式刀。

    是在魔法仪式上使用的，特殊的小刀。

    但是，此时的安缇莉西亚却将它作为武器，向着男人的方向投了过去。

    哎呀哎呀。

    男人笑了出来。

    真没想到，所罗门的公主居然会把魔法武器用于这种粗暴的用途。您的父亲如果看到的话一定会非常痛心的吧。

    你给我闭嘴！

    小刀划出了一道弧线。

    这并不只是单纯的攻击而已。

    刀身反射着月光，发出令人眩目的光芒。在黑暗中留下一道鲜明的残像。大概，这是包含着某种魔法的一击。

    但是，树却没有看到这种力量。

    就在仪式刀的尖端就要刺中克莱布的瞬间，突然，一道白色的墙壁落了下来。是银鲛那巨大的后背。

    弗内乌挡住了安缇莉西亚的攻击。

    不仅如此，它还会挥动起了自己的尾巴。

    腹部被击中的少女，沿着与地面水平的方向飞了出去。

    安缇莉西亚！

    树虽然勉勉强强接住了安缇莉西亚的身体，但是由于冲击力过大，他的后背在一次撞到了栏杆上。在这如同爆炸一般的冲击之后，树的肺部好不容易才恢复了机能。

    哈，啊！

    （难道）

    但是与此同时，一个不祥的预感令树不禁颤抖起来。

    他忘记了疼痛与现实，只是不可遏制地颤抖着。

    安缇莉西亚小姐。被自己的使魔反咬一口的感觉如何啊？

    克莱布笑了。

    所罗门的公主，沦落为一介凡人的感想又如何呢？

    冷笑，嗤之以鼻，以及嘲讽。

    好像难以控制自己愉悦的心情一般，独臂的男人狂笑不止。他转过身去，收起了放在魔法圆中的真谕之壶。

    接着，他把手举向空中。

    紧紧地握住了银鲛的尾巴，慢慢地漂浮了起来。就好像傲慢的国王一般，藐视着匍匐在大地上的生灵。

    虽然魔法之夜还没有结束，但是这里的咒力已经足够了。让我们先闭目休息一下吧。

    说着，他的嘲讽般的笑声在风中消失了。

    就此告辞。

    就这样，融入了冬夜的另一头。

    茫然地目送着他离开的树，终于感到自己怀中的人发出了声音。

    我

    恢复了意识的安缇莉西亚用她充满悲伤与悔恨的苍翠眼瞳凝视着夜空。

    安缇莉西亚

    好像没有听到树的声音似的，少女一直咬着嘴唇。

    怀中的安缇莉西亚的身体，比树想象中要纤细的多，并且带着几丝不真实的感觉。

    4

    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安缇莉西亚一边用棉布擦拭着树的伤口，一边轻轻地咳嗽了一下。

    还是在刚才那片空地上。

    为了进行治疗，树把白衬衣脱掉了一半，露出了后背的上半部分。

    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来，少女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而树也是一样，表情十分僵硬。而且，之前将少女抱在怀中的触感，还依然留在他的手上。

    虽然是无奈之举但只要一想起来，还是会觉得羞愧地说不出话来。

    树，你听见了吗？

    安缇莉西亚有点生气地问。

    啊，那、那个

    少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包在后背上的绷带，让树很不好意思与安缇莉西亚对视。而涂在那里的软膏，好像是穗波制作的。这两个人虽然经常吵吵闹闹，但是却经常互相提供一些技术支持。以前，穗波也

    使用过从安缇莉西亚那里拿来的护身符。

    因为达芙奈小姐在找你所以我有点在意。

    就因为有点在意，你就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参一脚？！所以我不是跟阿斯特拉尔联络过了吗！那你还真让人没话说了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因为生气而越来越高却在途中突然消失了。

    啊

    树不禁发出了声音。

    有什么东西靠在了自己的背上。

    树马上就感觉到了，这是安缇莉西亚的额头。她长长的金发接触到皮肤之后让人感觉痒痒的。

    你会做出这种行动，其实我早就应该预料到了。

    少女轻轻的呢喃。

    一段时间内，两个人都没有动。

    就好像要通过后背与额头的接触来确认彼此的体温一样，两个人一动不动的待在那里。树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冬天最为寒冷的时候裸露着半个身体。

    那个男人，克莱布?罗兰德，是我父亲的破门弟子。

    嗯？

    既然把你卷进来了，至少要进行一下最低限度的说明。他把你当成盖提亚的门徒还是其他别的什么了。

    少女慢慢地说。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这番话之后，树不禁吞了口口水。

    这件事情的发生，是源于我想将某个魔神唤起。

    某个魔神？

    对于如此反问回来的少年，安缇莉西亚点了点头，将魔神的名字说了出来。

    七十二魔神的一柱，阿斯莫德。

    安缇莉西亚静静地回答。

    它是特别的四柱之一。在七十二魔神中，也属于凤毛麟角的存在。是拥有最高力量的魔神。

    安缇莉西亚继续淡淡地叙述。

    但是，树已经完全领会到她的意思。

    平时，安缇莉西亚所使用的魔神们。

    以弗内乌为首，金狮子马尔巴士，由翼狼格莱阳拉伯尔，大蛇布提斯以及钢之骑士艾利欧格。

    每一个都是无比强大的恶灵。即使是非常出色的魔法师，想要令一柱服从自己，也很有可能会变成废人。而且，只要能够使一柱服从于自己，就足以作为一流的魔法师而扬名于世

    了。

    所以，当听到相当于这之上的魔神之后，树的喉咙不禁感到一阵发紧。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安缇莉西亚用一句话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我也没能胜过冯。

    树无言以对。

    两个月之前的事件。

    这也是致使树去拜托支莲教自己武术的契机。

    阿斯特拉尔输给了另外一个拥有妖精眼的青年冯。猫屋敷，支莲，安缇莉西亚都拼尽全力也没能战胜的对手。而他们之所以还能活下来，只能说是因为幸运。

    （所以）

    少年已经知道了。

    心高气傲的少女，不会甘于就这样败北。

    恐怕在那之后，她就一直在考虑。

    然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继承曾经无比敬爱的之后又亲手将其毁灭的父亲的遗产。

    虽然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但是我果然还是太天真。根本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闯进仪式场里。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带上了几丝阴沉的意味。

    克莱布?罗兰德。

    那个男人，在唤起仪式正在进行的时候，将封印着阿斯莫德的壶夺走了。

    结果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为了唤起而聚集起来的咒力由于失去了容器而暴走。引起了相当于协会基准三级的咒波污染，我的高级门徒里有一半以上都进入了假死状态。除

    非阿斯莫德能回来，否则他们大概没救了。

    安缇莉西亚

    树回过头来，摒住了呼吸。

    眼前的少女，好像成为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一样。

    树想起了过于锋利的钢剑，总有一天会伤害到主人，然后粉身碎骨。

    还有一个结果，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少女冷静地说着。

    难不成，安缇莉西亚

    刚才，弗内乌的暴走行为。

    由于阿斯莫德被夺走而造成的严重后果。

    将这两者结合起来考虑的话，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我和魔神之间的契约暂时被解除了。

    安缇莉西亚看着自己的手心，慢慢地说了出来。

    阿斯莫德是魔神中位于顶点位置的四柱之一。与他的契约被解除之后，地位在他以下的魔神自然也不会再跟随我。本来，与七十二魔神之间的契约，就是从地位最高的王，以及

    跟网相关的四柱之间的契约成立的。

    这就是所罗门王的魔法魔法特性王命的唤起的根基。

    如果与七十二魔神每一个都签订契约的话，不管再怎么优秀的魔法师也会因为必须支付的代价而导致自我毁灭的。

    因此，他们只与地位最高的四柱正式缔结契约。

    根据与四柱之间签订的契约，其余的魔神也会听从这个魔法师的命令。

    但是，反过来说，哪怕只是失去四柱当中的一个契约，其余的魔神也就不会再听从安缇莉西亚的命令了。也是因为这个道理。

    我真的是太愚蠢了。

    说着，安缇莉西亚不禁叹了口气。

    现在，我已经连魔法师都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捂着自己的胸口，安缇莉西亚露出了一个寂寞的微笑。

    树带着几分惊讶问：

    那、那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去对付那个魔法师呢？！和盖提亚的门徒也好，和阿斯特拉尔得大家说一声的话

    我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安缇莉西亚反问。

    这是盖提亚的以及身为盖提亚首领的，我安缇莉西亚?蕾?梅扎斯的个人问题。

    接着，她继续说：

    高级门徒倒下之后，剩下的都是一些还不够成熟的，怎么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们呢？而且，在受到如此之大的屈辱之后，又怎么能向其他的结社或者魔法师求助呢？就算是阿

    斯特拉尔也是一样。这是失去了魔法的魔法师最低限度的自尊。

    自己的失误，要由自己来挽回。

    自己受到的屈辱，要由自己讨回公道。

    就算被人说是愚蠢或者无聊，但、这就是少女的尊严以及骄傲。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是安缇莉西亚?蕾?梅扎斯。

    对着沉默不语的少年，安缇莉西亚温柔地说：

    回阿斯特拉尔去吧，树。根据星辰的位置以及布留部市的龙脉来看，今天晚上一切就都会结束了。

    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

    没有人能够阻止她。

    但是。

    我不要。

    少年也没有让步。

    树！

    这一次，少女呼唤对方名字的声音里有了几分怒气。而树则举起手来制止了安缇莉西亚。

    嗯我知道。安缇莉西亚绝对是一个会将自己的信念坚持到底的人。

    那是当然。既然你知道，那为什么还

    那么，如果不是魔法师呢？

    嗯？

    安缇莉西亚一下子有些愣住了。

    之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吧。

    好像望着远方一样，少年骚着脸颊，说了起来。

    就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咱们两个不是被卷进了咒波污染，单独相处过一段时间吗？你的魔神几乎全都不能使用了。即使那样，你也说，不能相信没有正式缔结契约的其他魔

    法师，所以就是不肯帮忙呢。

    当然，安缇莉西亚也记得。

    根本不可能会忘记。

    她那时想过，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即使杀了这个少年也是逼不得已，而开始了魔法战斗。但是结果两个人都被卷入了咒波污染，最后不得不联手才逃了出来。

    正是由于这段经历，才使安缇莉西亚变得会为他人着想了。

    会为了这个少年而焦急。

    所以，我要把同样的话再说一遍。

    于是，伊庭树开口说道：

    你说过，不会借助其他魔法师的力量对吧。如果这样的话，不要把我当成魔法师，只是单纯的伊庭树的话，就可以留在你的身边了吧？

    少年黑色的眼睛直视着安缇莉西亚。

    你

    安缇莉西亚无言以对。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的，但是，却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你）

    只是在心中继续问着。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说要留在我身边这样的台词，会让我多么高兴，你真的能知道吗？

    （你一定，一点都不知道吧）

    所以，安缇莉西亚只能露出一丝苦笑。

    即使是高兴到想要跳起来，可是为了避免自作多情，她只能抑制着自己。

    这个少年，真是不自觉的狡猾。

    正在这时。

    阿嚏！

    突然，树打了一个很响亮的喷嚏。

    这让两个人终于注意到了，树的上半身一直裸露在寒风之中。

    啊

    两人对视一眼之后，只用了零点几秒就各自转过了身去，背对着对方。

    那、那个，对不起！一不小心就给忘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

    捂着烧得火红的脸颊，安缇莉西亚喊了回去。

    之后。

    就好像已经决定认命了一样，安缇莉西亚用很小的声音说着：

    如、如果要帮我的话就快点把衣服穿上吧。

    5

    这里，是一座山的半山腰。

    地点，是一个过去曾被称为妖怪工厂的地方。

    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奇形怪状的烟囱耸立在已经废弃的工厂里面。周围围着已经锈迹斑斑的有刺铁丝网，外壁的水泥也裂开了许多大口子，而在他裂开的地方，颜色变得好像恶魔

    的爪痕一样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使人不禁想到哭泣时留下的悲惨的泪痕，

    克莱布?罗兰德就在这里面。

    他将身子埋进大衣里，微微喘着气。刚才操纵弗内乌的战斗，与将这个工场改造成可以进行仪式的场地的工作，令他本来就不健康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已经准备好了。

    脚边的水泥地上，已经描绘好了数个复杂精致的魔法圆。

    不远处的桌子上放着羊皮纸和狮子皮制成的纸卷，旁边还放着好几个装满了圣油和水的瓶子。

    空气中弥漫着明矾、棕榈和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些都是为了唤起而准备的魔法物品。

    现在，正在等待时机。

    星辰，安缇莉西亚曾经说过。

    这不仅仅是日期或者星座的问题。现在，这个瞬间，地球正以每分钟三十公里的速度进行着公转。而会给魔神带来很大影响的七颗行星，也在互相影响、牵制着对方，同时重复着

    复杂的自转与公转。

    因此，要唤起新的魔神，需要巨大的咒力，精妙的时间与专门的天文学知识。还需要配合行星与地球的位置关系，以及精确到以分钟、以秒为单位的魔法控制。

    关于咒力由盖提亚的仪式，以及这座城市的龙穴来补充。

    要唤起阿斯莫德这种程度的魔神，需要一百名一般魔法师的咒力。

    恐怕，安缇莉西亚为此准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在那次仪式中进入的咒力，至今还在使真谕之壶受到其影响。

    阿斯莫德吗？

    克莱布说道。

    他紧紧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边的袖子。

    这条手臂，就是在过去唤起失败时失去的。

    只要接触到魔法，就必然会付出与其能力相适应的代价。如果超过了能力范围，不仅唤起不会成功，还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这样的悲剧是很容易发生的。

    克莱布失去一只手，以及被逐出师门，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瞒着老师，私自进行唤起仪式的罪。

    而那个时候他想要唤起的魔神就是阿斯莫德。

    巴力。

    亚斯他录。

    拜蒙。

    与其他的三柱一起，是魔神中的魔神，恶灵中的恶灵。

    在许多传说与魔法书中，改变了名字，改变了姿态的，曾经多次出现的神的化身。

    只有支配了神，才能改写一切现实。

    这一次，我一定要

    克莱布沉浸在了自己的妄想之中。

    但是，尽管如此，这个男人却没有任何的错误。

    对于魔法师而言，这个道理是必然的。

    为了魔法，即使奉献一切也毫不后悔的精神。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没有人会成为魔法师了。

    与科学绝缘。

    与社会绝缘。

    只生活在自己的理论当中就是这么一回事。

    形成不过百年的人道主义，是束缚不了魔法师的脚步的。

    对吧，欧兹华德老师。

    克莱布嘲笑着。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老师有些伟大过头了。

    欧兹华德?蕾?梅札斯。

    虽说是梅扎斯家族的人，但是能够将所罗门全部的魔神都唤起的，除了他之外，就只有历史上的所罗门王本人了。

    就连也被称为天才而备受关注的安缇莉西亚，实际上唤起的魔神也只有二十柱。当然，关于地位最高的四柱，虽然订立了契约，但唤起却没能够成功。

    正因为如此，克莱布才选择了继承老师的做法。

    即使被逐出师们，他也没有一秒钟怠慢过对魔法的钻研。

    为了加强所罗门的魔法，他游历了世界各地，在无数次生死挣扎后，偷到了一些难得一见的秘籍和秘术。虽然已经远远脱离了正统，但是克莱布?罗兰德深信，现在自己的能力一定

    可以和过去的老师相媲美。

    在某种意义上，克莱布是最为正确的魔法师后续者，但与此同时，他又是最扭曲的畸形人类。此时，他正处于完成这一目标的关键时刻。

    于是。

    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还有别的生存方式。

    几个小时之后，树等人也来到了半山腰上。

    妖怪，工场

    仰望着废墟，少年茫然地说着。

    七个月之前，与欧兹华德安缇莉西亚的父亲最初邂逅的舞台就是这里。

    安缇莉西亚告诉树，克莱布之所以会选中这里，与那个时候，欧兹华德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相同这个工场适合进行唤起魔法。

    龙脉的位置，山这个魔法概念，以及隔离空间的封闭性，会使魔法的力量进一步加强。

    呜啊！

    刚刚进入工厂的领地，咒力就好像浓雾一般将整个世界覆盖了起来。

    这是更甚于过去，缠绕在皮肤上的粘滞的咒力。由于咒力实在是过于浓密，树往地面上看的时候都觉得模模糊糊的。

    而这番情景，与其说是妖怪工场，还不如说是更接近地狱的存在。

    裂开的柱子和台阶，墙壁和天花板上刻着数个魔法圆，仿佛将废墟进行了改造一般。

    这么构成实在是太胡来了。

    安缇莉西亚一边抚摸着那些魔法圆，一边低声说着。

    是、是吗？

    嗯。这已经不能说是所罗门的魔法了。一定要说的话，这里更接近守护天使降临的神殿的形式。其实，阿斯莫德根本就不是克莱布这种人能得到的魔神。

    好像对于最后这一点很骄傲似的，安缇莉西亚如此解释着。对于她来说，阿斯莫德这个魔神也是指引他通往目的地的道标。

    之后，两个人小心谨慎地进入了工场内部。

    请不要太过接近咒力过强的地方。那个护身符也不要离开皮肤的表面。

    啊，嗯。

    树点了点头，抓住了白衬衣内侧的挂坠。

    这是从安缇莉西亚那里借来的，由蓝宝石加工而来的护身符。好像是可以从咒波污染中保护自己的东西，而且确实有一定的实际效力。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己的右眼现在一

    定会如同钻心一般的疼痛吧。

    突然，树想到了一个问题，他问道

    克莱布先生，过去是个怎样的人呢？

    这么说来的话

    安缇莉西亚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了起来。

    是个非常自信的人吧。而且也具有相应的实力。他是我父亲最得意的弟子，如果没有我的话，可能会由他来继承盖提亚也说不一定。

    如果，没有你的话？

    魔法师，是最为重视血缘关系的。而且，力量是会存在于血缘当中的。

    少女如此说道。

    努力与才能，都比不过贯穿数百年的血缘。与知识和经验都没有关系，魔法师的世界必须遵守这种具有先天优势的规则。

    所以，他是想证明给大家看吧。在欧兹华德?蕾?梅札斯死后的现在，如果能够唤起并支配阿斯莫德的话，协会就不得不承认他的血统了。

    协会

    嗯。对于稀少的血统，即使会触犯一些小小的法律，他们也会将其保护起来。这样的话，就有可能会创造出新的魔法。你明白吗？树？生命和道德，在神秘面前是没有任何意义

    的。至少，我们生存的世界就是如此。

    对于安缇莉西亚的这番话，树只能无言以对，同时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至今为止，自己看到、听到的现实。

    那么，魔法师又是什么呢？

    自己伊庭树要如何进入那个世界呢？

    正在树思考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望向了上空。

    同时，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影子正在跳跃着。

    弗内乌！

    银鲛舞动着巨大的身体，露出一口獠牙落了下来。脆弱的人类，在他面前就好像纸片一样。就算是魔女，但是安缇莉西亚的身体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而伊庭树更是不值得一

    提。

    但是，这一次

    安缇莉西亚！

    啊！

    很早就用自己的眼睛发现了弗内乌的少年喊道，而安缇莉西亚也迅速作出了反应。

    没错。

    至少，还有自己的双手。

    举起戴在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少女高声喊道：

    退去！

    如果说这一次与上次的事件时正反相对的话那么方法也是一样的。

    如果能够唤起的话，当然也能令其退去。之后，也就单纯是克莱布?罗兰德和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之间咒力的比拼了。在桥边的那一战之所以没有使用这个战法，只不过是因为，

    当时的安缇莉西亚欠缺了冷静而已。

    再加上树的眼睛，令突然袭击也成为了不可能的事情。这时，两个人的能力正好形成了互补。

    退去！

    安缇莉西亚再一次满含信心的念出了咒语。顷刻之间，在工场内摇曳的银鲛身影就淡薄了许多，两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会心一笑。

    但是。

    急剧消失的弗内乌咒力，突然像一阵烟一样，被吸进了工厂的深处。

    什么？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动摇之间，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接着，他们一起朝着咒力被吸去的方向追了过去。很快，一股刺激性的味道冲进了他们的鼻子里面。

    很浓的香味。

    对面，有一个人影说道：

    我，诉说，唤起！

    克莱布?罗兰德。

    独臂的魔法师正在仪式场中朗诵吟唱着。

    工场中的魔法圆，所罗门的三角，真谕的容器，全都在彼此发生着反应，绝妙地干涉着对方就好像点燃了火焰的引擎一般旋转着，令咒力在其中循环。

    克莱布，你

    你一定没有想到，弗内乌会与你为敌吧，所罗门的公主。

    魔法师说着。

    一边继续吟唱着咒语。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ia,andApo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of

    the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fPrinceoftheSeatofApologiaintheNinthLegion

    在念着咒语的同时，克莱布继续说着对话。

    在令两个声带分别震动，使吟唱咒语和对话可以同时进行的技术，是在流浪时期偷来的秘术。

    但是，被分解的咒力，会在这个仪式当中被使用，你不认为，如果七十二魔神成为一柱的话，就可以同时满足仪式上所需要的咒力和代价了吗？

    但是，对方也已经想好了对策。

    以弗内乌的牺牲，来换得魔法继续前进的土壤这真是恶毒至极的想法。

    怎么能！

    安缇莉西亚根本就不曾这么想过。正是因为她一心想要使所罗门王的魔法发挥到极致，所以根本不可能想到这么离谱的方法。

    为了魔神而牺牲魔神

    OTHOUwickedanddisobedlentAsmody,becausethouhastrebelled,andhastnotobeyednorregarded;theybeingallgloriousandincomprehensible

    空气在颤抖。

    不，不是空气。

    在颤抖的，是咒力。

    与其说是在颤抖，不如说是在害怕，世界本身，好像正在惧怕着正在这里诞生的物质

    难不成

    树不禁发出了恐惧的叫喊。

    注视我手中的所罗门五芒星！汝，将在王之御名之下，听从吾命！

    住手！

    之后，这个声音压过了安缇莉西亚的惨叫声。

    我超越了你。所罗门的公主。

    克莱布的唇，早已变成了微笑的形状。

    现身吧阿斯莫德！支配七十二军团和十八恶灵的，至高无上的女王！

    咒力集中了起来。被极度压缩的力量污染了现实世界，于是，不可思议的事物出现了。

    唤起一瞬间就结束了。

    在树的胸前，护身符在发出小小的低鸣之后，破碎了。

    6

    真的很美。

    简直就是身为女性的，理想型。

    与东方或者西方以及历史的变迁等等，这些琐碎的审美眼光的变化无关。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谁来看，都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美的极致。

    即使，她是魔神也好。

    即使她美貌的右侧与左侧分别生长着公牛与公羊的头。

    即使她的唇边燃烧着红色的火焰。

    即使她的腰下面长着长长的蛇尾。

    （就连恐惧感好像都已经被麻痹了。）

    树在这个魔神面前，反而放下了心来。

    就好像在剧烈的疼痛环绕了神经一样，树已经感觉不到恐惧了。

    护身符已经碎了，但是树的右眼却没有感觉到疼痛。而且，虽然他很清楚地看到强烈的咒力，可是却完全没有想到过要逃走。

    树的身体就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地盯在那里，连手指都不能移动，实现却集中在魔神的身上。

    所谓看入了迷，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克莱布伸开自己唯一一只手臂，一步步艰难地走了过去。

    阿斯莫德

    他的脸上交织着惊喜与陶醉。由于超过了感情的极限，所以看上去，人类的表情已经不足以表达他此时的心情了。

    正在他踏出脚下的魔法圆的那个瞬间。

    美女挥动了自己的手腕。

    克莱布！

    但是克莱布并没有听到安缇莉西亚的声音。

    很短的一段时间内，他维持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在如同喝醉了一般摇晃着走动了几步之后，零点几秒之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喉咙中迸了出来。

    鲜血。

    难以言表的惨状。

    从人生中最大的成功，跌落到最悲惨的失败。捂着被割断的喉咙，他想要惨叫，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接着，克莱布倒在了地板上，再也没能起来。

    这是当然的

    少女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

    因为他在唤起的时候加入了自己独自的魔法思想。所以，支配也相应的要求有新的做法。但是，克莱布只有唤起方法是新的支配还是使用所罗门王的魔法。

    总之，这是必然的结果。

    这就是在世界各地流浪，为了追求独自的所罗门王的魔法的克莱布?罗兰德的末路。为了树立新的血统的魔法师的野心，终于在这里打上了休止符。

    但是，阿斯莫德却没有停止下来。

    悲哀的魔法师的末路，和魔神没有任何关系。

    阿斯莫德踩着魔法师的尸体，出自本能地要对眼前的生物进行杀戮。学习所罗门王的魔法的人，心中时刻都要有死亡的觉悟。克莱布也好安缇莉西亚也好，都被无数次这么教导过。这句话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们灵魂的深处。

    但是，这反而令安缇莉西亚的意志觉醒了起来。

    她握住所罗门的五芒星，喊道：

    退去！

    但是。

    阿斯莫德的身体只在一瞬间变得稀薄了一些，但是马上又恢复了原状。

    退去！退去！退去！退去！

    连续喊出的退去命令，也一个接一个地被弹开了。

    阿斯莫德过于强劲的灵体，拒绝了安缇莉西亚的咒力。而且如安缇莉西亚看出来的那样，阿斯莫德是由独特的方法唤起的魔神。因此正统的退去命令对其根本不起作用。

    阿斯莫德满满地迈开了步子。

    却没有开口说话。

    尽管拥有超乎人类的思考能力，但是受到束缚的灵体却没有自我这个概念。因此，它们自动的、不含感情的、像暴风雨和地震之类的自然灾害一样，夺取着人类的生命和心灵。

    对于这种存在，人类从古代开始，就称呼它们为神或者恶魔。

    轻挥一下手腕。魔神的爪子就轻而易举地割断了克莱布的喉咙。能够对付这种攻击的魔法，在所罗门王的魔法里根本不存在。尤其是对于解除了与所有魔神之间契约的安缇莉西亚

    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比起绝望，此时她的心中更多的，是确信。

    所以，至少要让自己看到最后一刻。

    一定要看清楚，自己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

    但是，在阿斯莫德的手刀落下来的那一刻，自己却毫发无伤。有人挡在了自己和阿斯莫德之间。

    树！

    咔的一声。

    从一边捡起来的铁管，已经斜着断掉了。

    沿着这个轨迹的延长线看过去，能看到书的手臂已经裂开了。而西装的布料好像比纸还简单地被撕了个粉碎，内侧甚至露出了肉。

    顷刻之后，周围就被鲜血染红了。

    树！

    安缇莉西亚用好像被撕裂开来的悲痛的声音，大声喊了出来。

    树！！

    听到身后的喊声之后，树跳到了一旁。

    只要将魔神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就可以了。安缇莉西亚没事的话，就可以争取时间。不，其实刚才自己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身体擅自采取了行动而已。所以，刚才才会捡起

    落在地上的铁管，冲到了阿斯莫德和安缇莉西亚之间。

    当然，这种东西不会有任何的作用。

    铁管在一瞬间就被斩断飞了出去，而树却感到自己的双臂变得无比炙热。比起疼痛，这种热量要强大得多。

    而且，这份热量是从少年的内部产生并迸发出来的。

    [看吧。视吧。观吧。]

    右眼在诉说着。在被卷进炽热的漩涡的同时，右眼要求褪下眼罩的叫声一直在持续。

    树拼命地抑制着。

    不，要。

    与那只眼睛，共存。

    支莲的这番话，在树的脑海中隐约闪现着。

    不是被右眼支配，而是与右眼一同战斗。

    如果不这样的话，只修行了两个月之后的自己，根本不可能与魔物对抗。

    所以。

    树一边捂着眼罩，一边解读着咒力的流向。

    卡，哈！

    脑细胞泛起了泡沫。

    从右眼到头部，沸腾了。

    简直就像把眼球放入了微波炉里面加热了一样。

    这就是抑制右眼的本身的意志，只使用其能力的代价。

    但是，即使忍受着如此巨大的痛苦咒力的解读精度也根本无法与取下眼罩的时候相提并论。

    如果是那个时候的自己的话，一定能把敌人的每个细胞都看透吧。

    但是，现在却只能看到的模糊的蜃气楼之类的光景。

    勉勉强强才能看出大概的轨道。运用支莲交给自己的步法，总算是能从轨道上避开。

    但是也只是如此了。

    由于这种回避实在是太不精确，因此后续的动作几乎是不可能的。

    虽然能躲开第一次的攻击，但如果连续遭到两次、三次的攻击的话，身体就会跟不上，步法也会变得惨不忍睹。

    所以，只要一次被从正面打中的话，少年恐怕就性命难保了。

    （就算，如此）

    就算如此！

    感觉/计算/测定/验证/对照/分析。为了不被右眼支配，树叶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感觉神经与之对抗。

    在魔神的三个头中，公牛的嘴张开了。

    水泥融化了。由于热量过高，所以与其说是融化，不如说像是被削掉了一样比较合适。树跳跃着，躲避着已经变成玻璃般光滑的环形山状的地板。

    （！）

    如同与盔甲武士之间对战士的，再现。

    无心之间。

    从锐利的魔爪外侧，左手擅自打了过去。由于螺旋运动，轨道发生了些微的偏离，于是树抓住机会站在了这个缝隙里。

    震脚。

    钻券！

    树的右手，贯穿了阿斯莫德的头部！

    树感到了绝佳的手感。是一种击入对方身体里的感触。

    但是。

    魔神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阿斯莫德用一种看苍蝇一样的、无聊至极的视线，藐视着少年。

    咚！

    在一阵好像大炮轰鸣的响声之后，伊庭树的身体被吹飞了起来。

    7

    少年失去了几秒钟的意识。

    树，你想死吗？！

    安缇莉西亚？

    树睁开眼睛，声音含糊不清地叫着安缇莉西亚的名字。而此时，安缇莉西亚正拼命握着他的胸口。被吹到墙边的树的身体，好不容易才保持住了原本的状态，虽然肋骨可能断了以

    来一两根，但只是如此的话，也已经是最高等级的幸运了。

    不。

    树还能活着，就已经等于是奇迹了。

    这就是能看透咒力的眼睛，和支莲的修行中停止在前一刻的攻击的特训成果。

    另外，还有一点。

    那就是，阿斯莫德还没有使出全力。

    也许是因为唤起意识本身是另外的方法吧。阿斯莫德的状态还不完全。而且，她也还没有完全了解自己的能力。所以，才会为杀一个人而浪费过多的巨大能力。也因此，在被

    人袭击的时候明明能在顷刻之间夺取那个人的生命，但却没有这么做。

    但是，她总会在某个时候取回自我。

    并且，要求唤起魔神的代价。也就是，相关的全部人类的包括树和安缇莉西亚的死亡。

    也就意味着，大家都会死。

    伊庭树，会因为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的过失而死去。！

    一想到这里，安缇莉西亚的视线中就变得一片鲜红。她的心中充满了一种比绝望还要令人厌恶的感情。

    正在安缇莉西亚内心纠葛的时候，树举起了拳头，用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声音说道：

    线

    线？

    嗯。和那个妖怪刚才被拳头打中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连在一起。

    说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连在一起一样，树把自己的食指举了起来。虽然也许这只是他由于撞击而使大脑混乱之后说的胡话，但安缇莉西亚的眼睛里却灵光一闪。

    是真的吗？

    嗯啊，呜。

    （如果是这样的话）

    安缇莉西亚的脑海里有了一个想法。

    在考虑了一会儿之后，就好像被煮熟了一样，少女从胸前到脸变得一片通红。

    安缇莉西亚？

    面对提出疑问的树，少女完全僵住了。

    几秒钟之后，安缇莉西亚带着一副非常严肃的表情低下了头。

    失礼，请让我这么做一下吧，树。

    嗯？

    说着，安缇莉西亚使劲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血涌了出来，安缇莉西亚居然吻上了树的嘴唇。与柔软的嘴唇一起，血也流了进来。直到树把血液咽下去为止，安缇莉西亚一直没有离开。

    你、你在干什什什什什什什么！

    当树终于被放开的时候，不只是头，他的全身都摇摇晃晃的，就好像酩酊大醉之后一样，滑倒在了墙边上。

    请、请你不要误会了！我只不过是想用线把咱们两个联系在一起而已！

    用、用线？

    确实，看到了。

    自己与安缇莉西亚之间，和自己与阿斯莫德之间，都连着一根半透明的线。

    这是？

    是魔法之线。因为我的血流进了你的身体里，一段时间之内，感染魔法就成立了。接吻，是、是仪式的一个内容。

    满脸通红的少女一边擦着嘴唇，一边解释着。这一点上虽然和树相同，但还是让人感到，她在压抑着自己的狼狈。本来，气氛就已经紧张到一触即发了。

    之后，安缇莉西亚突然变得一脸严肃，说道：

    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拜托你。

    好啊。

    而树在根本还没有听到其内容的时候，就微笑着答应了。

    阿斯莫德用人类的词语来形容的话，就是有些疑惑。

    她本身是一个没有自我的生物，而此时，连更加原始的魔神的本能，也有所欠缺。所以，对于自己的力量和存在都不是很清楚。像这个工场明，只要她愿意的话，一

    直手就可以让这里变成一片废墟，但是，却把方法完全忘记了。

    可是现在，她很快就要想起来了。

    慢慢的，慢慢的，就向往缸里灌水一样，阿斯莫德对自己的认识在逐渐加深。

    忽然，阿斯莫德转过了头。

    刚才的少年正站在那里。他的膝盖在颤抖。脸也变得铁青，而且牙齿还在不停地上下打着架。

    好像在害怕着自己。

    但是，尽管如此恐惧，他还是正面面对着自己。这个生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于是，阿斯莫德又陷入了不解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在阿斯莫德迷惑的时候，少年冲了过来。

    他勉强躲过了魔神出于反射而伸出来的爪子。

    看准一个瞬间，树交叉着打出了拳头。

    击中目标的触感。

    但是，就好像被婴儿打中一样，魔神没有丝毫的感觉。虽然树的拳头确实没有什么威力，但即使是高手的一拳，也是不可能伤到这个魔神的。

    明明知道这个结果，但是少年却毫不在意。

    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攻击。

    躲避着魔神的爪子和火焰，树像走钢丝的小丑一样继续战斗着。

    你让我学到了一件事情。

    看着倒在地上的克莱布，安缇莉西亚拿走了他身边放着的圣油和水。

    安缇莉西亚撒着圣油，用水画着线。

    用这个办法，他用线将工场中的魔法阵连了起来。

    顷刻之间，魔法圆的意义就发生了改变，被涂抹成了新的形式。被撒过圣油和水的内侧成为了结界，立刻变成了安缇莉西亚的从属物。

    这个地方，变成了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的工房。

    这边已经完成了。

    说着，安缇莉西亚小小地叹了口气。

    之后，她看着躲避着阿斯莫德的树，不仅如此想到。

    （那个破戒僧，到底教给了树一些什么东西啊？）

    树所学会的拳法，叫做五行拳。

    所谓五行，指的是在中国的思想体系中，构成世界的要素。

    也就是说，世界是由，金木水火土这五种元素构成的。树现在所运用的拳法，都是包含着五行思想的招式。

    武术的话，只不过是外在的象征而已。

    但是，在魔法中，就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意义。

    （咒力，正在书的身体中循环。）

    一个人在无意当中使用五行拳法的结果就是少年的身体中，非常自然地引起了咒力的循环。

    说起来的话，这就是魔法圆的活用。

    本来，在一般情况下，妯娌是不会这么轻易地发生循环的。

    正是由于树本身并不知道什么过多的魔法，而且又是容易受到魔法影响的体质，所以才会产生这种现象。会接受到抹身的咒力，并且与其产生联系，也是由于这个原因造成的。

    所以

    在这里我要进行阿斯莫德的再次契约。

    安缇莉西亚如此对树说道。

    现在，阿斯莫德与你，你与我之间被线连在一起。以你为媒介，如果我和阿斯莫德之间也能直接用线连起来的话，即使构成上会有一些勉强，契约也能够成立！

    所以，安缇莉西亚让树再一次去和阿斯莫德战斗。

    这几乎等同于让树去自杀。尽管树的心中非常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

    停止了思考。

    安缇莉西亚在魔法圆的内侧调整着呼吸。

    魔法最基本的奥义。

    少女一边意识着通过树相连的线，一边将自己沉向比无意识更深的地方。

    咻

    树与安缇莉西亚的呼吸。

    重叠在了一起。

    少女就像理解自己的身体一样，能够理解正在与阿斯莫德战斗着的树。

    此时，他们两个都在与阿斯莫德战斗着，但同时，战斗着的又不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这是阿斯莫德与树之间的战斗，也是阿斯莫德与安缇莉西亚之间的战斗。还是后两者之间互相交换咒力与灵魂的仪式。

    树战斗着，而安缇莉西亚吟唱着咒语。

    安缇莉西亚吟唱着，而树打出自己的拳头。

    这都是，同一件事情。

    同步率越高，双方就会更清楚地知道对方的状态。此时，如果树受到致命伤的话，那么安缇莉西亚迟早也会一起死去吧。

    但是，这件事却让安缇莉西亚感到无比的放心。因为如果树死掉，而自己却活了下来，安缇莉西亚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阿斯莫德攻击。

    树拼命躲避。

    （就是现在！）

    为了进行仪式，安缇莉西亚喊了出来。

    Beholdthyconfusionifthourefusesttobeobedient!BeholdthePentacleofSolomonwhichIhavebroughtherebeforethypresence!Beholdthepersonofthe

    exorcistinthemidstoftheexorcism;himiwhoisarmedbyGodand

    优美的咒语被唱响了。

    借助神的权威，令七十二魔神服从自己的古代的契约。

    此时，安缇莉西亚正将此换为自己的形式，通过与树之间的线，令配合协调一致。

    （就是现在！）

    这个声音，树确确实实听到了。

    思念。

    迈出脚步。

    将生死置之度外，忘记与生俱来的胆小怕事，树用三体式的姿势冲了过去。

    只有半步。

    交叉着的双手，蒙蔽住了阿斯莫德的视线。同时，树拼尽全力将举起的右手受到砍了下来！

    劈拳。

    一瞬间，树感到冲击与咒力融会贯通了。

    但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失去了控制。

    反转着，阿斯莫德的爪子刺向了少年的心脏！

    服从！

    喊声在工厂中迸发了出来。

    已经不再是吟唱了。

    这就是安缇莉西亚以自己全部的力量从工房那里夺来的咒力。

    这股咒力全部沿着线逆流了过去，通过伊庭树的身体，击中了拥有三个脑袋的魔神。！

    是不是，有效果呢？

    由于极度集中的咒力，安缇莉西亚的视神经一时间停止了工作。即使如此，她依然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终于，视力恢复了。

    阿斯莫德。

    包含着确信的意味，安缇莉西亚呼唤着。

    阿斯莫德在这位少女的面前，弯下来膝盖。

    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魔神点了点头。美女、公牛和公羊，三个脑袋同时表示了肯定。

    毫无疑问，她已经服从了安缇莉西亚。

    举起所罗门的五芒星，安缇莉西亚再一次吟唱道：

    OthouAsmody,becausethouhastdiligentlyanswereduntomydemands,andhastbeenveryreadyandwillingtocomeatmycall,Idoherelicencetheeto

    depart

    退出的许可。

    这是以所罗门王的名义发出的，允许魔神从现实世界退出的许可。这也构成了安缇莉西亚对这个事件的一个总结。

    退去吧！阿斯莫德！

    比起语言，咒力更能将支配者的意思传达给魔神。

    在这之后的一瞬间，阿斯莫德就如同幻影一般消失了

    8

    结束了吗？

    躺成大字形的树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最后的劈拳之后，他没能控制住身体的姿势，倒在了工场的地板上。而且还撞到了后脑部，当时他就感到头上起了个大包。真是个不怎么精彩的收场。

    算是吧。

    安缇莉西亚微笑着回答。

    但是，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说着，她的视线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这时，低着头的克莱布撑起了身子。

    啊

    他喉咙的出血好不容易止住了。看样子颈动脉没有破裂。

    魔神之所以会停止了攻击，只是因为魔法师失去了意识而已。

    我

    克莱布一边发出沙哑的声音，一边后退着。

    对于魔法师来说，背叛就意味着死。

    尤其是，背叛统率着盖提亚的安缇莉西亚，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但是。

    你走吧。

    说着，安缇莉西亚挥了挥手。

    但是，我不允许你再一次使用所罗门魔法。不允许你对我父亲出言不逊。如果你敢打破这两条规定的话，要有当天晚上就见到魔神的觉悟。

    啊啊

    独臂的魔法师没有再看后面一眼。而是捂着喉咙，爬着离开了工场。

    这样就好了吧。

    在确认了周围已经没有异常了之后，少女的身体摇晃了起来。

    树赶紧站起来扶住了她的背部。

    谢谢你，树。

    安缇莉西亚一边感觉着背后少年的体温，一边道着谢。

    我什么都没做啊。

    树有点不好意思地微微歪着头。

    之后，树接着说：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不是，那个！如果不想回答的话也没有关系的！

    什么？

    被这样催促到之后，过了一小会儿，树问：

    安缇莉西亚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有一个瞬间，自己也看到了。

    也许是因为安缇莉西亚同步动作的结果吧。树的脑海里依然残留着一些关于魔神的知识。

    也就是说和魔神订立契约的人，必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就像布莱克献出了一只胳膊一样，安缇莉西亚也一定献出了什么东西。

    答案只有一句话。

    是未来。

    少女豪不犹豫地回答。

    我对他们发誓，我未来的每一个瞬间都会为了魔法而使用。

    作为魔法师。

    作为早就立志要成为魔法师的人。

    从一开始，少女就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由于这个决定，才使她变得比任何人都骄傲，比任何人都强大。

    啊啊。

    树发出了一声叹息。

    站在这里的，是一个魔法师。

    即使不能使用魔法，也没有任何关系。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是一个真正的魔法师。

    所以，树可以相信这一点

    魔法师，不只是一些扭曲的人。

    至少，伊庭树是如此相信的。他正在相信着。也可以如此相信。

    嗯。

    慢慢的，少年的脸上充满了温暖的表情。

    那是一个使回过头来的安缇莉西亚不禁看呆了的，温柔的微笑。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II

    安缇莉西亚的盖提亚出差日志2

    我没有想到，还能再一次在这里写下日志。

    我是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

    虽然不是阿斯特拉尔的业务，但是因为借用了他们的首领树，所以还是在这里写一下日志吧。

    这一次在盖提亚发生的不幸事件，已经完全解决了。

    陷入假死状态的门徒们已经恢复了。新的人员配置也已经完成。还采取了防止不幸事件再次发生的对策。关于这些，我们也会向阿斯特拉尔提交书面报告。此外，对于给其他

    人带来的麻烦，我也在此致以深深的歉意。

    不过，我现在有一个想法。

    我的父亲原首领欧兹华德遗留下来的东西，也许比我一开始想象得还要多得多。

    并不只是阿斯莫德和四柱等魔神，而是一些在本质上纠结在一起的东西就像现在我会在这里，也好像并不是偶然一样

    嗯？

    啊，我知道了！正如同穗波所说的那样。对于魔法师而言，是不存在偶然的。嗯，就像我要写下的对于树的描述一样

    世界就是自己，自己就是世界。

    正因为如此，魔法师才能在遥远的过去征服世界。

    还有

    那个就是那个。

    虽、虽然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那是因为事态紧急！对于魔法来说是必要的，单纯的形式而已！

    所所所以，那件事情，希望树能早点忘掉不，不要忘虽然希望他不要忘掉但还是忘掉吧啊啊真是的！总、总之希望大家不要在意！

    就是这样了！

    Adilisia=lenn=Mathers

第六卷 魔法师，修行中！ 第四章 魔法师与所罗门的羁绊

    1

    这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英国?首都伦敦。

    在被浓雾笼罩的梅札斯家门前，达芙奈与两个人相遇。

    哟，达芙奈。你也来了。

    格拉。

    达芙奈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长了一张端正的拉丁青年的脸，但是达芙奈却不怎么喜欢他这个样子。

    是该说他轻薄呢，还是浅薄呢？总之达芙奈觉得他距离魔法的深渊有很远的一段距离。至少，当时的达芙奈是这么想的。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因为终于能见到首领而在紧张啊？要是这样的话，就让我来帮你缓解一下吧。

    说着，他就大大咧咧地想要把手放在达芙奈的肩上。

    正在达芙奈要拒绝他的时候，另一只手提前制止了他。

    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是克莱布?罗兰德。

    和平时一样，他穿着一件下垂的法衣，一脸阴沉地站在那里。简直会让人把他误认成幽灵。

    他与格拉可以说是正相反的两个类型，所以达芙奈看到他们两个这么合得来，不禁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我和他可不是合得来，只不过刚好要去的地方一样而已。

    只有这一点我和你有同感。

    一脸不满和面无表情的两个人都低下了头。

    之后，马上也包括达芙奈全都叹了口气。

    这几个人，都是盖提亚的门徒。几个月之前，他们刚刚进行完入教仪式。

    以魔法作为自己的志向，只能说是脱离了常识。不知是身心，就连灵魂也许都要贡献出来，这实在是超乎常人行为的举动。

    但是，现在在达芙奈等人之间的，却是一种很单纯的关系。

    从小学的社团活动开始，就总是选一样的东西。没想到连魔法结社都一样。这是烦死了。

    因为咱们的加系都与盖提亚有关，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真是同情你这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件事情的脑子。

    哼，想这种无聊的事情太烦人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拌着嘴。

    这两个人好像不吵架就过不下去一样。这种奇妙又富有活力的对话，令当时的达芙奈感到十分稀罕有趣，最后，终于忍不住捂住嘴笑了出来。

    好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到这里吧。如果迟到的话，小姐会生气的。

    哦，也会见到公主吗？

    格拉歪着长长的脖子问道。

    公主，是首领女儿的外号。

    嗯。欧兹华德老师是这么说的。我好想要成为跟随小姐的管家了。

    有很多魔法师在表面上都有着其他的职业。

    梅札斯家也是，他们作为名门贵族以及一流投资家都是知名的，去年，达芙奈刚刚失去了独自一人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正是盖提亚向她伸出了援手。

    嗯，也算是出人头地了吧。

    格拉搔着脸颊，同时闭上了一只眼睛。

    为了不破坏公主的心情是吧。你还真是办事老成呢？

    没错。谢谢夸奖。

    在达芙奈行过一个礼之后，几个人向着梅札斯家的大门走了去。

    之后大家一起去吃点什么吧。也为了祝贺大家都通过了入教仪式！

    这样的话，在布鲁诺请我吃爱尔兰咖啡吧。

    达芙奈微笑着说出了常去的咖啡店的名字。

    同时，她压抑着自己有些纷乱的心情。

    在通过豪华的大厅之后，有人告诉他们，还要等十分钟的时间。

    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达芙奈低头看着自己。

    从衣服中露出来的皮肤，好像有些不自然的敏感。

    魔法师的家，同时也是从众多敌人那里保护着自己的城堡。

    梅札斯家的宅邸也不例外。空气中混杂着魔法的波长和咒力。让闯入这个领域内的侵入者，露出了几丝紧张感。

    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即使不是魔法，达芙奈也早已习惯了他人的敌意。而这些敌意变成杀意或者具体的名字，在达芙奈的人生中也是常有的事情。本来，如果对欧兹华德?雷?梅札斯抱有敌意的话，像

    达芙奈这样的见习生恐怕会在根本无力抵抗的情况下，被弃尸荒野吧。

    而且，对于她来说还有另外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

    很快，梅札斯家的现任当家，欧兹华德出现在了楼上的露台上。

    父、父亲，请稍等一下！

    伴随着脚步声，小姐沿着螺旋状的楼梯走了下来。

    她的身姿，一下子就夺取了达芙奈的视线。

    高贵的顺着肩膀垂下来的金色卷发，再加上如同最高级的宝石一般闪耀着好奇心的苍翠的眼瞳。虽然只有八岁，但是她的动作举止已经完全是一个过份合格的贵族了。

    她的美丽，不止是美丽而已。达芙奈茫然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就是父亲的新徒弟吗？

    哇啊，小姐正在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

    特别是，头发和眼睛。

    （）

    这一次，达芙奈感到自己的胸口正在刺痛着。

    不管被怎么说，她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奇怪也好，什么也好，她都有自信可以装得若无其事。

    但是只有这位小姐，只有这样的少女，自己不希望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

    声音不受控制地流露了出来。

    达芙奈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根本不允许自己做任何的辩解，但她还是没能忍住。即使感到了欧兹华德冷酷的眼神，达芙奈依然不能控制自己。

    但是。

    小姐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在这个时候用闪闪发光的眼神说道：

    太漂亮了！白色的头发褐灰色的眼睛！简直就像冬之王国的妖精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魔法。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话语。

    其他人也曾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但是每当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达芙奈在口头上道谢，心中却无比清醒。达芙奈一直觉得，不管别人怎么想，他们对于自己的劣等感都不会改变。因此，她的脸上总会浮现出讽刺一般的笑容。

    谢

    所以，真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被这位少女如此一说，自己的心中会感到如此的震撼呢？

    谢、谢谢您，小姐。

    达芙奈弯下了膝盖。

    就好像，在经过了漫长的旅途之后，终于找到了理想主君的骑士一样，达芙奈跪了下来。

    在达芙奈看来。

    那次的相遇，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奇迹

    2

    然后，到了现在。

    在穿过山门到达龙莲寺之后，达芙奈正与一位少年面对面地站着。

    在冬天的寒风中，少年按着被汗湿透了的白衬衣的胸口，仰望着达芙奈。

    即使脸上带着心无城府的表情，身体的各个地方都贴着创口贴或者包着绷带，但是给人的印象却没有丝毫的改变。在某种意义上，这也许真的是一种稀有的素质。

    伊庭树。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达芙奈小姐？

    少年有些吃惊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这也是当然的。

    因为像这个样子，达芙奈亲自来找树还是第一次。而且这次，她也想尽量避免两个人单独接触。因为想避免由于盖提亚和阿斯特拉尔的关系进一步密切而引起协会的

    注意。

    真是太抱歉了。我本不想打扰树先生的修行的。

    她端正地鞠了一躬，好像为了省去不必要的对话一样，低下了头。

    就这样单刀直入地进入了正题。

    树先生，请问您见到过安缇莉西亚小姐吗？

    听到这句话之后，少年歪了一下头。

    嗯？安缇莉西亚？现在她不是正在英国吗？

    果然也没有来这里啊。

    安缇莉西亚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树用带着几分不安的声音问。

    这并不是身为魔法师该有的行为。其他结社的首领不见了，根本没有必要如此担心。

    所以。

    没什么，我好像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真的非常抱歉，因为我还有一些急事，所以就此告辞了。

    说完，达芙奈再一次低下了头，转身离去了。

    啊，请、请稍等一下！

    无视背后少年的声音，达芙奈走下了长长的石头台阶。

    在下台阶的时候，她举起了一枚戒指。

    她的十根指头上，分别带着不同的戒指。铅、铜、锡、铁、银、金以及，这些金属与水银混合之后制成的戒指。

    现在，达芙奈拿起来的，是左手中指上带着的金戒指。

    戒指表面上刻着复杂精致的魔法圆。

    太阳6的护身符。

    拿着它，达芙奈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别划了一个五芒星。

    我的主啊，您的神圣王国与帝国，您的王权永不终结，请让我借助您的力量进行圣别隐去身姿吧

    在继续念着咒语的同时，达芙奈呼地叹了口气。

    大概，树可以看到的自己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吧。

    达芙奈小姐？！

    少年的声音，在石头台阶上徒劳地回响着。

    所罗门王的魔法，并不仅仅是单纯的魔神召唤而已。

    土星、木星、火星、太阳、金星、水星、月亮

    所罗门的魔法还可以从能够给予魔神影响的七颗星球那里，直接获取力量。由于能够唤起魔神的血统和具有这种才能的人非常稀少，所以在单纯的技术层面来看，甚至可以说这种

    护身符魔法更加的成熟完善。

    刚刚达芙奈所做的，就是借助太阳的星球灵而完成的隐身。

    （但是）

    达芙奈咬紧了嘴唇。

    现在的安缇莉西亚，很有可能不能很好地掌握这种护身符魔法。由于他自身具有过于强大的咒力，所以她的魔法已经和魔神密不可分了。

    而且，在这种情况之下，安缇莉西亚一定不会甘于失败。

    没有与自己联系就返回了日本，那么她的目的只可能是这个。

    （复仇，与夺还。）

    作为结社的首领，作为心高气傲的魔法师，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一定会选择复仇。不管这是多么有勇无谋的尝试，少女也绝对不会退缩。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只能赶在安缇莉西亚之前找到那个人了。

    偷走了七十二魔神中地位至高无上的四柱之一阿斯莫德的，那个魔法师。

    几个小时之前，达芙奈接到了这个消息。

    要唤起魔神阿斯莫德。

    在七十二魔神中，成为契约主干的四柱。达芙奈听说，安缇莉西亚终于要对其中的一柱发起挑战了。

    同时，她也觉得，还有些太早。

    过去，欧兹华德唤起阿斯莫德等四柱的时候，也已经四十岁了。就算安缇莉西亚再怎么被称之为天才，但是只有十六岁的她能否成功，还是让人不禁感到有些怀疑。

    但是，事态却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封印着阿斯莫德的真谕之壶，居然在仪式的途中被夺走了。

    （是，克莱布？）

    达芙奈想起了这个报告中提到的抢夺者。

    克莱布?罗兰德。

    确实，他的能力非常强。

    在欧兹华德的弟子当中如果除去安缇莉西亚的话，他可以说是最有才能的一个。比起达芙奈，他很早以前就成为了盖提亚的团员。而且对于魔法才能以及执着，都是超乎

    常人的。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失去了左手臂。

    （这就是，偷走阿斯莫德的理由吗？）

    倒也合乎情理。

    就是由于太合乎情理了，反而让达芙奈有些疑惑。

    不过不管是克莱布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偷走阿斯莫德的人。无论如何，一定要抓住来到这里的魔法师

    如此思考着，达芙娜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一个不见人影的，安静的十字路口。

    深颜色的晚霞落在了柏油马路上。路旁街灯那昏暗的灯光，正发出噼噼啪啪的悲哀的响声。

    遥远的，淡淡的，晚饭的香味飘了出来。

    响着对面的方向，达芙奈喊道：

    是格拉吧？

    路口的屏障旁边，出现了一个新的身影。

    哟，达芙奈。

    是一个个性十足，留着一头披肩红发的男人。

    他带着一顶帽沿很宽的红色帽子，和一副很时尚的眼镜。

    端正的容貌中隐藏着几分野性，下巴上还露出一些未经修饰的胡茬。如果只是这样的外表的话，比起魔法师，他更像是会出现在荧幕上的艺人。这种略带忧郁的拉丁系的笑容，一

    定会紧紧地抓住观众们的心不放吧。

    格拉。

    他是参加了阿斯莫德唤起仪式的盖提亚的书记官。也是唯一平安无事的5=6（注：小达人。取自蔷薇十字团、魔法师的等级划分），而将安缇莉西亚失踪的消息告诉达芙的，也

    是这个人。

    你感冒了吗？

    达芙奈如此问着。

    因为这个男人的嘴上只有这一点有些煞风景，带着一个白色的立体型口罩。

    啊，不是的。因为不太适应日本的气候，所以嗓子有点不舒服，我这是为了预防一下。

    他的眼里露出了一丝苦笑的神情，并且按了一下口罩。

    对于西欧系的魔法师来说，声带是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器官。只要有一个单词，一个发音说错了，咒语就会失去原有的意义，而魔神就会反过来向术士发起攻击。因此，在日常生

    活中会采取这种对策也并不奇怪。

    达芙奈也立刻进入了正题。

    你知道安缇莉西亚小姐的去向了吗？

    很遗憾。只能确定她回到了这个城市你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我也一样。果然，首领正在单独行动啊。

    真想是公主的办事风格。

    说着，格拉叹了口气。而达芙奈则一脸严肃地用自己的灰色眼睛注视着他。

    是首领。或者请称呼她为安缇莉西亚小姐。

    只是失敬了。

    格拉一边说着，一边恭谦地低下了头。

    看到他的这个举动之后，达芙奈又问了一个问题。

    确定是克莱布干的吗？

    哦哦。关于这一点，也只能确定他要比安缇莉西亚小姐提前一步潜入了这个城市。在这个时期，他们两个人同时造访这个位于极东的城市，绝对不可能是出于偶然。

    格拉的回答很简单，虽然有一些不着边际的内容，但是却把最重要的地方都提到了。这就是这个男人的风格。

    这样啊。

    点过头之后，达芙奈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话，就变成要搜寻克莱布了

    这比起寻找安缇莉西亚小姐要容易一些吧。毕竟对她会使用的关系、魔法以及底细都很清楚。

    格拉说着。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达芙奈问道：

    你知不知道，克莱布在想些什么呢？

    在被逐出师门之后，克莱布关系最好的人就是格拉了。与其说他们同为魔法师，不如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普通的朋友。而达芙奈与他们的这种关系，也抱有几丝好感。当时的

    那些回忆，都像已经褪色了的照片一样，留在了达芙奈的心底里。

    我和他可不是合得来，只不过刚好要去的地方一样而已。

    只有这一点我和你有同感。

    略带几丝不满的、略带几丝害羞的、那段对话。

    但是。

    那家伙，做魔法师有些走火入魔了。

    格拉只是面带忧郁地说了这么一番话而已。

    那么。再见。

    男人转身离去了。

    一瞬间，巨大的豹纹状红色影子覆盖住了他的身影，下一秒钟，他的行迹就已经消失无踪。

    达芙奈只是眯起自己的眼睛。

    格拉与所罗门的魔神也订立了契约。

    安缇莉西亚忧郁和地位最高的四柱订立了契约，所以几乎能使用所有的魔神。但是与她不同，盖提亚的徒弟是和每一柱魔神分别订立契约的。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四到十个人

    才能和一柱魔神订立契约。

    这种压倒性的差距，就是魔法师的血统。

    像格拉这样，能一个人与魔神订立契约的魔法师，已经是非常出色的了。而安缇莉西亚身上所流淌的梅札斯家的血液是何其特别，从这一点上也可以充分理解了。

    （我也，自己来寻找吧。）

    此时马达芙奈所能做到的事情并不是在这里伤感消沉。即使奔走到筋疲力尽，也一定要赶在安缇莉西亚之前找到克莱布的所在地。

    能请问您一件事情吗？

    突然，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达芙奈一边回头，一边挥出了自己的右手。

    作为学习西洋魔法的人的常识，她也在锻炼着自己的身体。如果尽全力的话，达芙奈有着可以用手刀劈碎瓦片的自信。

    但是她的手刀，却被那个身影用令人惊异的温和力度挡了下来。这是一种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力量，就好像打进了棉花里面一样的触感。

    被夕阳映衬成红色的身影，映入了达芙奈的眼帘。

    阿斯特拉尔的，支莲？

    哎呀哎呀。

    支莲搔着自己五五分的头发，苦笑着。

    他也是刚刚在龙莲寺里面，站在树身后的男人。

    之前，他是下属于先代的阿斯特拉尔社长一伊庭司的密教僧。

    你，为什么会

    嗯？因为，总觉得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刚刚如果和你们打招呼的话会很危险吧。

    你都听到了？

    达芙奈信中浮现出几丝杀气。

    这件事可以说是盖提亚的丑闻。如果在被其他的结社得知的话，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根据具体的情况，必须做好以实力来封住对方的嘴的准备。

    啊啊啊啊啊！我什么都没听见！就算是听见了，我也不会向协会报告的？！

    谁能保证这一点呢？！

    好像是从达芙奈的眼睛里感觉到了她是认真的，支莲往后退了一大截。

    同时，达芙奈用右手的食指画了一个五芒星。

    铁制的戒指。

    被刻在上面的魔法圆，是火星4的护身符。

    它的力量，是绝对的胜利。是在罗马神话中被称为战神的星球灵的魔力。也就是说，它可以令魔法师变成熟练的战士。

    主于汝之右，王将讨伐于愤怒之日

    达芙奈的身体开始加速，在念着咒语的同时，她用右脚点地跳了起来。

    划出一个绝妙而且鲜明的弧度，达芙奈向着密教僧的侧头部击出了拳头。

    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达芙奈却惊呆了。

    支莲居然踏在她的脚上。

    和之前那个手刀砍下去的时候一样，根本感觉不到他正踩在上面。小鸟落在上面可能都没有这么轻盈，而支莲就这样轻轻地站在上面。

    请您先冷静一下。

    支莲啪地拍了达芙奈的脸颊一下。

    就这样，他再一次跳了起来，就像羽毛那样不自然的飘了上去，然后落在了几米之外的路上。

    就像刚才所说的那样，凭僧不会做任何有损于盖提亚的事情。如果您还是不相信的话，我可以定下誓约。

    密教僧一边挥着手，一边说着。

    这个姿势，和那个少年好像有些相似。就是作为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任社长，在自己莫名奇妙的情况下，就被卷入了魔法师的业界的，那个少年。

    在感到一阵无力之后，达芙奈放下了自己的架势。

    您刚刚的动作，简直就像是仙人一样。

    不敢当不敢当，有人要更胜我不知多少倍呢。贫僧比起那个人，只能是望其项背。

    支莲用非常严肃的表情说。

    虽然有些意外，但达芙奈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您听到了多少内容，但是能不能请您不要介入呢？您与那位社长不同，是非常了解这个世界的人吧。

    说起来的话，也确实如此。

    支莲慢慢地点了点头。

    关于这个男人的传言，达芙奈也有所耳闻。暂且不提现在，以前的阿斯特拉尔在伊庭司掌管事务的时候，在许多种意义上都是一个非常有名的魔法结社。

    将多种不同的魔法师，集中在一个地方的不可思议的结社。

    而且，集中在这里的魔法师们，都是一些不可多得的人才。罕见的炼金术士尤戴克斯?特罗迪，被称为魔女中的魔女的黑泽尔?安布勒，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伊庭司。

    以及，支莲

    但是，最近有些事情我有点在意。

    听到这句话以后，达芙奈不禁皱起了眉头。

    是怎么回事呢？

    嗯。所罗门王的魔法有其独特之处。所以在附近如果有人使用的话，多少会有所感觉。我之前还以为肯定是盖提亚的某位成员所为，但是听过刚才那段话之后，不禁觉得有

    可能是其他的什么人做的吧。

    达芙奈用了几秒钟来咀嚼这段话当中的含义。

    当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你是说你知道克莱布的藏身之处？

    嗯。

    说着，支莲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3

    清明的月亮出现了。

    没有任何欠缺，犹如银盆一般的满月。

    虽然布留部市是一个非常没有特征的城市，但是只有这月亮的美，是来访过的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承认的。

    此时，清凛的月光正照亮着布留部市的小巷子。

    空瓶子和招牌的残骸被散乱地扔在地上。一盆盆的鲜花摆在狭窄的路边。而弯弯曲曲的柏油马路边上，百元自动贩卖机正发出惨淡的人工灯光。

    是，这里吗？

    停下脚步，达芙奈注视着眼前的大楼。

    支莲带她来到的，好像是一个已经被遗弃了的地下酒吧。

    走下楼梯，打开已经坏掉了的门。

    倒在地上的酒瓶，落满了灰尘的吧台和椅子混放在一起。给人一种若有若无的生活感。电源好像还没有被切断，在按下开关之后，昏暗的灯光亮了起来。

    这时，达芙奈的鼻子微微动了动。

    怎么样？

    嗯。确实有香味残留在这里。

    香。

    在所罗门王德魔法中，作为辅助，要使用很多种香。在与魔神订立契约的时候，使用护身符进行圣别的时候，这种魔法物品都是必不可少的。当然，如果有多余的咒力以及技术的

    话，又另当别论了。

    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个地方毫无疑问曾经是魔法师的工房。

    （但是，这里是克莱布的？）

    达芙奈觉得，这不像是那个男人的作风。

    就算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克莱布也是一个重视形式以及传统的人。也可以说他是放不下自尊心。虽然这种地下酒吧对于魔法师而言是最适合的隐蔽场所，但是对那个男人来说，却

    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是不是在漫长的流浪过程中，他的个性有所变化了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变成怎样的人了呢？）

    达芙奈一边思考，一边改变着左手上戒指的位置。

    嗯，是星球灵的支配时间吗？

    是的。根据时间的不同，有效的护身符也是不同的。

    根据七个星球的位相关系，所罗门王的护身符也有着很大的不同，比起极端的例子，为了治疗而使用的护身符，有时甚至会导致对方的死亡。

    因此，如果是实践性的魔法师的话，携带能够对应行动时间的护身符，是一种常识。

    能问一个问题吗？

    是什么呢？

    达芙奈没有回头，回答道。

    在地下酒吧拿出来的，是新戴到左手中指上的锡戒指木星1的护身符。

    其意义是寻宝。

    这是一个可以使灵感知觉提升的魔法圆。为了从酒吧中残留的微量咒力当中，寻找到咒力的主人与他的所在之地，达芙奈用起了魔法。

    Awakeinthenameofparasielnetoniel

    从嘴唇中流泄而出的，是启动护身符的神秘的旋律。

    支莲一边听，一边询问着。

    为何，你会甘心做盖提亚的徒弟呢？暂且不提七十二魔神，就凭你的护身符魔法，即使离开盖提亚也应该有许多能够施展才能的地方才对。与某个结社一起，确立一个

    新的系统也不是不可能的。！

    达芙奈的胸中感到一阵抽痛。

    很久以前，好像也曾经有人对自己说过类似的一番话。

    要不要，和我一起成立一个新的结社？

    如此邀请自己的，是克莱布还是格拉呢？

    不，是他们两个人，

    所以，达芙奈说出了与那个时候相同的回答。

    我只要做安缇莉西亚小姐的影子，就可以了。

    声音很小，但是却是很坚定的回答。

    虽然不认为会被人理解，但达芙奈还是如此回答道。

    因为之前的两次，都只是引起了克莱布和格拉两个人的愤怒和叹息而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于魔法师而言，确立自己的血统和结社，是一种莫大的荣耀。所以达芙奈的这种想

    法，可以说不管是谁，都是难以理解的。

    但是。

    原来如此。

    支莲却点着头，继续说道：

    这真是令人钦佩的生活方式呢。！

    这个回答令达芙奈的魔法差点出了问题。

    虽然表面上装出很平静的样子，但是达芙奈灰色的眼睛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此时，支莲正在若无其事地抚摸着下巴。她觉得他这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恶了，于是故意坏心眼地说道：

    你才是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问得这么清楚呢？即使做了这些，也不能算是派遣魔法师的工作吧。你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多此一举了？

    本来是想反击的。

    但是，支莲却满不在乎地回答：

    啊啊。大概是因为我迷上你了吧。

    （）

    思考停止了。

    这真是，精彩地，完美地，把达芙奈的大脑彻底搅成了一锅浆糊的话。达芙奈简直觉得，自己现在并不在地下酒吧里，而是在最高速前进的云霄飞车的最前排淀起脚尖一样。

    你、你你你你说什什什什什麽？

    虽然明知道会被嘲笑，但是达芙奈的脸还是变得一片通红。

    你你你你你！

    哎呀呀，我可是认真的！看到你反应这么强烈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支莲哈哈地笑了。

    最令达芙奈感到窝心的，就是支莲的那张笑脸还非常的魅力十足。

    所以，她就觉得更加生气了。

    像我这样的一头白发与灰眼睛，你怎么可能会迷上呢？！

    墙壁上已经破碎了镜子上，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令人感到寒冷的白发，以及同样颜色的皮肤。以及好像渗入了不洁净的墨汁一样的瞳孔。

    世界是，何等的美丽。

    就像万花筒一样，充满了数都数不尽的色彩。

    而在这之中，只有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一个只有白与黑，以及他们之间中间颜色的世界，把自己遗留在了这里。之所以会一直传着深色的制服，只是因为，自己不能忍耐身上

    有着其它的色彩。

    但是。

    为什么，我不能把这当成是一种美吗？

    支莲一脸不可思议地问着。

    这。

    达芙奈简直无言以对。

    这不可能。

    比寻找借口更明显的，达芙奈错开了视线。

    但是她的脸，却无意之间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嘶左手好像被戒指拉动了。

    根据咒力解析的结果戒指会指出宝所在的地方。也就是说，在这里进行魔法仪式的魔法师的所在之处。

    你知道了吗？

    嗯。

    达芙奈尽量避免与支莲视线相交，点了点头。

    根据戒指指向的方向，以及肉眼看不到的咒力的流向，达芙奈冷静地把位置计算了出来。

    在北边根据布留部市的地形来看，应该在丹生山的附近。

    4

    哈哈哈！

    夜色中，一个魔法师正在拼命地往山下跑去。

    这里是布留部市的北部，丹生山的半山腰。

    一边按住流血的喉咙，一边向摔倒了一样沿着山路往下滑。毫无章法的脚步，在黑暗中奔走着。

    克莱布?罗兰德。

    这就是曾经的魔法师，在唤起阿斯莫德失败之后的样子。

    哈哈哈！

    从喉咙上的伤口中，伴随着咻咻的风声，喘息也一起流泄了出来。

    他的脸上满是鲜血，而且因为绝望而被扭曲了。

    即使摔倒在地，即使蹒跚不已，即使身体上满是泥土，他也全然不顾，只是一心想要逃离这里/

    （那种那种那种）

    那种妖怪，自己是不可能战胜的。

    自己到底在做着什么白日梦呢？

    不仅仅是，阿斯莫德而已。

    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

    那是，和她父亲一样和欧兹华德一样，是自己不可能战胜的，真正的妖怪。

    对应自己独创的唤起法，她居然可以当即就整合并订立出新的契约。而且，还利用与他人临时建立起来的线为媒介，把这个契约强加到魔神的身上。

    那个，阿斯莫德的身上。

    能够做出如此离谱事情的人类，不是怪物又是什么呢？

    克莱布的脚被树根绊到了。

    之后，他的身体悬在了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灌木的树枝刺到，被石头蹭破了皮肤。克莱布摔到了十多米下面的地方。他甚至觉得，自己会不会就这样一直摔下去。

    之后，他撞到了一棵大树上面。

    肋骨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很明显，至少断了三根。

    即使这样，克莱布还是想要爬着逃离这里。作为魔法师的本能的恐惧，给了此时的克莱布以无比强烈的动力。

    这时，他抬起了头。

    啊。

    有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

    这时一个好像与山上的树木同化了一样的，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影子。

    哦哦

    克莱布的脸，因为放心而松弛了下来。

    快点离开这里

    他好像求救一样，把手伸了出去。

    但是救赎却

    5

    就在这附近。

    达芙奈小心翼翼地环视着周围。

    柏油铺设的道路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到了尽头，山间的小道简直就像树木组成的洞窟一样，呈现在两个人的眼前。

    这里是山路的入口。

    虽然这座山并不是很高，但是现代文明的意味在这里却异常淡薄。

    苍郁繁茂的树木之间的枝叶相碰，土地湿湿的触感。混在寒风的空气中的野兽的气息。这种森林整体的异常感，让人的牙齿禁不住上下颤抖。

    仅凭这种感觉，就可以说这里不是人类应该来到的地方。

    这就是自然原本所具有的力量。

    他们根本不把人类不过数千年的科学技术放在眼里。

    所以，才有了魔法的存在。

    将无法理解的事物，强行纳入自己的体系中的道理。

    我的主啊，您的神圣王国与帝国，您的王权永不终结。

    达芙奈转动着左手，在一次启动了木星1的护身符。

    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因此，此时各个戒指已经被重新换过了位置。星球的相位关系，如果不能在没有天体图的情况下倒背如流的话，就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魔法师。

    正当他们根随着戒指的指引，踏上山路的时候，支莲说道：

    达芙奈小姐。

    什么事？

    达芙奈尽量平静的回答着。

    但是她的脸颊却变得火热，不敢转过头去直视支莲的脸。

    达芙奈实在是不能理解，自己心中这种感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支链却问了一个出乎自己出乎意料的问题。

    欧兹华德先生您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欧兹华德?雷?梅札斯。

    盖提亚的前任首领。也是招收达芙奈进入盖提亚的人。

    为什么要问这个？

    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如果不想回答的话，就请无视这个问题吧。

    达芙奈却看着远方，如此说道：

    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

    即使他最后因为触犯了禁忌而自取灭亡，也不会改变他的伟大。同时，除了所罗门王以外，在历史上首次将七十二魔神全都召唤出来的这一伟大业绩，也不会消失。而且，为了维

    护父亲的尊严，而与父亲的残骸战斗的安缇莉西亚的心中，也不可能毫无障碍。

    但是比起这一切。

    对于达芙奈而言，还有一个特别的理由。

    （为什么，这个僧侣会）

    像这样，总是碰触到自己心中最为柔软的部分呢？

    这么想着，达芙奈的脚步不自然地停了下来。

    越往前面走，就有越多的枝叶缠绕住自己的脚踵。

    结界？

    达芙奈皱起了眉头。

    虽然在原来的佛教以及阴阳道上也是如此，关键就是，令人无法进入其中的法术。

    如果没有护身符的指引的话，达芙奈很有可能就会错过这里。并且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走上山路的另一个方向。

    铺设的如此精致的一个结界。

    而且，这种铺设的方法，是所罗门王的魔法的

    太阳6的护身符！

    下午的时候，自己从树的面前隐去身影的隐身的另一种应用方法。

    达芙奈小姐！

    达芙奈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

    无视纠缠过来的杂草，她向着更深的地方迈开了步子。

    随着压力的增大，达芙奈的小腿上被割开了许多口子，可是她却毫不在意。分开杂草与灌木丛，她在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山路的路上继续前进着。

    突然，空间变得开阔了起来。

    格拉！

    达芙奈，你也到这里来了？

    戴着红色帽子的魔法师，正站在分开了的山路的一旁。月光下的这个男人，只用帽子和口罩之间的眼睛，看着这边。

    我也是刚刚赶来的，但是好像已经迟了一步/

    透过口罩传出来的格拉的声音，暧昧地落到了地面上。

    这位是

    终于，格拉的视线移到了达芙奈的身后。

    我是阿斯特拉尔的支莲。很荣幸这次能有缘与达芙奈小姐同行至此。

    原来如此。我叫做格拉。是盖提亚的书记官。

    在打过最为简短的招呼之后，格拉耸了耸肩。

    很遗憾，我也只能到这里了。好像被他逃掉了。

    没关系。

    达芙奈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

    达芙奈的左手，指向了另一个方向。木星1的护身符引导，依然在继续着。

    在前进了少许之后，一行人感到了一股异味扑面而来。

    是血腥的味道。

    在慌忙分开灌木丛之后，他们看到一个人正倒在那里。

    克莱布！

    倒在那里的，是过去的同僚，应该将阿斯莫德夺走了的克莱布?罗兰德。

    他就那样趴在地上，鲜血从喉咙中渗了出来。从张开的眼睛中可以看到，瞳孔已经放大了，歪掉的嘴也已经停止了呼吸。

    很明显，已经死了。

    为什么，你会

    达芙奈跪在了他的身边。

    心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悲伤。

    虽说，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毕竟是在追求魔法的道路上共同前进过的伙伴。而且虽然在途中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但是自己的心中依然期待着，也许有一天还能够与他在什么地

    方重逢。

    但是，这份牵绊却以如此悲惨的方式被切断了。

    在与两个人毫无关系的，这片极东的土地上。

    你

    达芙奈抚摸着克莱布已经扭曲了的脸庞上。他粘满了泥土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无尽的绝望。他最后所看到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

    突然跪在地上的达芙奈注意到了其它的一些事情。

    咦？

    确实，喉咙的出血很严重。

    这种锐利的切口，完全不像是人类所能做出来的。

    但是，成为致命伤的却不是这里克莱布胸口上的一个刺伤，明显要比喉咙上的伤口更新。

    而且这不是一两个小时之前，而是在几分钟之前刚刚造成的，还在流着血的伤口。

    格拉，这是

    就在达芙奈要回过头的时候，空气中发出了一阵响声。

    是错觉。

    但是，引起这种错觉的某种物体，却以惊人的速度逼近着达芙奈的喉咙

    当的一声。这个物体被介入中间的锡杖弹开了。

    某种物体，是格拉投出的匕首。锡杖则是支莲的所有物。而另一只匕首，深深地刺在了支莲的肩上。这是被称为阿古拉的短剑，在唤起中使用的魔法物品。

    达芙奈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难道

    达芙奈直视着格拉。

    格拉沉默着。

    寂静，还是寂静，过分的静谧就这样保持着。

    接着，就好像要把长久以来一直积压在自己心里的某些东西吐出来一样，格拉小声说着：

    如果，你再稍微晚一些的话

    同时，达芙奈感觉到了。

    异样的咒力

    虽然也有结界的原因，但是比这还要异样的是让人想象不到居然是一个人发出来的，甚至可以引起低位的咒波污染的咒力，从格拉的身体中溢了出来。

    如果，你再稍微晚一些的话我就可以把克莱布的尸体完全处理好了。

    你说什

    声音中断了。

    在中断的同时，达芙奈的心中，某个推理已经得到了答案。

    关于这个事件，她的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

    克莱布是怎样，在唤起仪式正在进行的时候，把阿斯莫德偷走的呢？

    确实，对于克莱布来说，盖提亚的仪式场就好像是自己家一样的熟悉。但是，尽管如此，盖提亚的警备也没有宽松到让人可以轻易就把阿斯莫德盗走的程度。

    也就是说。内部，一定有人接应他。

    格拉，你

    格拉没有理会正打算追问他的达芙奈，而是从胸前举起了所罗门的五芒星。

    现身吧！浩瑞士！支配三十六军团的，炎之侯爵！

    风在哭泣。

    火焰窜了出来。

    这就是一直以灵体状态等待时机的魔神显现在现实世界时，施加给空气的反作用力。

    外形类似猎豹，身上缠绕着火焰的怪兽，从其内侧显现了出来。

    这就是七十二魔神中，与格拉订立了契约的魔神，浩瑞士。在魔神之中，最擅长使用火焰的恶灵。

    格拉！

    达芙奈喊着。而在她的面前，更加难以置信的异变发生了。

    格拉摘下了一直戴在嘴上的口罩。

    来吧，浩瑞士！

    咔的一下，他的嘴裂开了。

    那端整的嘴唇，一直裂到了耳边。

    这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如同文字所描述的那样，裂到了耳边。

    不仅如此，被唤起的豹的魔神被吸进了格拉的口中！

    6

    这真是，极端丑恶的景象。

    浩瑞士发出令人恐惧的喊声。

    像是在哀叹一样的响动。

    被火焰缠绕的豹的身体，被分解为灵体，吸入了魔法师的口中。

    灵素被切成一个个的小块，与格拉的灵体融合在了一起。

    就好像，在蚕食一般。

    人，将魔神吞食了。

    达芙奈好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番光景。

    居然蚕食了魔神？

    这绝不是所罗门王的魔法。

    这是属于禁忌的，魔法师不能碰触的魔法。

    之前，达芙奈曾经见到过一次。

    欧兹华德?雷?梅札斯碰触之后导致灭亡的禁忌作为魔法师成为魔法本身的异型。

    欧兹华德老师太过急躁了

    格拉小声说着。

    仅仅几秒钟之后，魔神的身体就已经被蚕食殆尽。此时站在那里的，既不是人类，也不是魔神，

    正是由于他拥有唤起全部七十二魔神的能力，所以才想要与魔神融合。结果他失去了理性，只不过变成了一个怪物而已

    格拉的手一直在不停地攥拳。

    攥起拳头的时候，格拉的手就变成了魔神的手；伸展开来的时候，魔神的手又变回格拉的手。尽管他的手掌上托着一团火焰。但是皮肤却完全没有烧伤的痕迹。

    这也是他已经完全控制了被自己蚕食掉的魔神的证据

    其实我本来应该吃掉的是阿斯莫德才对。谁能想到，他居然会败给连一个魔神都没有的公主呢？

    格拉低头看着已经死掉了的克莱布。

    用一种充满了蔑视的眼神。

    这个男人居然会有如此冷酷的目光。

    在认识他之后的八年时间里，达芙奈还是第一次见到。

    是你，告诉克莱布

    啊，我悄悄告诉他，有一个可以将阿斯莫德偷走的机会。结果不出所料，他果然上钩了。

    格拉的回答与自己的预想实在是太过一致了，这让达芙奈彻底确定了答案。

    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达芙奈觉得，至今为止，自己一直相信的东西，一直想要去相信的东西，全都自行崩溃掉了。

    即使如此，她还是想问一件事情。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魔法？

    螺旋之蛇。

    格拉回答。

    这是与协会反目的，某个互助组织的名字。

    不将禁忌当作禁忌，甚至可以说是积极进行尝试的，诺斯替之蛇。那里是堕落的魔法师的，最后的巢穴。

    你不觉得这样有些太过愚蠢了吗？

    格拉说道。

    用一种开玩笑似的，但又带着几丝哀伤的声音。

    不管我们怎么做结果只不过是围着血统团团转而已。为了不让大人物们的血脉断绝，只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们。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是每个人在成为门徒的时候都已经接受了的，作为魔法师与外面的世界隔绝的代价，向这个结社以及血统发誓，将永远的忠诚献给它。当你不再接受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的

    时候，也就是你身为魔法师毁灭的时候。

    就像，克莱布那样。

    就像，现在的格拉那样。

    之后大家一起去吃点什么吧。也为了祝贺大家都通过了入教仪式！

    这样的话，在布鲁诺请我喝爱尔兰咖啡吧。

    达芙奈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她咬紧嘴唇，向前迈出了一步。

    对着达芙奈，格拉说出了最后一番话。

    啊啊。本来，唆使欧兹华德老师触犯禁忌的，可能就是我吧。！

    冲击，进入了内心深处。

    为什么，安缇莉西亚的父亲欧德华兹会触犯禁忌。

    这个谜，在此时此地，以最糟糕的方式被解开了。

    果然和克莱布不一样。虽说我是一柱，但是能够把魔神蚕食掉，还是多亏了那个人啊。人与魔神的灵的相位不同，以及怎样将两者的融合稳定下来，他几乎都打下了完美的理论

    基础。说不定，如果我没有去破坏仪式的话，他也许真的会成功呢。

    你

    语尾处，声音已经沙哑了。

    相对的，另一种感情涌了上来。

    一瞬间就超越了沸点，在达芙奈的背后生腾了起来。

    你也就到此为止了！

    主于汝之右，王将讨伐于愤怒之日

    铁制的戒指发出声音，令达芙奈的身体开始加速。

    火星4的护身符。

    铭刻着绝对的胜利的魔法圆。

    这一次的加速，要比之前的快上许多倍。

    从相位关系来看，此时是火星的星球灵较强的时间带。

    而且此时，还加入了达芙奈的情感力量。迸发的热情，也是象征着火星的心。当外在的能量与内心的想法一致的时候，所罗门的护身符魔法就能发挥出真正的力量。

    魔法特性。

    所罗门的护身符魔法的星球的唤起。

    将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通过星球灵的护身符联系在一起，也就是意志的具现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刺穿了月夜。

    如同白色的獠牙一般，达芙奈的头发飞舞着，距离是五米。对于现在的达芙奈来说，不过是一步之遥。

    用如同炮弹一般的速度，达芙奈向前冲了过去。她跳了起来，好像要把敌人的头咬碎一样，用尽全力猛地落了下来。

    在她面前，耸立着一堵火焰的墙壁。

    格拉的嘴唇丑陋地扭曲了。

    格拉不，魔神浩瑞士的魔焰。如果不小心碰到的话，恐怕四肢之一都会被燃烧殆尽吧。护身符程度的保护，是否保住生命也是个未知数。达芙奈发起这番攻击，肯定是会被卷

    进火焰当中的。

    （即使如此！）

    抱着失去一切的觉悟，达芙奈落下了脚踵的重心。

    一瞬间。

    锡杖介入了其中其中，挡住了达芙奈的脚。

    嗯？

    不知什么时候，火焰也消失了。

    不仅如此，格拉投出的应该迎接达芙奈的攻击的匕首，也被另一根锡杖打落了下来。

    和尚，你干什么？

    邪门歪道。

    支莲并没有回答格拉的问题，而是用严厉的声音继续掷地有声地说：

    把自己的懒惰怪罪到别人的头上想必令你的心情很愉快吧。

    被匕首刺中的肩膀还在流着血，但是支莲却毅然决然地站在了达芙奈和格拉的中间。

    这是为了保护达芙奈而受的伤。

    正是由于明白这一点，达芙奈才没有依赖这个男人。但是，这个男人却主动保护了自己。

    支莲。

    达芙奈的视线变得模糊了。

    明明是在战斗中最重要的时候，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达芙奈已经八年没有哭过了。

    你根本，没有理由做这些事情

    有的。

    僧侣斩钉截铁地回答。

    说着，他的手在黑色的衣袖中赚了一下。

    之后，锡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约两米的六角棒。

    不管再怎么想，这样的一根棒子和锡杖都是无处隐藏的，但是，支莲的动作却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支莲慢慢地转向了格拉的方向。

    为了实现达芙奈小姐的愿望以及使我的朋友朋友欧兹华德?雷?梅札斯的冤仇得以昭雪，我必定要将汝制服！

    你说，他是你的朋友

    格拉微微张开了嘴。

    但是马上，他的嘴又裂到了耳根。

    格拉用嘲讽的口吻说着：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你是说，即使在死后，也要让我向我的老师弯腰折服吗？

    好像觉得有什么事情很奇怪一样，格拉冲着月亮哈哈大笑了起来。

    之后，他又说道：

    但是，你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魔法师，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本事能逆我而行！

    格拉只是一挥手，就有好几根火焰之柱立了起来。

    不需要咒语，不需要触媒，不需要魔法物品。

    只要他想就可以。

    只是这样，魔神的火焰就会听从他的支配。

    这已经不是魔法了。

    这不是人类驱动世界的理，这是不合道理不合情理而被发现的奇迹以及灾难。

    与此相对，支莲的一只手摆出了鹤头的姿势。

    归命于韦驮天神！

    和刚才的达芙奈一样。

    借助真言，支莲的身体开始加速。

    所以，结果应该也是一样的。

    格拉悠然地站在火焰墙壁的上方，像迷宫一样，阻挡着支莲前进的道路。

    就算移动得再快，如果所有的退路都被赌死了的话，就无法脱身了。

    但是。

    归命于金刚夜叉尊！将金刚之力借助于我！

    支莲就这样冲入了火焰墙壁之中。

    如果说韦驮天神是佛教中速度最快的神的话，那么金刚夜叉明王就是佛性最为坚固的佛。就算是浩瑞士的火焰，在一瞬间也无法将其烧尽。

    同时，支莲继续变换着印的形状，咏唱着真言。

    归命于世间诸佛！特别归命于水天！

    当的一声。

    在剧烈的声音之后，火焰消失了。

    令刚才的火焰消失的，是水天的真言。火焰的迷宫在转眼之间就消失殆尽了，支莲沿着直线急速向前奔去！

    达芙奈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切。

    密教的魔术特性两界曼陀罗。

    借用诸佛?诸神的力量，作为同一个魔法体系，引起各种例外现象的魔术特性。

    但是，它真正的强大之处并不在此。

    而是只用一句真言，就可以引起匹敌魔神的现象的，这种极度的集中力。

    在战斗的同时，由于极度的集中，支莲的头发都纹丝不动。呼吸和结印也没有丝毫的紊乱。正是他所使用的魔法，使他能够做到这一点。

    被上千种魔法支撑着的，上万种战术。

    支莲不愧是完全掌握了战斗之术的魔法师。

    哦哦哦哦哦！

    吼叫。

    连续攻击。

    拳头、锡杖、六角棒一个接一个的被拔出来，攻击着格拉。

    格拉也做出了相应的反应。

    与目测几乎同时发出的，火焰的漩涡。

    空气变成了沸腾的坩埚。这次不再是没有实体的火焰了，而是被赋予了鞭子的形状

    ，缠绕着支莲的四肢。

    我！

    格拉感到自己已经击中了支莲，不禁扭曲着嘴唇笑了出来。

    顷刻之间，人体就会消失，变成一堆黑炭。

    但是。

    被烧尽的，只不过是黑衣破掉的袖子，以及一只锡杖而已。

    支莲跳到了更高的地方。他像撑杆跳高那样使用着锡杖，再加上韦驮天神的速度与力量，此时正在格拉头上好几米的地方合着掌。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己，寂灭为乐

    支莲取出念珠，握紧了拳头。

    顺应着下落的趋势，支链的拳头看上去就好像彗星一般。

    这是足以击碎大地的愤怒。

    往生吧！

    火焰被打破了，支莲的拳头直接击中了格拉的天灵盖。

    失去主人的魔焰一瞬间，变成了鲜艳的焰火，点亮了整个世界。

    7

    结果，还是让他给跑了。

    几分钟之后，支莲小声说着。

    确实，拳头击中了格拉。

    但是，格拉的身体却变成了一团火焰，被山间的风吹走了。这不是普通的魔法，而是触犯了禁忌，与魔神合体之后的格拉才有的逃跑方式。

    格拉应该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咒力，但是还不至于会死。但是他没有自取灭亡的话，那么总有一天，还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吧。

    支莲先生。

    达芙奈有些顾虑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听到这个声音之后，支莲回过了头。

    你没事吧？

    我没事。

    不过您说欧兹华德大人，是您的朋友？

    啊啊，原来是这件事啊。

    支莲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贫僧在进入阿斯特拉尔之前曾经四处流浪。在途中，也曾投靠过盖提亚和欧兹华德先生。因为志趣相投，所以也谈过不少的事情。因此，当我从少主那里听到欧兹

    华德先生最后的情况的时候，实在是感到非常的遗憾。

    支莲眯起了眼睛，看着远方。

    所以才会介入这次的事件对吗？

    这就是支莲以不可思议的积极性，跟随着达芙奈的理由。

    这就是支莲为什么知道，所罗门王的魔法中，会使用香的原因。

    两者，在这里找到了交叉点。

    支莲，从一开始就是和这个事件有关的人。

    （）

    达芙奈的心中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寂寞。

    大概是错觉吧，达芙奈想着。因为并没有什么理由会让自己感到寂寞。

    嗯。

    支莲好像很为难地摸着自己的下巴。

    该不该说出来，我还真有点拿不准在欧兹华德先生已经不在了的现在，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的，也只有贫僧了。

    是什么事情呢？

    是欧兹华德先生生前所说的。

    停顿了一下，支链继续说道：

    他说：有一天，想对达芙奈道歉。！

    无言以对。

    达芙奈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被漂白了一样。

    那么，你也知道我和安缇莉西亚之间的事情了

    对于这个问题，支莲点了点头。

    我知道。

    之后，支链如此问道：

    所以，你把颜色献给了魔神是吗？

    献给魔神的代价。

    处于和克莱布献出自己的手臂不同的原因，达芙奈献出了自己头发与眼睛的颜色。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那么自己就会与她太过相似了。

    你是安缇莉西亚同父异母的姐姐。既然身体里流着梅札斯家族的血液。那么令七十二魔神服从自己的支配也不是不可能的。在欧兹华德先生去世之后，应该也没有人再阻止你这

    么做了为什么，你没有这么做呢？

    这个嘛

    达芙奈陷入了回忆之中。

    在第一次见到安缇莉西亚的时候，对她那与过去的自己相同颜色的头发和眼睛，达芙奈简直羡慕到令自己疯狂的程度。她无比厌恶让这样的安缇莉西亚看着自己。

    但是，小小的安缇莉西亚却说。

    拥有着令自己嫉妒的金色头发和苍翠眼瞳的安缇莉西亚却如此说道：

    太漂亮了！白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简直就像冬之王国的妖精一样！

    这句话，令达芙奈得到了救赎。被和过去的自己一样的少女如此说过之后，达芙奈在真正的意义上，得到了救赎。

    所以，她想要跟随这位少女。

    一直，知道自己生命的尽头，也要支持着这位少女。

    支持着自己亲爱的妹妹。

    是那个孩子，拯救了我。

    达芙奈回答。

    所以我只要做安缇莉西亚小姐的影子就可以了。即使，那个孩子不知道我是她的姐姐，只要我能如此守护着她，那么也就足够了。

    说着，达芙奈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那里，是所罗门的五芒星所在的地方。那是在加入盖提亚的时候，唯一一个，从欧兹华德老师自己的父亲那里得到的礼物。

    支莲微笑了出来。

    果然很漂亮呢。你的头发，还有眼睛。

    不顾脸颊已经被染红了的达芙奈。僧侣躺倒在了山中的草丛里面。

    几秒钟之后，躺成大字形的支莲就发出了阵阵鼾声。

    啊

    也许是极度集中之后的后遗症吧。达芙奈微微苦笑了出来。之后，坐在了支莲的旁边。

    真是个过分的人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达芙奈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抚摸着支莲的脸。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克莱布的吊唁，在阿斯莫德的唤起仪式中倒下的门徒们的治疗，都是必须要做的。既然跟螺旋之蛇扯上了关系，那么还必须向协会进行报告。

    但是，只有现在。

    （像现在这样的时间一定，很少有吧。）

    只是静静地仰望着星空，达芙奈如此想到。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12

    呵呵呵，这次的业务日志是这个吗？

    就算是大学的笔记，也有着很深的意义呢。以前我写不好莲这个字，被逼着写了不知道多少遍呢嗯，这里好像不是写一些陈年往事的地方。

    我是支莲。

    这一次的临时契约和留在这里的事件也快要结束了，但还是请大家陪我到最后一刻。在这里拜托大家了。

    那么，关于业务方面。

    随着前几天达芙奈小姐的到来而发生的事情

    嗯。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能够平安无事地见到安缇莉西亚小姐比什么都强啊！

    没有没有，我可没有隐瞒什么？！

    根据安缇莉西亚小姐的日志，可以得知盖提亚已经完成了新的人员配置了，所以也可说已经告一段落。不管怎么说，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对方应该会和我们取得联系的。

    接下来，说一说关于少主的修行。

    这一连串的修行以及事件之后，也许他已经抓住了一些要领，也有可能还没有抓住。或者是，以为自己抓住了，但其实只不过是幻觉而已。不过，也有可能恰恰与此相反。

    但是，请大家不要为他担心。

    少主要走的路，只有他自己清楚。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是他自己的路。武术也好，阿斯特拉尔也好，只要顺其自然就可以了。

    请把这句顺其自然好好记在心里面吧。

    因为，很可能这句话就象征着生存下去。

    嗯。是不是又说了一些很像是和尚会说的话呢？

    不管怎么说，少主带领下的，崭新的阿斯特拉尔。

    贫僧也对此充满了期待呢。

    支莲

    PS.黑羽小姐，不只是烤火鸡，关于料理的事情你随时都可以来问我。不过，这些都是我在旅行的途中学到的料理，所以记下来的菜谱不是很整齐，还请你多包涵。

第六卷 魔法师，修行中！ 特别附录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基础理论

    社长要好好读完，然后写份报告！

    明王

    与如来和菩萨不同，由于其力量的强大而成为引导众生的佛的化身。特别是在密教中被广为信仰。大部分的表情都是被称之为愤怒的怒相。特别有名的是由不动明王、降三世明王

    、军荼利明王、大威德明王、金刚夜叉明王等组成的五大明王。

    树：啊啊~这真是太恐怖了。

    穗波：把这当成支莲先生爱的鞭子不就好了？

    树：呜呜呜呜。这个明王也是，在修学旅行和教科书上看到的佛像，为什么都那么生气的样子呢？

    穗波：这意味着对佛敌的威吓。明王是不会对没有做错事情的人生气的，放心吧。

    树：什么是佛敌啊？

    穗波：佛实际上的敌人。大多数的明王，好像都是从保佑自己不受疾病和天灾所害这个愿望出发而建造的。

    树：那现在的感冒药的包装上会印上雷神的画像也是因为

    穗波：也是因为这样。

    管狐

    特别是在木曾一带广为流传的灵兽的一种。管指的是竹筒，能够把它放在竹筒里面饲养，并且随身携带。此外，管狐还可以从人类的指甲缝里进入人体，被它附身的人就成为了狐

    凭。

    这些使用管狐的法术虽然被称为饭网法，但是在本质上，始于阴阳道不同系统的咒术。在圭的情况下，更是难上加难，两方的术都会使用到。

    树：这个是猫屋敷先生的师弟，石动圭先生使用的法术吧。

    穗波：这个是阴阳道或者说是在山中修行的人经常使用的魔物。过去，就有竹筒里面，或者竹节里面住着什么的传说，作为其代表的就是

    树：辉夜姬！

    穗波：没错。不过，小树，你都上高中了，至少应该说出《竹取物语》吧（笑）。直到今天，依然有隧道里面有幽灵出没这类的故事，这也与桶状的东西里有着什么这种想

    法不无关系。

    显现现象

    黑羽真奈美所拥有的超能力。

    可以让本来不存在的东西出现的超常现象，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类。

    分别是把远方的物体吸引过来的现象，以及无中生有的做出现象。黑羽使用的是后者。不过因为以自己的灵体作为材料，所以稍有不慎就会伴随着自我毁灭的危险。

    树：啊。这就是黑羽呼唤出很多东西帮忙的时候用的那个。

    穗波：本来，如果没有很强的灵力是没有办法使用这个的不过黑羽使用的倒是很熟练呢。

    树：因为黑羽失去了记忆啊，说不定

    穗波：嗯，我也这么想。说不定

    树：她他原来就是女仆呢！

    穗波：

    树：啊，因为，她就穿着普通的女仆装进行的显现现象啊。

    穗波：你的兴趣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星祭

    在古代的时候，人们认为黑夜中的星星也是神明，并且相信，根据出生的时刻以及天干地支，人们都被某一颗星星支配着。

    阴阳道将这些信仰加以系统化，并且作为高度的祭祀仪式进行了升华。这就是星祭。通常，这种祭典需要数名到数十名的阴阳师才能完成。但是在猫屋敷将仪式进行了改良之

    后，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了。

    穗波：这是保存到了现代的一项仪式呢。虽然本来是阴阳道创造出来的仪式，但是在阴阳道从主流的舞台消失之后，神式就成为了主导。

    树：占星术也和这个有关吗？

    穗波：我觉得，虽然流派不同，但起源应该是一样的。据说在罗马、近中东、中国，其表现形式都有所不同呢。

    树：但是古代罗马的星星的神灵们，都很恐怖呢。

    穗波：嗯，因为有许多杀掉自己父母的神灵的故事啊。不过这里面也许包含了对于当时的社会现实以及政治的讽刺呢。

    弗内乌

    被记载于魔法书《所罗门的小钥匙》中的七十二魔神之一。支配二十九军团，主要以银鲛的姿态显现出来。

    它是一位知识非常丰富的魔神，可以给与召唤者艺术以及语学的知识。也是安缇莉西亚第一次唤起的魔神，非常忠心耿耿。因此，即使在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时候，也会以灵体的

    状态待机。

    树：是安缇莉西亚经常呼唤出来的魔神呢。

    穗波：因为它能在天空中飞翔，所以对于安缇莉西亚来说，也可以当成代步工具。

    树：其他人也能看见它吗？

    穗波：只有天生咒力比较高的人，以及进行过修行的人能看见吧。

    树：那要是没有灵感的人看来，不就是安缇莉西亚一个人飘在天上了？

    穗波：乘坐在魔神身上的时候会与魔神一体化，因此一般人是看不见的。我的扫帚也是一样，因为上面写着咒语，所以一般人也是看不见的。

    阿斯莫德

    即使在七十二魔神中，也是最为强大的恶魔的一柱。支配七十二军团，会给与唤起自己的术士几何学与天文学也就是与星体运行有关的尽善尽美的知识。据说也是支配东之王

    国的国王阿麦蒙（注：在魔法的传说中，控制着东方宇宙的精灵）的副官，其出身在神秘学中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

    树：太强了或者说，太恐怖了。

    穗波：我从安缇那里听说了，社长，你好像很努力啊。

    树：嗯？你已经从安缇莉西亚那里听说了吗（冷汗）

    穗波：嗯。安缇说的时候很高兴的样子呢。

    树：还说了其他什么事情吗？

    穗波：嗯？这么说起来，说到后半段的时候，她就低下了头小声嘟囔着什么似的

    树：啊！那、那就好！因为实在是太辛苦了。

    穗波：（盯着看）好像有点不对劲啊。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树：没、没、没什么没什么！！

    穗波：嗯？？？

第六卷 魔法师，修行中！ 后记

    让大家久等了！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魔法师，修行中！》终于和大家见面了。

    按照平时的进度，短篇集应该是长篇与长篇之间的故事，但是这次是最新的常规系列，也就是《龙与魔法师》的后面几个月之后的故事。

    也就是说，短篇集的发行，终于追上长篇了（笑）。

    虽然也并不是为了特意纪念这一点，但是这本书却成为了一个特别的短篇集。里面有新写好的短篇故事，还有在连载时受到好评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基础理论》等等，如果能得

    到大家的喜欢就好了。

    接下来，让我们把每个故事都回顾一遍吧。

    魔法师与红枪

    和这一卷的题目一样，这本短篇集的主题就是修行。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所以在结束之后重新回顾的时候才发现，每一个故事都是以龙莲寺为起点开始的。

    对于只看了连载的读者来说，这也是支莲的首次登场。

    在作品中也提到过，武术与魔法，直到近些年来还是难以分离的关系。特别是在中国武术当中，甚至可以说在近代之后，更加积极地引入了魔法的因素。八卦掌里面的八卦，就是

    中亦八卦，不中亦八卦。

    魔法师与圣诞夜

    之前，我就想以这种节日为背景，写一个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再加上，我想让至今为止在短篇里面登场的角色全都稍微露一下面，也是一个我非常想要尝试的题材。能让这两个愿望一起实现，真的是非常满足（笑）！

    顺便说一句，虽然是圣诞节的故事，但是在《THESNEAKER》上面刊登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份了。但是因为必须要把修行的故事放在前面，所以被责任编辑N和pako责难道你这

    个1号题材是不是太晚了点？（苦笑）。

    魔法师与所罗门之血

    继初期的短篇《魔法师与夏祭》之后，再一次发生了大幅度原稿字数超幅事件。

    在不注意的时候，就写出了比规定页数多了将近一倍的字数。真是着急到让人直流冷汗啊。截稿日期也马上就要到了，所以我每天都一边哭一边对责任编辑说着对不起，再给我

    一点时间吧。还有，再争取多一些的页数吧！啊啊（泪）。

    这个故事也相当于一卷的《魔法师出租中！》的流程。在看过下一个短篇之后，再重新读这一卷，也许会有一些新的发现也说不一定呢。

    魔法师与所罗门的羁绊

    短篇集中第一次新写的故事！

    看标题应该也能明白，这与之前的《魔法师与所罗门之血》是相辅相成的故事。而且，同样也是一卷的背后故事。

    这是只能在主角不是树，不是穗波，不是安缇莉西亚，不是黑羽的时候，才能够写出来的故事呢（笑）。

    嗯，通常在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但是，因为一些可喜可贺的事情，我还要再多写几句。发表一下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周边的一些新动向。

    我就用一条一条的形式来写了。

    1.《魔法人力派遣公司》WEBDRAMA&CDDRAMA化！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成为了WEBDRAMA，开始在网上进行连载了。

    故事也是，只为了这个而新写的故事。

    而且，为伊庭树配音的福山润与为猫屋敷配音的诹访部顺一的采访，也用网络广播的形式放了出来。

    地址在〉(http://www.jvcmusic.co.jp/m-serve/webradio/

    http://www.jvcmusic.co.jp/m-serve/webradio/

    http://www.jvcmusic.co.jp/m-serve/webradio/

    http://www.jvcmusic.co.jp/m-serve/webradio/）

    在二零零六年八月二日，把所有WEBDRAMA整理之后的内容和CDDRAMA也会发行，没有PC的读者也可以放心了。

    2.漫画化！

    在漫画杂志《ASUKA》上面，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漫画版开始连载了！

    漫画家是成宫秋穗。

    她是一位将可爱的触感和流畅的线条融为一体的漫画家。

    而且，虽然我只看到过彩色的原稿，但是却已经感觉到，她将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完美地再现了出来。让我自己不禁拍着手说，原来是这样的啊（笑）。

    在之后的《THESNEAKER》八月号的特辑里面，也会有她的短篇故事，请大家一定要看啊。

    3.在THESNEAKER上的连载特辑！

    在和这本书几乎同时出版的《THESNEAKER》八月号的卷头特辑，以及在八月最后一天发行的《THESNEAKER》十月号的迷你特辑，组成了一个特别的两期连载特辑。

    是一个由刚刚提到的成宫秋穗的漫画短篇，pako的大量彩色插图，以及包含了很强的游戏感所组成的特辑。我也写了一个比平时稍长一些的短篇故事，请大家一定不要错过这次的

    机会哦

    不是啦不是啦。

    因为我还没有像这样受到过大家的支持，所以觉得好像有些头晕了。基本上来说我是一个很小心的人呢（苦笑）。

    最后，我要对为这次的故事画出了全部精美插图的pako，由于过于严格的时间表而使得头发好像花瓣一样四处飘散的责任编辑难波江，负责WEBDRAMA脚本以及本作品考证的三轮清

    宗表示深深的感谢。

    接下来是长篇故事，按照预定，在下个月和下下个月马上就可以和大家见面了。

    一直到年底，我都会以不错的步子前进下去的，所以还请大家多多支持了。

    二零零六年五月二十九日

    一边听着CDDRAMA《惑星奇航PLANETES》

第六卷 魔法师，修行中！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3/2464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3/2464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3/2464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3/2464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3/2464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3/2465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3/2465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3/2465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3/2465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3/2465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3/2465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3/2465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3/24657.jpg

第七卷 鬼祭与魔法师(上)

第七卷 鬼祭与魔法师(上) 序章

    一个冬日的傍晚。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静静的回响着一个单调又另人怀念的声音。

    是火车。

    这是一辆有四节车厢组成的旧型火车。

    它的车轮和铁轨湖摩擦着，奏出乡愁似的曲调。

    这辆深红色的列车时高时低，间或夹杂着机油摩擦的声音，一直沿着那条长长的铁道向前驶去——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车厢里几乎看不到几个人影。

    只有夕阳透过车窗斜斜的照射进来，给里面的墙壁慢慢镀上一层鲜艳的红色。

    虽然外观看上去陈旧不堪，里面却像是被人仔细的打扫过，十分整洁干净。

    无论座椅还是行李架，都纤尘不染。以前如此，似乎将来也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列车好象行驶在一条静

    止的时光之河中。

    就在这里。

    坐着两个变了摸样的身影。

    其中一个是女子。

    年龄大概八岁左右。

    一双滴溜溜灵活转动的大眼睛下，红唇鲜艳欲滴。长长的头发扎成了两个马围，又在腰部分绑上了白色

    的发带。

    不过比起这些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却是她那身打扮。

    雪白清净，配上鹤纹设计的千早（注：祭神服装中穿在最外层宽袖外衣），以及色泽鲜润的红色裤裙—

    —总之，就是巫女装束。而且背上还背着个书包，一晃一晃的，头低垂着。

    她是‘阿斯特拉尔’神道课契约社员，葛城美贯。

    还有一名青年。

    头发灰白，眼睛细长，穿的宽大和服和美贯一样颇具平安时代古风，手持扇子，坐在少女身边。

    他是‘阿斯特拉尔’阴阳道课课长，猫屋敷莲。

    此外

    “喵！”

    “喵呜！”

    “喵~嗷！”

    黑色，花斑，三色。

    总共三只猫，依偎在他的膝头，胸前叫着。一般而言这种行为会给人带来很大麻烦，但因为车里只有两

    个人，可以肆无忌惮。

    “恩恩，真好啊！沿途风景和猫叫声相当益彰，当今俗世竟然也有如此和谐的画面！远听其音，近观其

    景，令人不禁对创造出这种艺术的太极刮目相看啊！”

    猫屋敷莲感动的微微颤抖，和往常一样对猫咪高声赞美着。

    但是，对这一切美贯却没有丝毫反应。

    “”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面。

    那是一片田园风光，别说高楼大厦，仅可见星星点点的几处农家散布其中。

    远处的青山白云，以及眼前扩展开来的无边的田野，全都被夕阳染上了一层红色的光晕。

    这一切是那么的美不胜收。火车行驶的速度恰好吻合夕阳照射过来的角度，形成了一幅鲜艳的全景立体

    画，灵活的变换着光影。

    但是——

    少女放在膝上的手却用力握成了拳，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像是在竭力忍耐什么似的凝视着眼前的光景。

    “——不要紧的。”

    手背忽然被一个温暖的东西所覆盖。

    那是猫屋敷的手指。

    柔软纤长，优雅无比。

    像是配合着那美丽的手，黑猫——玄武也动了动它的爪子，“喵”地发出了一声困倦的叫声。

    “恩”

    美贯轻轻的点了点头。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不久，列车行驶的声音逐渐慢了下来。

    车停了下来。

    广播里所报的站名，美贯也没有心思去听。

    “啊”

    小鸟似的嘴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后面。”

    像是要保护她似的，猫屋敷站了起来。

    两个人的视线盯着站台方向。

    车厢的一侧，伫立着一个不吉利的红色身影。

    “——欢迎回来。美贯小姐。”

    那身影说着行了一礼。

    美贯的脸上染上了一层夕阳似的——绝望的颜色。

第七卷 鬼祭与魔法师(上) 第一章 流落在外的魔法师

    虽然二月已经过了大半，今冬的寒冷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后山的残血依然没有化去，强劲的山风从早晨一直刮到夜晚，即使是穿过陈旧的山门再往上爬数百级台

    阶的寺院内也还是如此。

    布留部市。龙莲寺。

    “阿斯特拉尔”密教课的契约社员支莲在连绵担任主持。

    “”

    寺院的屋檐下，一身运动装扮的伊庭树独自站在那里。

    打开的左手平伸向胸前，右手放在腰间，那腰和膝盖比平时略低。

    这是被称为三体式的拳法的姿势。

    “吡“的一声，滑动似的向前移动。

    寺院里扬起一阵灰尘，树一边挥舞着双手一边慢慢移动身体重心。两手间似乎有一把死神的镰刀，随着

    那镰刀每一次挥下，他的右掌也干净利落的劈出！

    劈拳。

    “——哈！”

    身体迅速恢复成三体式的姿势，树的腰轻微的晃动了一下。

    接着又是提起重心，向前迈了半步。

    这次像是火箭。

    后脚跟一震的同时，那火箭穿过身体，从上半身到右手，猛的穿空而过！

    钻拳。

    以前练到这里经常会侧腹疼痛难挡。

    那是因为使力不够，从脚上传过来的能量——劲道没有得以完全发挥出来，从而伤到了疲劳的肌肉。也

    可以说是树的不成熟对自身苛责太过。

    如今，那种疼痛已经消失不见了。

    但是他自己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身的进步。

    仅仅只是，仅仅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变的灵活了。

    （支莲好象也这么说过啊。）

    忽然想到了几天前发生的事情，书报不由得苦笑起来。

    即使是在思考的瞬间，他也没有停止身体的动作。

    转过身，左手再次一拳挥出。

    “——嗬！”

    一声低喝的同时，身体再次恢复成为三体式。

    两手收回胸前，脚尖向前踏出半步。

    脑海里浮现出了大炮的样子。

    树集中起全身的力气，对着那大炮砸下去。他拧着上半身，感觉自己握拳的手指充满了力量。

    崩拳。

    这是最初从支莲那里偷学来的拳法。那时，向另一个妖精眼——冯打出的拳法。

    “呼。“

    大致的演练了一遍，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还真是用功啊。“”咦？“

    树慌慌张张的回过头，对面——寺院内放置的小石头旁站着一个水手服的少女。

    少女留着一头漂亮的栗色头发。

    头上戴着一顶尖尖的帽子，冬衣上披着件黑色的斗蓬。再加上手里握着的橡木手仗，少女看上去简直就

    像出现在童话里的巫女。

    不，实际上就是如此。”橞坡。“

    转向不好意思羞红脸的少年，橞波.高濑.安布勒微微眯起了她那另人印象深刻的冰蓝色眼睛。

    “要是能对社长的工作还有魔法的学习也能这么上心就好了啊。”

    总觉得她象是有些闹别扭似的撅着嘴唇。

    但是，却又不像是真的生气。到像是在微笑着劝告着不听话的弟弟似的语气。

    “啊，啊，没有那个——到是橞波为什么会在这里？还一身执行任务的打扮！”

    “休息日派遣给我的占卜中心工作刚刚结束。这样的打扮既有说服力，我也能集中精神。魔法师的服装

    除了能保护咒力不被随意分散外，还有一种自我暗示的意思在里面。”

    少女竖起一根食指突然走到少年身边。

    “而且社长最近一直待在这里。事务所里也不怎么来了，所以我就特地过来看看喽？”

    “啊恩，对不起。“

    搔搔脸蛋，树像个小动物似的缩缩头。

    他这种一遇到什么事就紧张不安的样子和以前相比真是一点也没有改变。

    虽然自修行开始以来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但是离坚强有力，顽强不屈还遥不可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珍贵的地方。

    因此，橞波的嘴角挂这一丝若有无的笑意。

    “算了，支莲不再也没有偷懒，这点倒也不错。”

    “是我求他教我的，所以，至少也不能太差劲。”

    “咦？一说到武术，即使师傅不在还能这样默默练拳，真是个了不起的弟子啊？”

    “那不是用来形容那些很厉害的达人的话吗？”

    树苦笑着，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

    “没关系，只要小树能强壮一些就好了。”

    “咦？”

    声音有点含糊不清，少年并没有听清楚。

    但是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喂，把手伸出来。”

    数半强迫的伸出了受。

    “我带来了新药，站着别动。”

    “谢，谢谢。——哇！”

    运动服的袖子被卷了上去，从胳膊肘倒手腕都涂上了绿色的软膏。感觉冰冰凉凉的，还有点发痒，再加

    上难为情，树脸上的表情可说是千变万化。

    一阵药膏香掠过鼻孔。

    是橞波身上的香味吧。

    这不知何时混入自己生活中的恬静惬意的香气，其实是孕育再花，草以及北国风土中历史悠久的魔女术

    的结晶。

    “谨在此乞愿。”

    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

    “力之圆锥，借以灵树的生命，修复此人的肌肉吧。”

    伴随这咒力的施出，一股柔和温暖的力量注入了树的手腕。

    疲乏倒快药断裂的肌肉，再这咒力的作用慢慢治愈了。这几个月他能将支莲的修行坚持下来，橞波的秘

    药无疑起了很大的作用。

    “”

    树无意间抬头看了眼天空。

    一片寂静，灰色的天空看不见一只鸟的踪影，只有古旧的大殿静静的伫立着。虽说现在是冬天，但最主

    要的应该还是主人不在的缘故吧。

    “——不知道支莲现在再哪里呢。”

    树发出了一声叹息。

    少年又想起了数日前与再次出行的住持——支莲最后分别时的情景。

    ——放学后就去龙莲寺，树每天重复着这样的过程。

    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修行。

    虽说如此，每天再累的筋疲力尽前持续进行点到即止的百连发，再轰然倒地前，或者之后才拖着筋疲力

    尽的身体狼狈的回家（或者学校）——也就是这样。即使如此，他倒地不起的次数与恢复所需要的时间

    却也随着修行的不断进行而逐渐改善。

    就在这个寺院内。

    度着和平常一样想要再他面前展示一下五行拳中记住的其中三式的树。

    “——你的修行就暂时先到这里吧。”

    站在屋檐下的支莲这样说道。

    “咦？”

    “我是说你的修行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虽然尽是缺点，五行拳也之记住了三式，但是考虑到你小子的

    特质以及修行的时间，也还算马马虎虎吧。”

    支莲慢慢挺起上半身。

    墨黑色的衣服配上五分头极为搭配，他胡乱的抓了抓头发，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我说——支莲，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啊？！”

    “对。对不起，小子。没想到贫僧居然橞睡着了！”

    “你脸上那是什么东西啊？”

    树一脸困惑的指着支莲的脸颊。

    他脸上清楚的印着塌塌米的痕迹，好像是俯卧再大殿离留下的。再加上那邋遢的胡子上隐约还残留着口

    水印，再没有比着更寒碜的了。

    “噢！这，这是啊，是了，不过是开个小玩笑罢了！我怎么可能没有看着你呢！就算是没看。倒

    了贫僧这样的程度听你打拳的风声就知道熟练与否了！”

    一边用袖子使劲儿擦着胡须，支莲口若悬河般的辩解这。

    “不那个”

    “小子！你还在怀疑吗！喔喔喔，那贫僧只好再这里切腹以示歉意！”

    “知，知道了！我明白了，快穿上衣服吧！”

    树慌慌张张的阻止了脱的光着膀子的支莲，交往倒如今，他知道一般这种时候支莲十有八九都是认真的。

    “哦，既然小子这么说那就算了。”

    说着，支莲的表情突然一变。

    “那么——怎么痒？有没有觉得自己又什么变化？”

    “”

    树眨了眨眼。

    拳头握紧了又放开，最后终于垂下了头。

    “没有，一点也没觉得。”

    “这样啊，那是因为现在的你还不够强。”

    支莲干脆的点点头。

    “是，是那样吗？！”

    “当然了，不过才过了区区三个月不是吗？又不是什么通信教育，怎么可能那么随随便便就变强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作为师傅也很难抬起头来。

    对这说不出话来困窘无比的树，支莲眯起了一只眼睛——附带着又说道。

    “但是小子你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啊。”

    “啊”

    树不由自主的抚摸着右眼的眼罩。

    秋天发生的那件事——那场席卷了冯与‘龙’以及整个布留布市的骚动之后，他曾经修复了一次眼罩。

    修复它的戴安娜告诉树说比起以前它脆弱了很多。

    虽然树不是很明白，但是既然再咒术意义上它“坏了”是事实，似乎就不能保证它还能承受以前那样的

    强度了。

    所以树害怕这只眼睛。

    明明是自己身上的器官，他却恐惧着自己蚕食主人的这只眼睛。每当遇到强大的魔法，或是看到一些怪

    异的现象，这只眼睛就刺痛着，叫喊着，侵蚀这伊庭树。

    ——妖精眼。

    “我以前就听说过了。”

    支莲说道。

    “小子要是想变强的话，就不能逃避那只眼睛。无论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环境，是上天的恩赐还是无法摆

    脱的厄运，若是不能将这一切都当作武器的话，还不如不要去参加什么战斗。”

    “”

    无法作答。

    好像又石头堵在喉咙里似的。不知过了多久这石块终于落了下去，树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砸破了。

    “唔。”

    叹了口气，支莲再次摸了摸自己的五分头。

    “算了，也不用为这些太过烦恼。原本这次战斗的目的也不单单是为了获胜。”

    “咦？”

    “我教给你的是类似于拳法却又不是拳法的东西。也可以说是鱼和鲸鱼的区别吧。但至少作为‘阿斯特

    拉尔’的社长，也是一种可以生存下去的方法。最重要的是——“

    说道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支莲撇撇嘴。

    “你也可以吧它当成是喂逃跑赢得时间的一种手段。”

    这就是支莲最后留下的话。

    （赢得时间吗？）

    结束了回忆，树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虽然这样说有点没出息，但这样总算能勉强接受吧。

    （但是，那么说来一点也不能自满啊。）

    树皱着眉努力思考时。

    “——怎么了？”

    橞波从旁边凑了过来。

    “啊，没什么。”

    “突然一句话都不说，难道是因为治疗碗了？”

    “啪”的一声，树的右手被狠狠的拍了一下。

    “疼——！那，那个，事务所最近怎么样？”

    “因为社长不在，基本上所有的事务都暂停了。目前只有代替猫屋敷做一些鬼怪杂志的连载，还有方才

    所说的占卜中心这样的日常事务。总之，再你们两个回来之前，实际上是处于停业状态的。”

    听了橞波的话，树“啊”的一下叫了一声。

    “是了，美贯和猫屋敷还没回来啊。”

    “阿斯特拉尔”神道课契约社员葛城美贯再上个月回了老家。

    猫屋敷莲也跟这一起去了。

    详细情况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回家总是件好事啊。

    不管怎么说，美贯也只是个小学二年级学生。虽然也知道她家离的关系似乎很复杂，但即使如此再树看

    来偶尔回家一次也是很又必要的。而且猫屋敷也跟着一起去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安緹也向学校提交了请假条回英国去了。要水哦清净还真是十分清净啊。”

    她是返回“盖提亚”本部了吧。

    似乎是要与协会进行交涉，这次呆再那边的时间好像要比平常长很多不过她也经常回寄明信

    片或是发短信过来，所以也没什么分开的感觉。

    “恩。”

    树又点落寞的地点了点头。

    “咦，那么遗憾啊？”

    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刺向少年的心脏。

    “不！不是那样！”

    一边摇头一边摆动着双手，树挠挠脸颊。

    “只是有点”

    “有点什么？”

    “总觉得美贯不再这里好像有点不可思议。”

    树有点茫然的叹息这说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阿斯特拉尔”的人聚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虽然这些人再一起次不过短短的

    九个月。

    甚至还没有高中一年的时间长。

    但是，对于伊庭树来说，那个情景却已经刻再了灵魂深处。

    再那个古老洋房的事务所里，若是没有橞波，美贯，黑羽，支莲，猫屋敷以及安緹莉西亚——或者再加

    上伊庭树就构不成那道风景。

    “看来已经又一点身为社长的自觉了啊？”

    橞波有点恶作剧的微笑着。

    “只，只是打算先努力看看”

    “既然是社长，可不能这么得过且过啊。”

    橞波弹了弹树的额头。

    （！）

    指尖传来意想不到的温暖，树的心急剧跳动了两下。

    他瞪大了左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少女。

    虽然树后来忘记了，但他小时候确实遇到过一个女孩。

    就在那个“鬼屋”——

    ——突然。

    “树君！”

    又一个声音从石阶那里传了过来。

    同时，树从指缝间看到一个愉快的摇晃着半透明的手腕，留着长长黑发的少女。

    是黑羽。

    她好像是来迎接他们两个的。

    “那，我们回去吧。”

    橞波猛然的抓住了少年的手。

    “啊”

    同时，橞波再一瞬间僵直起来的树的耳边宣布了一下噩耗。

    “这一段时间课积攒了不少功课啊。——恩，总之回去后先从三个月的试题开始吧。”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当然的。

    一声发自内心的绝望叫喊，响彻了龙莲寺上空。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要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数日后。

    “阿斯特拉尔”的洋房沉浸再一片午后温暖的阳光中。

    现在，一片白布正耐心擦拭着正门铜板上刻着的那些字句。

    但是，却看不到应该拿着布的手。

    不仅如此，事务所的院子里，几把扫帚直直的挺立着，像童话传说般自动进行着扫除。

    它们的效率很高，只是一会的时间铜板就变得闪闪发亮，地上也堆起了一堆小山高的落叶。即使雇来十

    几二十来个女佣，再短短的时间内也绝不可能做到如此。它们就是北欧传说中声名远播的看家妖精。

    “恩恩恩恩”

    不用说，又是黑羽的骚灵。

    身上穿着打扫用的——最近很中意的围裙，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了一天缝，四下环视了一圈，寻找哪里还

    有污垢。

    那眼神就像婆婆再打量刚进门的媳妇一样。

    她并没有用手去擦，而是用骚灵再窗框上抹了几抹，又仔细观察了一下。

    “好的！”

    确定没有污垢以后，其额定没有污垢以后滴着扫帚转战下一个战场。

    那声势着实惊人。

    要说为什么这么说，原本有些脏乱印象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是有着新潮恐怖情趣的“阿斯特拉

    尔”事务所，一瞬间就被改造的清洁干净，像是换了个空间似的。

    再那个战场上。

    “真奈美，这边差不多都做完了。”

    橞波的身影出现再玄关里。

    漂亮的栗色头发上系了条可爱的三角巾，右手拿着个小掸子，身上穿着纯白的烹调服。如果说黑羽是夕

    阳风格的话，橞波则是一身令人怀念的和式打扮。

    而且，她左手上还捧这一堆小零碎和魔法书。

    若说这场战斗黑羽负责的是事务所的外部，那么内部则由橞波来负责。

    “啊，好的。那么一口气吧剩下的也都做完吧！”

    黑羽轻轻的点了点头，扫帚军队立刻挺立起来。

    抹布再空中飞舞着，擦去了黏在屋顶和墙壁上的顽固污垢，堆倒一起的落叶也被装进了和扫帚配套的簸

    箕里倒进了垃圾袋里。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抹布又回到了她脚边的水桶里。

    “好，OK！”

    黑羽脸上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

    同时和踮着脚尖的橞波击了一掌。当然，两个人并没有接触到，只是表达一下各自的心情，响起了一声

    “啪”的清脆的巴掌声。

    “辛苦了！吧外面全部交给你真是不好意思。”

    “我才是要谢谢橞波呢，花了一个星期来整理书库！”

    互相称赞的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亲密战友似的笑容。

    实际上，说是战斗也毫不夸张。

    近十年的时间里灰尘长年累月的积攒下来，总之可以说“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

    非常强大的咒物。

    顺便说一下，“阿斯特拉尔”事务所中散布着各种各样的咒物，一不小心碰到就会引起咒波污染，因此

    形成了目前这种浪费能力的现实——连打扫都只能由一流魔法师来进行。

    于是橞波和黑羽针对脏污的地方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图，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清扫。

    黑羽松了口气，说道。

    “那两人回来后——特别是美贯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眯起一只眼睛，橞波鼻子里哼了一声。

    猫屋敷和美贯预计会在今天回来。

    黑羽和橞波也是算这这个日子来安排扫除进度。虽然很可悲——但她们也心知肚明只要工作一忙起来事

    务所马上就会恢复成原来乱七八糟的样子。

    但是，哪怕只有一天，能有一个整洁舒适的事务所迎接他们的归来也是好的。

    “终于要回来了。要是回来看倒一个脏兮兮的家，大概也会感到失望吧。”

    说着，黑羽轻轻拍了拍围裙。

    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

    夜寻扫除后都回有这样的感觉吧。

    即使除此之外还有一很多需要费神的地方，但至少再那个时间可以静下心来专心致志的做一件事。做完

    后看着一切都变的整洁干净，就又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好像自己干了件是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

    ——是的，即使还有很多需要费神的事。

    不经意的看了眼旁边。

    凯尔特魔女现在似乎也沉浸再扫除的快乐里，一脸喜悦满足的神情。

    她沉静的侧脸像希腊雕刻般的端庄素雅，雪花大理石般的细腻肌肤衬这一头半长的细腻栗色短发更显白

    暂。就连二月清冷的寒风，一接触倒她似乎都漂浮起一丝遥远的异国香气。

    （好漂亮啊！）

    黑羽心里发出了一声诚实感叹。

    第一次见面时就是这种印象，以后也没有改变过。

    即使再同性看来，眼前的少女也是美丽剔透的。果敢爽朗，坚定不移，像一朵盛开在秘湖畔的花般坚贞

    高洁，令人仰视。

    （）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一个曾经再那家医院帮助过黑羽的出租魔法师。

    虽然一只仰慕她，而且如今自己也成了那里的一员，但像这样与这个少女——橞波·高濑·安布勒两人

    单独谈话的机会却也很少。

    有时候还会不由自主的紧张。

    说起来，这个少女以前就很孤高。

    即使是在公司里，似乎也是遥遥凌驾于众人之上。像是怎么样泡花草茶什么的到时可以随意问出口，一

    旦谈到关键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好意思开口，谈话怎么也进行不下去。

    现在怎么样呢。

    那个“龙”的事件之后，橞波似乎也变了一些。

    原本锋芒毕露的少女似乎变的柔和沉静起来，也能照顾倒别人的意见和周围的状况。虽然不知道其他人

    怎么想，但至少黑羽是这样觉得。

    （现在的话。）

    现在应该能问她吧。

    比如

    （橞波觉得树怎么样？）

    等等。

    “真奈美。”

    “咦？”

    “怎么了，发什么呆啊？”

    橞波不知什么时候回过了头。

    水蓝色的眼睛直视这黑羽。

    “啊，啊，没，没什么！”

    “？”

    “不，那个”

    黑羽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确切的说，就像是喝了口什么。

    灵体并没有那种生前的感觉，对黑羽来说，也不过是有种那样的感觉。

    “那个”

    对于这个据说是树的青梅竹马的少女的过去，以及现在的想法

    当然是很想知道的。

    虽然很想知道

    “——啊啊，是了！不知道美贯的老家怎么样呢？！”

    （啊啊。）

    结果还是没能说出口。

    失望的垂下了头，黑羽心里暗恨这样没有勇气的自己。

    “葛城家是个即使再‘协会’中也很有名的结社。”

    一手抚摸着自己形状优美的下巴，橞波开口说道。

    “咦？即使是在‘协会’里也是吗？”

    “恩，作为神道结社的代表，我从英国返回日本时，马库雷瓦老师就曾说过这个高野山一带的葛城家可

    能会非常棘手。”

    听上去似乎是很有名的世家。好像家庭环境很复杂——

    但是，却是再‘协会’中也属于上流的结社。

    “那个美贯为什么会加入‘阿斯特拉尔’”

    黑羽正说着。

    “哇哇哇！”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叫。

    是树。

    从道路一端走过来的戴这眼罩的少年嘴一张一合，手指再“阿斯特拉尔”的洋房和院子间指来指去。

    “这，这是哪里！在闪闪发光！”

    “哈！”

    “呵呵！”

    看着少年夸张的反应，橞波和黑羽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啊，社长这种反应，看来我们干的还不错，”

    “恩，干的不错！”

    “咦，什么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少年左一眼右一眼——看着橞波和黑羽问道。

    黑羽脸上也是浮现出了笑容。

    这个少年就是这么可爱。

    “好了，社长快点进去吧。”

    用力按着树的背，橞波将他推进了玄关里。

    “是了是了，社长也有必须要做的事呢。”

    黑羽顺便用骚灵关上了门。这正式女孩子间的默契配合。

    经常发生再洋房里的。

    “哇哇哇哇哇哇哇！”

    树的惊叹声再次响了起来。

    房间里也是——虽然黑羽也是第一次看到——和外面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象。

    并不仅是连床角都打扫的一尘不染。

    甚至随着微风一起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几张桌子都被擦的光可鉴人，陈旧的暖炉上不见一丝烟灰，就连斜斜吊在一边的风扇也都被固定倒了原

    来的位置上，像是豪华吊灯似的反射这明亮的光芒。

    同时，乱七八糟堆成一堆的文件和魔法书也都被分门别类的整理出来，整整齐齐的排列在书架上。

    甚至这些配置，似乎都是遵循了某种魔法系统计算而来的。书橱和墙壁的各处，好像是为了封印某些咒

    物，画满了大大的魔法圈。

    “这都是橞波做的？”

    “炼金术和卡巴拉（注：CABALA。犹太教神秘哲学，秘法）就不用说了，一般的家务当然也属于魔女术

    的范畴。从美味红茶的沏泡方法到打扫，洗涤等，作为一流的魔女掌握这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一手拿着掸子，橞波哼了一声挺起了胸膛。

    真是一个意外的发现，看来即使在家务方面，这个少女似乎也是完美无缺德尔。这么说起来，真想问问

    她为什么以前都没有好好发挥过这种能力——恩，她多半会说没那必要吧。

    “”

    “拿着，树，给你这个。”

    一脸茫然的少年社长手里，被黑羽的骚灵硬塞进了什么东西。

    “咦，咦？”

    交到树手里的是一条横幅和纸筒烟花。

    那还是两个月前的圣诞晚会上剩下的烟花。

    看着它和横幅上的字，少年猛的一拍手。

    “啊今天美贯和猫屋敷就要回来了啊！”

    “终于想起来了？”

    看着他一脸惊讶的表情，橞波皱了皱眉头。

    “啊不，那个！”

    慌忙摇了摇头，少年的右手伸进了西服的怀里。

    “我回来时也准备了这个。”

    树拿出了一个可爱的手机挂件以及一副形似钓竿的猫用玩具。

    “哇”

    “啊”

    橞波和黑羽同时捂住了嘴，三个人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原来并不只有自己在急切盼望同伴的归来啊。

    “那么，社长能不能吧这个横幅挂在事务所的这里和那里？虽然扫除已经结束了，但庆祝的准备工作现

    在才开始哦！”

    一边指挥这，橞波已经麻利的行动了起来。

    离美贯他们回来，剩下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了。

    太阳渐渐斜了下去，温暖的阳光将窗际照成了一片红色。事务所离时不时的回响起一两声类似于乌鸦的

    鸟叫声。像是催促离家的孩子赶快回家的“呀呀”叫声和着美丽的夕阳，响彻再虚空某处。

    但是。

    即使如此，美贯他们也没有丝毫要回来的迹象。

    “还没到啊。”

    黑羽飘荡再屋顶，有些焦急的小声说道。已经没了肉体却还做出这样反射性的动作，是因为灵体还残留

    着生前的习惯，偶尔就会显现出来。

    “恩，应该快了吧”

    旁边的树也有些心神不定。

    不过他脸上憔悴的神色似乎更为明显。

    桌子上堆满了他在修行期间落下来的工作，遵循橞波的指示，为了不浪费时间在等待的时间里树正拼命

    的用功，也许是很久时间没做了，不过几个小时眼睛下就出现了两个新鲜的黑眼圈。

    “有猫屋敷一起的话，回来时应该不至于迷路社长，那里换个图章再盖一次。”

    “啊，好的。”

    “不对，是下面。”

    冷静指点橞波在庆幸社长回来的同时，整理出了一大堆需要裁决的文件。

    再树看来这简直就是功课和事务的双重灾难。

    书桌的右半边是教材，左半边是工作文件。中间又橞波监视着，根本无处可逃。树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渐

    渐稀薄起来。

    “已，已经倒极限了”

    树刚从一份份不断递出的文件中晕乎乎的抬起头——

    吱的一声，门忽然开了。

    “——啊！”

    三个人一起转过头。

    一个人也没有。

    “喵！”

    几个人的视线立即转向地下。

    “啊白虎？”

    是白猫——白虎用头顶开了门。

    猫屋敷的四只猫中，只有这只白虎留在了“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里。这只淘气的小东西或许因为主人

    不在，也收起了恶魔之爪，这一个多星期里一直老老实实的待在院子里。

    “喵喵喵！”

    不知为何，白虎突然再地上跑来跑去。

    “哇哇哇！”

    树甚至来不及惊讶。

    白虎搅乱了堆成小山似的教材，踩过文件，像一阵暴风雨似的突然发起狂来。化成了一道白色闪电的猫

    弯弯曲曲的快速奔跑着，躲过树和橞波伸出的手，将房间弄的一团糟。

    “喵！”

    它的身体突然漂浮了起来。

    黑羽用骚灵捉住了四下乱窜的白虎，把它拎倒了胸前。

    “白虎也等猫屋敷等的着急了吗？”

    “喵喵喵！”

    对于这个问题，白虎只是不慌不忙的晃了晃爪子。

    （咦？）

    黑羽觉得有点奇怪。

    白虎虽然喜欢淘气，却从来不会胡乱发狂。平时被捉住后，为了让人原谅它的淘气，都会拼命讨好卖乖

    的——

    “我给美贯的老家打个电话看看吧。”

    “啊，好的。”

    黑羽点了点头，树站了起来，朝着电话走过去。

    手里拿起了不知是哪个时代的黑电话的圆话筒。

    “啊——你好，这里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少年口中吐出了最近越来越顺口的寒暄话。

    （那么，那里就交给你了）

    黑羽正专心致志的对付白虎。

    没想到她的天敌竟然是猫。即使是在打电话时也一点都不老实，淘气的叫来叫去。

    “——先安静一点，现在正在打电话。”

    “喵喵喵！”

    踢踢踢！

    “安静，白虎。都说了不行了！”

    “喵喵喵！”

    踢踢踢！

    “白虎！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黑羽要是真生气可是很可怕的哦？”

    “喵喵喵！”

    踢踢踢！

    踢踢踢！

    “喔喔喔对，对不起，我不生气拜托了，猫屋敷很快就回来了——”

    仅仅因为一只发威的猫，就渐渐丧失了自己的立场。对手是一只猫，或许也可以说这就是黑羽的品德所

    在。

    同时，她也注意到了一点。

    （果然，白虎）

    并不单单是发狂。从它的举动里似乎可以看出它想要诉说，想要传达些什么。

    （莫非猫屋敷和美贯出了什么事？）

    黑羽仔细观察这白虎。

    但是，在从它那里看出端倪之前，又发生了新的异变。

    “——你说什么？”

    对着电话，树的口吻变得非同寻常。

    “咦？树君？”

    “社长？”

    黑羽和橞波同时回过头来，少年——竟然扯着嗓子——对着听筒喊了起来。

    “——猫屋敷呢？！他们是在一起的吧。让他接电话！”

    听筒里传来了对方一句轻轻的话语。

    “不。”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

    还是个老妇人。

    仅听声音似乎就能相见她那凛然拒绝的神情。

    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满脸重重叠叠的皱纹，头发花白——但却依然光亮，眼神锐利的看向这边的名门

    老妇人。

    那个老妇人说道。

    “那个阴阳师的话，一个星期前就消失了踪影。”

    “哎——！”

    “——怎，怎么回事？！”

    黑羽慌忙对这电话运用念力。

    打开了扬声器。

    听筒里的声音被放大开来，传到了事务所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再说一遍。”

    极为严肃的，那个老妇人断然说道。

    “所以这样的话，美贯是不会再回去‘阿斯特拉尔’了。”

    “——！”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伊庭树紧紧的盯着电话。

    握着听筒的手也轻轻颤抖起来。这已经不是那个比原先稍微适应一点这样耍花招的少年了。

    他正拼命的掩饰着自己的恐惧，竭力忍耐着。

    “美贯她怎么说？”

    “那孩子的意思如何与此并没有关系。对于我们来说，那孩子的流血牺牲是必要的，仅此而已。”

    声音里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

    只是冷酷的说出了钢铁般的拒绝话语。

    “血，是必要的”

    黑羽呻吟了一声。那声音只说了这个。

    那话语里没有任何课作为人的评价。

    那种不坚定的脆弱的评价标准被完全忽视了。

    那是魔法师的——太过于魔法师的思考。和日常的社会隔离开来，却又再那里确实存在着的，另一个社

    会。

    “那个孩子的魔法才能弱小的无可救药。恐怕无论怎样修行，都无法达到一流境界。但是，我们又弥补

    的技术。”

    啊啊

    怎样都无所谓。

    美贯的想法，美贯的人格，真的都无所谓了。

    也就是说正因为又那项技术所以美贯不能回来了，电话那头的那个老妇人如此说道。

    “很遗憾，既然事已至此，我们所能告诉诸位的就是这些了。不知道各位听明白了吗？”

    一厢情愿至极的宣告。

    “”

    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紧张和压力使得他的脸变的惨白惨白。那威严无比的声音，就连再旁边的黑羽听着都充满了一种让人喘

    不过气来的威压感。而直接面对她的树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就可想而知了。

    但即使如此，少年还是继续说道。

    “‘阿斯特拉尔’已经在‘协会’登录了。”

    他仍在争取。

    “什么？”

    “我听说再正式登陆期间，无论是猫屋敷还是美贯，都不能回到他们原来的团体。这又要怎么办呢？”

    这是他最先被告知的事情。

    那个，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协会”的影崎告诉他们的。

    “”

    所以，那个老妇人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

    “如果你们非要如此的话。”

    一瞬间中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有一点犹豫的说道。

    “是的，如果能治住那些鬼的话，我们考虑考虑也无妨。”

    “鬼？”

    “是的，鬼。”

    那声音里隐约夹杂着一丝娇笑。

    “既然你那么说了，那我们葛城家就托付给你们‘阿斯特拉尔’魔法人力派遣公司也没关系。——也就

    是说，你们负责解决掉鬼。”

    刚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与话题的沉重相反，听筒里传来了轻声的回响。

    “树，刚才是”

    面对这询问的黑羽，少年点了点头。

    “葛城铃香。据说是美贯老家的奶奶。”

    树回答道。

    “他们突然说美贯不能回来了”

    “他们好险也没打算把话说清楚。”

    橞波补充道。

    这三个人中，只有她最接近魔法师的社会。因此，似乎也比较能抓住他们话里的重点。

    “方才那样不过是摆明了他们饿要求。我们说的她却一点也没有听进去。只是说美贯不能回来了。”

    “但是，为什么到了现在才”

    “那是”

    橞波也摇了摇头。

    “葛城家也是属于‘协会’管辖下的结社。同时也是上流名门。如此蛮不讲理，也确实是——”

    这样的推断，就连凯尔特魔女似乎都觉得站不住脚。

    “所谓的鬼，到底是什么呢？”

    黑羽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是那个老妇人——葛城铃香所说的奇怪的话。

    交给“阿斯特拉尔”也没关系的事件。难道猫屋敷的失踪，也和那个鬼又关系吗。

    “不明白。”

    橞波也摇了摇头。

    “”

    三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一点声音。

    就连发狂的白虎，也停下了叫声。

    黄昏的光线斜斜的照进事务所里，在外面变成漫天星光之前，那样的情景一直持续着。

    不久。

    “走吧。”

    一个声音说道。

    听了那句话——橞波和黑羽同时抬起了头。

    面对着两个少女的视线，伊庭树这样说道。

    清楚的，没有丝毫停顿的。

    比任何人都堂堂正正。

    “去迎接他们吧。——我们去接美贯和猫屋敷回来。”

    此时，一阵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没有绑紧的横幅掉了下来，顺着风落到了事务所的地板上。

    ——“欢迎回家，猫屋敷，美贯！”

    横幅上这样写着。

    舞台转换。

    英国。

    温莎，夜晚。

    再一个小山丘的山脚，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也许是因为正值冬日的深夜，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即使不是如此，人们古老相传，这里也是个人迹罕

    至的地方。

    一座石头建造的小塔，静静的伫立在那里。

    有人说那是个怪物再一天之内建成的，也有人说那是某个又名的炼金术师的埋身之地。

    不过就算普通人来到这里，也发现不了什么。

    只有识破那个迷局-只有识破它才能踏进魔道。

    在塔里。

    “”

    斜斜射进窗户的月光，照出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那是安緹莉西亚·雷·梅扎斯。

    她美丽的金发在月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辉，衬映这漆黑的裙子显得更加耀眼。长长的睫毛再眼睑下投射

    出一个忧郁的阴影，似乎是再看着自己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

    “以世界树之理解，追寻赫尔墨斯之水怪，继承荣光的宝座——以‘盖提亚’首领之血，及梅扎斯之名

    誉权威在此起誓，听从安緹莉西亚·雷·梅扎斯的命令——”

    塔里的小房间里传出了安緹莉西亚吟唱般的朗朗歌声。

    古老的石墙回响着那个声音，一重重被反射回的咒文形成了一种复杂精妙的音色回荡在塔内。似乎有一

    只看不见的手，将那重叠的音色描绘成了一个个肉眼难见的魔法圈。

    像是一个歌之结界。

    ——突然。

    又有异变突起。

    从塔的地板上，呼，呼——升起了几个白色的光球。

    那是人造精灵。

    那是由魔法，主要是炼金术制造而成的低等精灵。

    但是，出现再这里的人造精灵又被赋予了一些特殊的机能。

    它们的体内被存入了大量的信息。那是经过长年的整理积累之后制成一定的系统放入里面的。

    也可以说是由魔法控制的一个外部信息存储器。

    “确认咒歌。使用者——安緹莉西亚·雷·梅扎斯。确认本部的‘书库’阅览许可。”

    人造精灵发出了声音。

    这里是仅对‘协会’上层成员开放的“书库”。

    再欧洲的几处关键的地方，都设有这样的“书库”。自亚历山大图书馆（注：古埃及亚历山大图书馆，

    始建于公元前288年托勒密一世时期，是当时世界上藏书量最大，文中最多，书录最全的图书馆，鼎盛时

    期藏书量达90万卷。但再遭受数百年的朝代变更和战火殃及后，再公元415年被摧毁殆尽）烧毁后一直致

    力于收集魔法界的信息及秘闻，于是，既不会变老也不会出现记忆力衰退的人造精灵成为知识的守护神

    也有其必然性。

    “废话就免了。”

    安緹莉西亚说道。

    “我要‘螺旋之蛇’的数据。把‘协会’所有的全部相关资料都告诉我。”

    “关于那个，属于B级秘闻。除了使用申请外，还需要出示不得不查阅的理由。”

    “开什么玩笑！”

    少女猛然大喊一声，人造精灵也震了一震。

    “关系有的是！达芙奈传来的报告，我们‘盖提亚’也有权干涉‘螺旋之蛇’。事到如今更不能沉默了！”

    另一个妖精眼——冯。

    还有夺取魔神后和魔神成为一体的——格拉。

    这几个月来，盖提亚和‘阿斯特拉尔’先后遇见了两个‘螺旋之蛇’的成员。

    不，实际上——还在那之前。

    再安緹莉西亚成为首领之前，还是他的父亲欧兹华德掌权之时，‘螺旋之蛇’就已经秘密的将那毒引入

    了“盖提亚”。

    她并不认为那只是偶然。

    因此，安緹莉西亚回到英国，想“协会”提出申请要求使用“书库”。

    “理由通过。”

    人造精灵的声音静静的响了起来。

    “关于‘螺旋之蛇’，‘协会’内也进行了多次会议。但是，实际接触到他们的例子很少，甚至在那极

    少数的例子中找出他们的共同点都很难。关于那唯一一个可以说是共同点的”

    稍微停顿了一下，人造精灵继续说道。

    “就是，追求禁忌的魔法师。”

    “追求禁忌？”

    在某种意义上，安緹莉西亚有些失望。

    如果只是那样的话，应该还有其他的事例。

    在很多场合下，禁忌往往是和强大的魔法联系在一起的。

    侵蚀现实，甚至又侵蚀术者本身的风险——再伴随着咒波污染的危险，禁忌不断引诱着魔法师。

    不。

    先不说是不是触犯禁忌，要是连那种程度都不能接受的话，这个时代就不会有什么魔法师了。

    “”

    短暂的交谈之后，安緹莉西亚咬了咬嘴唇。

    一无所获。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自己也料想的到。根本不值得自己特意返回英国，又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等待

    申请许可。

    当她再次抬起头来时，眼神中隐隐透出她似乎已下了某种决定。

    “换个问题。——我要改变输入方法。从对话接续变为灵接续进行直接检索。”

    “——安緹莉西亚小姐，这恐怕——”

    “闭嘴！”

    少女狠狠的拍了一下人造精灵的表面。

    与人造精灵的对话，只能阅览已经整理完成的数据。

    但是，潜藏在他体内的信息还远远不止于如此。因此，那些整理出来的数据，对于魔法来说不过是冰山

    一角。

    她打算直接以灵体的形式潜入那信息的海洋——迪拉克之海（注：量子真空的零点能组成的负能量的粒

    子海，命名自英国量子物理学家保罗·迪拉克，再EVA等多部作品中出现），用自己的魔法技术直接进行

    检索。

    如果不是十分优秀的魔法师，这么做只能是自取灭亡。

    “——我，以梅扎斯的权限，在汝之体内飞翔。接受吧！不要隐藏！”

    安緹莉西亚的意识潜行在人造精灵体内。

    一瞬间。

    大量的信息像律波似的席卷而来。

    “——！”

    身体根本无法接受那一个个的全部信息。只能在灵体表面挤出几个关键词，特别挑选那些与此相关的信

    息。

    于是。

    ——最早的记录是在一世纪前后。字鼎盛出现再三世纪，此后沉入黑暗。

    一个片段闪过安緹莉西亚的脑海。

    （？）

    在魔法史中，一世纪并不能算是古老。就连安緹莉西亚所使用的所罗门王的魔法，也要追溯倒公元前一

    千年。

    但是，从一世纪开始就存在的结社却不为人知，那就太不自然了。

    一个个的片段持续向安緹莉西亚的灵体袭来。

    ——他们所要收集的，或是已经收集的禁忌并没有什么一贯性。

    ——爱尔兰岛的妖精之乡，东欧的吸血鬼，巫毒教的精灵，尼罗河那戈玛蒂的手抄本，日本的

    鬼

    ——他们称之为诺斯替的睿智。

    “你说——诺斯替？！”

    那是一个安緹莉西亚所熟知的名字。

    某个大宗教沉入黑暗的历史。

    但是，在这思考的瞬间，大量的信息毫不留情的向着安緹莉西亚冲击而来。

    以现实的时间来说，不过是仅仅几分钟的时间。但却已进入了处理不尽的领域。

    （还没有全部！）

    这样想着，安緹莉西亚伸出了手。

    向着只是海洋的深处沉了下去。

    ——他们将自己比作乐园里的蛇。

    “所以——才叫‘螺旋之蛇’（注：名为奥芬的蛇，诺斯替派教徒宣称这条居住在原始乐园”生命之树

    “的巨蛇是人类之父）？那么。他们的始祖是——”

    正说话的时候。

    突然，一阵浮游感抓住了安緹莉西亚的灵体。

    “”

    刚返回实体，安緹莉西亚的膝盖骨折了。

    危险。

    她不住颤抖的手现实着她内心的恐惧，差点就要回不来了。人造精灵已经消失，塔又变回了以前普通的

    建筑物。直到星辰再次聚集的一周后，都不能再使用“书库”的机能了。

    平复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

    “达芙奈。”

    安緹莉西亚回过头唤了一声。

    那里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西服，满头银发的女人。

    达芙奈。

    作为服侍安緹莉西亚的女仆总管，她现在也身兼“盖提亚”副首领的职务。

    “怎么了？我应该说过要一个人来解开这个谜团吧。”

    或许是被人发现自己差点就形神俱灭而有点难为情，安緹莉西亚预期强硬的说道。

    “实在很抱歉。突然传来了紧急联络。——刚到这里就发现安緹莉西亚小姐身陷险境，所以才连忙进行

    了灵体救助。”

    达芙奈冷静的说完，对着安緹莉西亚屈了屈身体。

    灵体救助说起来简单，却是只有一流的魔法师才能施展的技能。和安緹莉西亚一样，这个女人也不是寻

    常之辈。

    就连安緹莉西亚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缩缩头翻着眼珠问道。

    “联络？”

    “是的，附近的邮局送来了电报。”

    这一带极为偏僻，几乎接受不到手机信号。

    打个比方，就像天文台一般都建再城市文明的边境一样，魔法也是在现代科学甚少涉及的地方设置据点。电波干扰和城市照明自不用说，甚至是来往人群身上的精气也会对精密的魔法操作产生影响。

    少女歪了歪脑袋。

    “电报？”

    “是的，是葛城家的问题。”

    听了这句话，安緹莉西亚眯起了眼睛。

    “这样啊葛城美贯的问题啊。那有什么好着急的。就算是树，也变得很坚强了。”

    像是有点自豪的，安緹莉西亚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是”

    达芙奈罕见的辩解道。

    “什么？”

    “葛城家让‘阿斯特拉尔’去制服鬼。”

    “——！”

    呼吸瞬间停止了。

    虽然不知道是否有关系。

    但是，书库的信息里有这样的片段。

    ——爱尔兰岛的妖精之乡，东欧的吸血鬼，巫毒教的精灵，尼罗河那戈玛蒂的手抄本，日本的

    鬼

    被收集的禁忌。

    鬼。

    想到这里，安緹莉西亚猛地提起裙角站了起来。

    “安緹莉西亚小姐，你去哪里？！”

    “还用问吗！”

    回了达芙奈一声，少女有些踉跄的朝这塔的出口跑去。

    天边挂着一轮满月。

    沐浴再一片柔和的银光中，少女坦然说道。

    “用最快的速度回日本！”

第七卷 鬼祭与魔法师(上) 第二章 魔法师的故乡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列车行驶的声音渐渐快了起来，离树他们越来越远。

    虽说正值寒冬，快要落山的太阳却仍然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大概因为不是位于城镇中心的缘故，触目所

    及的建筑物都很低矮，更有七成混杂着田园风光。

    所谓的为人车站，树还是第一次看到。

    这是个非常小的，古老的车站。

    几乎全是木造的建筑物里，放着一个形式上的投票箱。里面稀稀拉拉的散落这有限的几张票，算是证实

    这个车站还有人往来。

    “这里就是美贯的故乡”

    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

    这是打完那个电话的第二天。

    前一天就买好了票，和同学山田还有其他几个人约定好（虽然完全靠不住）交换笔记和周刊漫画——就

    乘上了列车。虽说学校的出勤制度很严格，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现在。

    坐再火车上摇晃了将近半天，树终于来到了葛城美贯的故乡——葛原市。

    这是一座靠近古都奈良，四面环山的小城。

    美贯在来到“阿斯特拉尔”以前所生活的地方。

    但是——最吸引少年的，却是另外的一个现象。

    橞波回头看了一眼按着胸口的树。

    “社长，难受吗？”

    “有点算不上难受只是觉得空气有点黏糊糊的。”

    微微张了张口，树小声回答道。

    “转过来。”

    “咦？”

    一个柔软的指尖抚上了树转过去的鼻尖。

    “——！”

    那是橞波的手指。

    指尖夹着棵绿色的药草。

    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冲击直冲头顶——仅仅几秒钟的时间，胸中的闷气就

    一扫而光。

    “怎么样？”

    “啊啊，啊恩，好多了。”

    树几次深呼吸后回到道。

    “那就好。”

    橞波的侧脸上露出澄澈的笑容。

    “灵气很浓。——如果仅看灵强度不会比布留部市强到哪里去，但是这样的古都里沉淀了很多人的意念。”

    让黑羽留守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里，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身为灵体的黑羽，无论如何都会受到周围灵气的影响。

    另外，到了美贯的老家，像以前的神社事件一样，外部灵体被屏蔽的可能性很高。再考虑到万不得已时

    的支援以及联络工作，将她留在事务所里也是有其道理的。

    “人的，意念”

    树喃喃念叨着。

    甚至连空气都充满咒力的地方。

    时间永恒的流逝，即使到了已不是国家中心的现在，过去人们的意念还是积淀了下来。

    这样的事实，让他的胃透凉到底。

    到底是怎样的历史才塑造了这片土地。

    是血。

    是遗憾。

    还是

    “社长。”

    叹口气的同时，少女皱了皱眉。

    “思虑过多可不是个好习惯。”

    “啊恩。”

    “正戏还是前面呢。现在就紧张只会让自己疲惫不堪。就算真撕破脸，哪怕是听天由命，也还是留点余

    力的好。”

    橞波又说道。

    （）

    应该靠得住。

    树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虽然接受了支莲的修行，又那样的努力过，但与生俱来的胆小却没办法解决。

    “说起来，那个旅行箱是做什么的？”

    树一手指着橞波身旁放着的一个黑色旅行箱。

    “啊，这是为了以防万一。我来日本后就一直放在事务所里，一旦离开就有点心神不宁。”

    轻易的提起了旅行箱，橞波眯着一只眼睛说道。从她单手就能提起这点来看，里面并没有装什么重的东

    西。箱子表面上刻着欧甘文字（注：古爱尔兰人用的一种文字）说明这又是一个什么咒物。

    “好了别在意。”

    橞波有点不好意思的微笑着。

    因此，树也将注意力放别的话题上。

    “那个来接我们的人也该来了吧？”

    “按照约定是快来了。”

    树四周环视一眼，却没有看到像是来接他们的人。

    虽然很冷，阳光却很强烈，车站周围被笼罩在一片逆光的黑白世界中。和影画有些相似的色泽，很符合

    这个古老城镇的面貌。

    “要是能顺利见到美贯就好了。”

    “是啊。”

    ——橞波随声应了句。

    “喵。”

    跟来的白虎叫了一声。

    “——咦？”

    被它牵引着，树的视线看向一旁。

    于是，突然一个影子映入眼帘。

    不，那东西最初就在那里。只是因为外观实在与人相差太远，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那是个人罢了。

    简直就像一块石头在动似的。

    “哈？”

    “噢，你们好。”

    呆呆的站在一旁，石块摇摇头。

    这是个身穿学校制服的石块。

    他身上穿一件特大号的黑色制服，恐怕超过了LLL号，由于太过巨大，与其说是衣服，还不如说是恐龙的

    外皮。即便如此穿在他身上似乎还是有些窄小，脖子上开这两个纽扣。

    那个脖子也是异样的粗壮。

    像是一端凹凸不平的大树干似的。

    上面架着一个肥硕的，小石块似的脑袋。

    他长着一个狮子鼻，嘴唇格外的厚，眉毛又粗又短，留着短短的头发。

    透过冬衣，就能看见那连职业摔跤手都相形见拙的上臂肌肉，似乎能轻易斩断钢铁。比起手臂，大腿则

    显得更加强壮几分。

    胸口隆起的肌肉，让美贯在那下面躲雨恐怕都不成问题。

    因此。

    当发现他不是岩石，而是个巨人时，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半天才叫出声来。

    “鬼鬼，鬼，鬼？！”

    “哈？”

    就连那声音都像是从遥远的彼方传过来的。

    男人挠了挠将近两米高的巨大头颅。

    看着摔了个屁股蹲儿的树，男人似乎有些疑惑。

    “那个你就是伊庭树？”

    他屈膝弯下身来，那有着奇妙魅力的黑色眼睛直直看着树。

    “咦？”

    “啊，要是认错人的话抱歉。我是紫藤辰巳是了，葛城婆婆拜托我去那边时顺便带你们过去。”

    说完。

    就像他所说的，那个快要够倒云的巨人向着树伸出了手。

    “——咦咦咦咦，辰，辰巳是高中二年级？！才比我高一级？！”

    “什，什么嘛，我是高中生有什么不对吗？”

    面对惊愕不已的树，巨汉——辰巳一脸愤慨的回过头来。一双特大号的安全靴“咚”的一声踩在地上。

    他们正走在一条山间小道上。

    这是条穿梭在杉树林中歪歪斜斜的小路。

    离那个车站大约步行一个小时的——山腹中。

    旁边是几千根细长的杉树，笔直的刺入天空。虽然如枪一般的尖锐，却又似乎一碰就会折断。

    这样的气氛有一些悲伤，又有些恐怖。

    数目密密麻麻的排列着，压缩成一片黑绿的山林。

    “啊，啊，没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只是有些惊讶。”

    树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辰巳。

    确实，既然穿着制服，是高中生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如此巨大的身体，流露出强大的压迫感。这种一眼看上去给人的压迫感远远凌驾于他作为一个高

    中生的事实。

    据说他身高有一米九七。

    体重大概一百二十公斤。

    “不是我想变成这样的。衣服每年必须要换两三次，最近要不特别订做的话都买不到。”

    辰巳撅起了嘴。

    真是个表情丰富的男人。

    树和他这么快就熟捻起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虽然外表看上去很威严，实际上却很照顾别人。

    就是现在这样走着也能看出来。

    很明显的，虽然辰巳的步子打了他们将近一倍，他和树还有橞波的距离却并没有离开多远。

    他似乎是配合这他们的步伐前进。同时，在一些坡度较陡的斜坡和难以落脚的地方自然放慢了脚步使他

    们不至于过于疲劳。

    看着辰巳与身高不相称的体贴，树脸上绽开了一个微笑。

    “辰巳——不是这里的人吗？”

    “啊，我是神户人。一座环山的港口城市。”

    辰巳敏捷的避开横过来的树枝枝干。

    歪着大大的脑袋，反问道。

    “你们也是那个老太婆叫来参加祭祀的吗？”

    “祭祀？”

    “不是吗？”

    辰巳歪着脑袋保持四十五度的倾斜。

    “那个”

    在少年还在考虑这如何回答的时候，后面又出来了另一个问题。

    “——紫藤和葛城家是什么关系？”

    是橞波。

    她拖着旅行箱走在斜坡上，似是一点也不费力。

    顺便说一下白虎正在树的肩头，不知是否看腻了山道间的景色，现在耸拉着脑袋睡的正香。一起一伏仅

    靠着尾巴来保持身体平衡，也可以说是灵巧无比了。

    “叫我辰巳好了。”

    巨汉抱拳淡淡一笑。

    “我只能算个远亲吧。但同时也是那里小姐的守护人。”

    “守护人？”

    树反问道。

    “主要是贴身保镖。”

    辰巳回答道。

    “葛城家在当家直系后代出生时，会占卜出生的时辰，然后从亲戚中选出一个人来一直守护着他。”

    “一直吗？”

    “就像字面上的意思，从出生直到死亡。”

    辰巳极为理所当然的说道。

    “很老土对吧。”

    又苦笑这加了一句。

    “不过，我也发生了一些事。虽然有一段时间卸职在外，但这次又被叫了回来。说是为了什么祭祀，所

    以我才以为你们也是这样。”

    “那么，辰巳是来”

    “当下一任当家主葛城香的守护人。”

    听了辰巳的话，树眨了眨眼睛。

    （——香？）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思索了数秒，当记忆中的一个答案跃入脑海时，少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不是美贯的！”

    “美贯？”

    辰巳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如果你说的是葛城美贯的话，葛城香是她姐姐——”

    于是，这次换作辰巳兴致盎然的问道。

    “你知道美贯的事吗？”

    “知道又”

    正说话的时候。

    “！”

    “喂，树？！”

    树忽然捂住了眼睛。

    不是疼。

    而是一跳一跳的的刺痛。

    空气渐渐变得浓重起来。

    在车站时感受到的那种不适感，现在被放大了数十倍。

    “没没关系。只是突然有点难受。”

    树呻吟了一声。

    空气似乎黏在肌肤上。

    其实是空气中包含的咒力透过眼罩，刺激着树的右眼。

    但是，这又和在“阿斯特拉尔”事件中偶然接触到的咒波污染不同，虽然还差一点就要达到那样的程度

    ，但却在那临界的一点约束着这座山的咒力。

    在那约束之下的——人为感反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树的嗓子有些发干。

    “比起那个”

    树轻轻抬起头，手指着小路对面。

    在斜坡的顶点，伫立着一个黑色的巨大影子。

    ——是一幢宅邸。

    杉树林中的一片空地，耸立着一栋平房宅院。

    外观看上去很古老，没有丝毫华丽的气息。

    甚至连围着宅邸的围墙都没有。

    但是，却能看得出来。

    任何人都能轻易看出它并不像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平凡。如果只是栋普通建筑物的话，起码会有一点

    生命存在的气息。而现在那样的迹象正是让树感到不适的中心。

    ——哔。

    虽然是风的吹动，但在树听起来却像是宅院发出的笑声。

    一根树枝的摇晃，很快传递到了周围的枝干上，紧接着越来越多。

    ——哔。

    ——哔。

    ——哔。

    ——哔啊啊啊啊。

    风在哭泣。

    风在嗤笑。像是跟着宅院哭泣一般，山林也开始哭泣。

    像是跟着山林嗤笑似的，宅院也在嗤笑。

    就像在嘲弄树他们似的，对那些一无所知的可怜人发出感叹声。

    “啊啊”

    辰巳咂了咂嘴同意树先前的话。

    他的手紧紧握成拳。

    “虽然话才说到一半我们到了。”

    那——正是葛城家的宅邸。

    远方传来了一声凄切的鸟叫声。

    长长的铺着木地板的走廊。

    一踩上去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沙，沙，非常安静的声音。

    前面走着一个像是宅院仆人似的青年。

    青年极为沉默寡言。

    细长的眉毛，笔直的浓眉似一笔画过，和眉毛同样爽直的头发垂在脖颈处，一身神官似的白色装束。

    辰巳在入口被带去了别的地方。轻轻点头致意后，树和橞波还有白虎——两人一猫走在这条走廊里。

    “唔，喔。”

    树咽下了声音。

    是因为这宅院给人的印象。

    若单论壮丽的话，还是安緹莉西亚的房子更胜一筹。

    但是，这里有积淀下来的岁月。

    地板的光泽，墙壁的色彩，还有庭院的形状——都在诉说着这栋宅邸所经历的漫长岁月。在这里。所谓

    的岁月，并不单指时间的流逝，还有沉淀下来的生活沉重。

    这恐怕不是一代两代人所能完成的。

    祖父，曾祖父，甚至祖父的祖父，曾祖父的曾祖父，曾祖父的曾祖父的曾祖父——数十代人的生活浸透

    在这栋宅院里。

    而且，更重要的是——

    “——全部都是从这座山上采下来的树木啊。”

    走在旁边的橞波说道。

    “是吗？”

    “恩，没有围墙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无论是木材还是土还是其它的建材，都是从这座山上采取的。——

    所以说，这栋宅院也是山的一部分，这正是魔法咒术所主张的。”

    “”

    橞波的话让树陷入了沉默。

    终于明白了即使进入宅院，却依然静不下心来的原因。

    就像是被剥夺了所有的东西赤裸裸的置身于一片森林中，少年从方才开始就被一种四不靠边的无力感所

    包围。

    （这里也是山里啊）

    树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

    突然觉得这里的建筑物好像有了生气。似乎有一种错觉。肉眼不可见的心脏一跳一跳，墙壁和天花板也

    像异形的血管似的蠢蠢蠕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少年的身体有些僵硬。

    突然，走在前面的青年停下了脚步。

    “请在这里稍等片刻。”

    青年说完低下了头。

    他们来到一道门前。

    此时，门大打开了。

    大约二十张塌塌米宽的和室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襟危坐。

    “——我是葛城铃香。”

    “！”

    女人突然开口说道。

    口吻很是强硬。

    外表看上去虽然很娇小，说话的声音确实让人意想不到凛然。

    如果只是听的话倒是很优雅，但却让人不得不正视她的存在。

    （这个人）

    树看着这个老妇人。

    和电话里给人的感觉完全一样。

    年龄大概六十岁左右。

    束的整整齐齐的头发已经完全花白，脸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她身穿一件降胭脂色的和服，露在袖子外

    面的手臂像是一节枯木似的干瘦。

    但是，她全身却散发出一种逼人的气息，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她其实已经一把年纪。

    “啊”

    树低叫一声。

    他站在门前朝后退了一步，拾起的右脚忽然失去了平衡。

    这时。

    “社长。”

    有谁在耳边喃喃低语。

    那是橞波的声音。

    听到那声温暖的——已经习惯了的鼓励，少年勉强找到了平衡没有倒在地上。

    “喵。”

    又一个声音，是橞波抱在怀里的白虎叫了一声

    “恩。”

    树头也不回的点了点头。

    少年在心底鼓起了勇气。

    现在要想的不是逃跑。

    而是面对的勇气。

    咬了咬嘴唇，少年在少女和猫的陪伴下走进了房间。

    “你好。——我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伊庭树。”

    说完后恭敬的行了一礼，跪坐在老妇人的面前。

    此时，辰巳正坐在屋檐下。

    树他们被带去的地方，正式位于对面的一处地方。

    宽阔的庭院里，星星点点的散布着几块长满苔藓的石块。似乎都没什么人打扫整理似的，已经分不出来

    哪里是庭院，哪里是杉树林。

    抬头看向天空，大大的夕阳斜挂在山顶。在那亮丽的绯红色的映照下，似乎换了一个世界一样。

    黄昏。

    谁是他。

    他是谁。

    在这昏暗的时间里，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

    ——或者说，这正式逢魔时刻。

    “很久没来这里了啊。”

    感叹一声，辰巳走进了庭院。

    因为这里的拖鞋尺寸不太合脚，所以他赤着双足。现在也没什么风，他迈着大步走向位于庭院一角——

    一个小小的神社。

    木造的神社屋顶，有一个小孩拳头大小般的凹陷。

    “”

    辰巳眯起了眼睛。

    那是他还是小学生时的杰作。当时他和另一个小女孩玩耍时将球扔了上去砸了个坑出来。还记得那时铃

    香婆婆可是气坏了。

    “呵。”

    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笑，辰巳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在想刚才遇见的那个少年。

    ——伊庭树。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年。

    在魔法界里——虽然辰巳自己也是半路出家——但无论如何，身上还是有浓厚的影子色彩。

    或者也可以说是魔法师的宿命。

    他们背离了现代社会，殉身给了自己的信念，并为此终身不悔，一直沿着那条路走下去。

    但是那样的身影，在那个少年身上却一点都感觉不到。

    而且，还有另一个少女。

    ——橞波·高濑·安布勒。

    和树比起来，她身上作为魔法师的气息更为浓厚。在那个“协会”——魔法师互相组合中，很多身上都

    有这样的感觉。

    但是，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那个少女也在辰巳的心湖上投下了一圈微波。

    “在哪里见过呢？”

    辰巳凝神思索。

    少女身上有一种莫可名状的似曾相识感。但是要说在哪里，什么时候曾经见过少女的话又完全像是陷入

    了一片迷雾中。只有那一处凹凸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记忆的褶皱里。

    更让人惊异的是，少女方才说话的语调，竟然和辰巳的出生地——神户非常接近

    “——恩？”

    突然，他将视线投进了神社里。

    似乎隐约看见一个白色的什么东西在那里。

    一道符正好贴在屋檐正下方。

    这并不属于同一个咒术系统。

    虽然神道也使用咒符，但他们的咒符的表面的花纹和葛城家所使用的有着明显的区别。虽然辰巳对此不

    是很清楚，但这一点还是知道的。

    “这是”

    辰巳皱起了眉。

    “喂，别碰它。”

    旁边发出一声警告。

    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他站在树荫下，身子依靠在杉树上。

    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左右。有些脱色的长发直搭到肩胛骨处。身上穿着一件随意的夹克衫，一只手摆弄着

    胸前的垂饰。

    明明长的很端正，不知为何却又总露出一种轻浮的表情，让辰巳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是谁？新来的客人吗？”

    青年偏着头看着这边。

    不经意的看过去，按眼神深处似乎隐藏着极为锐利的光芒。只要眼前的人稍微有一点异动，就要刺向他

    似的。

    那是魔法师中——即使在那之中也显得有些邪门的眼睛。

    “我是紫藤辰巳。”

    冷淡的报上自己的名字，面前的年轻人看上去似乎大大的吃了一惊。

    “喔。我从婆婆那里听说了，啊，原来你就是那孩子的守护人啊。”

    青年说着轻轻的笑了起来。

    一只手仍在不停的摆弄着胸前的垂饰。

    “那抱歉了，你身材这么魁梧，我还以为是那些鬼的亲戚什么的呢。”

    “鬼？”

    这么说起来，刚才遇到树他们时好像也提到了这个字眼。

    虽然当时他并没有在意，但连续两次有人提到，就不能说是偶然了。

    “听说了喔。”

    青年接着说道，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一层。

    “对身为继承人的小姐保护过度，所以明明是守护人却被流放在外？”

    对于这个问题，辰巳并没有回答。

    但是反应却很激烈。

    青年的表情突然僵硬起来，从杉树阴里后退了一大步。同时严重射出猛烈的敌意。

    “——噢噢，好可怕好可怕。”

    青年故意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不理会他的奇怪动作，辰巳冷着脸问道。

    “你？”

    “啊啊”

    青年得意的翘起了嘴角。一边摇摆着举起的双手，一边说道。

    “我嘛——是被葛城加雇来的，落单的阴阳师。”

    “——美贯怎么样了？”

    这一副对谈的口吻，令人意外的是出自树的嘴里。

    他自己也小小的吃了一惊。

    当他跪坐在那里看着对方的时候，自然的就说出来了。

    但是，这样反而静下来。

    如果不能再回头的话，那就只有前进了。

    “原来如此。”

    老妇人——葛城铃香眯起了眼睛。

    “你是，那个男人的孩子吧。”

    “你认识我父亲吗？”

    “只见过一次。在那个人建立’阿斯特拉尔‘之时。”

    铃香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娇艳的笑容。

    “”

    将他们带到这里的青年，一只静静的坐在旁边，树注意到他对于铃香来说，不过是个仆人一样的存在。

    这时，那个女人回答了树一开始提出的问题。

    “为了祭祀，美贯已经进入了禊。在这期间，不论是谁，都不能见她。”

    “禊”。

    作为神道的魔法特性——最基本的力。

    也就是树所理解的绝对结界。

    在那里面，几乎所有的敌对魔法都丧失了威力。事实上，自己和其他的社员也曾多次被美贯的禊所救。

    “美贯同意这么做吗？”

    “想要我再重复一次电话中说过的内容吗？”

    老妇人冷冷的看着少年。

    “我已经说过了。——美贯的意思如何和这没有关系。我们只是需要那孩子的血。这个理由应该很充分

    了吧。”

    “”

    她嘴里说出了一套魔术师的理论。

    在这里个人的意志被忽略不计也是理所当然的。组织的——不，魔法的理论支配着一切。

    树又一次认识到，这里是与现世隔绝的地方。

    “”

    “”

    一阵沉默。

    彼此没有丝毫交点。

    这时，橞波突然插了一句。

    “——那么所谓的制服鬼是指？不正是因为这才叫我们来的吗？”

    “喔，看来终于有谈话的意思了。”

    铃香的嘴角弯了起来。

    “是的，葛城也没有要和‘阿斯特拉尔’对立的意思。”

    她说话的口吻改变了。

    也没有使用敬语。

    或许因为这里是她自己的地盘，老妇人的嘴角浮现出愉快的微笑。

    “‘阿斯特拉尔’是由多个魔法系统组成的结社吧。”

    “是公司。”

    “是什么都没关系。现在我想问的不是那个。”

    稍微停顿了一下，铃香突然看着两人。

    “你们知道鬼的种类吗？”

    开口询问到。

    “种类？”

    “我们俗称的‘鬼’，可不是只有一种。如果追溯到日本之鬼的源流的话，可就是很遥远——”

    铃香微笑着说道。

    没有任何装饰的语气里。不可思议的竟仍然保留着一丝娇艳。

    “——铃香大人。”

    沉默的青年开口说道。

    他似乎是想要制止，不要再说下去了。

    “没关系。让我们玩个小游戏吧。”

    但是，铃香却不理会他继续说道。

    “根据时代的不同，场所的不同，鬼的存在方式也发生着变化。至少要让你们明白，我所说的鬼到底是

    什么鬼。”

    在这间隙里。

    橞波眯起了眼睛。

    “神道所谓的祭祀的意义大致上有两种。”

    喃喃的说道。

    “一种是求雨或是乞求丰收等获得神的保护而进行的祭祀。而另一种祭祀是为了让发怒的神和怨灵不要

    再继续下去而进行的祈祷。”

    “喔。”

    “关于鬼的种类，确实有好几。比如祖灵和地灵的显现，天狗与山人的派系，佛教中的邪鬼和罗刹，先

    住民和叛逆者的土蜘蛛等以及人变身为鬼的传说。但到了如今这些鬼出现的话，还需要别的理

    由”

    “”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

    比起老妇人，旁边的青年铁青着一张脸，铃香则是眯起了眼睛。

    “也就是说？”

    “葛城的祭祀——在某处失败了？”

    听了橞波的话，老妇人脸上绽开了一抹微笑缓缓的上下移动了一下头部。

    几乎微不可觉的点了点头。

    “唉，唉？什么？”

    似乎不能理解她们话中的意思，树左右窥视着橞波，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叹了口气，少女摇了摇头。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其实就是祭祀中原本要被镇住的鬼因为祭祀失败而逃逸出来的吧。原本日本

    的祭祀本身有一半是为了鬼。”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呵呵笑了几声，葛城铃香慢慢止住了笑声。

    “还有，我想知道这个祭祀有着怎么样的因缘，这样刨根究底的问没关系吗？”

    “我想我们双方都有不想让别人碰触的地方吧。”

    “请不要和‘阿斯特拉尔’相提并论。”

    橞波断然说道。

    少女和老妇人老道锐利的视线在空中交锋。

    但是，就在那一瞬。

    从较真的冲突上转开眼，橞波用带了几分公式化的口吻问道。

    “但如果只是普通的鬼的话，葛城家的术者就完全能应付了不是吗。为什么要交给‘阿斯特拉尔’呢？”

    “这单纯只是祭祀规模的问题。葛城的术者，包括美贯在内要全体出动。而‘协会’又不怎么理会这里

    的事情。”

    “虽说是魔法师的互相组合，其实原本就是西洋的结社。”

    “协会”最初是由中世纪的某个骑士团发展起来的。之后又拉拢石工组合，虽然对很多的魔法结社都有

    影响，但这基本是在欧洲。

    虽然拥有巨大的财源和权利，可是对于不同文化的理解渗透毕竟不能一蹴而就。

    就更不用说机东土生土长的魔法了。

    铃香接着点了点头。

    “正因为如此，当家已经雇来了一个阴阳师，请他协助‘阿斯特拉尔’一起工作，这样没问题了吧？”

    “唉？”

    听了老妇人的话，树忽然抬起头。

    “阴阳师？不是猫屋敷吗？”

    “这个我应该也说过了吧。——那个男人一周前就小时不见了。”

    铃香冷冷的说道。

    “可是——”

    就在他想要再问一次时。

    老妇人的视线突然转向了旁边。

    又流露出了那种令人厌恶的神色。

    “来了。”

    话声刚落。

    突然，一阵风吹了进来。

    风将房间吹的乱七八糟。

    窗上的木质窗框被吹坏了，碎成了十多块木片，掉落在塌塌米上。窗上贴着的纸片被吹成了碎屑四散纷

    飞，在空中跳起了白色的舞蹈。

    “！”

    树捂住了右眼。

    一阵钻心的刺痛。

    这并不是单纯的风，而是蕴涵了咒力的飓风。

    窗户碎片不断的打在额头，肩膀上，少年忍耐这看向那令他疼痛的根源。

    “——社长！”

    橞波将少年护在了身后，同时抬起了头。

    在风的深处。

    破碎不堪的窗户对面。

    橞波凝视着应该是元凶的眼镜后的一双眼睛。

    铃香坐着一动不动。

    “拔除吧，清净吧。”

    只是这样念叨着。

    但是，飓风却在老妇人面前分作了两股。

    禊——神道的魔法特性。葛城铃香完全激活了它的那种特性。

    “”

    在风的中心，老妇人庄严肃穆的仰起了头。

    ——众人都看到了冲击发生的根源。

    杉树林似乎要燃烧起来。

    是夕阳。

    令人惊异的巨大夕阳照耀着整个树林。似乎要烧尽每一片树叶，每一根树枝，在山顶建立起一个红色的

    国度。葛城家的庭院也陷入了一片红色的火海中。

    在那红色的庭院中，漂浮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是一个假面具。

    看上去似乎是个木头雕刻的少女的面庞。

    那是树所不知道的被称为深井（注：深井面，扮演中年女性的面具）的能乐面具。

    “那是”

    像是回应着少年的呻吟。

    室内的压力骤然增强。

    瘴气猛然膨胀起来。与来的时候弥漫在树林的那种不适感不同，污秽的空气就像是来自于另一个遥远的

    异次元。同时又有些像是沸腾前的热水，空气似乎也在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那股气流席卷而来。

    瘴气凝聚在假面的中心，庭院中显现出来一个身影。

    “那，就是，鬼？”

    这么说或许有些过于柔和。

    但和脸一样，她的身体也同样优美。

    一身白色宽袖和服装束，穿了布袜的脚离开地面，隐约的浮在半空中。

    但是。

    一切的美好中只有那咒力污秽不堪。

    【看吧】

    “！”

    树握紧了右手。

    手下的眼罩不住的震动。

    似乎在诉说着那上面的封印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只是看见了这个鬼右眼就这么大的反应，蠢蠢欲动着

    试图要侵蚀宿主——树。

    那也就是说——这个鬼是让树的右眼动摇的怪物。

    【看吧，看吧，看吧！】

    少年的身体里，突然响起了一个饥渴的声音。

    树的腿一阵无力，哆嗦的颤抖着，一只手撑在塌塌米上。

    眼前的鬼自不用说，再加上自己的身体内涌起的一阵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以及自我厌恶感，这种恐怖甚至

    让少年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此时，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响着。

    那是假面鬼的声音。

    冰冰凉凉的，却像破钟般强烈的声音——直接叩击着树，不，是在场所有人的精神。

    “这样的话，怨念就不能洗刷了啊。”

    （怨念？）

    没有思考的时间。

    咚咚，鬼的身体跳了起来。

    没有任何准备动作。仅靠脚腕就完成了跳跃动作。

    看上去似真似幻，就像舞蹈一样。

    鬼几乎平行着飘进了屋子里，缓缓抖动了一下那宽广的袖子。

    “社长，躲开！”

    “——！”

    少年反射性的按照声音的吩咐闪了开来。

    “仅在此起誓！以天地间所有槲寄生的加护，穿过西方的灾厄！”

    有什么东西擦过树的头发，直直的朝着鬼飞了过去。

    在吟唱的同时，橞波射出了放在制服里的槲寄生。

    但却在碰到鬼的袖子是全部碎裂，化成了微尘。

    “地点不对？！”

    橞波咬了咬嘴唇。

    这里是葛城的圣地。

    因此和神社一样，充斥四周的“力”抑制着别的魔法。特别是属于不同系统的凯尔特魔法在这里显得更

    为弱势。因为礼仪而脱下的尖帽和斗篷也让少女悔恨不堪。

    但即使是在这样的发动，橞波的力量仍然十分惊人。

    第二轮箭射出后，少女调整了一下姿势。

    鬼的速度迅捷无比。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橞波的手腕被抓住了，鬼嗤笑着。

    “痛！”

    少女的身体被轻易的举了起来。

    虽说橞波身体娇小，但仅用一只手就举起了一个人的身体，鬼嗤笑着。

    “这样的话，怨念就不能洗刷了啊。”

    那又哭又笑的声音再次嗤笑出声。

    “橞波！”

    在那一瞬间。

    树的身体忽然动了起来。

    将害怕恐惧全部吞到肚子里，脚在地上轻轻画了个弧。大腿和腰拧成了螺旋形，一波力道自肩膀传到胳

    膊，手腕，再到两只手。虽然姿势还有些笨拙，但却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气势。

    原来这就是——

    支莲所教授的三种拳法之一——崩拳。

    “啊啊啊啊啊啊！”

    贯注了全部的精力的一拳狠狠击在了鬼的胸口。

    已经迟了。

    那只手放开了橞波，猛的一转。比树更快，更巧妙的，抓住了树的手腕。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就那样扭住了树的手。

    一瞬间，骨头似乎都要被那强大的力道碾碎了。一阵剧烈的痛楚从手腕直传到肩部，树不由得僵直了身

    体。

    因此，少年拼尽全力的反攻，只不过赢得了几秒钟的时间。

    但是——几秒钟也就够了。

    “鬼，看招。”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同时，一把清盐混杂着纸被朝着鬼洒了过去。这是神道中一种被称为币帛的触媒。

    “高天原诸神留坐，皇神等铸显给——”

    轰——！

    一股肉眼看不到的巨大压力狠狠撞上了鬼的身体。

    鬼直接撞上了坐着的葛城铃香的咒力——“禊”的结界，这在妖怪来说，等同于撞上了铜墙铁壁。

    “啊！”

    反身跌倒在塌塌米上的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实际上，那咒力已经击垮了鬼的左半身。

    衣领初露出的锁骨，肋骨以及左手手腕全部溃烂，松松垮垮的肌肉混杂在衣服里，已经区分不出哪是肉

    哪是衣服了。

    但是，却没有见血。

    鬼第四次嗤笑起来。

    反射在假面具上的光线一明一暗，看上去好似在哭泣一般。那优美的右手，突然伸出了一只鬼爪。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鬼爪伸向了看不见的墙壁中。

    “禊”的结界就快要被突破了。

    似乎能听见嘎吱嘎吱的倾轧声。树的右眼甚至能看见结界扭曲的样子。

    强烈的咒力硬是突破了进去。那几乎都是物质性的不吉利的咒力的集中。

    “结束了。”

    与老妇人的声音几乎同时——突然鬼向后倒仰了过去。

    假面看着胸前，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她胸前插着一根细长的箭。那不是槲寄生，而是专门和弓订做的桃木箭。

    紧接着，又有箭不断射向鬼胸前。

    “去死吧。”

    青年——一直呆在老妇人身边沉默守护着她的侍从喃喃说道。

    正是这个青年，拿起了放在地板的弓箭，向着鬼射了一箭。他纤细的手腕又再次拿起了一支箭搭在弦上

    ，用力拉开了弓。

    鬼怒吼着，没有受伤的右手袖子扬了起来，朝着射来的箭迎了上去。

    此时，奇祸陡生。

    从房间内一道拉门里——五个淡淡的光球在塌塌米上不断滚动。

    黄，黑，红，蓝，白。

    看上去像是小兽的样子。

    “天灵灵，地灵灵，人灵灵——！”

    又一个声音命令着那些小兽。

    “请接受我的祈祷，天狐地狐空狐赤狐白狐。稻荷八灵，五狐之神——谨以稻荷秘文祷祝！”

    五只小兽长啸一声，围住了鬼——就像在玩模仿鬼的游戏似的。

    于是，鬼被困在中间不能动弹。只有树的右眼看到那五个光球正描绘着一个五芒星的花纹。

    同时，他还看到了小兽的样子。

    那是种体型细长的兽类。比起狐狸它们的样子更接近白釉，仅仅是毛皮的颜色有一些差异，嘴里发出呜

    呜的叫声。

    “难道是管狐？！”

    那是一种被称为尾先狐或人狐的灵兽。作为使魔虽然还位于低级，但是即使是魔法还不够强大的人，多

    半也能与它达成契约。

    （但是，驱使这种管狐！）

    相比起树的惊愕，鬼的震动来的更快一些。

    箭持续的射出。

    却不两根三根。

    而是数十根骤雨般的席卷而来。

    无论是手，脚腹，胸——鬼全身上下所有的地方都被难以计数的箭所贯穿。比埋在一片箭海中，甚至都

    看不见被刺穿的鬼的身影。

    “这样的话，怨念就不能洗刷了啊。”

    在这个声音落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突然鬼也跟着消失了踪影。

    过了片刻之后，那无数的箭只剩下最初的两支，其余的都随风消失了。

    “幻之箭？”

    “是鸣弦。鬼物的话清越的声音就能穿透。”

    拿着弓箭的青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完，又低下了头。

    所谓的鸣弦，就是弦上不用箭，只要弦音就能射杀妖魔的一种咒法。确实也可以说是对鬼最有效的一种

    箭。

    “总算应付过去了。”

    老妇人嘟哝了一声，轻轻的耸了耸肩膀。

    之后她转向了身后。

    “你的咒符似乎有点作用，但却放的太晚。”

    “那我就心满意足了。那么多钱总算没白花。啊，虽然那不是我的钱，是葛城家的。”

    夸张的行了一礼，身后的人影咯咯笑了起来。

    拉门后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巨汉——紫藤辰巳。

    不知是否因为方才目睹了与鬼的战斗，原本和缓的表情现在正绷的紧紧的，拉门内容不下他将近两米的

    巨大身体，为了躲在后面不得不大幅度弯曲膝盖。

    同时，站在他旁边的另一个年轻人也行了一礼——

    “石动，圭！”

    年轻人——正是大概四个月前与“阿斯特拉尔”之战后不见了的阴阳师——猫屋敷莲的师弟石动圭。

    圭的嘴角再次浮现一个轻薄的笑容。

    刚才被放出来的管狐们正在他脚边呜呜叫着。

    “喵。”

    像是互相回应似的，树脚边的白虎也叫了一声。

    【间章】

    从天空向下眺望，心情整个为之一爽。

    一座座雄伟壮丽的山脉在眼前延绵向远方。

    这是分隔开巴基斯坦，印度，中国的伟大自然国界——喜马拉雅山脉。

    千年来，这片人迹罕至，甚至令神魔都感到畏惧的冰山，在这一瞬间有人横穿而过。

    从窗户里向下望去。

    “好快啊。”

    安緹莉西亚感叹道。

    这是一架自英国爱丁堡起飞的喷气式客机。

    无论拥有怎么样的魔法，的偶偶无法产生出这样的速度。不用说音速了，就算是超过一百公里恐怕都相

    当困难。因此，那是特化喂风和翅膀的魔法师其实牺牲其它的一切都不见能达到的速度。

    正因为如此，才有人说魔法是一种过时的学问。

    在科学这个被普遍应用的体系面前，过于依赖稀有的血缘及天分的魔法败北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必然

    的归结。

    也就是说，在败北的历史前提下，安緹莉西亚·雷·梅扎斯从容的坐在头等舱宽大的椅子里。

    历史与自身的失败毫无关系。

    就像这句话所说的。

    比起其他的一切，子安在科学所创造出的这种速度是她必要的。即使选择离日本最短的路线还是要八个

    小时。正是这八个小时，可能就会成为整个事件的分水岭。

    “”

    不知何时摒住了呼吸，安緹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这里即使再怎么焦急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虽然明白这一点，可终究还是焦急难耐。

    真令人着急，如果魔法真是万能的话——要是能一下子飞到那个少年身边——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愚蠢的想法）

    连她自己都这样认为。

    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在意那个少年的事呢，思绪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回想着那个理由，安緹莉西亚感觉

    倒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按住胸口，像是在保护着十分重要的宝石似的，少女一时一动不动。

    “什么？”

    突然，她抬起了头。

    一个空姐俯在少女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梅扎斯小姐，有从日本来的电话找您。”

    “接过来。”

    仅仅一秒钟的时间，少女已经回到平时的样子吩咐完毕后，拿起了手边的话筒。

    “——喂”

    出口的是一句流畅的日语。

    几乎立刻的，按漂亮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是？”

    “可以的话，还请不要探究我的身份。——如果非要说的话，是的，就当是长腿叔叔吧。”

    对方好像使用了变声器，一个尖锐的声音刺激着耳膜。

    大概采取了相应的魔法措施。其实是集中意识试着用魔神识别，但是竟然连对方是男是女都辨别不出。

    那个声音接着问道。

    “现在，你——安緹莉西亚·雷·梅扎斯为了援助‘阿斯特拉尔’正赶往日本。这样说没错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稍微挪动了一下，安緹莉西亚反问道。

    “应该知道的吧。既然我打了这个电话，从这几率本身就可以推测出不是吗。”

    长腿叔叔以一种和他名字很相称的嬉闹语气说道。

    “如今的‘阿斯特拉尔’已经成了所有魔法结社的眼中钉。”

    “”

    安緹沉默着。

    “这次借着接近葛城家的机会，很多结社对此都特别留意。可不止十来二十家这么简单。——当然。也

    包括了‘盖提亚’的变化。”

    是的。

    安緹莉西亚也明白这一点。

    可以说这数十年来毫无变化的魔法界，如今产生了极大的动摇。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极东之地的一个小

    小结社。

    而且，因为自己也牵涉其中，这动摇自然又增大了许多。

    无论似好还是坏，安緹莉西亚·雷·梅扎斯和“盖提亚”都自有其存在的意义。

    明白了这些，安緹就无法躲开了。

    不。

    应该是被牵扯进去。

    “”

    事情朝着那样的方向发展。

    为了消灭变成魔法的父亲——父亲的残骸来到日本后，安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与“阿斯特拉尔”合作。

    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而且当时的“阿斯特拉尔”也远不如现在这般引人注目。

    但是，第二次和第三次就是决定性的了。

    “龙”。

    降伏覆盖整个布留部市的现象生物。

    以及，阿斯莫德。

    即使在七十二柱魔神中也属于支配地位的至高无上的四柱魔神。

    这两件事，都有“阿斯特拉尔”以及伊庭树的参与。

    特别是阿斯莫德——在某种意义上其影响更在“龙”之上。

    “盖提亚”内部的动乱，将“阿斯特拉尔”也卷了进去。

    因此，可以说即使是位于“协会”顶层的“盖提亚”，也向“阿斯特拉尔”寻求支援。这也就是向全世

    界告知，如今的“阿斯特拉尔”有着和“盖提亚”相同的某种东西。

    正因为如此，对于那件事，安緹莉西亚才希望能独自解决——虽然如此希望着，最终却还是没能达成。

    自己还是把那个少年扯里进来。

    不。

    是的，让他参与了进来。作为魔法师的自己，输给了私情，让那个少年参与了进来。

    既然已经如此。

    （那么，负责到最后也是钟礼仪吧？）

    一边为自己寻找借口，安緹在心里暗自发誓。

    不是作为一个魔法师。

    而是以一个少女的心来发誓。

    极为平凡而又相当脆弱——正因为如此却又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少女的誓言。

    “怎么了？”

    “没什么。——说起来，确定那些事，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不不不。”

    那个声音急忙否决道。

    “要是被误解的话就不好了。我不是长腿叔叔吗，这次不过是个单纯的忠告。如果觉得忠告这种说法不

    能接受的话，是了，那就当是我泄露情报好了。当然，我是不会要任何报酬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是哪国话来着？”

    “真厉害啊。”

    长腿叔叔苦笑了一声。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让人察觉不出任何年龄或背景等相关的东西。或许他是受过这方面的专门训练吧。

    隐藏起真实身份进行交涉的社会潜伏能力。

    声音又响了起来。

    “关于葛城家的祭祀，我再透露一点给你吧。”

    对方低声说道。

    安緹金黄色的睫毛眨了眨。

    “也就是葛城家的秘密吗？”

    “可能算是吧。”

    这确实是她如今迫切想要获得的情报。日本的结社有很强的秘密主义倾向，即使是“协会”也只是知道

    一些表面的情况。更不用说葛城家这样防卫严密的结社，那情报可以称的上价值万金了。

    “你——为什么？”

    “别让我一再重复。非要说的话，我也希望你们能顺利解决这件事，那就再好不过了怎么

    样？是听呢？还是放弃？”

    “——暂且听听看吧。”

    安緹平静的告诉了对方自己的选择。

    谈话在五分钟之内结束了。

    如果不是说谎的话，对方的情报就像字面上意思一样价比黄金。

    因此。

    最后，安緹试着想套对方的话。

    “——这样好吗，长腿叔叔。不，应该叫‘螺旋之蛇’才对吧？”

    对方沉默了一瞬。

    “谁知道呢。”

    留下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呼”

    身体瘫倒在椅子上。安緹靠在柔软的靠背上，试图休息放松一下。还是没能顺利进行。

    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安緹莉西亚小姐。”

    是达芙奈。

    她耳上带着耳机。安緹莉西亚事先已经指示她这么做来听听电话的内容。

    “您真的认为刚才的电话是‘螺旋之蛇’吗？”

    “不知道，只是试一试但是事情远比我想的还要复杂。为什么我不在的这期间，事态会变

    的如此复杂。”

    安緹莉西亚看着窗外。

    不知何时，眼前堆满了白色的云朵。

    虽然是一片美丽的光景，却没什么心思欣赏。少女心中至今仍未到达日本的焦急感填的满满的。再也容

    纳不下其他的东西。

    “无论如何，请坚持到我赶过去。”

    像是祈祷似的，少女喃喃说道。

    一股眼睛看不见的绝望而激烈的暴风雨——清楚的浮现在安緹莉西亚的眼中。

第七卷 鬼祭与魔法师(上) 第三章 魔法师的守护人

    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好多年前的事情。

    脑海中一次次的出现那个浸透到灵魂深处的梦。

    辰巳从那时起身体开始疯长。

    已经突破一百八十公分的身体，比起一般的大人甚至更为强壮——这一身锻炼而来的肌肉，经常受到别人的侧目。

    作为守护人，这也是众人所期望的吧。

    守护葛城家继承人的使命，虽说是有缘人，也不是人人都能获得的。

    辰巳自己——也并不讨厌这工作。

    他也知道修行过程的艰难。但是控制自己过于庞大的身体，甚至研究手指上一根根的神经，至少这些比起学校无聊的课堂要有趣的多。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但是！”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自己的声音。

    声音里饱含着说不出的空虚。

    “但是！那样的事没有任何意义！”

    他吼叫着。

    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身体像一头熊，一只狮子似的咆哮着。

    暴走，疯狂，挣扎——当时的辰巳颤抖着用尽了所有的“力”。

    但是还是失去了。

    自己一心守护的东西。

    如果不守护就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巨大的身体没有任何的用途，正因为如此，紫藤辰巳才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就是这个原因吧。

    那个少年看上去那么耀眼。

    那个少年——拥有一副纤细的身体，仅因为一个咒力就痛苦挣扎翻滚，但即便如此仍然站起来面对那个鬼。

    “辰巳，辰巳？”

    肩膀被摇晃了一下。

    好像是发了虚汗，脸上一片濡湿。硬邦邦的被单下，辰巳慢慢的呼吸着，将空气吸入了巨大的肺里。

    清晨过于清冽的空气。

    睁开了薄薄的眼睑，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香？）

    一瞬间，眼前的人影似乎和过去的某个人重合了。

    过去某个小小的，虚幻的身影。

    但是，回忆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现实的认识打断了。

    原本那个少女和眼前的少年无论怎么看都不会混淆的那不过是个愿望罢了。

    “辰巳，你不要紧吧？刚才一直在惊叫。”

    伊庭树有些担心的问道。

    左眼黑黑的眼珠中映照着巨汉的脸。

    真感谢你带我过来，那眼里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明白。

    原来如此，辰巳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印象并没有出现偏差。

    这是个从魔法界分离出来，有点善良过头的普通人的典型。

    “噢喔。”

    因此，带着些莫名其妙的歉意，巨汉苦笑起来。他一边挠着头发，一边拾起了一只粗壮的手。

    “没什么，不好意思，偶尔会做噩梦。”

    （也是因为回到了这里的缘故。）

    辰巳默默在心里加了一句。

    “他们呢？那个，石动圭，还有叫橞波的女孩。”

    “橞波已经起来了，好像在做什么准备。石动圭我不清楚。”

    “是吗。”

    坐起身来，辰巳环视一眼四周。

    这是个和式的房间。

    清晨的阳光透过拉门斜斜的照射进来。打扫的纤尘不染的塌塌米上，并列摆放着质料上等的被子。

    辰巳没盖被子，只裹着毛毯倚柱而坐。

    “昨晚真有点惨啊。”

    “是啊，有点。”

    树也伤脑筋的摸摸脑袋。

    “呵呵，‘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也习惯那种事了吧？”

    “哪有！”

    “真是个怪家伙呢。”

    辰巳肩膀晃动着。

    看着他的笑容——

    少年想起了昨晚的事。

    那是距鬼出现之后不久，在其他房间的事了。

    葛城铃香，辰巳和随行的青年，咦疲倦为由离席。

    这座宅院比外面看到的还要宽广，另外还有好些看似仆佣的人进出，也看不出到底有多少房间。

    顺便，在房间的中央。

    “”

    “”

    圭和橞波正互相对峙着。

    树就不用说了，橞波并没有放松对圭的警戒。双方可以说是剑拔弩张，只要落下一颗火种，立即就可以开始一场魔法大战。

    和安緹莉西亚经常做的不同，虽然像是潜伏在水面下的寂静的战斗——但这反而更为可怕。

    “”

    “”

    “那，那个”

    忍受不了那样的沉默，树小心翼翼的试着问道。

    “刚才的那只鬼被制服了吗？”

    “不，那只鬼是个使魔。”

    橞波摇摇头。

    “是由附近的瘴气集合变幻而成的。从根本上来说和安緹的魔神一样。如果不断绝它的根本还会再出来的。”

    “大概就是这样了。这里有一段时间，葛城家经常遭受到那个鬼的袭击。因此，不得不落得从外面招募别的术者的境地。”

    圭在旁边插上了一句。

    “既然有这么多的术者在，保护自己的家应该是足够了才是。”

    “从魔法特性来看，倒是适合守护。”

    “谈到攻击的话就有些困难了。而且，随着祭祀的临近，那些术者不得不为祭祀消耗力量。就算有优势，也是有时间限制的。”

    “那你也是因此被雇来驱鬼的？”

    “可以这么说吧。”

    青年轻轻点了点头。

    “顺便说一句，是我劝葛城婆婆雇些帮手来的。虽然有点遗憾，但我可没有独自一人对付那些鬼的打算。”

    “唉？那么，刚才是？”

    树眨巴着眼睛。

    他们都看到圭的魔法对鬼十分有效。

    利用管狐对付鬼的咒术。在连橞波都受到拘束的葛城的结界中，还能发挥那样的威力

    “啊啊，那不过是个小玩意儿。我要是真的想一决胜负的话，那个小姐根本不是对手吧。”

    圭有些自嘲似的歪了歪嘴。

    横了他一眼，橞波咂了咂嘴。小小的叹了口气，半瞪着眼说道。

    “那是颜色的问题。”

    “颜色？”

    “最重要的，所谓的结界，就是要让世界染上自己的颜色。所以，如果是一个系统的颜色，就不会被削弱的太厉害。石动圭将自己魔法的颜色做了一定程度的改变吧。因此，才不会被结界所左右。”

    “那种雕虫小技没什么好得意的。”

    圭的嘴角再次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是吗）

    树感到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连环阵中。

    如果是那种技能的话，就和作为魔法师最本质的“力”没有关系。

    魔法师之“力”。

    ——也就是，血。

    所谓的魔法师的“力”，大部分都依赖于血缘。

    无论是葛城家还是“盖提亚”——都是为了守护住这血缘而产生的魔法组织。

    （这正式石动所缺乏的东西。）

    过去，树也曾认识到石动圭身上的那种卑劣感。

    但是圭也有才能。

    但是，魔法中所谓的才能，十分资质或许能全部发挥出来——就是那样。

    而在百分资质中，或许只能发挥出其中的二十。

    而且，决定资质的还是“血”。

    因为血缘的差异，不要说十和百，十和千，十和万的差异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其实拥有再多的努力和才能，却也不能颠覆这个上限。

    生来就是偏支的魔法师，在其生前这样的宿命就已经注定了。

    因此，石动圭被他敬爱的师傅这样称呼。

    泥。

    没有任何作用的泥。

    （泥。）

    树背后突然一阵冰冷。

    这个世界的天理。

    既然已经涉足魔道，就无法再逃离的法则。

    因此，这个年轻人以前曾和“阿斯特拉尔”交锋。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对着属于“阿斯特拉尔”的师兄——猫屋敷莲露出了獠牙。

    没有出身在本家的泥自身，即使如此也要给身为天才的猫屋敷身上抹黑，他如此坚信着战斗——

    最终，却还是失败了。

    因此，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完全不明白。

    是接受了这样的自己，还是继续怨恨着，如今的石动圭，单从外表已经窥测不出任何东西。

    所以，他避开了这个问题。

    “——刚才的那个男人是？”

    树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唉？”

    “就是那个向鬼射箭的人。”

    应该是叫做鸣弦吧。

    那个不用箭也能射鬼的葛城铃香的侍从。如果单纯只是铃香的术者的话，也太过强大了。至少在树的右眼看来，他的魔力强度的咒术技术差不多可以和猫屋敷一较高下。

    “啊，那是”

    正要说出来的圭突然转过头去看着对面。

    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道门突然拉开了。

    “喔。”

    “啊！”

    两个人同时——不，包括没有说话的橞波，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如今成为大家话题焦点的青年正端坐在那里面。

    青年跪着低下了头，

    “我叫橘弓鹤，以后还请多关照。”

    说完，青年抬起头看着树又说道。

    “现在担任葛城美贯小姐的守护人。”

    “美贯的守护人？！”

    守护人。

    确实，辰巳曾经说过。这是当家的直系才能有的特别护卫。要是美贯的姐姐有的话，那么美贯也有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但是，这个青年特意过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是我带他来的。”

    背后一个熊一般粗壮的影子落在了塌塌米上。

    是辰巳。

    “这家伙说他有事想要拜托树你们。”

    “是的，有件事想要拜托诸位，才冒昧来访。”

    “拜托？”

    看着眼前急速发展的事态，树转了转眼睛。

    到现在为止仅是在葛城家发生的这些事情，就已经超出了少年的接受范围。一旦遇到比这更为复杂的人情关系，真有点处理不过来。

    但是，青年的话很简单。

    “‘阿斯特拉尔’的诸位是为了带美贯小姐回去而来的吧？”

    “是的。”

    橞波回答道。

    树也急忙点了点头，青年——橘弓鹤语气平稳的说道。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

    “美贯小姐以她那个年纪来说已经是一个优秀的魔法师了。如果不考虑香小姐——不，是葛城家主，算是很有才能了。但是，我不认为她是值得与葛城家为敌来确保的魔法师。”

    一瞬间。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美贯是我们的社员。”

    树干脆的说道。

    言辞激烈，掷地有声。

    “这些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吧！能力也好，葛城家也好，这和美贯就是美贯这件事比起来又有什么意义！”

    “”

    圭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辰巳则在少年身上看到了某种令人怀念的东西。

    橞波则是用一种充满喜悦的目光抬头看着少年。

    于是弓鹤再次说道。

    “你你是说只要美贯小姐是美贯小姐，只是这样就满足了吗？”

    “不行吗？”

    少年强势的瞪着对方。

    其实，仅是这样树的胸口就像要爆炸似的。和他人争执并不是这个少年的性格。哪怕只是和人发生一点口角，也想要转头逃跑。

    但是，现在却是必须要那样做的时候。

    “不。”

    弓鹤否定道。

    “我要拜托的，正是这件事。”

    “唉？”

    “如何，请接受我的请求吧。”

    弓鹤再次深深低下了头。

    即使说完话，他的头也始终没有抬起来。额头甚至快要触到了塌塌米。

    弓鹤一直保持着那样——可以说是屈辱的姿势，一动不动。

    “橘，橘先生？！”

    “只要这次的祭祀顺利结束，铃香大人就会同意美贯小姐回去的。因此，不是代表葛城家，而是代表我自己前来拜托您请无论如何制服那些鬼吧。我就是想要拜托您这件事，才冒昧前来的。”

    这时，时间回到了早晨的庭院。

    “——那家伙，从以前开始就很在意美贯的事。”

    辰巳有些心不在焉的说着。

    “美贯的事情吗？”

    “啊。”

    辰巳的话让树陷入了沉思。

    那个青年——橘弓鹤对美贯的崇敬是毋庸置疑的。有那样的人在，这个葛城家，对少女来说或许也不只是一个严酷的所在。

    但是话说回来，即使有那样的人在，有些东西还是无法抵偿的吧。

    （）

    辰巳突然转向正思考着的树。

    “在‘阿斯特拉尔’美贯是怎样生活的呢？”

    “怎样”

    不能恰当的表达自己的意思，树只说了一句作为回答。

    “是个非常开朗的孩子哦。”

    于是，辰巳眨巴着他那打打的眼睛。

    “你说开朗？”

    “是啊，非常开朗。”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课意外的，但辰巳那样瞪圆了眼睛，半天也没有动一下。

    然后。

    “那么多亏了那家伙啊。”

    说完，叹了口气。

    “那家伙？”

    “是叫猫屋敷的吧。那个吧美贯带去‘阿斯特拉尔’阴阳师。”

    “”

    树也听说过。

    那是在三年前。

    猫屋敷莲遇到了离家出走的葛城美贯，很偶然的将她带回了“阿斯特拉尔”。

    以那件事喂契机，圭与猫屋敷反目成仇。

    但是，即便是明白了圭和猫屋敷反目的原委，却还是没能知道美贯离家出走的原因。

    但是，他记得美贯曾这么说过。

    “那个我也有姐姐哦。”

    那时，美贯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着。

    “那个虽然关系还不错却也有许多事所以刚好有事去山里的时候就那样离家出走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

    在那个神社审神者时说的一句话。

    “岁我来说‘阿斯特拉尔’是无法取代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而且，这个巨人，橘弓鹤，石动圭，葛城铃香，美贯，猫屋敷——不，还有这个葛城家，到底背负着什么呢。

    这一点是他想要知道的。

    与这件事不同，少年还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你人真好啊。”

    “哈？”

    辰巳猛的张大了嘴。

    “我，我吗？”

    “像刚才，你不是也很关心美贯吗？”

    “！”

    那掩饰般的脸上有趣的变幻着表情。

    或许是不习惯被人这么夸奖，辰巳一边咳嗽着，一边非常刻意的转换了话题。

    “那，那样说起来那是中国拳法吗？”

    “哪个？”

    “就是昨天攻击鬼的那个啊。很奇妙的，腰和脚就那么一转。”

    树终于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

    自己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么说起来昨天在保护橞波时好像确实有用了什么。

    “啊，啊那是五行拳。原本也不是那样的只是我以前记着的一点印象。”

    “原来如此。”

    抚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之后，辰巳突然说出了一句惊人的话。

    “那我们来试试吧。”

    “唉？”

    有几秒钟的时间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若是和听到了过于超出自己理解能力之外的话，人有时是会瞬间思考停止的。

    “就是那样。”

    同时。

    “我们在那过过招吧。”

    他向少年提出了请求。

    还是在昨天鬼出现的那个院子里。

    仅用沙石铺成的院子。

    十分宽广。

    虽然只摆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美。也可以说是一种无为之美吧，只是最低限度的使用了手，就将整个庭院的效果烘托了出来。

    要是没有点真材实料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杉树林里远远的传来了一阵溪流声。中间隐约还夹杂着几声鸟鸣。

    树和辰巳面对面站在院子中间，大概隔了一米的距离。

    脱去了学生制服的外套，辰巳只穿了一件汗衫。

    树也是穿着一件相似的衬衣。

    “那个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做比较好而且我学到的也只有三式”

    已经走投无路了，树只好老老实实的全部招供出来。

    和支莲也没有进行过这种鄙视——中国风的话叫散打。因为不是什么正式的比试，所以树也没有实战中的那种紧张感。

    再加一点，其实树并没有什么正经与人打斗的经验。

    在他那有限的经验里，几乎大部分都是被怪物或者别的什么超出常理之外的东西所占据。试想一下虽然这样也有其珍贵之处，但至少这次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没关系，适当的做一下就好了。”

    辰巳说道。

    “适，适当的？”

    虽然这么说，但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出手。

    面对辰巳那巨大的身体，到底从哪里进攻好呢。不要说掌握攻击的要点，就算他不停犯规也没关系。咦树的身高来说，能不能够倒辰巳的脸还是个问题。

    “”

    巨汉温柔的看着眼前少年那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接招。”

    他的脚动了起来。

    先是在地上画了个大大的圆，接着少年的膝盖内侧轻轻一踢。

    “啊！”

    呻吟的同时，树的身体倾斜着倒了下去。

    辰巳则趁着这个间隙挺身向前。他缓缓的翻出一掌，直直的朝着树打了过去。

    树只能拼命的抬起手以保持身体的平衡。

    砰——！

    很偶然的，那只右手承接下了辰巳的掌力。

    “——怎么样？可以的吧。”

    “？！”

    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这些疑问。

    就着那样的姿势，树的身体猛的用力一弹，辰巳滴溜溜的转了一圈。一瞬间，他的后背暴露在树的眼前，拳绕回身体又向后击来。

    不过并没有打中树。

    树的身体被迫退开，像一片纸似的闪了开来。

    “啊”

    他明白了。

    是辰巳在诱导自己。为了防御自己的进攻，他预先操纵了少年的行动。

    （——！）

    突然，砰的一声，树的背震了震。

    惊愕使得身体一阵颤动。

    虽然仅有一点点疼，但那小小的刺激却在树的背上蔓延开来。

    他不再思考，身体顺着学过的感觉开始自己动作。从三体式的姿势开始横跨半步，拧在一起的两手中，右手成手刀劈下。

    劈拳！

    迎上去的手掌中传来的冲击让辰巳微微一笑。

    虽说是模仿，脸上却露出了不像是在战斗的柔和的笑脸。

    “好厉害。”

    那个微笑赶走了树的萎缩。

    他并没有停下来，脚接着向前迈出。

    辰巳故意露出了一个破绽，树一拳打了过去。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般，树和辰巳两人演舞似的各在地上画了个圈。

    相比来说还是辰巳更胜一筹。

    树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其他的事。

    辰巳完美的引导着树的身体跟着他的招式动作，只要能跟得上这也算是一种技能了。即使是空手道训练班，也不过如此吧。

    拳和掌。

    手刀的侧踢。

    偶尔也用头顶或用身体阻挡。

    因为双方动作都很温和，所以基本没什么危险。正因为如此，树也渐渐的放了开来，开始活动起自己的身体。

    过了不久，两人逐渐认真起来。

    现在已经不是辰巳一人领先的局面了。

    虽然只有三式，但在树的运用下却是千变万化。不，应该说在那三式中原本就包含了千万种变化。树所做的，只是剥掉那层外衣罢了。

    看上去不过是个习惯动作的拧手。

    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的踢脚。

    三就是那个拧手和踢脚，只是稍微换个角度来看，就变成了高级的攻击和防御。没想到这三式竟然有这样的意义在里面，少年有些惊讶。

    同时，那里面蕴含的一个个的意义，都被辰巳揭露出来。

    在某种意义上，树最初只是觉得快乐才活动起身体的。

    “真是老实啊。”

    辰巳突然笑着说道。

    “唉？”

    “仅仅如此就跟着来的家伙也很少见呢。”

    虽然在剧烈的动作，但辰巳依然呼吸平稳，只是肌肤上隐约渗出了汗水。虽说现在正是严冬，这样的体力也很难得了。

    像是跳舞似的手足互相交叉。

    沙地上扬起了一阵尘烟。

    辰巳的身体轻如飞燕，让人叹为观止。超过一百公斤的体重落地时却不惊起一丝灰尘。他的手掌棉絮一般轻飘飘的画了个圆。

    树接下了那一掌。

    虽然动作很缓慢，却震的他骨头都发麻了。

    此时才发现辰巳的手和脚都自然的带了咒力。

    不是树那样弱小的咒力，而是强大到可以与那个鬼相匹敌。

    “这是神乐。”

    辰巳说道。

    “神，乐？”

    “也就是为了取悦神的神乐。主要就是和能乐，古筝一样献给神的技艺。武术也是其中一种。作为候选守护人，大概都会被教授给这些。”

    神乐舞，神乐能——树也知道这些有着神秘名称的神乐。那张弓上的咒术，鸣弦也是其中一种。不仅仅有美贯那样的巫女或神主，神道这种魔法的丰富多彩，这也是用来说明它的一个例子。

    也就是说，也有这种魔法师的存在。

    一边用身体表现着这种神秘，辰巳一边继续说道。

    “你”

    话到嘴边，又改口道。

    “‘阿斯特拉尔’能替我保护那孩子，美贯吗？”

    “为什么这么说？”

    树一边气喘吁吁的，一边问道。

    “因为我已经输了一次。”

    “输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用略微强硬的口吻说着，辰巳的手从视野中消失了。

    巨汉的招式中，脚上功夫很少，最多就是一开始的后踢。然后就一直是拖着步履，瞄准这边的破绽，从意想不到的方向，用双掌击打过来。偶尔也有拳法，但七成都是掌法。

    这似乎也是神乐这种武术的特征。

    “输了后就被赶出了这个家。这次若是没有这个鬼的事件。大概也不会叫我回来了吧。”

    到底输了什么呢。

    又是想要保护谁呢。

    “”

    但是树没有再接着问下去。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只是身体手足相互交错着，热情高涨。虽然彼此没有交谈，但却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将两人连接在一起。

    ——可以说是感情吧。

    辰巳心里某种含糊不清的通过这热量传递了过来。

    遗憾。

    绝望。

    渴望。

    悔恨。

    疯狂。

    （啊！）

    但不管怎么说，好像又有点不对。毕竟这不过是自己将巨汉动作中透露出来的热情再加以诠释罢了。

    但是，既然已经交谈了这么多，彼此还是互相理解的。

    树觉得也有这样的接触。

    心虽然很平静，肌肤确是火热。

    时间的流逝此时显得异常缓慢。

    好像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一般。

    心底也是这样乞求着，希望能一直就这么下去。

    “原来是这样啊。”

    辰巳的手突然从对面撤离了开来。

    “哈哈唉？”

    “差不多可以了吧，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了。”

    “啊这么久了啊。”

    抬起头，树对自己的状况目瞪口呆。

    身上满是汗水。虽然正值寒冬，衬衫却被汗水浸透了。

    “体力比看上去要好嘛。——啊，有客人来了。”

    “喵。”

    辰巳的对面传来了一声悠然自得的叫声。

    是白虎。

    还有抱着白猫，身穿制服一身朝气的伫立在那里的少女。

    杉树的青色衬着猫的纯白和栗色的头发，好像衣服美丽的图画。即便在那水灵娇艳的颜色中，也还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最为特别。

    “完了吗？”

    橞波·高濑·安布勒伫立在那里。

    “啊橞波。”

    树叫出了少女的名字。

    “过来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啊。”

    “看你们玩的很尽兴所以就没打扰啊。”

    一阵微风吹过，橞波眯了眯眼睛。

    那表情立即就变的有些促狭。

    “两个男的在这儿拼命过招，我倒还真不知道原来社长有这个癖好。”

    “什——！”

    少年的脸一下子连耳根都红透了。

    “哪，哪有啊！”

    “接着，毛巾。”

    也不问需不需要，啪的一声，一条毛巾就盖在了树的头上。

    似乎是准备好的，少女就那样用毛巾在树的头上揉来揉去。看上去虽然很用劲，少女的手指却是出人意料的柔软。

    就像在抚摸着一只小狗似的。

    “哇哇哇哇。”

    “真是麻烦。”

    橞波在头顶上微微苦笑着。

    同时，一股好闻的香味传了过来。

    那是少女的手指和脖子上散发出来的香气。

    混合着香波的味道，组成了一种奇异的魔女之香。这对于树来说是种令人愉快的香味。

    难为情夹杂着些许瘙痒，毛巾中树的脸颊微微发热。

    “如何？我们社长的身手怎么样？”

    “噢，还不错。”

    辰巳上下晃动了一下他粗壮的脖子。

    “恩，虽然支莲先生曾那样断言他没什么才能。”

    “喂，就算只有一点点，我也变强了啊。”

    “啊”

    “什，什么？”

    看着树支支吾吾的样子，不知为何——橞波像是很高兴——微笑了起来。

    “好久没见你这样还嘴了。”

    “”

    看着那微笑，树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在这个少女面前，自己怎么样也抬不起头来。从第一次相见时就是这样了。莫非是脑子里留下了小时候已经遗忘了的精神创伤。

    “我，我自己来。”

    一把夺过毛巾，少年自己动手胡乱擦拭着，这时——

    “我说你过来不是只为了看看社长吧。”

    辰巳问道。

    于是，橞波突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恩。”

    同时，用一种很微妙的声音小声说道。

    “据说鬼真正藏身的地方现在已经占卜出来了。”

第七卷 鬼祭与魔法师(上) 第四章 魔法师与死丘

    众人来到了宅院外的一个土墙仓库里。

    打开那青铜大门，就看见土裸露在地上，并没有铺着地板。与此相反，天花板却是异常的高，横梁竟位

    于树身高近三倍的位置。

    “好啊。”

    一只手举了起来。

    圭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嘴里还掉这支烟。

    他面前摆放着一整套占卜用的罗盘和竹签等物品。同时还有密教及修验道使用的护摩坛和神道用的铜镜。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看似统一却又零乱，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是这个年轻人的作风。

    “我们听说已经找到鬼的所在了。”

    书第一个开口说道。

    “算是吧。”

    圭拿下了嘴里的烟。

    护摩坛里的火焰慢慢燃烧了起来。

    火红获得火苗跳跃着。

    火焰将圭的侧脸映照的红通通的，他忽然一笑。

    “昨晚干的不错啊。找到了追踪的线索，你看，这线还连着呢。”

    青年手指着护摩坛前的一块布。

    那是鬼衣角的一块碎片。

    回拨最初施展的魔法——槲寄生之箭只射下了那块衣角，鬼似乎将它保存了下来，用自己的咒力将那原

    本放置着就会烟消云散的东西固定下来。

    树的右眼确实看到有一条微弱的咒力之线。

    “如果是归桥的鬼的话，它一定会被迫回来的吧。”

    一条归桥。

    传说平安时代，渡边纲在那座桥上遇见了一个鬼，他斩断了鬼的一只右腕。但是在那传说中被斩断右腕

    的鬼后来又变身为纲的乳母回来夺回它的右腕。

    圭所说的正是在揶揄那个故事。

    “歪理就算了，快说结论吧？”

    穗波冷冷的打断了他。

    “嘻。”

    满脸无聊的咂了咂嘴，青年耸了耸肩。

    但很快，他又像是愉快的宣布道——

    “好像是个很麻烦的地方哦。”

    “哪里？”

    “雷。”

    穗波和辰巳的表情顿时僵硬不已。

    “雷？”

    稍微慢了一拍，树不解的歪了歪头。

    就算是地名，也是个奇妙的名字。

    “详细的地点是了，等等啊。”

    说着，圭从穿走了样的夹克中拿出了五只竹筒。

    拿竹筒里满溢着五种相同的颜色。

    黄，黑，蓝，红，白。

    那是身上缠绕着磷光的细长的小兽——管狐。

    “恭请中央黄帝天狐土神御子，

    恭请北方黑帝地狐水神御子，

    恭请东方青帝空狐木神御子，

    恭请南方赤帝赤狐火神御子，

    恭请西方白帝白狐金神御子。”

    随着圭的吟唱，五只管狐围绕着圭形成了一个五芒星，各自占据了其中一个顶点不断发出呜呜的鸣叫声。

    但是，那本身却不是魔法。

    “——疼！”

    树的右眼感受到一阵逼迫而来的压力。

    那是咒力。

    土墙仓库中的咒力浓度不断上升。

    （咒力，吗？）

    似乎是注意到了树的视线，圭抬了抬眉毛。

    “我的咒力就算集中在一起也施展不出那法术，只好用这些小玩意儿来强化一下。”

    他像是辩解似的说道。

    之所以勉强使用护摩坛和罗盘等魔法系统完全不同的东西，就是为了弥补自己咒力的不足。

    “先说好了，我可是很普通的。一般的魔法师若是不使用地脉或触媒等补助的话，可是连最低等的魔法

    都发动不起来的。”

    他一边说着话，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盯着眼前的护摩坛。十多个法印不断重叠变化，手指一动不动。

    不仅如此，随着精神的高度集中，额头上的血管也一下子突了出来——颜色甚至也变成了青色。

    这是圭为了弥补血缘的不足儿习得的一项本领。

    虽然如此，青年却歪了歪嘴唇嗤笑起来。

    “要说我们可不像那边的那位小姐，还有猫屋敷那样，生来就是怪物。”

    “石动！”

    树——以一种不妨碍他集中精神的低沉声音——却很清楚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请不要侮辱我们的社员。”

    “哈！”

    圭像是很高兴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真是名实相符的说辞啊，小社长。”

    说完，青年的嘴里又吐出了另一串咒语。

    “夜之守护。日之守护。大成哉。贤成哉——谨以稻荷秘文祝祷！”

    啪的一声，拍手声响起。

    和那声音同时，鬼的衣角变成了一只黑色的鸟。

    两边都没有眼睛，漆黑的翅膀也不是左右对称的，就那样歪斜着身子。嘴像弹簧似的拧在一起，每煽动

    一下翅膀都有脏兮兮的羽毛掉落下来。

    “跟着那只鸟。”

    圭低着头说道。

    “线在牵着它。至少它也能带你们到达鬼置身的附近。”

    说完，怪鸟像是响应着他的话一般。

    嘎的叫了一声。

    随即飞了起来。

    绕着天花板旋转了几圈之后，怪鸟伸展开双翅飞出了仓库，向着天空飞去。

    “——果然在东边！”

    辰巳呻吟了一声，接着少女动了起来。

    “社长，我先去了！”

    “啊，穗波！”

    树刚想要阻止，无奈少女的手先一步握上了扫帚。

    跨坐上了扫帚，穗波·高濑·安布勒也从葛城山上起飞。

    “”

    树等人都走的不见踪影之后，圭慢慢的摇了摇头。

    他仍然坐在地上没有起来。护摩坛里的火焰渐渐熄灭了，土墙仓库中逐渐昏暗下来。

    “呼”

    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喘息声。

    “——！”

    突然，圭捂住了嘴。

    背上不住的痉挛似的颤抖起来。

    慢慢的拿开手，手心已经被染的血红。

    是反噬。

    勉强提升自身的咒力，因此而来的反作用强烈侵蚀了圭的内脏。

    圭的身体原本就因为过去的咒波污染伤的很重。

    虽然在猫屋敷的斗争事件中，那咒力自身已经被清洗干净——但受伤的身体却并没有痊愈。原本是必须

    要疗养一年左右才可以的。不要说使用魔法就连接触咒力都是必须要杜绝的。

    （）

    当然，这些他本人也都清楚。

    但是，即使明白，只要石动圭还是一个魔法师，他就只能选择这一个办法。

    （我如果连魔法师这个身份也放弃的话就一无所有了。）

    圭的嘴唇浅浅的勾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凄凉的微笑。

    乍一看似乎有些像那红色的月牙。

    他的视线转向了仓库的入口处。

    “都去了吗？”

    一个沉静的声音说道。

    只一声，就让人想到了那个背挺的直直的老妇人。

    葛城铃香。

    “是的。”

    圭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似的平静的说道。若无其事的用日本纸擦了擦手，顺手将纸团扔进了已经熄灭的护

    摩坛里。

    “你认为那些人会怎么样？”

    “不就是和那只鬼一场真正的决战吗。”

    圭冷冷的说道。

    “总之该做的事我都做完了。至于那之后命运将会如何，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是吗。”

    似乎点了点头，那个声音说道。

    “今晚随着那个的成功，祭祀也就开始了。”

    “今晚？”

    “是的。”

    “那么.那些家伙连祭祀也没办法参加了啊。”

    即使他们战胜了鬼。

    在他们回来时，祭祀也已经结束了。

    而且，他们甚至还不知道那件事。

    “你明白的吧？”

    声音冷冷的反问道。

    “大概吧。”

    晃了晃长长的头发，圭继续说道。

    “我很累了，请让我休息一下。”

    “随你的便。不过，请不要在这里吸烟，会把地面弄脏的。”

    声音说完就离开了。

    虽然没有听到足声，但是圭感觉得到葛城铃香已经不在这里了。

    “切，真是个怪物。”

    咂了咂嘴，圭走出了仓库。

    不要说影子或形迹——那老妇人就连足迹都没有留下一个。

    “”

    圭就那样离开了葛城家的宅院，沿着森林小路走了进去。

    即便在白天，杉树林里依然昏暗不已。

    瘴气似乎连阳光都阻挡在外面了。

    圭慢慢的走在那条小道上。每走一步土都沉沉的陷下去，没过了圭的鞋子。有时那陷下去的土好像化身

    成了奇怪的怪物的嘴。

    “哼。”

    圭一脚踩扁了那怪物的脸。

    噗的一声，感觉好像踩上了什么东西，那土又变回了很普通的土。

    ——咒波污染。

    那座防范严密的山平时是收不到污染的。

    但是，这座极度严密的咒力所笼罩的山，昨天却受到了鬼的余波的影响。虽然还没有达到咒波污染的程

    度，但是敏锐的魔法师却能感觉的到因那余波而生出的种种影响。

    DONDONDODON

    哪里传来了一阵太鼓声。

    那是为祭祀而做的准备。

    接下来真正的祭祀就要开始了。葛城的秘密仪式。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只是观看这个祭祀，就已经是

    作为魔法师的荣幸了。

    特别是对圭这样的魔法师来说。

    青年在途中停下了脚步。

    高耸入云的巨树下，隐藏着一个小小的建筑。

    外面看上去和圭刚才焚烧护摩坛的仓库没什么不同，但是他的窗户却紧紧的关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大大

    的锁。

    靠在那窗户近处，圭从胸前的口袋里又拿出了一支烟。

    一瞬间，青年有些犹豫，最终却还是点燃了它。

    是那种很廉价的烟。

    “那些家伙真的去了。”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烟圈慢慢消散时，突然一个声音说道。

    “圭哥哥！”

    一个很纤细的声音。

    那是——葛城美贯的声音。

    “是制服鬼的事。和预想的一样，那些人很痛快的答应了。还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一点都没变。”

    吐出了一个烟圈，青年一句句说道。

    “圭哥哥为什么！”

    像是刮过墙壁般擦出的声音混入了冬日凛冽的寒风中。

    无视那声音里隐含的悲痛，青年问道。

    “问你个问题好吗？”

    不待对方做出回应，又自顾自的说道。

    “你恨你的姐姐吗？”

    “”

    一阵沉默。

    圭一边将烟吸入肺里，一边看着眼前的树林。

    仔细看过去，小路上还有一些不是自己留下的的脚印。

    （是弓鹤那家伙吗？）

    那个青年在葛城家是个特例。一味的宠爱着美贯。即便是偷偷的来看她也并不奇怪。

    美贯看上去并没有想象中的衰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DODONDODONDON

    DODONDODONDON

    又一阵太鼓声响起。

    那声音远远的传来，毫无间断，毫不动摇。

    那是一直持续了大概一千年以上，将近两千年的鼓点。

    圭觉得那鼓点就像是这座山自身的心脏在不断的跳动着。那样的咒力充斥在这座山里。自己在那个仓库

    里勉强提升的咒力与这相比起来，就像街边的垃圾一样。

    ——葛城的，圣城。

    圭知道那里所蕴涵的意义。

    “没什么好憎恨的。”

    突然，背后一个声音说道。

    “恨不恨什么的，完全不是那样的姐姐是，奶奶，辰巳，哥哥，弓鹤哥哥他们也是恩，不管

    是谁我都不想恨但是，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那声音虽然衰弱，却一字字说的很清楚。

    少女清楚的回答道。

    “我只是得不到神的眷顾。”

    “是吗。”

    说完，圭从靠着的墙壁上抬起身来。

    同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关于自己和猫屋敷。

    其实两个人的才能和技术并没有相差多少。

    至少，假以时日是可以填补的。

    但是，却有一个压倒性的绝望。那是从出生时，不，从出生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的绝望。无论多么努力

    ，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难道——

    仅仅因为血缘的差异，就要让我认命吗？

    “”

    青年狠狠的咬住嘴唇。

    痛楚的血的腥甜再次在口中蔓延开来。

    “但是，今晚的祭祀已经开始了那么，就一次清算清楚吧。”

    圭发泄似的说道。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透过杉树的枝叶可以看到飘动的流云。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沉重的灰色已经完全遮盖住了太阳的光芒。如今笼罩在这森林里的只有浓密的瘴气

    和倍增的咒力。

    “可能会下雪啊”

    圭喃喃说道。

    像是有些痛苦。

    又像是有些焦急。

    “这和祭祀可不相配啊。”

    有一片被称为飞鸟的土地。

    古代，无数王朝兴替，引发了许多内乱。

    或是背叛后自立为王，或是被背叛后死无葬身之地。每一次，都有成百上千的死士追随着王或死尸。

    也就是说——

    每一个王朝的诞生那个都伴随着成百上千的死亡。

    那片土地因仇恨儿哭泣不止。

    几度星霜中沉积下来的怨恨本身就变成了一种强大的“力”。它没有方向性，只是紧紧附着在土地上的

    怨念的结晶。

    因此，人们需要有方法来镇压住那些怨恨。

    河水就是其中之一。

    将怨恨埋深于土中，或是随水流逝。被赋予了方向性的“力”，也和现实中的物理法则一样，那股“力”总有一天会消耗殆尽。流传至今的送人偶（注：女儿节人偶放到河里随水流走，用以趋吉避凶）和流

    水精灵就是这样。

    ——飞鸟川·雷丘。

    相传有个受命于雄略天皇的侍从在那里捉住了雷神。

    那是曾经随水流逝的怨恨最终到达的地方。

    据说随着飞鸟川到达此处的死尸在此停驻，腐烂，被乌鸦啄食。

    死之后的终点。最后的死亡墓地。就像位于京都的鸟边野一样，是死者最终的归属。

    树等人追着的怪鸟，最后也是在此处消失了踪影。

    “这里，是”

    树呻吟一声。

    看上去不过是个平凡至极的丘陵。

    这是个生长的茂密的杂树林，高度不足二十米的小山丘。旁边一条细细的小河流过，发出潺潺的流水声。

    实际上，在山丘背后，还排列着数家普通民居，一副夕阳西下的田园景色。即使是在严寒刺骨，阴云布

    满天空的寒冬，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景象。

    但是。

    少年的右眼却是从未有过的疼痛。

    “啊。”

    旁边的辰巳皱起了眉头。

    “什么，这里是没有坟墓的墓地啊”

    不用说，比起飞鸟这里更多的是坟墓。

    既有露出地面的，也有无数深埋地下至今仍未被发现的。为了镇压住王的怨恨和哀伤，如此数量众多的

    坟墓是必要的。

    但是，这片土地却并不是那样。

    这是一片随着水的流逝怨恨也被人遗忘，变的一无所有的死亡之地。

    也就是说至今为止没有接收到任何祭祀的充满了怨恨的土地。即便那怨恨会随着漫长的年月而衰弱，随

    着水的流逝而消耗，也不会完全消失。无论如何的稀薄，只有“怨恨”这个诅咒般的事实永远也不会被

    掩藏。

    “但是，这样的话”

    树甚至顾不上考虑什么消耗的问题。

    现在他右眼的刺痛正在逐步加剧。

    “有人正在唤起原本应该沉睡的咒力。”

    突然一个声音从空中传来。

    那里漂浮着一把扫帚。

    虽然现在还是黄昏，但普通人却是看不见穗波那刻着欧甘文字的扫帚的。当然坐在扫帚上的穗波也是一

    样。她头上戴的尖帽子和手里握着的橡木杖更强化了那种效果。

    降落下来的穗波一脸严肃的想众人说明情况。

    “虽然我从上面观察了，但是整座山丘都被咒力包围着，看不清楚。”

    “咒力？”

    “恩。还没到夜里，就已经有低位的咒波污染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社长，不要紧吧？”

    少女最后有点担心的问道。

    “啊恩。”

    少年有些虚弱的笑道。

    如果是平常的话，最少心里都会有点不舒服。但实际上这一天里，他已经习惯了这片土地透着的那种奇

    怪的感觉。

    强烈的怨念不断从河流山丘上涌起。

    那不是单纯的咒力——而是以某种形式凝聚在一起。

    嗷嗷嗷。

    嗷嗷嗷嗷。

    咯咯咯咯。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同时，山丘各处满是那恐怖的东西。

    那是人的脸。

    不是一个两个。

    也不是二十个，四十五十个。

    而是成百上千数不清的人脸。

    有男。

    有女。

    有孩子。

    有老人。

    有像指尖那么大的，有像手掌那么大的，还有像轮胎那么大的。

    那无数的脸浮现在水里，土地里，叶子上，树根上，树枝头，石头表面还有树皮上。

    而且。

    那些脸一起哭泣着。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声音越来越大。

    声音和声音交杂着，声音和声音重合着，声音和声音发出不协调的奏鸣，声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声

    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

    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音——！

    充满怨恨的声音响彻整座山丘上空。

    那叫声彼此叹息着，彼此哀怜着，彼此贪噬着。

    看着眼前这一片凄惨的光景，树向后退了一大步。

    突然，似乎有血溅出的声音传来。一股酸酸的东西猛然涌上喉间，过度恐怖的情景连脚也跟着颤抖起来。

    树倒了下去。

    一只大手从背后扶住了他。

    “辰巳。”

    “虽然我不知道这鬼本身是个怎样的小子，但他的兴趣好像很恶劣啊”

    巨汉眯起了一只眼睛。

    “看得见吗？”

    “看不见，不过多少听的到一点。”

    他用粗壮的手指拉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这时。

    树看见了某样东西。

    “那里！”

    树手往前一指。

    他手指着的地方——就在旁边的河流上，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次，辰巳和穗波也都看见了。

    它站在水面上。

    一袭白衣飘飘。

    柔软的手腕。

    脸上戴着女子的能面。

    鬼。

    “——祭祀还没结束吗”

    是那只鬼。

    小河上荡漾起一圈圈的波纹，鬼站在上面却没有丝毫下沉。虽然是极不普通的景象，但由这个鬼做起来

    却又异常的自然。

    “我来。”

    辰巳的身影突然向前掠出。

    大约十多米的距离。河流的深度看上去大概到膝盖左右。如果是这个巨汉的话，大概也只能没到脚背以上吧。

    “我也去。”

    穗波轻轻点了点头。

    “这次也没有葛城的结界。全力再战一场吧。”

    她的手从斗篷里伸了出来，指尖夹着一根槲寄生之箭。

    空气瞬间凝结起来。

    并不知是咒力。

    那里还混入了杀气。

    “——穗波。”

    一手捂着眼罩，树开口喊了一声。

    “没问题的。”

    少女自信满满的微笑着。

    “没关系的，社长在这里看着就好了。”

    但是，树却看见了。

    少女那平时总是透着坚强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阴影。

    那紧握着的拳也在颤抖。

    “穗波。”

    呜呜呜呜。

    上百张脸同时哭泣着。

    鬼飞了起来。

    白色的衣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乎和地面保持着平行，鬼闪电般划过空中。

    “我谨在此起誓！森林女神南塞尔。”

    一刹那。

    穗波一手扶着扫帚飞上了空中，同时放出了槲寄生之箭。

    那箭擦着鬼的右侧飞了过去。

    那并不是单纯的射歪了，作为证据，鬼的脚猛地震动了一下。

    “美丽的迪奥那。”

    又一支箭朝着鬼的左侧射了过去。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鬼说道。

    好像从少女的行动中领悟到了什么，这次轮到鬼迎击穗波，它的腿大幅度的弯曲，做出跳跃的姿势。

    “别忘了还有我。”

    在那之前，一个巨大的身体突然插了进来。

    是辰巳。

    他上前用手肘制住了伸过来的鬼爪。

    看上去非常钝重的身体，却是出人意料的轻盈，以近似于轻量级拳击选手的速度回旋一圈。

    沿着顺时针方向，脚步六十度倾斜将鬼抡了出去。

    （好快——！）

    树看的目瞪口呆。

    即使是在旁边观战的树都有点看不过来。

    那是白天和自己过招时所无法比拟的速度。

    这个巨汉到底是让了自己多少招啊。

    鬼的头往下一沉，另一只爪抓了过来。

    朝着辰巳逼近。

    两相交锋——超近距离的对战。在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近距离里，辰巳的右掌切入了鬼的侧腹。

    咚！

    鬼的身体弯成了弓型。

    它的身体承受了所有的冲击。

    那是比之树从支莲那里学来的发劲技巧更高一筹的技术。更加上那被称为神乐的魔法性质——也就是说

    咒力的冲击百分之百的作用在了鬼的身上。

    那是即使恶灵都那一抵挡的一击。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没挡得住鬼。

    不仅如此——

    “——祭祀还没结束吗”

    应该还是木制的假面具突然裂开了一个大口，露出了里面的獠牙。

    “——！”

    辰巳脸上的表情极为沉重。

    他一边用脚划了一个圆弧，一边后退。

    等退到了死角后猛然移动重心，一下子就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那是在古代的武术里被称为缩地的步法。

    但是鬼的速度却比这更快。

    在他后退的时候鬼已经到了他面前。

    獠牙狰狞着。

    “你——！”

    巨汉伸出手想要阻止，却被鬼握住了。

    咔嚓，一声骨头折断的声音。

    那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握力。

    对准僵硬不已的辰巳的胸口，鬼的獠牙就要刺过去——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牧神珐尔尼。”

    又来一个。

    这次槲寄生射向了鬼的正前方。

    （就是这样！）

    空中的穗波确信胜利会属于自己。

    在前面的战斗中，她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实力。

    从鬼的速度来说单独的射出槲寄生是不可能射的中的，就是再来一击要消灭它也非常困难。

    所以，她要布成槲寄生之阵。

    用攻击范围更广的阵法来困住以速度见长的鬼。

    “角神卡鲁努！”

    最后一支槲寄生被投掷了出去。

    四支槲寄生——以凯尔特四神为原形所作成的，力之圆锥。

    拥有和少女所戴的尖帽相同的象征——对应着相应的魔法来困住鬼！

    “以力之圆锥的力量，我谨在白亚神殿前起誓！请将灾难的火种束缚于地，穿越白昼和黑夜的间隙，将

    它束缚于此吧。”

    四支槲寄生上忽然生出了无数的藤蔓。

    那些藤蔓缠绕着鬼的四肢，将它束缚在大地上。

    “——抓住了？！”

    树发出了一声欢呼声。

    少年的右眼捕捉到了那藤蔓的咒力约束甚至侵入了鬼的本质。这不是单纯的腕力，而是加上了魔法的束

    缚，这样的咒力约束是不容易挣脱开来的。

    辰巳和穗波脸上的表情一瞬间也放松下来。

    但是。

    奇迹却并不止于此。

    “疼！”

    少年右眼的疼痛至今仍未减少，而是命令着他看向某个方向。

    少年面对着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了上来。

    呼，呼——

    呼，呼，假面突然出现在了半空中。

    是那个女子的能面——深井。

    衣袖飘飘。

    鬼一只接一只的，出现在了树等人的周围。

    “——祭祀还没结束吗”

    鬼们一起说道。

    似乎整座山都摇晃了一下。

    “为什，么——”

    树摒住了呼吸。

    “难道，还有一个使魔？”

    穗波咬了咬嘴唇。

    她的侧脸透着一层薄薄的青色。

    刚才施行的魔法，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和咒力。虽说没有了葛城的结界，但是在与自己敌对的土地上施

    展魔法，也是相当疲劳的。

    儿这对于以自然为媒介的凯尔特魔法来说，又更甚一筹。

    “怎么会！”

    一边用槲寄生之箭牵制对方，穗波大叫一声。

    那是完全不像这个少女的微弱的声音，却也正显示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样的沉重，甚至让树丢掉了他的犹豫不决。

    “”

    树捂着眼罩。

    强自抑制着恐惧，紧紧咬着不住打颤的牙齿，捂着眼罩的手用力到眼睛发疼，透过手掌，向前看去。

    看到了。

    看到了。

    他看到了拿全鬼。

    他在唤起激痛的咒力中——看到了一种规则性。

    “穗波。”

    少年呼唤了一声。

    “唉，社长？”

    随着那声音，少女在空中向下看去。

    “那里。”

    少年只是用视线指示这方向。

    “大概只有从那里才可以突破。”

    那是鬼右侧通往山丘的小道。辰巳扬了扬眉毛。

    “看得到吗？”

    “勉，勉强看得到一点咒力或者说压力，只有那里最微弱”

    这在以前他或许还是不知道的。

    不用说取下眼罩，戴着眼罩时的树只是分辨咒力的强弱就已经拼劲了全力。

    但是，现在的树虽然仍有些暧昧不清，却已经能感受到杀气。与此相同，他对咒力的流动不仅是靠眼睛，通过肌肤也能感受的到。

    “知道了。”

    穗波坚定的应了一声。

    “我相信社长。我用槲寄生牵制住它突破那里。”

    “喔，噢”

    少年自信的点了点头。

    “倒数三秒三，”

    与鬼的脚步同时，倒计时开始了。

    逼人的压迫感缓缓朝树逼近。他真想忘了数字忘了一切，转头就跑。用尽了全部的心思才算甩脱了那样的念头。

    “二，”

    “祭祀还没结束吗”

    鬼的怨念。

    钝重闪耀的鬼爪和毫无表情的能面出现在眼前。

    “一——！”

    辰巳和穗波同时从地上天空沿着一条直线突击。

    一瞬间。

    “喵喵喵！”

    就在那时，一直老实呆在树脚边的白猫突然暴躁起来。

    “白虎——？”

    白猫忽然向着河流的方向冲了过去。

    “等，等等！”

    追过去的树在河边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同时，鬼们也回过了头。

    呜呜呜呜。

    上百张脸同时回过头来。

    那边突然响起了一声巨大的轰鸣声。

    “什——？！”

    树瞬间停止了呼吸。

    是一堵墙壁。

    蓝色的墙壁，带着骇人的滚滚波涛，从视线的一端汹涌而来。

    河流对岸滚滚而来，是可以和大炮比肩的水之暴力，也就是字面意思上所说的山洪。

    “——洪，水？！”

    没有说话的时间了。

    树一把抱起白虎，已经没有躲避的时间了。

    一瞬间，蓝色的波涛淹没了少年的身体。

    就在那一瞬间。

    “社长！”

    他似乎看到了回过头的少女那苍蓝色的眼睛。

    （啊啊！）

    看着那充满悲痛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很抱歉。

    ——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间章】

    仓库中冰冷无比。

    门窗都被封的死死的，虽然仍是黄昏，外面的光线却一点也照射不进来。

    里面的唯一的一点光亮就是一支蜡烛。

    唧唧唧，唧唧唧的发出一种虫鸣般的叫声，照亮了昏暗的仓库。

    在那光亮的中央，少女正襟危坐。

    大概八岁左右的样子。

    分成两股头发在背后又结成了一股，一身苍白的巫女装束，雪白的脸颊在蜡烛的照射下更显苍白。

    她就是葛城美贯。

    “”

    少女一直低垂着头。

    这一个星期里。他只吃了葛城家拿来的献给神的供品。

    神食。

    也就是献给神享用的食物。

    这是为了保持身体内部的清洁，为祭祀做准备的仪式。因此，那些东西的量都是接近最低限度的，甚至平时一直精力充沛的少女也变得清冷沉静起来。

    或者可以说——变得美丽了。

    也可以说更加庄严肃穆了。

    所谓的神，其实就是远离人类高高在上的。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人越接近死亡，也就越接近神。

    因此，不论是绝食还是苦行，都被人们当作是一种成仙之道。

    “”

    在一片沉静中，美贯沉思着。

    ——“那些家伙都去了。”

    ——“就是制伏鬼的事情啊。和预想的一样，他们很干脆的答应了，一点都没变啊，还是一副老好人的样子。”

    她想起了圭说的话。

    想起他最后的问题。

    ——“你不恨你的姐姐吗？”

    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就连自己也搞不清楚。

    美贯一直被拿来和姐姐作比较。

    被称为史上少有的天才的姐姐——葛城香，和被人蔑视看不起的自己。

    这有点像圭和猫屋敷的关系。

    但是，与无论如何都不是猫屋敷对手的圭相比，美贯还有一点可能性。

    血统。

    美贯的体内有延续了将近千年的魔法师的正统血统。

    因此，她并没有咒力本身的不足。美贯所欠缺的，只是驾驭那咒力的技术和才能。

    正因为有那样的期望，葛城家才对自己有所期待。

    从出生以来就持续进行修行，再加上如今那样的饮食，用尽了一切方法来开发自身的才能。

    虽然如此，最终却还是全部失败了。

    “”

    到底是哪边更为痛苦呢。

    是圭，还是自己。

    还是——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众人都对自己抱有希望——而又为什么，自己无法对此做出回应。

    她一直在思考着这件事

    一直想

    一直想

    一直想

    一直想。

    终于，直到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在想还是未想时，变化突生。

    门中间突然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光线照了进来。

    “咦？”

    美贯手抚了上去，眯着眼睛向外看，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准备好了吗？”

    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丝毫感情。

    美贯立刻明白了门外站着的是谁。

    “奶奶”

    “接下来祭祀就要开始了，出来吧。”

    葛城铃香。

    被蜡烛照亮的老妇人的侧脸——依旧无法推测出任何的感情。

第七卷 鬼祭与魔法师(上) 第五章  嗤笑鬼与魔法师

    第五章嗤笑鬼与魔法师

    1

    他的右眼看见了。

    那是褪色的胶卷一样的光景。

    漫长的历史的源流。

    许多人死在了那里。

    尸体浸泡在水里，怨恨也在水中沉淀下来，千百年过去了仍然无法释怀。却逐渐被人们所遗忘。

    但是。

    被人们遗忘的东西却永远无法忘记。

    他们随水而逝，最终到达的地方怨恨沉积。

    即使不停的消耗，衰弱，甚至已经忘记了在怨恨着什么，但是着怨恨本身却无论如何无法忘记。

    只有这一点无法忘怀，在此处生根发芽。

    同时。

    有谁在询问。

    你们是谁。

    怨恨的回答。

    我们是鬼。

    为了怨恨而怨恨，为了憎恶而憎恶。

    因“怨”而生“恨”，因“隐”而生“阴”——是为“鬼”。

    大概。

    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

    他们——承认了自己不是人。

    “啊”

    呻吟了一声，树醒了过来。

    不知为什么好像有一种沉睡了百年的感觉。

    “这里是？”

    睁开眼，看到自己仍在河岸边。

    衣服已经全湿透了。头发和眼罩也是，比起寒冷，他觉得似乎更是难为情。

    而且很困倦。

    似乎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一直沉睡下去。

    “——吓呆了吧。没想到你竟会来这种地方。恩，虽然我想一半是山丘召唤你来的。”

    “！”

    那声音赶跑了所有的瞌睡。

    树急忙撑起上半身。一阵剧痛在背上蔓延开来，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猫屋敷！”

    就在他旁边。哔哔扇着扇子的阴阳师盘腿坐在地上。

    “猫屋敷为什么！”

    “啊，只是变得有些不太自由了。”

    微微苦笑着的阴阳师坐着挠了挠头发。

    他的膝头有火在燃烧。

    似乎是想借此来温暖树。如果任湿衣服就那样放着不管的话，等它自己干大概会花上很长时间吧。

    燃烧的火焰周围，四只猫抖了抖被水金石的皮毛。

    “喵”

    “喵！”

    “喵~~~~”

    几只猫绕着火焰来回跑动，发出欣喜的叫声。

    “喵喵喵！”

    “啊！”

    最后一声猫叫，树猛地回过头。

    “——白虎！你！”

    “喵喵喵！”

    白虎从发出抗议的树那里逃开，躲进了猫屋敷的和服里。

    “好了好了，你就原谅它吧。”

    猫屋敷急忙为白虎辩护。

    “反正到了这里手机和咒文交感都不通刚才和白虎取得联系，确实有点勉强。”

    他抚摸着白虎的头若无其事的把它护在身后。

    “有点勉强你知不知道很危险我差点就没命了？！”

    “那个，确实——是那样！我是站在保护猫咪的立场上来看的。你看，只要想想是救了这些可爱的猫咪，那样的经验也都变成玫瑰色的了！猫咪万岁！猫咪无罪！祝福世界所有的猫！”

    “”

    没有任何办法。

    让人拿他没有任何办法的猫屋敷莲。

    无论到了何时都不会忘了赞美猫，彻头彻尾的一个猫痴。

    “是这样吗。”

    甚至没有力气再抱怨，树无力的垂下肩膀。

    “不，不，不，社长也辛苦了！所以才是需要宽容的！”

    “我啊——”

    说着，少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几番闹腾下来，可以说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种轻松的心情。

    “啊”

    少年瞪大了眼睛。

    在稍微离开一点的地方，竟然盛开着花朵。

    那是他所没有注意到的一片令人惊异的花海。

    侧金盏花，石岩杜鹃，苦菜花，马醉木

    虽然颜色种类香气没有任何的关联性。但不知为何连成一幅画时却有一种统一感在里面。

    那里面甚至还混有本不应该在冬天开放的花朵。

    五颜六色缤纷绽放的花朵，就像佛教画里所描绘的极乐净土一样。

    “喔，哇”

    同时，树的右眼看见的还不止这些花。

    有“力”蕴含在这些盛放的花朵里。

    这一片花海甚至在抚慰着周围的怨念。

    有温柔的咒力——甚至不会刺激到树的右眼，缠绕在花瓣上。

    “这是——”

    “是花蛊。”

    一个沉静的声音传入了树的耳朵里。

    “唉？”

    树回过头。

    此时，一个优美娴雅的身影从花的中心站了起来。

    “是神乐的一种，如果辰巳高兴的话，也能变的这样擅长。”

    那是个小小的影子。

    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

    和美贯给长相似。

    小小的身体穿着一件鲜艳的长袖和服，梳起的发髻上别着根精致的簪子。就连那娇艳的红唇，似一笔扫过的眉峰，都和树所认识的那个小巫女非常相像。

    但是。

    如果说美贯是活泼的，这个少女就是沉静的。

    如果美贯是光，她就是影。

    如果美贯是白昼，她就是黑夜。

    说她像日本人偶或许有些过于陈腐。

    但真的和那有些忧郁，有些哀伤的人偶很相似。

    “你”

    “你就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伊庭树。”

    “唉，啊，是的”

    虽然对方不过是个才到自己肚脐处的十岁孩子，树还是不由得端正了姿势。

    少女身上有一种让人不得不这样做的威严。

    “这是葛城小姐。作为美贯的姐姐，是葛城家下一代的当家主。”

    行了一礼，猫屋敷莲介绍道。

    少女点了点头。

    “原，原来如此”

    树好像接受了。

    但数秒后。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树不由得尖叫起来。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葛城家下一代的当家怎么会——？！”

    树这样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不是应该和美贯一起准备祭祀吗，又为什么偏偏会隐藏在这座鬼丘呢。

    “啊，理由很简单。”

    猫屋敷展开了扇子。

    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我把它诱拐来的。”

    “哈，哈啊啊？”

    树不停的眨着眼睛。完全不能理解。

    同时，树的右眼有擅自捕捉到了她的身后。

    百花，以及娇小的少女——葛城香身后的东西。

    “啊”

    少年捂住了眼罩。

    那里深藏着的奇妙的岩石刺痛了树的右眼。

    一块巨大无比的岩石。

    仅那高度就和树差不多高，在半中腰的地方被粗绳捆绑起来，就连那爬满苔藓的表面，似乎都刻上了石头的漫长的历史，诉说着那份神秘。

    那是块让人感觉到一种庄严感的石头。

    无数的花像是围绕着这块石头盛放。

    “那是”

    “是吗，明白了吗。”

    香微笑着，优雅无比。

    她回过头看着石头。

    轻轻的抚摸着那层表面，皱起了细长的眉毛。

    “这就是山丘的生命所在。同时也是鬼的本体。”

    苍翠猫咪的杂林中。

    林间小道也是枝叶纵横交错，粗壮的树根盘杂不堪。有时是极为陡峭的斜坡，迂回曲折，都看不出来路的形状了。

    四只脚的动物说不定还不成问题，但对于人来说确实极为难走的路了。

    穗波和辰巳现在正行走在那样的路上。

    “社长不知道怎么样了。”

    少女喃喃说道。

    她猛地拉下了斗篷。

    尖帽子的原因，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应该没问题的吧。”

    辰巳看着少女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鬼，只是内洪水卷走的话，不会马上就怎么样的。最多也就是被卷进咒波污染里。”

    “是‘回归’吗。”

    穗波所说的，正是土地再现过去的情况这种咒波污染频繁发生的状况。

    有歌这样唱道。

    ——世上没有永远的飞鸟川，昨天的深渊，就是今天的浅滩。

    昨天还是深渊，今天或许就变成了浅滩。

    就像歌里所唱的，飞鸟川曾几度改变形状。洪水发生时，特别厉害的时候甚至河流本身就会崩溃，淹没平地变为溪流。

    咒波污染再现了那过去的飞鸟川。

    并且，躲开了鬼虽然是好，但穗波他们却再次迷路了。

    “真麻烦啊。”

    辰巳停下脚步说道。

    他的脚也已经有一点麻痹。

    虽说才不过几小时的时间，确实意想不到的疲劳。

    高度不过二十米，用不了三十分钟就能绕一圈的小山丘，一旦真正的走起来确实越走越艰难。

    不仅如此，山丘外几乎十二都看不到。生长茂密毫无缝隙的枝叶，几乎完全挡住了巨汉和少女的视线。

    简直就像是个森林迷宫一样。

    或许那异常的疲劳，也是因这迷宫而生的。

    虽然身在山丘里，但是精神和肉体却承受了与咒波污染同等程度的危害。即便没有鬼，长时间呆在里面也是极度危险的。

    “似乎方向本身就是混乱。”

    “怎么走出去呢”

    “我要去帮社长，打到鬼的本体。”

    “那是自然的。”

    苦笑着，辰巳绕了绕脸颊。

    “等一下。”

    穗波伸手取下了制服衣领上别着的社章。

    由银镜和五芒星所组成的“阿斯特拉尔”的社章，本身就是一种有效的咒物。

    如今就是那样。

    一个细细的锁弹了下来，垂在社章下方，穗波比起了眼睛。

    探视术。作为凯尔特民族的源流，在欧洲大地上广为传播的一种用来探索的魔法。

    “”

    也不用咒文，穗波沉浸在一片无意识当红总。自己的无意识和这个世界渐渐的重合起来。

    看着她这样子。

    “不辛苦吗？”

    辰巳突然开口问道。

    “什么？”

    穗波反问道。

    并不是那汇总因为在半途中就会被打断的半吊子修行，巨汉也是明白这一点才贸然开口询问的。

    “没什么，感觉你好像一直有什么心事。”

    “”

    穗波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在想一点事情。”

    又开口说道。

    “辰巳和社长还有点像呢。”

    “啊？”

    “像是爱多管闲事啊，撇开自己不管专爱操心别人之类的。”

    少女微微苦笑着。

    一边说话，一边继续进行探视。

    能够攻破魔法，也只有魔法。

    如果方向已经混乱的话，那就只有自己来创造新的方向了。穗波现在所施展的，就是那样的魔法。

    运用咒术的手段让敌对的世界听从自己的吩咐——就是这样的事。

    “社长的右眼你知道吗？”

    穗波问道。

    “恩？啊啊，好像是受了什么诅咒吧。”

    “那，是因为我的原因。”

    辰巳无言的看着少女。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穗波陷入了回忆。

    ——“小树！小树！小树！”

    （鬼屋）

    哭泣叫喊着的还是幼儿的自己。以及倒在地上的少年。

    看见了“龙”后就扭曲了的妖精眼。

    （所以）

    所以，想要补偿。

    于是想要学习魔法，想要治好他的眼睛。

    虽然——没有任何人要求她这么做。

    只是自己单方面想要补偿，任性的彷徨，任性的叹息，任性的受伤

    总觉得自己有点愚蠢。

    “因此，我甚至想要背叛‘阿斯特拉尔’。”

    “背叛‘阿斯特拉尔’？”

    “虽然并不打算背叛不管说什么，都不过是接口罢了。我，因为我的任性给大家造成了那么多的困扰曾经有一度真的成了他们的敌人。”

    三个月前。

    “龙”的事件。

    那时，冯曾说。

    ——“如果顺利的话，树的眼睛是有可能治好的。”

    如今她总算明白了。

    她并不是为了伊庭树——穗波·高濑·安布勒只是为了自己，才对那话那么上心。

    她只是忍受不了自己的罪过，同时又想掩饰自己的脆弱，正是因为这愚蠢的想法才会相信了那些话。

    不。

    正是那样的自己，冯才会那么说吧。

    那个人甚至没有欺骗他人的私欲。

    他所有的，只是实现他人愿望的纯粹的意志。

    最终。

    妖精眼的少年，将穗波自己都不想去看的愚蠢拉回了白日之下。

    “就那样大家都原谅了我。”

    穗波像是有些困惑似的说道。

    辰巳摇了摇头。

    “即便得到了谅解不，得到谅解的那一方也很辛苦吧。是这样吧。”

    “是啊。”

    少女微笑着。

    这个巨汉和那个少年真的十分相似。

    平时虽然很迟钝，在关键时刻却又能注意到那些敏感的事情。

    “所以，就想着不要再对自己撒谎了。”

    心的一半正用来继续进行探视，另一半则淡淡微笑着。

    “虽然到现在也还是个笨蛋又任性又不象话，一无是处，但即便如此也不想再对自己撒谎了。”

    少女脸上映照出了一个金发的少女。

    那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自己不能够变得像她那样。

    不能像她那样拥有坚强的内心，刚毅决绝。

    无数次的摔倒，又无数次的跌跤，却只能选择这种不像样的做法。

    但是。

    即便是这样，也有不想放弃的东西。

    不管是朋友还是对手，自己内心里都有不想转让的东西。

    ——那个少年的身影。

    或许自己的新还没有察觉。

    到底是单纯的赎罪还是已经有了爱慕，自己也不明白。

    但是，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是吗。”

    辰巳轻轻的点了点头。

    “——所以，才想问你。”

    突然，穗波抬起头。

    在探视中，苍蓝色的眼睛直直看向巨汉。

    “三年前，辰巳为什么被葛城家赶了出来？”

    巨汉的肩膀萌的一震。

    少女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我想那是和这个鬼有关系的是吧。”

    “”

    “我知道是因为某种失败，才有了这个鬼的出现。那个婆婆也承认了这一点。但是，到底是怎样的失败，才导致了那个鬼的出现？”

    在这里，少女停顿了下来。

    只是一句话就凝缩了所有的问题。

    “所谓的葛城的祭祀到底是什么？”

    2

    “所谓的葛城的祭祀——其实就是从这个岩石里提取鬼的本体。”

    抚摸这那块奇怪的石头，葛城香说道。

    “从这个石头里，鬼的本体？”

    树有些恍惚的说道。

    香所说的这块岩石就是鬼的本体的意思，他还没有完全理解。

    他确实能感觉到那里有异样的咒力存在。

    那是拥有和方才的那些鬼相同的波动，不详的咒力。

    但是所谓的那块石头就是鬼的本体是指？

    “‘鬼’最初是在中国出现的。主要是指死灵的意思。”

    像一个美丽的小小人偶，香开始说道。

    她看上去虽然娇弱，声音却是很尖锐，在树的耳边不住回响。

    不论多么相像，这个少女终究和美贯不同。

    “也就是说，日本的鬼也是从那里发展而来。体现死者的意志——将他们的怨恨和愤怒，哀伤一起表现出来——这才是这个国家的鬼。”

    少女的手像是在安抚岩石似的轻轻抚动。

    “这块岩石就是凝聚了那些意志。”

    “啊”

    树想起了“龙”。

    就在三个月前。

    从布留部市的灵脉中觉醒的“龙”。

    那条“龙”是接近于自然，也可以说是天灾一般的存在。虽然如此，当时的它遇到了树和穗波后，去拥有了近似于人的思想和感情。

    如果人的意志更加强大的话？

    也就是说，如果那“核心”的东西不是自然能量，而是聚集在某处的人的懊悔和怨恨的话？

    而且经过了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以上的时光？

    灵脉或许会给予这种一直力量吧。原本就是没有方向性的能量，不管那本身是什么颜色，都很容易染上自然的颜色。

    即便那是“鬼”。

    “这个石头，那只——鬼？”

    “我们把它叫做楔石。中国似乎叫龙穴，而西洋则叫它能量源泉。无处可去的怨恨很愤怒聚集在这里，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必然的。”

    香突然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

    “而且，将这只鬼作为食物，葛城家才发展壮大起来的。”

    “？！”

    “——总的来说，就是世界上并没有什么稀罕的魔法。”

    旁边的猫屋敷加进来一句。

    树慌忙问道。

    “等，等一下。那么，所谓的取出鬼是——”

    “？所以，就是这个葛城家的祭祀啊？”

    猫屋敷有些惊讶的说道。

    “随着祭祀的进行，就会孕育出鬼。那已经是最初就组成祭祀的一种系统了。孕育鬼就是进行祭祀的目的。”

    “孕育鬼”

    树惊的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祭祀还没结束吗？”

    那是千年依赖被任意驱使的鬼发自心底的叹息吧。

    “那是蛊毒的一种。——用怨恨来喂养怨恨，用愤怒来喂养愤怒，一千年两千年被养大的鬼，又被新的当家主所吞食。”

    这是一连串的诅咒。那锁链上是无数张脸。

    突然背后掠过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么说的话，葛城婆婆——”

    “是的，葛城铃香应该知道的很清楚。”

    猫屋敷一边抚摸着猫咪们一边肯定的说道。

    “美贯和香的母亲，几乎就等同于是被葛城家杀死的。”

    “——什么——？”

    “你没听说过祭祀失败了吗？失败的就是这之前的祭祀。那时，美贯的母亲就去世了。”

    “美贯的母亲”

    树有一次说不出话来。

    那时三年前发生的事件。

    据说是促成美贯离家出走，加入“阿斯特拉尔”的契机。

    但那竟然是这样的形式。

    “那么，这次的祭祀”

    “不，这次的祭祀奶奶做了万全的准备。为了不让我重蹈母亲的覆辙——他们准备了活的供品。”

    香的嘴里说出了那不吉利的话语。

    “活供品？”

    “是的，所以我才求猫屋敷带我走。不是为了那个小小的鬼，而是要阻止真正的鬼出现。”

    顿了一顿，香笑道。

    “他们说要拿美贯当生祭。”

    葛城香说道。

    还是一副人偶死的——面无表情的笑脸。

    “这就是葛城的祭祀。”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说完后，巨汉挠了挠头。

    “”

    穗波叹了口气。

    刚才所说的这些，对于魔法师结社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继承了当家主，理所当然的也就继承了那诅咒。那可怕的诅咒如果能被吸收，就会成为强大的咒力之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内心也有那样的预想。

    但是虽说如此，却又不能简单的割离开来。因此只有痛苦留在了心里。

    ——生祭。

    ——鬼。

    一直这样，大概已经持续了千年以上的，葛城家的秘密仪式。

    “我”

    辰巳垂下了头。

    “三年前，我没能帮到香的母亲，也没能帮到香。”

    （葛城，香）

    作为美贯的姐姐，是葛城家下一代的当家主。

    穗波所知道的，只有这一点。

    但是，从辰巳的话看来，却有比这更深的感情渗透在里面。

    “虽然我们并没有告诉美贯关于祭祀的内幕。但是孩子的心多多少少还是明白的。所以，美贯才逃了出去。”

    辰巳握紧了拳头。

    像是岩石削成般的拳头紧紧我在一起，微微颤抖着。因为太过用力所有的指头的第一指节处有些发白。

    过了一会，他才慢慢的松开了手。

    辰巳口中喘着粗气。

    “所以，我被从家里放逐出来，就连香的守护人一职都交给了弓鹤来做。这三里，一直都呆在故乡里。”

    “所以辰巳才回来了？”

    “算是吧。”

    一边集中注意力保持着探视，穗波盯着站在小道上的巨汉看了一会儿。

    “辰巳。”

    她突然开口叫道。

    “你是想——利用我们的吧。”

    “啊？”

    看着困惑不已的巨汉的眼睛，穗波断然说道。

    “葛城铃香说要阴阳师——石动圭来协助我们就是打算先见到鬼的本体，然后想办法阻止这次的祭祀我说的没错吧？”

    “啊不，那个——”

    一阵青红交错，巨汉的脸上变了脸色。

    “那是那个，最初我不知道‘阿斯特拉尔’，对美贯是怎么想的”

    “所以，你才试探社长。”

    穗波指出他们今早的交手。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原本就打算在那里伤了社长，然后自己独自一人前来这里，没错吧？”

    穗波继续尖锐的追问道。

    那些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子就插进了敌人致命的要害，就像一把瞬间使人丧命的魔刀。

    巨汉喉头一阵咕咕滚动。

    “那个不，对不起。我不是有心要欺骗你们的”

    他举起了一只手，地下了硕大的头颅。

    “恩，我原谅你。”

    “唉？”

    巨汉抬起头，不解的眨了眨眼睛，穗波又叹了口气，却和方才有些不同。

    “反正如果是社长也会那么说的。如果我在这里生气发脾气最后却不下好那才是笨蛋呢。——那么，现在是打算要做好这件事了吧？”

    “啊啊。”

    巨汉立即回答道。

    “这次一定”

    很简短的回答。

    虽然简短，但却注入了强大的决心在里面。他是真的极为重视这件事吧。以至于让这个温柔的巨人如此笨拙的欺骗他人。

    “呵。”

    穗波不由得微笑起来。

    只有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很羡慕他。

    “那么，就彼此抵消了。从这里出去后，不能再告诉别的人。”

    “喔，噢噢。”

    和辰巳约定好了之后，穗波让他集中精神。

    “好了完成了。”

    少女看着一直低垂着的社章。

    社章慢慢的开始摇晃起来。

    因咒波污染儿混乱不堪的矢量正在和探视所积聚起来的新的矢量斗争。

    “我谨在此起誓。”

    穗波嘴里吟唱出了那些咒文。

    “谨以力之圆锥，加以银镜与五芒星的加护在此乞愿。以汝之手指引我所求之方向——”

    吟唱——突然在半途停了下来。

    不，是有别的声音插了进来。

    DODONDODONDON

    DODONDODONDON

    远方传来的击鼓声在山丘上空响起。

    “这个太鼓是葛城？”

    这听上去隐约正式葛城家规则严密的节奏。

    这个节奏冲破咒波污染所包围的山丘，又带来了新的异变。

    杂树林中，树木和树木之间，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气息。

    吼，吼几声，空中突然出现了无数的假面。

    辰巳调整了一下姿势。

    “又是鬼？！”

    不。

    与刚才看见的不同，这鬼的姿势十分暧昧。

    像海市蜃楼或古老的旧胶片一样，衣服和假面各处也在轻轻的摆动。它还没有完全实体化。靠现在这种微弱的怨念凝聚成形，应该是那太鼓声给予的力量吧。

    “都还没有完全成形，不过是些低等的家伙。但是，就算是这样！”

    如果美贯在的话一瞬间，穗波的脑海中掠过了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假设。

    如果能用禊进行防御的话，无论如何也能制定个作战计划吧。

    但是，现在！

    “尽量去做吧，你掩护我。”

    不再多说，穗波对辰巳说道。

    “明白。”

    辰巳也稍微弯曲了膝盖。这是能够应对前后左右——从各个方向发动攻击的古流步法。

    此时两人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此战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两人能活着站立在这里。所谓的战斗，就是这样的残酷，关于这一点亲身经历的两个人最是清楚不过的了。

    于是，抓住时机。

    抓住冲破紧张气氛，战斗开始的那一瞬间先发制人。

    辰巳猛地一跃而起。

    ——瞬间。

    天崩地裂。

    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那里冲了出来。

    3

    树一时沉默着。

    也可以说是说不出话来了。

    那样的冲击让他至今仍没有缓过劲儿来。

    “把美贯当作生祭？”

    树茫然说道。

    比起悲伤或是无法原谅什么的，他更加觉得难以置信。

    对于葛城铃香来说，美贯也好香也好，都是自己的孙女吧。

    为了让一个人活着，而将另一个当作生祭，这是什么样的想法？

    “虽然已经从猫屋敷那里听说了，但是果然如此，你并不是魔法师啊。”

    像是心领神会似的，香点了点头。

    “不是魔法师”

    “如果是魔法师的话，这就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了。至少，也不会觉得吃惊。”

    少女像是真的若无其事似的说道。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所谓的葛城，其实就是饲鬼一族要说的话，也就是鬼中之鬼。”少女手掩着嘴微笑着，宽大的衣袖飘荡在胸前。

    娇艳动人。

    那份异样的美丽，甚至有些不似人间所有。

    “这既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历史上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像这样诅咒献出自己的孩子，其实并不只孩子，也有献出恋人，献出兄弟的。甚至与现在情况相反，还有献出父母的。”

    少女淡淡的笑了。

    甚至可以说她在出生前就知道那样的事了。

    “但是”

    树反驳道。

    “那又为什么要逃到这里来呢？”

    “”

    树的话让香沉默了下来。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少女摇了摇头。

    抬眼看着远方。

    脚边盛放着的花沙沙作响。

    在这片杂木林中，即使是在香布的结界里，依然有风的存在。似乎只有这风和山川中的浅溪千年来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

    “我”

    第一次这样结结巴巴，少女低头看着地面。

    “辰巳总说普通的生活是怎样的，一般人的想法又是如何，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总想一些多余的事。”

    “辰巳吗？”

    少年突然吐出一句话。

    听到这个名字，少女做出了反应。

    “你知道辰巳吗？”

    “唉？啊，是的。半路遇见就一起来了对，对了，穗波和辰巳也——哇，不好了！”

    “辰巳？”

    香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树的前胸，树滴溜溜转着眼睛。

    “唉？啊，那个是的。”

    “辰巳辰巳到这里来了吗？”

    虽然才到他肚脐处，少女却拼命抬头看着他。完全不像这个少女的作风——但或许也可以说那原本就不是这个少女的样子。

    “为什么，那家伙！”

    抓住树的胸口，少女问道。

    树却什么也回答不上来。

    （但是，他一定）

    “但是，他一直”

    树想起来了。

    ——“我曾经输了一次。”

    这是辰巳在两人切磋时说过的话。

    不，比起语言或是别的什么，那拳掌之间传递出来的感情胜过其他一切。

    “我想他一直在想着香小姐。”

    “啊！”

    香掩住了嘴。

    虽然遮掩着，但那白玉般的脸颊上还是染上一层梦幻般的嫣红色。这个有些像人偶又有些像鬼的少女，此时终于露出了一种与这个年龄相符的，天真困惑的表情。

    似哭似笑的脸。

    （啊。）

    不知为何，树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他想起了那个巨汉。

    那巨大的肩膀上要是坐着这个少女的话，坑定十分相称。而且，这个少女或许只有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开心的笑着的吧。

    那一定是灿烂无比的微笑吧。

    “——噗。”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猫屋敷突然插口说道。

    “我们怎么办，社长？”

    “什么怎么办——”

    说完，树立即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唉。”

    他点点头。

    “所以‘阿斯热拉尔’要从葛城家的祭祀里将美贯带回去。”

    听了树的回答，猫屋敷有些不解的皱了皱眉。

    又像是有些高兴的样子。

    “有可能会被‘协会’制裁的。”

    “即便那样”

    树的犹豫，仅仅持续了那么一瞬。

    “即便那样，如果不那么做的话我这个社长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少年清楚的说道。

    于是，猫屋敷的嘴角泛起了一个得意的微笑。

    “我知道了。——谨遵社长的吩咐。”

    规规矩矩的弯下腰，青年行了一礼。

    “——不过，猫屋敷，我没有吩咐你就擅自拐走了香小姐还带着她逃到了这种地方，是不是有点随心所欲了！”

    “啊，那个，那是意外。时刻准备采取行动，这正是作为社员的典范。”

    猫屋敷哈哈笑着，猛摇着两只手。

    下一瞬间，青年突然猛的一震，回头看去。

    DODONDODONDON

    DODONDODONDON

    “太鼓的，声音？”

    树看向天空。

    “祭祀的声音不过为什么会传到这里来呢？！”

    香也说不出话来。

    猫屋敷脸上的神色突然一阵剧烈的变化。

    “社长！失礼了！”

    他突然脱掉了树的衬衫，手伸向了少年背脊。

    在那之前，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树的背后飞了出来。

    那是只细长的小兽。

    “石动的——管狐？！”

    树的右眼捕捉到了小兽的身影。

    并且，他还看到了在管狐和外界之间连着一条线。

    咒术之线。不论是身处多么强大的结界里，只要通过那条线，就能让魔法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即使这是在葛城香的结界中。

    因此。

    随着太鼓的响声，某个咒文也同时在结界里响起。

    “吐菩加美依身多女吐菩加美依身多女”

    “——奶奶？！”

    香悲痛至极的叫喊，立即就显露出了那所代表的意义。

    花正在枯萎。

    封印那块奇石——鬼岩的花朵逐渐变了颜色，花瓣四散凋落。

    “寒言神尊利根陀咄”

    好像听到了一个什么声音。

    大概是葛城铃香的仪式魔法。那是真正强大的魔法，可以超越一切距离和时间。

    如今正是那样。

    空气发出震动。

    和着太鼓的声音，山丘也在发出了悲鸣。空气也在叫喊。甚至上空灰色的云也在呜呜哀泣。

    那是神在哭泣。闪电划过。

    出乎意料的直击向河岸边。

    “啊啊啊！”

    惊人的冲击扬起了漫天的尘埃，遮住了那绝望的东西。

    鬼岩——龟裂开来。

    【看吧】

    树的右眼突然说道。

    【看吧。看吧。看吧——看真正的诅咒吧！】

    黑色的烟从岩石里喷发出来。

    那烟凝聚成了一个形状。

    似乎是有角，有爪，有牙，眼睛是血红色的。

    就连树也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是。

    “香小姐？！”

    一瞬间，那黑烟抱起香飞了起来。

    烟镶着树张开了鬼爪。

    就在那一瞬。

    ——一瞬。

    世界天崩地裂。

    4

    ——众人在同一瞬间目睹了这一切。

    身在杂树林中的——穗波和辰巳。

    身在结界里的——树与猫屋敷。

    以及，出现在破碎的结界里的——被烟鬼抱着的香。

    就在众人一起站起来的瞬间。

    就在那一瞬间，雷鸣般的交错。

    那一瞬间，巨汉和少女认出了彼此。

    “辰巳！”

    “——香！”

    辰巳踏出去的脚踩在了落叶上，硬生生改变了方向。

    巨汉朝着别奇怪的鬼抱住的少女吼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伸出了手。

    那凹凸不平的手臂离少女仅仅只剩几厘米的距离。

    ——但还是太迟了。

    ——但还是太迟了。

    巨汉待要追上去，却差了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和距离。

    猫屋敷，穗波以及树都没能来得及反应。

    “——辰巳！”

    仅仅只是抓住了少女的余音，辰巳无奈的摔了下去。

    鬼嗤笑起来。

    “——祭祀，又要开始了吗！”

    鬼嗤笑着。

    “——祭祀，又要开始了吗！”

    鬼一边愉快的嗤笑着，一边向前奔去。

    一边奔跑，一边伸手抓住了前面的——戴着假面的鬼。

    从头吞了下去。

    灵体血四散飞溅，染红了冬天的落叶。吃剩的骨肉掉下来挂在周围的树木上。

    它不断吞噬着周围的鬼。

    手伸到哪里，就吞噬到哪里。

    鬼吞噬鬼，鬼被鬼吞噬。

    如果要说哪里是地狱，那么这里无疑就是地狱。

    DODONDODONDON

    DODONDODONDON

    葛城的太鼓声在召唤。

    鬼向着那里奔去。

    “香——！！！”

    巨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鬼嗤笑着。

    又吞噬了一只鬼。

    描绘着地狱的景象，真正的鬼的笑声穿过布满阴云的上空飘向远方。

    5

    山丘又回到了原先平凡的样子。

    原本塞满真个视野的杂树林变得稀稀拉拉，经历了多长时间都没有被踩下去的斜坡iye变成了一眼即可望到尽头的平坦的道路。

    假面鬼也几乎全部消失了。

    只有四个人留了下来。

    树，穗波，猫屋敷。

    以及辰巳。

    “又是这样”

    辰巳一拳打在地上。

    拳头一般陷在了土地里，里面渗出了血。

    唇角也有血流了出来。那是用力咬着牙以至于牙龈出血了。

    “上当了。”

    猫屋敷喃喃说道。

    “虽然不知道葛城铃香依靠的是什么总之，如果是社长或者‘阿斯特拉尔’社员，就有可能进入那结界里面，她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吧。”

    “你是说刚才的管狐？”

    “是的。”

    点了点头，猫屋敷继续说道。

    “来这里之前，没看到什么显眼的东西吧？”

    “啊”

    树一下子捂住了嘴。

    他想起了圭那将衣服变为怪鸟的魔法。

    “恐怕从那时起管狐就跟着了。虽然比起魔法这更像是魔术，但这正是圭所擅长的。而且，不论是多么强大的结界，只要有线通过，都会变得脆弱。”

    穗波叹了口气。

    像是疲惫之极的叹了口气。

    “如果我早点注意到的话”

    穗波颓丧的说道。

    “不，就算穗波注意到了，他们也会想别的办法的。虽然不过是借口，但最坏的也不过是自己跟来罢了。虽然也可以想象得到他不这儿做的理由

    说道这里，突然停顿下来。

    一阵难言的沉默。

    谁也没有说话。

    难以消除的疲劳和悔恨，侵蚀着在场的所有人的身体。

    TRRRRRRRRRRR

    突然响起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手机？”

    穗波从斗篷里拿出了手机，放在耳朵边上。

    “喂，穗波吗？终于联络到你们了。”

    一个熟悉的沉静的声音响在耳边。

    “达芙奈小姐——？”

    大概是为了这个鬼的缘故吧。

    在结界和咒波污染被冲破的同时，似乎电磁通信也开通了。这在魔法里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是的，半天前安缇莉西亚小姐和黑羽小姐已经赶过去了。应该差不多快到了吧。”

    “安缇和黑羽？”

    “是的。综合黑羽小姐的话，大致的状况我们也了解。”

    黑羽原本是被他们留下来用做支援的。

    那个少女似乎完美的胜任了这个工作。

    “但是，还有一个还尚未确定的消息——”

第七卷 鬼祭与魔法师(上) 【间章】

    【间章】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列车开动的声音渐渐加快了起来，终于离展台越来越近。

    时间是黄昏。

    但是天空被灰色的阴云所覆盖，所以看不到夕阳。相反的，透着些寂静的黑色山峰挺立在地平线处。

    “果然是很适合这个国家的景色啊。”

    金黄色的头发随风飞扬着，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脱口而出。

    “是，是吗”

    有些不安的随声附和着的，是个漂浮在头顶上的半透明的少女。

    她是黑羽真奈美。

    “唉，这样的窄小，总觉得有些憋屈。”

    长长的舒了口气。安缇莉西亚伸了伸腰。

    “首先必须和树他们会和啊。如果那个葛城的情报是真的话，大概不会受到欢迎吧你也会来帮忙的吧？黑羽小姐。”

    “是，是的！”

    黑羽拼命的点头。

    但是，在那之前。

    “——谁！”

    一个阴影出现在了安缇莉西亚的视线里。

    同时有人回答道。

    “这可不太好吧。——如果连你，‘盖提亚’的首领都卷进来话，问题就更加严重了。”

    黑羽摒住了呼吸。

    “什么意思？”

    安缇莉西亚稍微后退了一步，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了。”影子慢慢的点了点头。

    “我在这里，也就意味着有魔法师要受到制裁了。”

    这是个存在感薄弱的男人。

    一副没有任何特征的长相——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印象。普通极的身体，没有丝毫独特的地方。从鼻子的高度到瞳孔的深度，没有丝毫男子气概的地方。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这个原本不应该存在的——恶魔似的男人。

    “如果你要协助‘阿斯特拉尔’的话，你也会受到制裁的。你虽然是‘阿斯特拉尔’的股东，没有正当理由就介入到这件事中，影响力也太高了吧。”

    说完。

    男人对着站台点燃了一支烟。

    ——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协会”的影崎站在那里。

    同时，忽然抬头看着天空。

    站台，以及山丘。

    谁也没有动的舞台上，落下了白色的东西。

    古老的土地上，似乎在感叹着更加古老的旧习——雪静静的落下来。

    充满悲伤的，白雪。

第七卷 鬼祭与魔法师(上) 后记

    后记

    对不起！本来在上一本的后记里说好“下月或是再下个月推出”，却推迟了四个月。虽然也有出版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请允许我再次先向大家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下一本应该很快就会推出——在写这个后记的时候原稿已经完成了——因此，这次应该很快就能再见面。是的，一定是这样的，编辑部的诸位？！（好像是在控诉着什么的眼神）

    再告诉大家一个新的消息！CD广播剧第一弹《魔法师的宴会》已经于八月二日开始发售，第二弹《魔法师的推荐》也将于十月四日开始发售！故事都是为CD广播剧新作的，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

    这次的长篇是至今为止所出的短篇《祭祀和魔法师》的集大成者（并不是说最后的意思）。同时此次也进行了初次的取材旅行，为此还专门查阅了地图，确实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最后，向不仅帮助我考证，同时协助我取材的三轮清宗先生，在苛刻的时间安排内努力完成插话的PAKO先生，以及在很多意义上塑造了我的编辑难波江先生致以最衷心的感谢。

    那么，让我们在下一个故事中再会吧。

    2006年9月29日

第七卷 鬼祭与魔法师(上)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4/2465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4/2465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4/2466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4/2466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4/2466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4/2466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4/2466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4/24665.jpg

第八卷 鬼祭与魔法师(下)

第八卷 鬼祭与魔法师(下) 间章

    ——彼地多有萤火光神及蝇声邪神，复有草木咸能言语。（中略）“吾欲令拨平苇原中国之邪鬼。”

    出自《神代纪》

    ——夜色降临

    看不到一颗星星。

    整个天空被浓重的黑云所笼罩。勉强可以看到的，就是一轮貌似月亮的模糊的银轮。

    清冷的银光，静静地洒落在山间那些冷冷的残片上。

    惨白的，冰冷的，宛如云彩的残片。

    ——那是雪。

    落在数千棵的杉树树枝上，雪花漫漫地变成积雪。

    这些生长在葛城山间的杉树，有着数百年的小树，也有着数千年的老树。这些杉树就这样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接受着雪花的洗礼，默默地，改变着自己模样。

    不过不单单是杉树而已。

    大地，枯草，葛城的屋顶，仓库，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被染成了白雪的颜色。

    而且。

    就在仓库的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就是葛城美贯。

    “……”

    就这样默默地，美贯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女孩中分的头发上，已经堆积了一层雪。原本就是白色的巫女装束，现在满身的积雪，使得她看上去更加的飘渺虚幻。

    明明很寒冷的天气，但是女孩的呼吸却没有雾化。

    这只能说明美观的身体已经彻底地冻僵掉了。

    就在这样整整的一周时间里面，一直都在恶灵涤净仪式中的少女，在她的体内，已经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原本，剥夺人类特性，就是这种仪式行为的目的。

    因为，只有彻底洁净的身体，“神灵”才会降临附身。

    “……”

    少女的嘴唇，没有任何的话语。

    少女的眼眸，没有任何景物。

    ——很遥远的地方

    传来了一些声音。

    DODONDODONDODON

    DODONDODONDODON

    那时祭祀的鼓声。

    伴随着鼓声，呼呼的，通红的光芒照亮着夜间的山路。

    那是火把。

    火把的队伍，一直绵延到山顶。

    这红色的火光，在现在一片白色的世界中，就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抵抗分子一般，与周围格格不入。

    “——已经开始了啊，美贯。”

    在少女的身旁，站着一位年老的女人。

    大约六十岁左右的女性，身上穿着的是降胭脂色的和服。

    她是葛城铃香。

    葛城家的现任当家。

    而在她的身后，则低头站立着葛城家的术者。在他们脸上蒙着的白纸，则是为了避免直观神明而佩戴的符纸。

    “铃香大人，美贯小姐的身体——”

    当场出口反驳家主意思的，只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长着细长眼睛，留着及颈直发的年轻人。

    橘弓鹤。

    曾经担任美贯守护人的青年。

    “住口。——可以走了吗？美贯。”

    “……”

    少女默默地，开始向前走去。

    “美贯小姐……”

    美贯根本就没有听到橘弓鹤的呼唤。

    “……”

    步伐虽然很小。

    但是一直没有停过。

    坚定不移地，向着山顶——祭祀的舞台，一步一步地迈进。

    虽然自从自己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知晓自己要被当作生祭的事情，但是美贯的脚步从来没有停止过。

    （明明已经知晓的事情……）

    一直……一直一直以来，美贯就把这件事情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上。

    自己原本就是不被神明喜欢的废物而已。

    自己只不过是在危急时刻为家族牺牲的极品而已。

    也就是说。

    自己只不过是姐姐的替代品而已。

    所以，在被告知自己要被当作生祭的时候，自己的内心一阵激荡——觉得自己至少在有生之年可以有些用处，对此自己居然感到一丝坦然。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

    在那家公司——“阿斯特拉尔”的每一天。

    那些快乐的，吵闹的，混乱的每一天。

    （……真是……快乐……啊。）

    美贯这样想着。

    从一开始，大家就没有把自己当成姐姐的附属品，而是真正当成葛城美贯本人来看待的。特别是在社长回来的那些日子，每一天都像是做梦一般，闪闪发光。比万花筒还要鲜艳眩目，比任何故事都要迷醉人心。

    “……”

    但是，这样的想法很快就要结束了

    只不过是半月前发生的事情，现在看来仿佛就像是非常久远的感觉。

    树来了。

    为了自己，树来到了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深山。

    （……但是。）

    但是，或许已经来不及了啊。

    祖母一定会阻止他们的。

    祭祀既然已经开始，那么为了防止树他们捣乱，祖母他们一定布置了万全之策。美贯正因为认清了这一点，所以才会顺从祖母他们的安排。

    “……”

    嘴唇蠕动着，但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寒冷也好，疼痛也好，现在的美贯统统感觉不到。所有的感觉都已经远离美贯。这场祭祀活动，将少女拥有的一切统统都剥夺了。

    所以，现在的美贯对于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只有一次。

    真的是只有一次。

    少女美贯的嘴唇如同梦幻般地蠕动着，小声说着。

    “……社长哥哥……”

第八卷 鬼祭与魔法师(下) 第六章 魔法师和祭祀的开始

    朱雀门的鬼……据传说，在平安朝大内十二门中，朱雀门上面居住着鬼。在月夜之际，一位和笛子高手博雅同样打扮的男子，站在朱雀门下面和博雅一起吹笛子。博雅有感于对方弟子的高明之处，打算下次和对方交换笛子。天皇听说以后，让另外一位叫做净藏的笛子高手在朱雀门下吹笛子，但是却传来了[原来是个冒牌货]的鬼怪的喊声。

    1

    微微隆起的山丘上面，飘起了大雪。

    稀疏斑驳的树林，平缓的山坡。

    隆起的山丘，平凡无奇，适合山村居住的样子，毫无新奇可取之处。

    就是这样的，毫无新奇可取之处。

    雷丘。

    鬼怪的本体沉睡之地的这块奇石——正是这座镇压鬼怪的山丘。

    就在这条细细的河流的河畔。

    “尚未确定的消息……？”

    “阿斯特拉尔”凯尔特魔法·魔女术课的正式社员——穗波·高濑·安布勒听着手机对面的汇报，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那个、那个穗波，借用一下这个，”

    一旁，一个少年将手伸了过来。

    是伊庭树。

    接过对方的手机，树慌忙说道。

    “喂喂，我是树。你说的那个尚未确定的消息，是什么啊？”

    “啊啊。”

    手机里面传来了非常沉着的声音。

    是达芙奈。

    身为安缇莉西亚的管家，作为后方支持，终于和树他们取得了联络。

    “——我听说‘协会’的影崎去了你们那边了。”

    “影崎？为什么啊？”

    “虽然还没有确认，但据说得到情报说是葛城家的祭祀有‘螺旋之蛇’的介入……”

    “怎么会……”

    树此时已经哑口无言了。

    因为正在回想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事情。

    那个孕育鬼怪的葛城祭祀。

    那个被鬼怪夺走的香和被当成生祭的美贯。

    明明这些事情都已经被搞得头大了，可是没想到影崎又掺合了进来。

    此时此刻，如果把“螺旋之蛇”的可能性也包含在内的话，这件事情已经超越了光怪离奇的范畴，愈发变得匪夷所思了。

    “我们这里也会尽快确认处理的。但是，我想不会马上出结果的。这段时间里面，还要拜托树你们能够随机应变的好啊。”

    “知……知道了。”

    话刚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谢啦……穗波。”

    “嗯……”

    即便拿回了自己的手机，穗波的脸色也没有一丝的软化。

    因为达芙奈的声音通过电话，也传到了她的耳朵里面。

    “‘螺旋之蛇’……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怎么会知道啊。这个时候，又冒出来什么影崎的事情……”

    穗波含混不清地回答着。

    ——螺旋之蛇。

    树他们对于这个组织也毫不知情。

    不过，大家知道至少这是一个和“协会”为敌的互助会。

    虽然是冯所在的组织，但是这也只是本人的说辞，此外就没有什么证据了。情报实在太少，难以推测该组织的大致情况。

    “看来大事不妙啊。”

    坐在不远处的一个青年说道。

    “猫屋敷。”

    树回头。

    对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的银发。

    “……喵呜。”

    “喵呜。”

    “喵呜。”

    “喵~~~~~呜。”

    四只猫就这样，从猫屋敷的肩膀和手肘探出脑袋，仿佛是安慰主人的样子乖巧地叫着。

    实际上，这几天，猫屋敷一直都在镇石的周围布下了结界。那都是为了从葛城的祭祀中保护香的魔法。

    不管这青年是多么了不起的阴阳师，如此大的祭祀活动，对于他来说，也无法消除自身的疲劳。而且，最终结果结界被破坏掉的话，咒力的反噬也是无法小瞧的事情。

    抚摸着心爱的猫儿的额头，猫屋敷说道。

    “……看来多少还可以动弹。不过是不是再努力一把就能结束，还真是不好说啊。”

    猫屋敷边说话，边揉着自己的肩膀。

    树低着头问道。

    “葛城这样硬来……难道说，和这有什么关联吗……？”

    “……”

    对于这个问题，猫屋敷并没有立即给出回答。

    “这么说来……”

    猫屋敷打开了自己的折扇，微微地眯起了一只眼睛。

    “对于魔法师来说，魔法就是一切。从这个角度来讲，葛城铃香的做法是十分正当的。因为只要有了合适的触媒——这里就是美贯这个生祭——魔法成功的机率就会大大地提高。但是，就算如此，也不必弄到如此地步吧……”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猫屋敷想起了一件事情。

    就在刚才，打破了镇石，显现真身的鬼怪的事情。

    “——祭祀要开始了吗！？”

    拥有如此执念的鬼。

    是其它的小鬼小怪们所不能比拟的。

    在他的身上凝聚着压倒性的咒力和经年累月酝酿而成的憎恨。

    而且，他是被葛城铃香用雷——神鸣之术强行召唤出来的。

    （……有些太……勉强了啊。）

    最终，用这种方法召唤出来的鬼怪，身为召唤者不知能否驾驭呢？

    几乎所有的魔物和施咒，因为不同的召唤原因，最终会形成各自不同的属性。

    换句话说，心平气和的召唤出来的东西，本身也非常的安静。但是如果强行召唤的话，魔物本身也就会非常的狂躁疯狂。

    数月前，强行召唤龙脉，而导致巨龙发狂，蹂躏了整个布留部市，就是一个明证。在日本的神道中，向来就有着破坏神和守护神，这种神的两面性的说法。

    但是。

    正因为如此，才使得猫屋敷和香大意了。

    （……哎呀哎呀！）

    猫屋敷心中不断地叹着气。

    看来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啊。

    单单是物极必反吗——

    或者说，还有一些事情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呢——

    “……和这件事情有关系吧。”

    猫屋敷的身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大大的嗓门。

    那是一个接近两米的庞然大物。虽然已经是LLL码的制服，但是还是会给人一种似乎随时都会被撑破的样子。

    而此时，所有的愤怒则将巨汉的肌肉冲胀得满满的。

    是紫藤辰巳。

    葛城香的——年轻的守护人。

    “我去找那家伙。”

    短短地说出这句话之后。

    紫藤转身满满地向着前方走去。

    踩着满是积雪的大地，一步一步地每一个脚印传达着自己的意志。

    紫藤踏出的每一步，都仿佛是要踏破所有的岩石一般，沉重、沉重。虽然只是个人的感觉，但是如果此时此刻有人出面干涉阻拦的话，一定会被他干净利落地拒绝。

    此时的紫藤，比真正的鬼怪，更像鬼怪的样子。

    “辰巳。”

    在他的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喊。

    那是树的声音。

    转过身来的辰巳，面对着树，眼角的煞气微微地有些放松，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我们就在此分手吧。你们应该是受雇于葛城家的吧。”

    “辰巳，你现在是去拯救香的吧？”

    “……啊啊。”

    虽然没有点头，但是还是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原本一副老好人模样的辰巳，自从来到了这里，就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都说只要接触过鬼怪，就会多少变得有些鬼气。

    话虽然不错。

    “那么，”一直都是最胆小的少年，树仍旧是往日的态度，指着自己的胸膛说道。

    “——要不要雇佣我们？”

    “社长？”

    “小树？”

    猫屋敷和穗波听到这句话，一时间有些失神。

    而辰巳则是——皱着自己粗粗的眉头，反问道。

    “你说，雇佣你们？”

    “是的。”

    树肯定地回答着。

    “我——我们‘阿斯特拉尔’决定，将葛城美贯从葛城家里面救回来。因此，我们都认为可以和辰巳你缔结协议。辰巳，你现在不正是最需要魔法师的时候吗？”

    语气如此的肯定，如此的果断。

    这是连穗波都没有看到过的，屹然耸立的伟岸的少年。

    “……为什么……”

    一瞬间，巨汉的语气尾音有些抖动。

    辰巳不知所措地打着响舌，挠着自己的脑袋。

    而此刻，辰巳身上的鬼气不知不觉中，竟然有所减弱。

    满脸的迷惑，辰巳问道。

    “为什么……要帮我啊？”

    “理由啊……哎，那个。”

    啪哒啪哒地，树在自己有些汗津津的衬衣里面掏来掏去。然后，马上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银色的名片套子。

    或许是因为密封的缘故，名片的内侧并没有被打湿，而被夹在透明的水晶套子里面的名片，当然写着下面这些字。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我们会提供满足您要求的魔法师

    呼地松了一口气，树微笑着递上了这张名片。

    “因为我们就是——提供租借服务的魔法师。而且如果没有接受帮助香姐姐的工作的话，以后肯定会被美贯给骂的啦。”

    “被美贯吗？”

    “是的。”

    辰巳粗糙的手指，夹着递过来的名片。

    短短的，过了一段时间。

    闭着眼睛，辰巳吐了口气。白色的气息，吹动着面前飘荡的白雪。

    “……不好意思，请帮我一把。”

    辰巳低下了自己岩石般的头颅。

    就这样，达成共同阵线的三人魔法师和年轻的少年社长，前进着，融入了异教魔法的夜幕。

    就在同一时刻。

    “这是……怎么……一回事……？”

    “盖提亚”首领——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开口问道。

    嘴唇微微颤动着。

    就连平日里充满自信的翠绿色眼眸，也在此时闪烁不定。并不因为周围的白雪，蔓延全身的紧张感，让安缇莉西亚束缚着自己的身体。

    这是在车站。

    路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土里土气的夜景。被皑皑白雪染成了银装。

    傍晚一直持续到现在的静寂，笼罩着站立在车站前的三个异端者。

    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安缇莉西亚又再次问道。

    “你说你要来制裁的，是哪一个魔法师？”

    “我觉得没有必要回答你这个问题。”

    回答安缇莉西亚问题的是——“协会”的影崎。他懒散地揉搓着细长的烟卷，有的没得说着话。

    即便如此，这个男人给人的印象还是很淡薄。甚至可以说有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而且，与他相比，在一旁站立的那位幽灵黑羽，则显得更加有存在感。

    （呜……哇啊……）

    黑羽听到这句话，当场，悄悄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从来不知道影崎在魔法师业界究竟出在什么样的一个地位。

    只不过是，听说过“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这样的一个名称而已。不过，从美贯胆怯的样子，以及连那个穗波和猫屋敷都忌惮他的事实来看，黑羽也只有单纯间接地了解到影崎或许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不过，即便如此，看到安缇莉西亚如此紧张的样子，还是让黑羽感到非常的意外/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

    黑羽静静地思考着。

    （怎样的魔法师，要经过怎样的时间考验，才会在“协会”中有着如此的地位……）

    从影崎的身上，看不到他的过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影崎是比幽灵黑羽更加存在感稀薄的人物，彻底地和周遭的白雪融为一体。唯独只有这份存在，才没有被这块土地上的咒力所束缚。

    “那么，你说的那个什么请自重，是什么意思？”

    安缇莉西亚呼地挺起了胸膛。

    少女所说的——刚才和影崎对话时的事情。

    当夕阳收回自己的最后一丝余晖时，现身的影崎就这样说着。

    ——“这可不太好吧。——如果连你，‘盖提亚’的首领都卷进来的话，问题就更加严重了。”

    ——“如果你要协助‘阿斯特拉尔’的话，你也会受到制裁的。”

    听到对方的话，安缇莉西亚冷冰冰地盯着影崎，反驳道。

    “我确实是盖提亚的首领。要我考虑对周围的影响力，这也是正确的。不过呢，同时我也是阿斯特拉尔的大股东，所以如果美贯真的有什么危险的话，我就算涉足其中想来也不足为奇吧。”

    “也对，我知道你确实有这样的一个理由来到这里。”

    对于这个理由，影崎给予了肯定。

    影崎向着一旁伸出了手。烟卷的烟雾，随之向着一边流动。苍白的烟雾随即就消失在了白雪皑皑中。在这一点，倒是和自己的主人满像的。

    “不过呢——还有一些理由，是在‘协会’这方面的啊。”

    “你说还有？”

    安缇莉西亚皱起了自己的眉头。

    “你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有解释的必要吗？”

    “这是当然的了！”

    安缇莉西亚满脸的不爽。

    金色的头发，每一根都传达着少女的怒火。那也是一种咒力。这种看不到的咒力，对于世界也可以有种实质的影响。

    唰，整个怒火使得周围变得更加的寒冷。

    安缇莉西亚压低了声音，吐露出一个名字。

    “——是‘螺旋之蛇’吗？”

    “哈。”

    一直到头，影崎都是低低地嘟囔着。

    “你从哪里听说这件事情的啊？”

    “我也有我自己的情报网啊。不过，能够请得动‘协会’影崎大驾的事情，应该也不会很多吧。如果说到要影崎你介入到葛城鬼祭的话，就更加稀奇了。”

    “原来如此啊。真无聊啊。”

    影崎点着头，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少女。

    “不过，就算明白这一点，你还不打算收手吗？”

    “如果是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虽然我之前已经接触过这件事情了，不过，对于‘螺旋之蛇’是否和此事有关，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只不过是要来确认这个事情的可能性。但是身为盖提亚首领的你也介入此事的话，对引蛇出洞来说，状况就变得太复杂了。——既然明白了这一点，那么所罗门的公主，你是否还坚持呢？”

    影崎依旧是一副雷打不惊得口吻，询问着。

    说着话，影崎又往前进了半步。

    积雪摇曳着。

    单单是这样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就已经使得周遭的氛围愈发的紧张。

    “如果你非要一意孤行，坚持己见的话，那么就只能和我一决高下了。”

    魔法决斗。

    这是在严禁魔法师私斗的“协会”中，唯一被允许的例外的决斗仪式的名称。

    “——！”

    听到这里，安缇莉西亚不由得呼吸为之一顿。

    令人感到吃惊的是，在她那翠绿的眼眸中，竟然浸染着一丝淡淡的恐惧。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安缇莉西亚竟然会感觉到，恐惧。

    不过。

    紧接着，少女紧咬牙关，转过身来。

    此时的安缇莉西亚似乎对于刚才一瞬间的迟疑非常的羞耻，双颊泛起了红潮，捂着自己的黑色连衣裙下的胸口，说道。

    “……如果这是你所期望的话——”

    “嗯，那个……”

    安缇莉西亚说到一半的话，被突然的一个声音给打断了。

    少女扭头看去。

    是黑羽。

    半透明的身体漂浮在半空，这个“阿斯特拉尔”的幽灵少女队着影崎发问道。

    “如果不让安缇莉西亚随便牵涉其中的话——我们来帮影崎怎么样呢？”

    “你是说让我雇佣你们吗？”

    这次，影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问道。

    “是的。因为我们毕竟是出租魔法师啊！如果我们以影崎帮手的身份隐身背后的话，安缇莉西亚的身份也就不会马上暴露了啊。先不要说我，单是安缇莉西亚就是一个优秀的魔法师，比起影崎你单枪匹马地作战，你不觉得要好上很多吗！”

    影崎猛地握住了拳头，看向安缇莉西亚。

    或许这原本就是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提议，所以连安缇莉西亚都瞪大眼睛非常惊讶地看着黑羽。

    而此时，影崎接着问道。

    “……你是打算和我作交易吗？”

    “是的！”

    “……难道你不认为我会对‘阿斯特拉尔’意图不轨吗？”

    “不。”

    黑羽非常认真地，摇着头。

    “如果真的会这样的话，我也会阻止你的。嗯啊，那个，虽然对不住，但是就算是背后捅刀子我也会阻止你的！不过如果是影崎你的话，要是认为这个人有用的话，还是会雇佣他的不是吗？”

    黑羽摆了一个捅刀子的动作，对着影崎说道。

    很认真地表情却做着如此滑稽的动作，旁人看来未免有些奇怪。

    “……”

    影崎沉默了一会，又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黑羽非常明确地回答着。

    “我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美贯也是。……虽然现在美贯无法回到我们中间来，但是我也没有理由不努力。”

    “……”

    影崎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种说法，似乎和你们第二代社长的语气很像啊。”

    “啊……也有可能，或许是这样吧。”

    黑羽微微苦笑着。

    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年轻的社长。

    纤细的，懦弱的，总是一副怕怕表情的样子，不过到了关键时刻总会比任何人都要坚强的——那个少年。

    黑羽扶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用只有魔法师才能够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正因为树不在的缘故，所以我才不能就这样默默在一边看着。——不好意思。请原谅我说了那么任性的话，不过能否让我们帮忙呢？”

    “……唔。”

    影崎的眼睛微微眯着。

    “……要我雇佣出租魔法师吗？”

    不过，这或许就是影崎微笑的表情。

    黑羽并不知道这样的一种表情出现在影崎的身上是怎样的一种奇迹。不过，也正因为她不知道的缘故，所以才有可能产生奇迹。

    旧旧的西服下，影崎的肩膀上下抖动着。

    微微地，如同叹息般的泄漏着某些信息。

    “明白了。那么，就请盖提亚的首领——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发誓合作吧。只要在我的监督之下，就允许她介入此次事件中来。不过期限是到将‘螺旋之蛇’的事情搞清楚为止。之后的事情，或者说是当双方兵戎相见的时候，我就要出面干涉了。这样可不可以啊？”

    影崎说着，扭头看向安缇莉西亚。

    “……知，知道了。”

    满头金发的安缇莉西亚，将头扭向一边，满脸不情愿的样子点头答应了。

    “就这样吧。”

    说完，影崎将身体转了过去。

    那是葛城家所在的高山的方向。

    “祭祀马上就要开始了。既然我们现在同在一条船上，就一起亲眼去看一看吧。”

    “好，好的！”

    “——哼，拜托你不要自鸣得意的，对人乱发号施令！”

    影崎身边的这两个少女纷纷开口说道。

    而黑羽并不知道。

    此时，树得到辰巳的理解和接纳，也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

    就这样，在两个地方，向两个人同时达成了魔法师的租借业务。

    2

    鬼在雪中奔驰着。

    这并不是一种比喻。

    而是实实在在的鬼怪。

    额头上伸出的弯曲的犄角，漆黑的皮肤，以及比皮肤还要黝黑的渗出来的鲜血。

    是从那块镇石中脱身的“鬼”。

    刚从镇石中显身的时候还只不过是一团烟雾而已，没想到短短的时间里面已经实体化了。

    这是通过吞噬其它的假面鬼怪而获得的肉身。

    高度凝炼的灵体，对于现实世界也会带来影响的。

    这只鬼，就这样奔跑着。

    或许说奔跑，已经不是很准确的表达方式了。

    当每一只脚踏上大地的时候，都会卷起大量的沙尘。那黑红色的土块，简直就像是人的内脏一般，刺目。

    “——祭祀要开始了吗！”

    鬼笑了。

    “——祭祀要开始了吗！”

    鬼咆哮着。

    空气也随之瑟瑟发抖。

    这是一种和黑羽一样，不会被常人感知的充满执念的“声音”。如果有那么一点点的灵感的话，单单听到这个“声音”，或许就会让人的大脑神经错乱。因为鬼怪巨大的咒力就隐藏在这一声“叫喊”中。

    在一只可以扭断苍天巨树的手中，握着一名少女。一名穿和服的少女。

    年龄大概在十岁左右。

    是一名非常美丽的少女。

    黑亮的长发随风飘舞着。鲜红的嘴唇，即便是在皑皑的白雪世界中也是显得那么的醒目。

    花般的年龄，纤细的身体，使得少女看上去就像一个做工精致的日本人偶娃娃。

    “哪里……你要带我去？”

    少女——葛城香小声问着。

    声音中，恐惧的感情很淡很淡。

    或许这是理所应当的吧。

    对于葛城香来说，所谓的异形都是些很亲切的东西。

    甚至可以说，对于她来说，普通人更加得让她稀奇吧。实际上，那个只和自己说过几句话的少年——伊庭树，反而比“鬼”更加让自己难以理解。

    （……不对，应该不一样吧。）

    香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并不是说无法理解。这样的人，确实就在自己的身边存在着。

    ——葛城美贯。

    有些过分温柔的，自己的妹妹。

    那个孩子，简直和葛城这个家族格格不入。才能上也是有些问题，不过在此之前在性格上也极不适合成为魔法师。

    （……是因为我的存在吗？）

    香这样想着。

    这是，荒谬的祝福呢？

    还是，荒谬的诅咒呢？

    人们总是自说自话。

    葛城香是葛城家的奇迹。

    葛城香是有着超高魔法天赋的神童。

    但是。

    对于香来说，这些东西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闭上眼睛，就可以感受到神明的存在。

    侧耳聆听，就可以听到神明的声音。

    单单依靠呼吸，就可以将神明吸纳进自己的身体。

    这些事情对于香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大肆地炫耀，更不要说以自己的才能为理由，去折磨自己的亲身妹妹。

    哎呀呀。

    或许说……来的有些羡慕吧。

    对于可以随意外出的妹妹。

    即便被说成是自己的替代品也好，正是因为没有任何才能，所以自己的妹妹才可以不受家族的习俗束缚。

    （……已经三年了吧？）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

    曾经的那次，惨遭失败的祭祀。

    那次的结果，美贯逃离了家族，来到了“阿斯特拉尔”，对此，自己感到一阵轻松。

    虽然对于当时带走妹妹的猫屋敷有着一些怨恨，不过考虑到妹妹的人生，想来这样应该算是幸运的吧。

    所以。

    当自己的祖母提出要让美贯当生祭的时候，自己强烈地表达了反对。

    将唯一一个可以成为同盟军的猫屋敷给拉进来，为了阻止祭祀的开始，在镇石的周围布下了结界。

    因为如果祭祀时需要星辰的力量的引导的话，就必须等到季节变化的时候，这样的话，就可以暂时地躲过一时的危机。

    而且。

    事到如今——香失败了。

    虽然是灌注了全身心的灵力的奋力抵抗，但是还是失败了。

    （……是力量太弱了吗？）

    香如此地想着。

    虽然被称之为天才，虽然被称之为神童，但是自己还是如此的弱小吗？

    但是，结果来看，祖母还是只手遮天的不可超越的存在啊。

    （……）

    （……）

    （……）

    香停止了思考。

    无论怎样，胜负已分。

    事到如今，香只能是随波逐流。虽然自己不知道这个“鬼”会把自己带向何处，不过无论走到哪里，都逃脱不掉祭祀将会成功举行的事实。

    美贯也无法逃脱成为生祭的命运。

    （……）

    （……）

    （……）

    香停止了思考。

    停止了思考。

    停止了思考。

    停止了思考。

    ——不过只有一件事。

    无法彻底停止的留恋。

    （辰巳……）

    美贯和另外一个人。

    是在香身边，还算正常的人类。

    因为成为了香的守护人，才会误入歧途的那个巨汉。

    香看到了那个巨汉。

    就在镇石的结界被打破的瞬间，香看到了来现场的巨汉。

    听到了那个巨汉竭尽全力想要帮助自己却无能为力时——绝望的叫喊。

    所以。

    在内心有了悔恨。

    （你是想……的吧。）

    香把手紧紧地放在自己和服的胸口上。

    将自己萌生的无论如何都不愿离去的遗憾强行地压了回去。

    （你是想好好地……的吧。）

    香原本端庄的面容微微有些扭曲，充满悲伤的双眼泫然若泣。

    “——祭祀要开始了吗！？”

    鬼叫喊着。

    满心高兴地，满心喜悦地。

    身边的风景随着山峦起伏不断地变换着。

    不久，就来到了充斥着浓密咒力的葛城山麓。

    现在祭祀马上就要开始了，周围强烈的咒力更加得强大。对于此时虚弱的香来说，不断从四周感受到压力。

    “唔……”

    香强行忍住了自己痛苦的呻吟。

    （想要对辰巳……说声抱歉……啊……）

    仅此而已。

    少女香的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男人在深山中行走着。

    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中。

    野兽的臊臭，植物的腐臭，土壤的腥臭，各种各样的臭味混杂在森林的湿气中——而现在，因为下了一场大雪的缘故，所有的这些气味都有一些减弱。

    此时的男人，身在森林中，正靠在一棵杉树旁。

    身上的衣服不怎么像是登山时穿的服装。

    而年龄大约在二十岁上下。

    穿着一件紧身夹克和牛仔裤，胸口处挂着一件银的挂件。长长的头发扎着发带，给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石动圭，是这个男人的名字。

    之前，因为和猫屋敷不合，所以一直和“阿斯特拉尔”作对，这次，则是作为阴阳师受雇于葛城家。

    圭摆弄了好一阵子自己手机的键盘。

    “哎呀呀。”

    叹着气，合上手机，闭上了一只眼睛。

    一副非常疲倦的样子。

    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之前，他刚刚利用管狐破了猫屋敷和葛城香布的结界。虽然，实际上打破结界的，是葛城铃香的咒力，不过，圭的体力能量的消耗也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大。

    微微的咳嗽之后——突然，圭扭头看向一边。

    “——你把短信发到了哪里去了？”

    从圭的视线所到的地方，传来了冰冷冷的询问。

    “啊啊。”

    圭的嘴唇微微上吊着说着。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你瞧啊，这附近信号这么弱，万一给祭祀带来什么影响的话怎么办啊？”

    圭嬉皮笑脸地摇晃着手，盯着暗处的黑影说着。

    那是和圭差不多体格的一个青年。

    此人的长发虽然和圭很相似，不过却黝黑得让人吃惊。长发非常整齐地披散在和服的脖项处。细长的眼睛，以及神官一样的白色装束，无不透露出一种凛然严肃的氛围——在某种意义上，和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橘弓鹤。

    将第一个出现的鬼给一箭射穿的——美贯的守护人。

    但是，此时的他浑身上下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对铃香大人——你都说了些什么？”

    唰，锋利的箭头赫然地指向了圭。

    而在橘弓鹤的手里握着的是一把白色的拉满弦的弓。

    “啊啊，真危险啊。”

    圭举起了双手，耍着贫嘴。

    并且举起的双手的手指还在不断地动来动去。放在头顶，看上去就像一只兔子之类的东西。

    “不许胡闹。”

    弓鹤严厉地呵斥道。

    弓箭搭在弦上，欲发不发。只要那只握着弓箭的手指微微一松，利箭就会破空呼啸而至。

    “哎呀哎呀，我可没有胡闹啊。对吧，我和那个老太婆，只不过是雇主和打工者得关系而已啊。谁让现在的业界，都只是提供一些马马虎虎的情报而已啊。”

    圭，长久以来都是单枪匹马地从事着阴阳师的活动。

    因此，也导致他在某种程度，和“黑道”有些来往。

    “那么，为什么铃香大人会命令你解放被镇压的鬼呢？”

    “啊啊，你说那个鬼的事情啊。”

    圭恍然大悟的样子，苦笑着回答道。

    “只不过是物尽其用而已了。这样的小工艺，以前就是我的拿手好戏啊。”

    “正因为如此，铃香大人是不是吩咐了你一些什么秘密的事情？”

    “我说，你，现在不用去保护你重要的美贯小姐了吗？”

    “……！”

    弓鹤的喉头深处，嚅动着。

    似乎很乐于勾起弓鹤的怒火似的，圭的嘴角又往上翘了翘。

    “你，应该对于那个祭祀，没有什么好感吧。说实话，你应该是很想帮‘阿斯特拉尔’一把对吧？”

    “……”

    圭的话正中靶心。

    就在树他们向着雷丘进发的时候，橘弓鹤为了美贯的平安，祈祷着他们能够阻止鬼的出世。

    结果，树他们前往雷丘这件事情本身，就是葛城铃香和圭的圈套——也使得橘弓鹤的这个愿望被无情的粉碎了。

    弓鹤低低的声音询问着。

    “你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为了发笔小财啊。”

    贵耸了耸肩膀回答道。

    “和那个阴阳师——猫屋敷作对，也是除了发财外的一个原因吧。”

    话说到这里，弓鹤说不下去了。

    因为对面圭的气息刷地一下冷了下来。

    “——和那个家伙没有关系吧。”

    圭静静地回答道。

    语气非常地冰冷。

    这是和刚才的嬉皮笑脸相比无法想象的改变。

    “你生气了吗？”

    “……也不是啦。”

    圭漫漫地摇了摇头。

    “开打吗？”

    弓鹤问着。

    而此时，弓箭上已经聚集了咒力。

    （神乐啊……）

    圭暗暗想着。

    是以神道的理念为基础的实战魔法。圭即便不考虑任何事情，也可以很容易地知晓面前这个青年的实力。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我都不是他的对手啊……）

    圭暗中判断着。

    对于自身的弱点，自己老早就很清楚了。而必输无疑的战斗，自己也已经经历了好几次。

    不过，每次过后，自己还是好好地活着。

    无论是无情也好，残酷也罢，反正这就是圭的“力量”。

    “算了吧。如果被你这样指着的话，我会怕得做噩梦的啊。”

    圭耸了耸肩膀说道。

    原本充满了眼眸的敌意，已经完全消失了。现在在那里的，只不过是一个爱插科打诨的懦夫而已。

    “……啊啊，算了。”

    虽然橘弓鹤严肃地看了对方好久，最终还是放下了弓箭。

    因为，从远处传来了阵阵响声。

    DODONDODONDON

    DODONDODONDON

    “……要开始了啊。”

    橘弓鹤断断续续地小声自语着。

    从树木的缝隙中，可以看到火焰的光芒。

    那是火把。山风吹着，火把的火焰，如同获得了生命一般，摇晃着。

    简直就像——“蛇”一样。

    “……啊啊，要开始了啊。”

    这是圭更加小声地自言自语。

    此时，圭眯起的眼睛，给人的感觉就如同蛇一般。

第八卷 鬼祭与魔法师(下) 第七章 石舞台和魔法师

    百宝魔槌……一寸法师原本打算乘船去难波湾，中途遭遇狂风，被吹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岛屿上。在这个岛屿上居住着一个魔鬼。当一寸法师把魔鬼驱赶走之后，魔鬼抛下了百宝魔槌，拐杖以及鞭子就逃走了。一寸法师敲了一下百宝魔槌，自己的个子变高了，并且出现了大量的黄金白银。之后，一寸法师和公主回到王都，受到了天皇的召见，官拜中纳言。

    1

    火把的光辉，红彤彤的，摇晃着，照亮了整个山路。

    古老的光芒。

    并不像现代的电灯一样，会有效的发光发亮——指挥无谓的浪费资源，散发出炽热和危险的光热。

    而队伍拿火把的人，按照每十间为一间距，分隔开来。所谓的十间也是古老的计量单位，换算成现代计量单位的话，大约在18米左右。这样的隔，大体上就是火把的光芒所能辐射的范围。

    “……”

    而此时，在被火把照亮的山路上，行走着的正是葛城家的家仆。

    都是饱经日月严苛磨练的术者们。

    “……”

    无声无息地。

    就在火把的照耀下，他们排成一列，慢慢地想着山路的前方攀登。

    几乎所有的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白纸。

    那是为了避免灾祸，不能和“神明”直视的缘故。在此种场合下，“神明”和灾祸是同样的一个意思。

    而在队伍的最前面，就是葛城铃香。

    虽然现在的天气温度已经到了零度以下，但是她身上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和服，在山路上慢慢地挪动着脚步。

    与其说天气冷，倒不如说是这个老女人的衣装打扮，让整个世界变得更加寒冷。

    唯独她，没有蒙上白纸，素面朝天地接受着风雪的洗礼。

    行进中，嘴里也不断地蠕动着。

    “……八十柱津日神大枉津日神神直日神大直日神”

    在她那张红艳的，无法想象是老年的嘴唇中，这样地念叨着。

    铃香念着咒词，慢慢地向山上爬去。

    口中的咒词是祝词。

    通过这段咒词，可以将自己这些人上山的道路得以净化。诸如此类大型的祭祀活动上，就算是前往祭祀的路上，都是这样的规定。如果中间出任何一点差错的话，祭祀失败的事情就经常发生。

    “底津少童神底筒男命中津少童神中筒男命”

    一句一句地，老迈的铃香不停地念唱着。

    时不时向着山路洒着盐巴。

    洒着祭神币帛。

    祝词——是和灵言同样的效果，都是用来净化前进的道路路。

    “……？”

    前进中的铃香，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但是已经皱起了眉头。

    眼神直直地，唰地一下扫了一下前方。

    “你来晚了啊，弓鹤。”

    “……万分抱歉。”

    低着头，出现在老迈的铃香面前的正是弓鹤。

    在他的肩膀上，背着的正是那把白色的弓箭。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说着铃香抓起一把币帛洒向弓鹤的头顶。这是为了净化半途加入进来的祭祀人员。

    而铃香后面的那些术者们，对于此还是依旧一言不发。

    “用你的行动来道歉吧。”

    “……遵命。”

    弓鹤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传来了阵阵声响。

    DODONDODONDON

    DODONDODONDON

    在接近山顶的地方，传来的是，大鼓的声音。

    明明还距离很远，不过声音已经生生地敲动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胸腔。

    那是勾引起每一个细胞蠢蠢欲动的声音。在火把的照耀下，想要一直舞蹈到天明的冲动。这样的一种原始的旋律，就这样被鼓手们传达了出来。

    “呼。”

    老迈的铃香喘了一口气。

    “刚刚好啊。”

    铃香接着说着。

    “……哈？”

    弓鹤，有些莫名其妙。

    然后自己马上又扭头看向山脚处。

    远远地，传来了和大鼓不一样的声音。

    仅仅数十秒钟，轰隆声马上传到了自己的耳朵里。

    “那个是……”

    好几个术者也扭头看向杉树林的方向，僵在了那里。

    同时。

    “——祭祀要开始了吗！”

    轰隆和嗤笑的“声音”，将在场的所有的人都打懵了。

    那是鬼在嗤笑。

    此时，不知哪个人开口说道。

    “一言主大人……”

    “——那个，就是鬼的本来面目吗？”

    “是的。”

    沙沙地，灌木丛的树枝摇晃着。

    堆积在厚厚树叶上的积雪，随之坠落，发出微微的声音。

    从里面出现了，隐藏在杉树林后面的细细的兽道和——一个巨大的身影。

    一个如同狗熊一般的巨汉身影。

    那是紫藤辰巳。

    粗大的于指，每一步都会非常小心地将树枝拨开。

    从那个时候在雷丘上下来之后，辰巳抢在祭祀开始前，回到了葛域山。

    为了抄近路和方便隐蔽行踪，辰巳并没有选择好走的山路，而是从后山的斜坡上，强行爬了上来。同时为了掩入耳目，甚至把照明用的灯笼的灯罩也给摘了下来。

    “那个鬼，是葛城山的一言主。”

    “……一……言主?”

    在身后，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问道。

    穗波满脸惊讶地扭头看着树，

    “社长……”

    “啊，哎呀那个……因为穗波的教课书上面又没有什么日本神话……”

    “这个不是问题所在吧只要是日本人的话，这点历史还是知道的吧。”

    啊哈，穗波叹了口气，嘟起了嘴巴。

    一言主神。

    古事记中有着记载。

    雄略天皇某日狩猎至某座高山，此神现身，如是说道。

    ——恶事一言，善事亦一言，只有一言，吾乃葛城山之一言主神。

    无论恶事善事，均是铁口直断，一口断言的一言神。

    一句话。就可以分辨善恶的神明。

    “等，等一下。”

    少年树慌慌张张地摇着双手。

    “刚才不是说是鬼嘛。可是，一言主神不是神明嘛……哎?那不就完全搞错了吗……”

    对于脑浆已经骨碌碌乱掉的树的质问，身边的猫屋敷如此回答道。

    “疯狂为鬼，冷静为神啊。”

    真是非常任性随便的——人性本位的说法。

    但是，这只不过是单方面的事实而已。

    拯救世人就是神明，招致灾祸就是鬼。

    这是日本从古至今的分类方法。

    或者可以这样说。

    鬼神。

    是既可以称呼“鬼神”也可以称呼为“神鬼”的威名。

    也就是说。

    ——鬼神·一言主。

    “……”

    穗波沉默了一会后，将自己的手指放到了形状漂亮的下巴上，开口这样说道。

    “由鬼向神的转变——对于葛城家来说是有意义的变换——这样的便览的集大成者，就是现在葛城家想要做的事情啊。”

    祭祀的便览。

    神道的祭祀，或许原本就是这样的事情。贡献祭品摆脱灾祸，奉献可以利用的所有接受幸运。

    就在昨天，和葛城铃香邂逅的那个时候，穗波这样说着。

    ——“……神道中的祭祀，大体上有两种吧。”

    ——“一种是乞雨或是祈祷丰收之类的，祈求神明庇护加持的祭祀。另外的一种就是，祈祷那些破坏神和怨灵们，不要再破坏人间的祭祀。”

    而这种意味，在此时此刻全部集中在了一起。

    鬼转变为神明的祭祀。或许这就是，葛城当家每一次的易主改变，都会举行这样的祭祀。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迄今为止，已经连续不断地举行了好几十次这样的祭祀——或许这就是传统吧。

    那是即便有人会做生祭，也要必须持续的传统。

    “从现在开始，葛城家的人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既然已经把鬼召唤出来，就只能坚持到底，不可能留个残局在那里。……即使如此，社长也要阻止吗?”

    穗波询问道。

    “……会阻止。”

    树点头回答道。

    “不好意思……”

    似乎为了宣泄一下自己的痛苦一般，巨汉辰巳低下了自己的头

    “没关系啦。这是我们的工作啦。”

    树微微用力地回答着。

    拼命地忍住自己小腿地颤抖，努力地攀登着兽道。

    看到这个样子的树，辰巳配合着对方的步伐，小声说着。

    “以前……就是这座山。”

    “以前？”

    “三年前啊。”

    “啊啊……”

    三年前那场所谓的失败的祭祀。

    那场祭祀的结果，导致美贯姐妹的母亲的死亡。这些都是他们从猫屋敷那里听来的。对于此事，葛城家一直隐瞒。

    所以，树才会询问。

    “辰巳，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在这句话中，包含了很多很多的含义。

    这次，也是零零碎碎地从辰已那里听到一些。

    辰巳说过——没能守护住：

    三年前，辰巳没能守护住自己应该守护的东西。

    但是，是谁，为什么?

    “……”

    短暂的沉默后，巨汉辰巳悉悉索索地摸着自己的下巴。

    “是他们的母亲。三年前的那场祭祀中，她是巫女身份。”

    “还有呢。”

    树满脸的严肃，催促着。

    在这说话的期间，他们并没有停下脚步。跟在身后的猫屋敷和穗波也没有停下来。

    “那个啊。在那之前，对于我来说，她是我的待人和善的阿姨。”

    “阿姨?”

    “啊啊。美贯，香还有我，其实是表兄妹。”

    辰巳的眼睛散发柔和的光芒，陷入了对往事的沉缅中。

    “虽说我们是表兄妹，但是因为是在那样的家族。除了本家之外，从来没有正经地对待过自己的亲戚。也就是说，那个地方的人所有的事情都是以本家人为中心。——可是，即便如此，只有我的那个阿姨，待人是非常非常地好。”

    “是个待人和善的人啊?”

    “啊啊。”

    “……”

    “不过啊，就真的是待人太好了啊。”

    辰巳摇着头说到。

    “那个人，就连鬼也不忍心伤害。”

    “鬼?”

    看着搞不清楚状况，皱着眉头的树，辰巳微笑着说道。

    “她曾经想要救鬼啊。”

    “……”

    一瞬间，树说不出来一个字。

    “那是……”

    “那个怨恨葛城家的鬼。他打算在向神明进献贡品之前，一雪前耻。结果，我的阿姨就被鬼给杀掉了。”

    虽然嘴上说说的话，只不过是十秒钟的时间。

    但是，那种沉重是怎样让人无法想象啊。

    那个鬼的仇恨——了解了。

    那是上千年积攒的仇恨，要一雪前耻。那是需要怎样的准备才可以实现的事情啊。

    或许，最了解这种怨恨的，正是葛城家的人吧。

    “即便如此，祭祀还是差一点就要成功了啊。”

    辰巳嘴边的微笑渐渐地消失了。

    “如果香不在那个时候出现的话。”

    “香……做了什么吗?”

    对于树的询问，辰巳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怎样查知的。或者说，可以说是亲子之情的牵绊吧。总之，似乎是摆脱了葛城家的监视，偷偷地尾随在我的后面的吧。——鬼就看中了隐藏在我身后的她。”

    于是，祭祀本身就这样完蛋了。辰巳这样说着。

    “结果香的才能太耀眼了。原本只是来找祭祀巫女的鬼，最终却向香露出了利牙。”

    “对着小香？！”

    辰巳向着满脸惊愕的树点了点头。

    “啊啊。原本是要打算和鬼对话的，所以暂时松动了咒缚的力道。这就是仇恨。仅仅是一瞬间而已。这个时候，反击的鬼和想要保护香的阿姨碰到了一起啊。”

    辰巳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接下来的一个瞬间，骨碌碌，阿姨的脑袋就滚落了下来。就在香的面前啊。”

    “啊……”

    这下，树实在是说不出来话了。

    那个活生生地和身体分家的头颅。

    与那个恐怖场景相比——想到直接面对这个场景的少女，树这个人彻底僵在了那里。

    如果说三年前的事情的话，应该是比现在的美贯还要小的吧。

    那时的香，就这样如此近距离地目睹了母亲的死亡。

    甚至就连自己的母亲人头落地这样世上最残酷的事情也……!

    辰巳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后来的事情，就不值一提了。祭祀失败了，鬼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去了。原本在这个地方，就有好几个产生鬼怪的地道啊。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他们隐藏在雷丘之下。当然，当时没能保护好香和阿姨的我，一直都在幽闭中。这三年，一直都谨小慎微地生活着。”

    辰巳自嘲般地，歪着脸说道。

    “我想要保护她们啊……”

    大大的拳头紧紧地握着，仿佛可以捏碎任何东西。

    似乎都可以听到骨头摩擦出来的那种吱吱哑哑的声音。

    “我想要保护她们……啊……”

    说到一半的话，树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会如此地辛苦呢。

    踏入魔法世界的人们，为什么大家都要有如此哀伤的思绪。

    “……可是。”

    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穗波。

    “为什么小香要把鬼给封印起来呢？”

    “哎?”

    少女穗波如同水般的眼眸，径直地盯着扭过头来的辰巳。

    “如果只是争取时间的话，不布结界之类的，只要隐藏起来就好了。明明如此，准备好了抓住机会，封印了鬼，肯定是为了等什么人的吧?”

    “那个家伙……”

    话说了一半，还没有说出答案，辰巳就闭上了嘴巴。

    而猫屋敷则代替对方飘乎乎地回答道。

    “那个孩子……在辰巳来到之前，请把我绑架了……她这样拜托我的。”

    一瞬间，辰巳惊惶惶地愣在了那里。

    “……香吗?”

    “对的。”

    猫屋敷摇着脑袋。

    “她知道我要来吗?”

    “不知道。”

    猫屋敷还是摇着头。

    “但是——香一直坚信你会回来的。”

    听到猫屋敷的回答，树想起了少女香的身影。

    那个总是用着非常古风的言辞说话的小姑娘。

    这个看透世情，万念俱灰的少女，只有在辰巳面前才会表现出来她这个年龄应该有的少女的娇憨，或哭泣或喜悦。

    “喵呜。”

    “喵——”

    连猫屋敷身边的猫儿们，都喵喵地表示着赞同。

    “是吗?”

    事到如今，辰巳这个大汉也只能郁闷的发些牢骚了。

    “……真头疼啊。”

    说着，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此时的辰巳，就像是个恶作剧被大人发现后的小男孩。

    让人不禁想到，他们两个人原来还只是个孩子啊。

    (……嗯。)

    梆，树也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那么，我们就快些走吧!”

    说完，就噌噌噌地，很有精神地接着爬着山路。

    “喂，喂，树？你不是累了吗……”

    “没关系的。快点，我们如果不早点到的话!”

    树扭头催促着辰巳他们。看来刚才的谈话，使得这个少年的体力又回来了。

    但是，脚步又在刚刚走了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呜啊！”

    “怎么了，社长?”

    “那，那个是……”

    树和穗波并排站着，指着前方。

    “什……”

    穗波一下子也惊得目瞪口呆。

    在那个地方，森林都被翻得乱七八糟的。

    那并不是人为的锄头或者铁锹造成的。森林弄得乱七八糟的形状，就像是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的脚印。

    非但如此，而且那个脚印所前进的方向，无数的杉树都被折断倒在了地上。

    “应该是那个鬼的脚印吧……”

    辰巳低声说道

    “这样的话，鬼所要去的方向就是……”

    “可能……不对，一定是美贯所在的方向。”

    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地向着山顶看去。

    “赶快啦……”

    辰巳的脚步，也开始愈发迅速地攀登陡峭的斜坡。

    2

    完全违背季节规律的狂风。

    在风雪中，无数的杉树惨叫着，纷纷向着山顶的方向倒了下去。每一棵杉树的倒下，都带起了漫天的雪幕和沙尘，轰鸣阵阵。而每一次的迈步，都仿佛是一次要毁灭世界的火山喷发。

    “啊，啊，啊……”

    就连早已经对于妖魔鬼怪习以为常的葛城家，在场的所有的人也只能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些为了祭祀而集中起来的术者们，也好不容易压下了自己心底的恐惧，但是即便如此，也无法掩饰他们脸上的惊恐。

    这是超出想象的，绝对的力量。

    几乎就要引起天灾的——不，就是在之前引发过天灾的，绝对可怕的破坏力量。

    而在这一切的后面，一股黑色的飓风飞了过来。

    那是有着黑色皮肤的，妖魔。

    鬼。

    “——祭祀要开始了吗?”

    “嘻哈哈哈!”

    火光，零乱了。

    那是因为听到了鬼的“声音”，那些拿火把的家人们都透不过气来。而掉落在地上的火把，则翻滚着，跳跃着，向着山麓的黑暗处，胡乱地滚了下去。

    而老迈的葛城铃香则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低声说着。

    “——来了。”

    “不要出差错啊。一定要捉住他啊。”

    “遵命。”

    所到命令的术者们，纷纷拿出了准备好的道具。

    用某种植物编织而成的，绳子一样的东西。

    是葛城山的常春藤。

    葛城——以此为名的咒物。

    就在谁备要投掷出常春藤，将奔跑中的鬼给困住的瞬间——术者们猛地注意到了一件事，霎时间都变了脸色。

    “——?!”

    就在他们犹豫的瞬间，鬼的“嗥叫”又在他们中间炸开了。

    “——祭祀要开始了吗!”

    “……哇！”

    好几个术者也在瞬间崩溃了。

    从他们的耳洞中，滴落出鲜红的血。鬼的“嗥叫”，不但对于灵体，对于人脑也具有物理攻击，使人脑震荡。

    而那些挺过来的术者们，也在数秒钟之内，行动变得迟缓。

    “——祭祀开始了吗!

    鬼的胳膊，径直地就这样挥了过来：

    轻轻地，仅仅带动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虽然看上去如此，但是那些站在队伍最前列的术者们，仿佛玩偶一般，纷纷弹飞开去。如同常见的某个漫画什么的画面，好几个人就这样顺着山坡滚了下去，还有好几个人狠狠地撞在了杉树上，发出了阵阵可怕的骨折的声音。

    而鬼却没有停下脚步。

    以更加快速的步伐，向着队伍冲了过来。

    “不要害怕。赶快扔绳子!”

    “可是……香小姐还在他的背上!”

    在喊叫着术者的眼眸中，反映出了如此的情景。

    那是在鬼的后背。在如同野兽般前倾的后背上，有着一块怪异的凸起。

    不。

    那并不是鬼身上的东西。

    闪烁不定的火把，将那把乌黑的美丽头发映照得如同火焰般闪耀。

    那是香的——头发。

    湿粘粘的，爬伏在鬼的后背的少女的身体，已经有一半陷入了鬼的身体中。无论是脸庞还是和服，身体的一半已经和鬼同化了，而本人却仍旧一无所知地沉睡着。

    这就是，包括弓鹤在内的，所有术者犹豫的原因。

    “不要管!污秽和仇恨依附在别人身上是常有的事情。”

    自始至终都很冷静的铃香训斥道。

    “……”

    可是，还是没有术者行动。

    如果自己的行为伤害到香小姐的话——大家都有这样的疑虑。对于他们来说，身为葛城家继承人的香，确确实实，是一个神一样的存在。

    放弃术者的铃香，对着身边的术者命令道。

    “——弓鹤!”

    “!”

    听到铃香的命令，年轻的弓鹤脸色有些发苦。

    不过这也只是瞬间的事情。

    弓鹤的身体，开始迅速地动了起来。

    心情糟糕地，在地面上灵活地移动着。

    这是一种伸展身体的古武术中的步法。和数个小时前，辰巳在雷丘展示的身法是同一个门派。

    嘭。

    鬼的手腕，在空气中划出一阵声响。

    弓鹤伸展的身体和鬼的胳膊仅仅一纸之隔。

    明明在一纸之隔的距离躲开了进攻，可是弓鹤的头发还是由于风的压力断了好几根。

    “香小姐，请原谅我的失礼!”

    弓鹤拿出了那把白色的弓箭，做好了准备。

    虽然弦上没有箭，但是，弓鹤还是拿着它紧紧地盯着鬼。

    嘶吟吟吟——！

    弓箭的弦响了。

    鸣弦。

    利用通灵声音消灭魔性的，神乐术。

    看不见的箭矢，数度穿过了鬼的身体。

    当然，这次不可能和昨天晚上，几箭就可以把那个假面鬼怪给打倒一样。

    只不过是使得眼前的鬼身体晃动了一下，身体向后仰去。

    仅仅如此而巳。

    但是，仅仅如此就已经足够了。

    “赶快扔!”

    是铃香的命令。

    这次，所有的术者都行动了。

    从十几个人的手里，一齐飞出了常春藤。

    于是，常春藤的一端落地扎根——而另一端则仿佛有意识一般，缠绕在了鬼的手脚头以及身体上。

    “——祭祀开始了吗!”

    鬼吼叫着。

    发疯般地挥动着自己的胳膊。

    岂止是人力，这种力量连巨木都可以连根拔起。

    胳膊膨胀了。黝黑的皮肤下面，浮现出根根血管，原本只有普通人两倍粗的胳膊，瞬间变得如同人的腰围那么大。

    嗷。

    从鬼的嘴里面，呼出火焰一样的粗气。

    可是，尽管如此。

    常春藤还是一动不动。

    虽然鬼已经将全身的力量加注在胳膊上了，可是常春藤还是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这可是葛城家引以为傲的鬼缚咒力啊——”

    葛城铃香说道。

    在她的嘴边出现了微微的笑容。

    “只要是鬼怪，无论他有多么大的神力，都不可能破坏掉的啊。因为常春藤和你，注定是相克的。”

    嗷!

    鬼的胳膊再一次的膨胀。

    可是，常春藤还是丝毫不动摇。

    就这样，扎根于大地的常春藤，将鬼完完全全地困住了。无论鬼怎样的用力，到头来变得支离破碎的只能是他自己的身体。

    “你还是停手吧。如果受太多的伤的话，那么变成神明的价值就要小很多了啊。”

    年迈的铃香笑咪咪地，走到鬼的身边。

    似乎她笃定此时的鬼已经没有任何的危险性了。

    慢慢地，她那满是皱纹的手向着鬼伸了过去。

    此时，鬼动了。

    “——？！”

    常春藤没有开裂。

    但是，连接常春藤的大地，此时却开裂了。破碎的大地，龟裂又多了好几道，看上去，如同蜘蛛网一样向着四周扩散开去。

    从地底拉出来的岩石，在瞬间撞歪了好几个术者的身体。

    “……鬼的力量，怎么会只有这些而已啊!”

    铃香笑了。

    红色的唇边。笑容越发的深刻。

    轻飘飘地，身体向后跃去。真不知道在她那六十多岁的身体里面，什么地方隐藏了如此惊人的爆发力。

    不过，这对于鬼来说，没有任何用。

    “铃香大人!”

    那是弓鹤的悲鸣。

    化身为一阵黑色的旋风，鬼冲向了铃香，狂喜的面孔，露出了它那尖利的白色撩牙。可以撕裂钢铁的撩牙。速度是如此地惊人。

    在场的每一个术者——就连弓鹤都没有来得及反应。

    “——祭祀已经开始了吗!”

    伴随着喜悦的“嚎叫”，鬼的獠牙也撕裂了晚上冰凉的空气。

    这是无法逃避的死亡。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葛城铃香的心脏就会出现在鬼的嘴里。实际上，所有在场的术者们，都已经看到了铃香殒命的幻象。

    可是。

    结果，鬼却停下了脚步。

    “……啊。”

    这并不是鬼的“声音”。

    低低发出这个声音的，是在鬼的后背上，已经和鬼同化的——香。

    还不是很清醒的眼神，看向了术者的方向。

    在那里，一个非常瘦小的身影落了下来。

    “……香、姐、姐?”

    是美贯。

    原本比术者还要先出发的美贯，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这里。

    “……美、贯。”

    已经陷入鬼的身体里面的香，嘴唇蠕动着。

    从半只眼睛里面，滚下了眼泪：

    “不要，啊……不要看……”

    鬼挥动着自己的胳膊。

    试图想要隐藏后背上的少女——鬼的这个举动，被迫停了下来。

    “吐菩加美依身多女吐菩加美依身多女”

    神道的祝词，就是为了咒缚鬼怪的。

    “奶奶——”

    “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啊。就算是美贯在场，如果抓不到鬼和香的话，祭祀就没有办法开始啊。”

    老迈的铃香无视扭过头看自己的美贯，继续微笑着念着祝词。

    美贯的到来，毫无疑问，就是铃香的命令。

    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阻止鬼发狂的策略。想必铃香对于香和鬼同化的事情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吧。

    但是，这是多么残酷的策略啊。

    将化身为鬼的香丑陋面庞暴露在众人面前，让美贯面对面地直视如此的姐姐——多么残酷的策略啊。

    “呜呼兮！”

    铃香微笑着，接着说着自己的祝词。

    “坎艮震巽离坤兑干”

    束缚鬼身体的常春藤，瞬间增加了一倍。

    而其中的每一根常春藤，都膨胀着，挤压着鬼的身体。

    “——嗷嗷嗷啊啊啊啊!”

    对于那种丝丝扣肉，痛入骨髓的常春藤，鬼也终于忍受不了，叫了出来。

    被常春藤强行拖倒在碎裂的地面上。异形的脸摩擦着地面，口中堆满了雪和泥的混合物。

    在鬼倒地的同时，香也似乎失去了意识一样，闭上了她的那只眼睛。

    “——姐姐!”

    充满悲痛的美贯的叫声已经显得太迟了。

    “……带她走。”

    铃香无情的话语回荡在整个高山的夜幕中。

    另外，还有一个。

    “……”

    在这样的夜空中，一个半透明的少女浮在半空，流着眼泪。当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看到鬼被拖拽倒地之后，这个少女就向着山头的另外一边飞去。

    3

    夜晚飘落而下的，不单单只有雪花而已。

    如同春日回暖的丝丝阳气一般，模糊不清的灵体，黑羽真奈美急忙忙地从半空落了下来。

    是刚好和鬼被抓的位置相反，就在山背面的地方。

    “哈啊……哈啊!”

    明明没有心脏，可使呼吸还是变得急促，黑羽不由自主地用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胸口，说道。

    “——安、安缇莉西亚!美贯她!”

    “啊啊。我们这里也通过沙克斯的眼睛了解了一切。”

    点头的，正是那个金发少女。

    穿着裙子的手腕伸过来。

    在这个手中，一对暗褐色的翅膀挥动着。

    一只黑色的鸽子。

    名字叫做沙克斯。

    所罗门七十二魔神——其中的一柱。

    沙克斯和黑羽，都去侦察了葛城的祭祀。结果，在那里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远比想象的要凄惨得多。

    “美贯成了生祭。而她的姐姐却和鬼一起同化了……”

    安缇莉西亚小声说着话，将大拇指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唇边。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影崎。”

    最后安缇莉西亚喊出了身边这个人的名字。

    仿佛被深山的夜幕给吞噬了一般，在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哼唔。”

    影崎轻轻地哼了一卞，算是对对方的回答。

    对此，安缇莉西亚表示了强烈的不满，满脸凝重地看着影崎说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啊?”

    对于少女的质疑，影崎的视线一直往上飘。

    “美贯被当作生祭，姐姐和鬼同化……那么之前的事情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啊啊。”

    似乎故意似的，影崎耸了耸肩膀。

    “我不是说过的嘛。我只是要看看这场祭祀。而且现在这场祭祀不是还没有完，不是吗?”

    “你真的要一直等到那个时候吗?”

    安缇莉西亚无法接受如此的冷酷，反问道。当然其中也包含着一些言外之意。

    如果是懦弱的对手——比如说是树之流，大概早就蒙上被子在里面瑟瑟发抖了。即便每到那种程度，面对着少女的怒火，肯定也会有不少人被吓得心惊胆战的吧。

    这是数千年来，在家族血统上形成的凌驾于普通入之上威严气势。

    特别，这句话还是由安缇莉西亚说出口的。

    “葛城美贯不是‘阿斯特拉尔’的成员吗?而‘阿斯特拉尔’不又是正式加入‘协会’的公司吗?虽说这是他们血缘家族的事情，不过美贯被当成了葛城家的生祭，‘协会’不是应该出面制止才对的吗?!”

    “……‘协会’对于此事采取的不介入的态度啊。”

    一直都很沉稳的影崎，这样地说道。

    “这样的话……说得通吗?”

    “所以，只要你们取得确凿的证据就可以了。究竟有没有蛇，有还是没有，只要把这个搞清楚了的话，我们就可以自由的行动。我想协议上应该是这么写的吧。”

    “……”

    安缇莉西亚说不出话来了。

    但是，马上摇着脑袋，握紧了右手。

    “知道了!只要搞清楚是否有蛇的存在就可以了吧!”

    从她发白的指间，一只铜壶飞向了黑暗的天空。

    “——现身吧弗内乌!领导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铜壶内侧虚幻的魔神，转瞬间，实体化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缓缓地浮游在半空中的，银鲛魔神——弗内乌。

    安缇莉西亚翻身坐在他的背上，金黄的头发迎风飞舞着。

    “……不要干涉啊。”

    影崎对着半空中的少女喊道。

    “只要不干涉葛城家的事情就可以了对吧!”

    “你明白就好了。……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情，可不可以问一下啊?”

    “什么事?”

    “为什么，您会那么关心葛城美贯啊?”

    影崎抬头问道。

    “对于你来说，‘阿斯特拉尔’只不过是有着20％经营权的合作公司而已啊。你作为首领的义务也好，责任也好，甚至是魔法师的内涵也好，都和他没有关系吧。所以，为什么，你会对于只不过是合作公司里面一员的葛城美贯如此的关心呢?”

    “我是——”

    话刚刚说出口，安缇莉西亚又闭上了嘴巴。

    少女将头扭向了一边，好几次都想把自己的话有条理地说出来

    “这个事情——我也想不明白啊。”

    就这样，少女和银鲛魔神消失在夜晚的黑幕中。

    影崎在此之后，仍旧凝视着天空好久好久。

    然后

    “……有些变化啊。”

    影崎自言自语道。

    “据我所知，她原本是一个最像魔法师的魔法师啊。”

    “不是的。”

    有人对此有了回答。

    是黑羽。

    “即便是现在，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谓的魔法师是值得骄傲的很棒的——可以帮助有困难的人的——精英们。所以，安缇莉西亚小姐，没有任何的改变。”

    黑羽径直地看着眼前的影崎，说道。

    影崎在一瞬间似乎有些迷惑，然后又问道。

    “是不是因为……她是帮助过你的缘故啊?”

    “不是的。”

    坚决地摇着头，黑羽接着这样说道。

    “是因为我亲眼所见的——就是这样的一群人。”

    “……原来如此。”

    影崎眯起了眼睛，没有一丝的笑容。

    这样的魔法师是不存在的。

    所有的魔法师，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走上魔道的。所以，少女黑羽口中所说的那种魔法师只不过是她的一种梦想或者说是幻想。

    (……虽然如此)

    虽然如此，可是安缇莉西亚还是如此地关心着葛城美贯。

    这个理由，到底是什么呢?

    (……)

    出租魔法师。

    为了他人而使用魔法，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一群奇怪的魔法师，所谓的“阿斯特拉尔”，就是这样饱含着矛盾的组织。也就是黑羽所憧憬的不可能的存在。

    影崎叹了一口气。

    之后。

    “空气……变了啊。”

    “哎?”

    “总觉得……事情马上就要发生变化了啊。”

    神情似乎有些沉闷。

    影崎慢慢地向着山顶——扭头看向祭祀的方向。

    雪，下的是越来越大。

    大颗大颗的结晶，划过杉树枝，将世界染成了雪白一片。明明刚刚下了才几个小时，整座山就被染成一片纯白，宛如雪国。

    就在那样的杉树倒下的出口处。

    在即将要来到了半山腰的地方。

    辰巳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低矮的树枝，一步一步地走在山路上。

    “晚了啊……”

    辰巳小声地自言自语着。

    山背的道路，由于鬼的横冲直撞被破坏的一塌糊涂，因此自然而然地，也就给树他们的登山之行增加了很多的负担。

    “马上就是……石舞台(注：古墓由于水土流失，墓石顶暴露在外，传说古时有人见到狐狸化身女性在石顶上跳舞，因此得名）了吧。

    走在辰巳身边的树问道。

    葛城的石舞台。

    这是他们四个人的目的地。

    将鬼变为神——是这场祭祀必须的道场。这是在神道中又被称之为盘座的神圣的场所。

    树的双腿开始哆哆嗦嗦地打颤。原本就不习惯走山路，而且今天还是强行走的偏僻的小路。即便如此，少年树也没有喊一句苦。

    因为为之辛苦的价值，就在前方。

    “啊啊。既然是鬼，就不会从葛城家的神术中逃脱的。……这样的话，他们应该已经把鬼送到了石舞台了。”

    “在那里……铃香，要做什么?”

    “和过去一样的话，鬼的——”

    就在辰巳话刚刚说到一半的时候。

    四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辰巳粗粗的眉毛，一下子皱在了一起。

    “你……”

    “哟，来的还挺早的啊。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们会白跑一趟。不过，能来真是太好了啊。”

    仿佛是周末约好见面的一样，山坡上的年轻人抬起了一只手打招呼道。

    “圭……”

    这次猫屋敷开口说话了。

    在那里的是猫屋敷的师弟——石动圭。

    圭满眼的戏谑，眼角堆起来皱纹。

    “看到师兄很精神的样子，比什么都让我高兴啊。”

    “你亲自设下陷阱，还有什么好说的啊?”

    “哎呀哎呀。像我这样不成材的师弟，如果连那些都不做的话，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作了啊。”

    石动圭嘎嘎地笑着，很悠闲地摇晃着自己的一只手。

    如此轻浮的举动，和这个年轻人非常的搭配。山里面沉重的氛围，不可能对于这个年轻人有什么影响——似乎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但是，猫屋敷并没有被他外表的这种轻浮所蒙蔽，冷着脸，问道。

    “那么，你在这里要做什么?”

    “啊啊，现在有些小差错，似乎原先的计划有些走样啊。”

    蓬蓬，石动圭轻轻地敲着自己夹克衫上面的那颗脑袋。

    “不好意思啦，能不能你们稍等片刻呢?只要等到祭祀结束就可以了啊。”

    “不要开玩笑……”

    猛地跑到队伍前面的，是辰巳。

    接近两米的身高，在灯笼的照耀下，投影出巨大的阴影。

    逼人的杀气，使得这个身影看上去像是异形。

    虽然人在暗处，但是还是可以看到辰巳满脸的怒气。而透过制服，也可以看到肉滚滚膨胀的肌肉。

    这个巨汉——看上去就如同鬼怪的化身。

    “我并没有开玩笑啊。”

    唰，圭的手伸进了夹克衫里面。

    辰巳身后的树看到在圭的手指间夹着一个五色的竹筒。

    是管狐。

    这是在阴阳师的才能上，无法赶上猫屋敷的石动圭，选择的一种旁门法术。原本，作为阴阳道，旁门法术，统统被称为五行——能够熟练运用阴阳道的魔法特性“阴阳五行术”，这正是石动圭的秘密武器。

    “我们这边，出了点状况。”

    “……是吗?”

    辰巳随声应和着，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在听。

    在他们二人之间，充斥着杀气和咒力。

    偏离了阴阳道正途的，圭的咒力和与其说是法术倒不如说是武术更为确切的，辰巳的神乐术。

    就在他们两个人要进行无声的较量的时候——一个黑影从辰巳的旁边站了出来。

    “树……”

    巨汉辰巳意外地喊了出来。

    站在身前的正是树。

    “怎么啦，小社长?”

    ＂没什么。只不过，想讲一句话。”

    似乎是有些紧张，树咽下了一口唾液，湿润了一下干渴的喉咙，开口说道。

    “……你是不是要说因为这件事情，就算是美贯哭泣也没有办法?”

    “……”

    圭沉默着。

    “我也想要问你啊。”

    趁着这个空隙，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即便是被云彩遮盖，即便没有月亮，站出来的这个少女也仿佛有着月光缠绕般的优美。

    是凯尔特的魔女。

    或者，也可以说是月亮魔女。

    穗波·高濑·安布勒。

    少女穗波，没有长篇大论，只是一句话问出了自己的疑虑。

    “石动圭。你……是不是堕身为蛇了啊?”

    树和辰巳惊异不已，猫屋敷的脸色也很微妙——大家，一起看向圭呢。

    “……”

    圭呢。

    圭呢。

    圭呢，只是讽刺般地，歪了歪他的嘴唇。

    在山的半山腰处，设计了这个东西。

    乍一看去，只不过是一个石头制造而成的，奇怪的箱子样的雕刻。

    长度大概有成年人身高的巨石，非常精细地堆放在一起。石头和石头间连一片剃须刀都插不进去。

    从巨石的大小和半山腰的高度来看，当时建造这个石头雕刻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人力。那些只能使用自己血肉之躯的民众，的的确确是流着自己的血汗，把那些巨石一块一块地搬到半山腰来的。

    可以说这里是凝聚着他们的热情和信念的场所。

    ——葛城的石舞台。

    也被称作葛城的圣域。

    “……”

    葛城铃香，此时就站立在这个圣域的前面。

    在此的祭祀仪式——再加上和鬼的对峙——是一件相当消耗体力的事情。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庞隐隐带着一些苍白的颜色。

    但是，即便如此，年迈的葛城铃香的一举一动，丝毫不显怠慢。

    已经持续了60多年的“生存方式”，在所有的时刻都束缚着这个年老的女人——看上去似乎是这样的。

    “……马上就要开始了啊。”

    铃香的目光，看向了石舞台。

    在石舞台的四周，洒有白色的灰。

    那是用刚才的币帛还有术者们的头发和指甲所烧制的灰。

    这些灰有着看不见的咒力，彼此连接形成了一个结界。这是为了防止出现鬼逃跑的万全之策。

    在这个石舞台的地下，出现了几个术者的身影。

    “——那两个人的移送，已经结束了。”

    术者的代表，低头报告道。

    “……鬼的状况?”

    “比想象中的要安静的多。或许是由于香小姐的缘故吧。”

    术者回答的声音中，有着没有完全掩饰的惊讶。

    可以接受鬼的体质，原本就是香所拥有的啊。这确实可以院是一种罕见的体质。不要说是美贯了，这是连铃香也远远望尘莫及的天才。

    “不好吗?”

    铃香点头道。

    “……这样的话．就开始生祭仪式吧。”

    这是非常严肃的命令。

    术者们，全都低下了头。

    生祭仪式

    这个老女想要做的，就是鬼的“移植”。

    将和葛城香同化的鬼吸引到成为生祭的美贯那里。附身到美贯身上的鬼，在少女内部逐渐的净化，涤清，转变为神的属性。

    这就是将还未满十周岁的少女当作神明的母体使用——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非常违背伦理道德的行为。

    而且，最后

    “……连着美贯的魂魄，将神剥离出来。”

    铃香冷冷地说道。

    这可以说成是灵魂的外科手术，

    将在美贯体内转变的神明，强行从美贯的体内剥离的手术。

    当然，同时伴有危险。

    是生命的危机。魂魄的危机。——精神的危机。

    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个无视“葛城美贯”人格的仪式。

    “……”

    但是。

    这是为了诞生天才香，不得不作的牺牲。

    如果是魔法师，如果继承了魔法师血统，那么天生就注定被放弃。

    ——原因就在于此。

    对于当场的所有东西，所有的人，都不抱有怀疑。

    即便是有疑问，那也是不被允许的。

第八卷 鬼祭与魔法师(下) 第八章 魔法师和蛇影

    道场法师……鬼(雷)之子道场法师在以元兴寺下人身份消灭了出现在镜堂的大鬼之后加入了佛门。之后，为了引水灌田和诸蕃王起争执，最后以百余人拉来巨石堵住诸蕃王的水闸，得以引水入元兴寺。

    1

    石舞台的内侧。

    是冷冰冰的黑暗。

    穿透石头的冰冷，不要说是体温，就连身体里面最宝贵的东西也似平被寒冷给夺走了。

    就在这样的黑暗中。

    “啊……”

    有一个声音。

    是葛城美贯。

    少女就这样蹲在石室的角落。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所有的力气都被祭祀给拿走了。

    “哼……啊……”

    好不容易残留的，只是仅仅可以维持生命的——呼吸的力量。

    美贯拼命地呼吸着空气，将里面的氧气输送到自己的四肢。原本本能的行为，现在却变成了必须要刻意才能够做的事情。

    所以。

    “姐……”

    美贯消耗着自己生存的“力量”，伸出了自己的手。

    惨白的手指，在黑暗中颤抖。

    颤抖的手指，没有碰触到任何人。

    因为没有碰到，所以少女颤抖着喉咙说道。

    “香姐姐……”

    刚开始，根本发不出来声音。

    所以，又再一次地鼓起力气，喊道。

    “姐姐……”

    即便如此，如果不侧耳倾听的话，还是听不到。

    就如同石室中掉一根针一般，哀伤的纤细的声音。

    “……美贯，吗?”

    结果．传来了同样纤弱的声音。

    微弱的．如同和服脱曳地面的声音。

    “姐姐?”

    “啊啊。……我在这里。”

    声音来自石室的另一端。

    现在，代替鬼，香的意识回来了。

    但是看不到香的身影。

    石室的里面没有任何照明，甚至连星光都照不进来。

    姐妹两个，终于在这个石室中，得以不受别人的打扰。

    “……”

    “……”

    两个人，都没有接着说下去。

    应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美贯自从回到葛城家后，一直没有和香说话的机会。两个人好好地见个面，也是从刚才抓鬼的那一刻开始。

    三年的空白，就这样无情地横亘在只有数米间隔的两人中间。

    “……美贯。”

    结果，还是香先开口说话了。

    仿佛是要一个字一个宇确认自己的说话内容一般，香慢慢地说道。

    “……对不起。”

    “为、什、么?”

    “将你……当成生祭。”

    “怎么会……这又不是姐姐你的错啊……”

    美贯的声音中包含着微笑。

    即便是在黑暗中，似乎也可以感觉得到美贯微弱的笑容。从心底为对方着想的，微不足道的可怜的微笑。

    “……就算这样……对不起……”

    香道歉道。

    美贯还是满脸困惑的微笑。这次的微笑，完全传达出了美贯的心意。

    “我啊……一直……都是姐姐的替代品……大家不是都这么说嘛……”

    美贯非常沉稳地说着。

    “所以啊……即便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啊……”

    “没这回事!”

    香激烈的叫喊，如同瞬间即将熄灭的蜡烛的最后的怒放。

    “……”

    “将你当成生祭是无可奈何?……哪有这种道理!”

    “……”

    姐妹的对话中断了。

    沉重的静寂，充斥着整个石室。

    只有微弱的喘息声回荡在这里——不久，香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还记得母亲大人吗?”

    香询问道。

    母亲的死是在三年前。当时的美贯刚刚五岁。记忆还不是十分清楚的时候。

    “……嗯。”

    美贯肯定地回答着：

    “记得啊……母亲的事情。”

    “……是吗?”

    香，微微地叹了口气。

    一声长长的，细细的叹气。

    仿佛是在诉说，如果记得就太好了。

    “那次……祭祀上。

    香的声音，仿佛是从什么地方硬挤出来的。

    “是母亲大人保护了，差点被鬼杀死的我。”

    那是三年前的悲剧。

    失败的祭祀和死去的母亲。

    失踪的鬼，和逃离葛城的美贯。

    “因为我偷偷溜进去致使祭祀失败——因为我偷偷溜进去，母亲打人才会死的。”

    “……嗯。”

    这些事情，多多少少，美贯也知道些。

    尽管是自己不在场时发生的事情——但是也隐约觉察了，正因为如此，自己再也在葛城家呆不下去了，所以才会跑了出去。

    才会遇见猫屋敷。

    “……可是啊。”

    香继续说着。

    声音非常的哀伤，非常的沉痛。

    仿佛是打开了不应该打开的潘多拉的盒子一样。

    “可是啊……看着眼前倒下的母亲大人，我竟然会这样想。”

    少女淡淡地，万念俱灰地笑着，接着说着

    “——啊啊，我得救了——啊。”

    那是非常自然的心理感受。

    那是非常残酷的心理感受。

    看着为自己牺牲的母亲，却暗暗庆幸自己劫后余生，残酷得无以复加的心理感受。对于当时七岁的孩子来说，是在自然不过的心理感受。

    但是，虽然这么说，但是并不意味着可以原谅自己。

    虽然如此，并不意味着自己可以原谅现在还苟且偷生的自己。

    “那个时候，我竟然这样想。”

    香说着。

    “鬼啊，不是在外面。”

    突然停了一下。

    然后，悲伤地笑着，接着说道。

    “我，不就是那个鬼吗?”

    所以，香才会想要拯救美贯，而不是自己。

    因为自己已经没有可以保护的价值，那么，至少也要保护自己的妹妹。

    “罪孽深重的……不就是我。原本早就不在人世的……我。应该成为生祭的……也应该是我啊。不是你。不是美贯你啊。”

    十岁的少女，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没有哽咽，没有流泪。只是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着。

    “……”

    姐妹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已经足够了吧，香这样想着

    自己的狡诈，自己的丑陋，已经彻底说了出来。

    最差劲的自我满足，最差劲的自我中心主义。只不过是想在自己最后的时光里面，将隐藏在自己身体内部的罪恶一口气给挖出来。

    ……自己是多么的邪恶，令人唾弃啊。

    “……”

    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够获得一丝的解放。

    同时，香的内心强烈地希望自己就在此刻这样地死去。就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就让我自己拯救自己吧。

    就在此时，香听到了一个声音。

    “……啊。”

    刚开始，原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耳鸣。

    不是的。

    “不是……那样的啊。”

    香确实听到了这个声音。

    “美贯？”

    香竖起了自己的耳朵。

    虽然比刚才更加显得没有力气，但是那确实是自己的妹妹在说话。

    “刚才啊。我撒了……一个谎。”

    美贯微笑着说着。

    “所谓的替代品……并不是因为别人这么说我才……”

    美贯的气息似乎即将停止。

    但是，却比任何人都要有力地说着。

    少女美贯在黑暗中柔柔地笑着。

    “我啊……因为是姐姐的缘故……因为我爱姐姐……即便是当生祭也没有关系……我是这么想的啊。”

    “……！”

    那是。

    肯定一直无法说出口的。

    替代品，生祭，被这些单词左右：使得这两对姐妹彼此没有办法说出口的话。

    “……美贯。”

    香，跪在石板上。

    拼命地挪动着不自由的四肢，竭尽全力地向着妹妹靠近着。

    至少，想要碰到自己的妹妹。

    即便看不到彼此的面孔，即便此时的身体已经完全改变，但是至少还是想要好好地抚摸一下自己的妹妹。

    “美贯——”

    呼唤的名字，突然中途停止了。

    “姐……姐?”

    “唔……啊啊啊——!”

    香幼小的身体蜷曲着，没有办法回应妹妹。

    蠢蠢欲动地，在自己的体内——不不，是自己更加本质的内在中，某个东西似乎要爬出来了。

    仿佛就在自己的皮肤下面，一个百足怪物在匍匐蠕动着。

    对于它的本来面目，香非常的了解。

    是鬼。

    “祭……祀……开始了吗”

    从自己的身体内部，传来这样的声音。

    从来不知道其它话语的，可怜的魂魄。

    鬼，拖拽着香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被诱惑到美贯的身边。

    为了这个祭祀，已经举行了一周的除秽。现在的美贯，对于鬼来说，就是散发着醉人醇香的极品美餐。

    “姐姐……?”

    “……不……要……过去啊……!”

    香，狠狠地抓着自己的身体。

    明明终于可以和自己的妹妹说说话来着。

    还以为彼此可以相处得更加融洽来着。

    “我……的……妹妹……”

    不要伤害……我的妹妹啊!

    如此单纯强烈的想法，使得香拼命忍耐着自己身体里面的冲动。

    将自己身体里面那个蠢蠢欲动想要出来的东西，用尽全力地封闭着。

    而且。

    拼命克制着这样的想法。

    “祭祀……开始……了吗……”

    如同诅咒般的话反复着，一半的灵体魂魄，重重地将香的身体生生地分成了两半。

    自然而然地，香回到了原本的面目。

    只不过丑陋的鬼的“内核”，不断地向着美贯爬了过去。和之前的香一样，慢慢地石板上爬行着，想要吞掉美贯。

    “停下来……!”

    听不到啊。

    对于妖魔来说，他们是听不到这样的请求。

    ——慢慢地。

    ——慢慢地。

    蠕动着。

    蠕动着。

    在石板上蠕动着，一点点地向着妹妹靠近着。透露着自己的丑恶灵魂的鬼，就这样，慢慢地逼近着自己的妹妹。

    “美贯……”

    香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这种呻吟，鬼也不可能听得到。

    ——慢慢地。

    ——慢慢地。

    “……啊。”

    就在鬼的手即将要碰触到美贯的时候，少女香的身体僵住了。

    这一瞬间。

    咕噜噜，石室的某个地方传来了声音。

    同时，鬼的爬行也突然停了下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吸引了鬼的注意。

    “到这来。”

    一个人这样说着。

    好像看到这个人的手里面似乎拿着一件壶一样的东西。它散发的那种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石室中。

    石室的地板散乱着，在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到这里来，一言主神。”

    声音中，隐藏着强烈的意志力。

    吸引着灵体状态的鬼的，或许正是这种意志力吧。

    就这样，鬼被吸引了过来，最后，慢慢地投身钻进了那个人影手中的壶里面。

    哐当，就在壶盖合上之后：

    “——美贯小姐，你没事吧?”

    人影这样喊道：

    在这个瞬间，光芒照亮了这个人的脸庞。

    “啊……”

    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反倒是香。

    “是你，弓鹤——?!”

    美贯的守护人——橘弓鹤。

    来人正是，拿着一个奇怪的壶的橘弓鹤。

    “……弓鹤……哥哥……?为什么……?”

    弱弱地，美贯小声说着。

    原本充满着健康血色的脸庞，此时在石室的光芒的映照下，如同白蜡般没有神采。

    即便没有被鬼给附身，这些天来的疲劳也没有办法消除。一周的除秽，再加上被丢进这样的石室，此时少女美贯的体力已经接受极限。

    “……”

    一时间，弓鹤的脸因为痛惜而扭曲着，低低地声音回答道。

    “已经准备好了逃生的地道。请跟我来。”

    2

    “石动圭。你……堕身为蛇了吗?”

    穗波问道。

    问题的尖锐，如同利刀。

    水样的眼眸，在黑夜里，鲜明地映照出对方的身影。

    “……”

    圭只是满是讽刺地歪了歪嘴巴。

    就这样，彼此两个人的身影就在夜幕中对峙着。

    辰巳和猫屋敷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从自己的身体中，拿出自己所有的力量，浑身环绕着咒语的力量。如果对方给出肯定回答的话，他们就会马上发动战斗。

    圭的回答，可以说决定着彼此的生死——此时的对峙，就是这样的气氛。

    “……”

    “……”

    静静地喘息声，消散在黑夜中。

    只有紧张，慢慢地在周围蔓延高涨。

    “……石动，啊。”

    似乎无法忍受此时的静寂和紧张，树喊着对方的名字。

    “——”

    突然，少年捂住了自己的右眼。

    那并不是因为疼痛。

    刚好相反。

    “社长?”

    猫屋敷和穗波硬生生地问道。

    “没，没关系的。与这个相比——现在的……啊?”

    树捂着自己的右眼说道。

    自从进山以来，一致挥之不去的右眼的疼痛，在此时突然消失了。

    猫屋敷，也注意到了树的这句话。

    虽然并不像树的右眼那么敏感，但是身为魔法师，还是可以通过皮肤感知周围咒力的变化。

    “……山里面的鬼气……消失了?”

    “似乎……行动了啊。”

    圭得意地笑着，说道。

    猫屋敷扭过头来。

    “圭?你，到底做了什么——”

    “——唉呀，只不过是让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啊。”

    圭夹着竹筒的手指，优美的闪耀着。

    无色的光芒，在指间游走。

    是管狐。

    仿佛是弹开的烟花，管狐一个个地相互碰撞着，彼此缠绕着白色的光芒。

    “啊——！”

    光的爆裂！

    强烈的光芒吞噬了整个世界，数秒钟，树他们的灵力的视觉也感到一阵阵的灼烧。

    就在这样短暂的瞬间，圭的身影在他们身边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阵阵脚步声，那是和石舞台完全相反的方向。清醒过来的树他们最后看到的只是消失在黑夜中的夹克衫的衣角以及晃动着的杉树枝。

    “石动！”

    想要追上去的树的肩膀上，被一个人的手给抓住了。

    “哎？”

    “——社长，穗波。你们先去石舞台吧。”

    猫屋敷这样说道。

    “猫屋敷——?”

    扭过头来的树，仿佛第一次见面的样子疑惑地看着猫屋敷。

    “那个家伙，交给我就好了。”

    非常冷静的声音，猫屋敷就这样说着。

    任何人都不能反对的，坚定清楚的声音。就算是在黑夜中也可以看得很清楚的——那样的一副表情。

    “啊……”

    所以，树也好，穗波也好，都没有再说什么。

    石动圭和猫屋敷。

    原本就是身为同门师兄弟的阴阳师。

    他们知道在他们两人中间一定有着不能让别人了解的纠葛。

    “可以吧。辰巳。”

    最后，猫屋敷对着辰巳问道。

    “……明白了。那拜托你了，”

    辰巳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之后，辰巳依旧朝着原来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走吧。”

    抢先一步，在斜坡上——向着葛城石舞台的方向，辰巳前进着。

    现在，应该是祭祀的关键时刻。

    厚厚的积雪，紧紧地依附着高山。

    在一望无际的黑色夜空下，随意的，被夹杂着雪花的山风给吹了下来。

    那个样子，就仿佛是凋落的花瓣。苍白的雪花，缓缓地落在山峰以及周围，仿佛夹杂的风雪，想要把这片罪孽深重的大地给掩藏。

    当然，石舞台也不能例外。

    大地和泥土也一样。

    草木也一样。

    古老的石墓，也被染上了惨白惨白的自然的颜色。

    “吐菩加美依身多女吐菩加美依身多女”

    祝词的声音愈发的高昂。

    在这个石舞台的四周，坐着好几十个术者。

    所有的人都蒙着白纸，其中每隔一定距离，就有一个人拿着火把，就这样地围成一个圆圈。

    白纸一模一样，就连所有人的服装，动作也完全一个，每一个术者之间完全没有差别。

    不要被鬼诅咒，不要被神看到，只要听到我们这些人的祈祷就好了。这就是人类肤浅知识的产物。

    不过，原本，咒术就是这个样子的。

    欺骗神明，敲诈世界，让人类得到利益的敲骨吸髓般的压榨系统。

    即便是在神道里面，这一点也没有任何的改变。

    可以说是一种以信仰为借口，建立的顽固的体系。是更加精密地，更加有效的得到神的“力量”的方法论。

    在这样的系绕之下。

    每一个术者，纷纷献上自己的祝词。

    “吐菩加美依身多女吐菩加美依身多女”

    祝词，融入了这夜色中。

    这一带，非常奇怪，空气异常的清新。

    这是鬼化身为神的仪式。

    而这个仪式的余波，就是使得周围的空气变得清新。只不过过于地清新，似乎也让人有些感到呼吸困难。

    “吐菩加美依身多女吐菩加美依身多女”

    祝词还在继续着。

    凝聚着咒力，世界为之改变。

    以石舞台为中心，空气的构成也开始变化。

    但是。

    “鬼气……”

    老迈的女人——葛城铃香皱起厂眉头。

    短暂地思考了一会，铃香对周围的术者们发出了命令。

    “——情况有点奇怪。到石室里面看看去。”

    “可是……还在祭祀当中啊。”

    “不用管。”

    对于术者的解释，铃香一句话给打断了。

    “如果在祭祀中让鬼给跑掉了的话，就变成我们葛城家的笑话了啊。”

    说完之后，铃香的视线滑向了一边。

    那是位于山口处的，杉树林。

    慢慢地看清楚了从暗处走来的巨汉的身影。虽然没有火把照明，但是也不会认错的那个巨大的身体。

    “你要去哪啊?辰巳。”

    “我哪都不去。”

    辰巳说道。

    严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老迈的铃香，辰巳接着说道。

    “我是来……摧毁这场祭祀的。”

    “……”

    对此，铃香并没有任何反应。

    相反，视线落在了辰巳的身后。

    在雪中，又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穗波·高赖·安布勒。

    还有，伊庭树。

    “这不是，‘阿斯特拉尔’的诸位嘛。上次您们帮我们葛城打败鬼怪，万分的感谢啊。”

    “这个不用感谢。”

    穗波摇着头。

    压了压自己的巫女帽子，狂乱的风雪，将穗波黑色的斗篷吹得上下翻飞。

    “因为我们实实在在的被狠狠地被骗了。”

    “受骗，这真是了不起的借口。”

    “不是吗？你不是已经把那个被结界困住的鬼给带到祭祀现场来了吗。”

    “哼。啊啊，这件事情啊。”

    年迈的冷香，妖艳的微笑着。

    虽然如此，但是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的破绽。从她毫不动摇地身姿，可以推断出她那坚如盘石的内心。

    “……葛城铃香大人。”

    最后，树开口说话了。

    “找们‘阿斯特拉尔’，要带走葛城美贯。”

    “那是，不合情理的。”

    铃香依旧笑咪咪地说着。

    “既然生在这样一个魔法之家，为家族尽—点自己的力量也是理所应当的啊。虽然在世俗人的眼里有些不近人情，但是在魔法世界中这是理所当然的啊。难道，你们‘阿斯特拉尔’忘经忘记了吗?”

    “在‘阿斯特拉尔’，根本没有这样的规矩。”

    “啊啊。”

    好像很有意思啊。铃香眯起了眼睛；

    “家族也好，魔法世家也罢，怎么样都无所谓：与那个孩子相比——与美贯相比，一切都不重要。昨天晚上，我对弓鹤也是这么说的。”

    “对弓鹤?”

    听到这个名字，铃香细细的眉毛挑了一下。

    扭头问向身边的术者：

    “弓鹤到哪里去了?”

    “……应该是担任警戒去了吧。”

    对于这个回答，铃香耸了耸肩膀。

    “被算计了啊。这么说来，那个家伙也被所谓的世俗给感化了啊。”

    说着，铃香转过身去。

    对于身后的三个人，再也没有看一眼。

    似乎对于他们，铃香已经彻底地失去了兴趣。

    “铃香大人。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已经结束了啊。”

    说完，铃香向着术者们发出了下一道的命令。

    “赶他们走。”

    “……”

    一瞬间，术者们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仅此而已。所有的术者都唰地向前迈了一步。

    “真的，打算这么做吗?”

    穗波问道。

    没有回答。

    在不同门派的魔法师对峙之际，没有废话和讨价还价。有的只是证明自己魔法正统性的实际行动：

    “如果这样的话——!”

    穗波因此也没有了一丝的犹豫。

    “——我乞求。在力量圆锥之下，箱由天地之灵树的加护，贯穿东方的灾厄！”

    槲寄生之箭。

    穗波·高濑·安布勒最为擅长的凯特尔魔法。

    虽然考虑避免出现伤亡，穗波在释放魔法的时候有些手下留情，但是威力还是远远胜过半吊子的**。在树的眼中，仿佛就像是一颗闪耀着光芒的流星。

    单是，这样的槲寄生之箭，就在术者的面前，被彻彻底底地弹开了。

    “——哎？！”

    “事依奉里伎此久依奉里志国中尔荒振留神等乎婆神问波志尔问赐比神扫比尔扫赐比氏语问比志盘根树根立草乃片叶乎母语止米氐”

    术者们闭着眼睛，慢慢地高声吟颂着中臣祓的祝词。

    “禊”——拥有神道法术特性的结界。

    如果一个人一个人和穗波挑战的话，他们都不是对手。

    但是，当这么多的人聚集在一起，集中释放一个法术的时候，那种“力量”是凯特尔魔女也没有办法企及的。

    “不管东西方的魔法，魔术结社都是倾力于同一种魔法。因为即使在魔术方面，个人也是无法超越集团的。”

    葛城玲香自信地说着。

    “像‘阿斯特拉尔’这种团体，是战胜不了我们葛城家的。至少在这座山中。”

    这是魔法的真理。

    或者说，这就是魔法赶不上科学的理由。

    涉及的数量的不同。血统和才能都比不过的人多势众这种力量。

    现在，这种力量，正向着少女穗波露出了它的利牙。

    ‘生魂足魂玉留魂国常立尊”

    “——!”

    就在祝词改变的瞬间，魔法少女紧紧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穗波!”

    无视扭头看着穗波的树，祝词依旧继续着。

    “生魂足魂王留魂国常立尊”

    没有任何的慈悲。

    冷冷地。

    无论何时何地都冷酷无情的残酷的神。

    “哎……”

    少年呻吟着。

    这个东西，也被树看在眼中。

    由于那个祝词的咒力，形成的一根线，和穗波紧紧联系着。

    “是振魂。在神道中，这是基础的基础啊。可是，到了现在，美贯似乎还没有熟练掌握吧?”

    铃香干巴巴地说着。

    振魂。

    振颤原本自己的灵魂，使之活化的法术。

    现在，利用这样的“力量”，和穗波产生了共鸣，震荡着少女的魂魄。

    结果，无法完全抑制的咒力，伤害了穗波自己。对于魔法师来说，没有比这更加有效的法术了。

    “穗波——!”

    “啊——”

    少女穗波发出小小的悲鸣，险些就要丢掉自己手中的橡木手杖。

    “嘎——!!”

    就在这个时候。从圆形结界的一端，术者们飞了起来。

    人类竟然可以像皮球一样的滚动，树还是第一次见到。

    以此为起点，一个如同狗熊的巨大身影冲了过来。

    “辰巳……”

    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巨汉辰巳就像是沸腾的岩浆。一个有着数千度高温的人形岩浆。

    此时的辰巳低着头。

    低着头，小声说着话。

    “我不是说过……要摧毁……这场祭祀。”

    “辰巳——你!”

    在他的身后，飞起一个人影。

    似乎这个术者也学习过神乐术的武术。脚法也好，刁钻的拳击也好，看上去没有多年的浸淫是没有这样的功夫。

    在火把的照耀下，锋利的拳头挥了过来。

    那是看准破绽后的干净一击。

    但是。

    哐!

    突然一击重拳，直接打在了这名术者的面门。

    不是魔法。

    也不是咒力。

    是非常单纯的肉体的力量。灵活运用了人类的躯体的——武术所赐予的“力量”。

    但是，就是这种单纯的力量，正是打开魔法集团的突破口。

    “辰巳——!”

    在已经认出辰巳的术者面前，辰巳巨大的身体，仿佛没有任何重量一样，在雪地上滑行。

    术者们的手脚仿佛在这个大块头身旁轻轻擦过。

    拳头，腿脚，统统都落空，在他们眼前的只不过是辰巳的残影。

    “咔!”

    从半空中，一名术者飞身而下。

    这是以同伴为诱饵的突然袭击。

    如同一条蛇般，手刀突然而至。

    而辰巳则一副扫雪一样的，摆动着自己的手掌。

    在通红的火把照耀下，手掌的移动，直线和曲线的轨迹交错着。辰巳的脸颊到脖子被手刀割裂。以自己的鲜血为代价，辰巳将自己的手掌深深埋人术者的胸口。比常人大一倍的巨掌，一直埋没到了手腕。

    传来钝钝的声音。

    那是骨头碎掉的声音，所有的人都知道。

    双膝着地的术者，就这样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葛城家的术者们，都开始犹豫不前了。

    “……守护人。”

    穗波缓了口气，说道。

    原本的神道系统，基本上就是和神进行交流的体系，不应该对其它人产生伤害。

    并不像凯特尔魔法中的槲寄生或者阴阳师那般，本身就可以被利用到战争中去。

    而那些将魔术和武术结合起来的，具有了战斗力的人们。

    就会像现在的辰巳。

    “……”

    术者们纷纷后退着。

    巨汉辰巳慢慢地向前走着，就像是从海洋中开辟道路出来的圣哲。

    “我也是一直……认为你说的是对的。”

    辰巳自言自语着。

    “葛城家是绝对正确的存在，既然生在魔法之家，那么就不能违背这样的命运。”

    既然产生了魔法师这样的畸形，那么就很难返回到俗世中间。于是，这些少数派就聚集在意义，形成了无法摧毁的集团。

    这就是魔法结社。

    特别是诸如神道或者密宗，以宗教这样的面具出世，和广大民众得以接触。利用魔法这种隐藏的面具，成功地得到了社会主流的权力。

    因此，魔法师要背叛自己的结社是非常困难的。

    岂止如此，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所以啊……以鬼为食也是……”

    辰巳继续向前走着。

    内心似乎孕育着奇怪的热量。

    浑身散发着融化冰雪的愤怒。

    “牺牲香和美贯也是……”

    突然，辰巳抬起了头。

    “已经，足够了啊!”

    怒吼着。

    刮起了一阵狂风，冰雪为之开裂。

    夹杂着狂热的愤怒的寒风，就这样对着术者迎面扑来。

    在场的所有人一动不动。

    畏惧了刚才的那声怒吼，身体变得动弹不了了。

    但是，一个人除外。

    “……哼。”

    轻蔑的声音，在夜空回荡。

    “哎呀，难道你连我也要反抗吗?辰巳。”

    一个老迈的身影在这白色的世界中，轻轻摇晃着。

    是葛城铃香。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话。”

    辰巳的头上青筋暴露，混杂着雪粒和鲜血的汗水流遍了全身。

    3

    猫屋敷奔跑在，高山的斜坡上。

    和树他们分手之后，就一直一个人，追赶着圭。

    “喵呜。”

    “喵～～～”

    而白色，斑点，三色的三只猫跑在他的前面。

    名字分别是白虎，青龙，朱雀。

    “……喵。”

    唯独那只运动不足的玄武，趴在猫屋敷的肩膀上懒懒地打着哈欠。虽然体重不能小瞧，但是趴在奔跑中的猫屋敷的身上，一点都没有失去自己的平衡。

    (……是怎么一回事啊?)

    一边奔跑着，猫屋敷一边思考着。

    如果圭是“螺旋之蛇”——那就有好几个事情可以说得通了。

    故意阻止我们的理由

    接二连三地挑衅，帮助葛城家的理由。

    如果背后有身为“螺旋之蛇”的其它目的的话，那么这些行为都可以解释了。

    但似乎，目的呢？

    （……）

    他想要得到什么东西。

    但是，在考虑这些事情之前，猫屋敷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白虎们——三只猫突然迷失了前进的方向，开始在原地打转转。

    “……果然如此啊。”

    点着头，猫屋敷的手指探向了自己的袖口。

    从指尖飞出去的，是一张符咒。

    这张符咒，一飞进杉树林，就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周围回荡着如同打碎玻璃的声音，而此时，原本消失的身影出现在了雪地里。

    在那里布下的隐身结界，被猫屋敷的符咒给打破了。

    “……追过来的人，果然还是你啊。”

    那个身影——圭扭头说道。

    穿着夹克衫的肩膀上下耸动着。白色的气息，不由自主地从嘴里冒了出来。

    “最近，有些运动不足啊。总觉得好像要断气了一样。如果可以的话，就这样偷懒下去多好啊。”

    “你这是……”

    “真不凑巧，我现在对于你的说教毫无兴趣啊。”

    圭这样说着，想要再次的转过身去。

    突然，咒力开始凝集。

    “——?！”

    “现身吧，马尔巴士!统领三十六军团的王！”

    刮起了一阵狂风。

    这是强大的灵体现身现实世界，压迫空气产生的现象。

    猫屋敷和圭，都同时向后跃去。

    在他们二人中间，突然一个人影和怪兽从天而降。

    “喂……你这个家伙……”

    圭的表情为之一变。

    “如果对付你的话，应该不算直接于涉葛城家的事情吧。”

    在白雪的映照下，黑色的裙子显得更加的乌黑。

    带领着七十二魔神中的一位——黄金狮子马尔巴士，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站在那里微笑着。

    “安缇莉西亚小姐，你为什么会——”

    连猫屋敷，也惊讶莫名地喊着对方的名字。

    “刚才捕捉到了咒力的反应，发现爱逞强的阴阳师在追踪前师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所以才出面的啊。哎哎啊啊，对于你们‘阿斯特拉尔’，我还是大体上有些了解的啊。”

    自始至终非常优雅，安缇莉西亚拨弄着和狮子一样金色的头发，说着这些内幕。

    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对着圭问道。

    “怎么样啊?”

    “哈哈……这样就有些棘手了啊。”

    圭干巴巴地笑着，向后退着。

    但是，他的前后，都被猫屋敷和安缇莉西亚给挡住了去路。

    虽然事前没有商量，但此时却是莫名其妙的心有灵犀。偶尔，他们两个总会无意识中，有着一些默契。

    “爱逞强的阴阳师。树还好吧?”

    站在原地，安缇莉西亚问道。

    “算是……应该这样吧。”

    “算是？”

    “不是不是不是。”

    猫屋敷慌张地摆动着自己的两只手。

    “算了，我们先把这个家伙给抓住再闲聊，怎么样?

    “我同意啊。”

    两个人，转过身来。

    同时，彼此都皱起了眉头。

    圭的笑意，越来越深了。

    “怎么了你?终于明白自己的立场了?”

    安缇莉西亚亚疑惑地问道。

    “哎呀……”

    圭，挠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总算是就，勉强赶上了啊。”

    说完，得意洋洋地，弯起了自己的嘴唇。

    石舞台的战斗，因为两个人的对峙，开始出现新的局面。

    面对面的两个人。

    葛城铃香和紫藤辰巳。

    “——那么，你也要反抗我了吗?辰巳。”

    年迈的女人——铃香问道。

    “……如果这正是你所期望的话。”

    听到这个问题，辰巳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仿佛是即将被积雪压断的枯树枝一般，铃香的身体散发出压倒辰巳的气势。

    唰地，铃香的和服袖子抖了一下。

    满是皱纹的手指上，握着一把缠着红白布条的棒子。而在那个棒子的前端，弯弯地挂着铃铛。

    是神乐铃。

    ——叮铃——

    这样的音色，使得整个世界冷的发抖。

    “‘禊’，净化整个世界。净化的世界可以成为抵御任何魔法攻击的结界。——但是，这只不过是开始战斗的准备。你，应该明白的吧。”

    铃香慢慢地逼近着。

    仿佛是被推着的似的，辰巳随之不断地后退。在他们两人中间，似乎出现了一个肉眼看不到的气泡之类的东西。

    以前的葛城铃香，可以在远离这里的雷丘，召唤出真正的雷电。那么，今天，她又会使出什么奇怪的法术呢。

    周围的术者们，也屏气凝神地看着。

    就连穗波，也一动不动的看着。

    正如一场严肃的仪式一样，没有任何人允许做出打扰到这两个人对峙的事情。

    可是，还是有人喊了出来。

    “——请等一下!”

    伊庭树插到了他们两个人的中间。

    “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已经完了。”

    铃香一口断定道。

    “魔法师们，都会选择一条自己的魔法之路。一旦彼此间有分歧，不是通过对话就可以解决的。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社长。

    “我不明白”

    树回答道。

    看着对方可以杀死鬼的恐怖眼神，少年树没有退让。

    岂止如此，少年虽然两腿一直打哆嗦，但是却没有向后退一步。

    （……小树。）

    穗波在心里茫然地喊着。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眼前的这个少年会变得不一样。

    明明比任何人都要胆小，却可以做出来任何人都不敢做的事情。

    现在，就是他变身的时候。

    而且，这样极小的勇气——并不仅仅局限为了某一个人。

    “闪开。否则，我会灭了你。”

    “——等一下。”

    这次插嘴的是，穗波。

    铃香只是看了她一眼。

    “难道，你也想要阻止我?”

    “唔唔。但是，我只是觉得有倾听的必要。”

    “事到如今才。”

    不容置疑地，年迈的女人想要断然拒绝。

    但是，此时，穗波抢先说道。

    “辰巳也包括在内——我们的战斗力，你应该不会忽视吧。如果强行和我们战斗的话，祭祀可就进行不下去了啊?”

    原本，辰巳并不属于“阿斯特拉尔”。

    而自己，也并不能完全应付得了葛城的法术，会输得很难看。

    即便如此，如果有可以交涉的把柄，就一定要用上。就算会受到侮辱，但是如果可以成为事件的突破口的话，也无所谓。

    “所以要怎样啊。别说这些术者，就算只有我一个人，祭祀也可以顺利地进行下去。”

    “即便是和‘螺旋之蛇’……有关系?”

    “‘螺旋之蛇’?”

    铃香的声音中，开始出现些许的动摇。

    这种动摇，穗波并没有放过。

    “怎么样?还是说，即便如此，你也要强行继续下去?”

    穗波追问着。

    或许是真的有效，铃香反问道。

    “你说诺斯替之蛇，怎么啦?”

    “虽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是刚才，我们遇见了圭。那个人，似乎在做着一些和葛城家不想干的事情。”

    树开口说道。

    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铃香皱起了眉头。

    “难道说，石动圭他……是‘螺旋之蛇’……?”

    “正如社长所说的，我们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穗波也随声附和着，铃香越发困惑了。

    之后，自言自语道。

    “不，那家伙……”

    就在同一时间。

    香他们行走在潮乎乎的泥土里。

    橘弓鹤挖掘出来的地道，刚刚好够他本人蹲下身来慢慢地移动——而对于香和美贯来说，刚好勉为其难地站着走过去。

    虽然因为地道坍蹋，到处都有着加固的痕迹，但是，基本上还是一个刚刚挖好的地道。

    而且，看上去就像是纯粹手工挖掘出来的，突出的岩石和树根，就不管不问地摆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

    香问道。

    将鬼的魂魄剥离出去之后，香又恢复到了少女的样子。

    虽然有着好几处擦伤，和服的下摆和袖子也都破损丁，但是，确实已经变回了少女的模样。身为魔法师的香，有着强大的灵力保护。在从属于“协会”的葛城家里面，是有着神童美誉的天才。

    “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啊。”

    走在前面的鹤回答道。

    橘弓鹤四脚着地地爬着，背上背着美贯。以美贯现在疲劳的情形来看，自己想要走路是非常困难的。

    橘弓鹤一边留意不让地道顶部的东西刮伤美贯，一边说着。

    “从那件事情开始，我只要有机会，就会来挖这个地道。”

    “那个时候……吗?”

    是三年前。

    是母亲惨死在香的面前的时候。

    ——是的。

    或许一直都在后悔的，不一定只是自己啊。

    眼前的这个年轻的守护人，也同样地为之所苦。

    那么，辰已可能也是如此啊。

    (辰巳……)

    想到这个大汉的样子，少女香的胸口隐隐作痛。

    那个家伙可能又在哭的吧。

    (……这么说来，那个家伙也真是个爱哭鬼啊。)

    玩布袋也好，玩翻花也好，只要做什么事情，香都会叫上辰巳。

    辰巳当时才只有十岁吧。

    这个比自己大七岁的男孩子，比自己还爱哭啊。

    香一直记得那个每次修行都要哭上一回的男孩子。对于这个手脚经常有擦伤的男孩子，香总是会第一时间给他涂上跌打药膏，踮着脚尖抚摸他的头安慰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那个辰巳，竟然变得不哭了。

    (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曾经偷偷在一瞬间打量过辰巳，比自己记忆中的块头要大好多。

    自己一眼就看出来了，辰巳不单单是块头变大了，他也一定一直在坚持着修炼。想必是比在葛城家还要厉害好多倍的训练吧。

    不过……自己还是认为他是个爱哭鬼。

    当辰巳看到和鬼同化的香，伸出了自己的手，自己发现他其实和过去没有任何变化。

    那是……

    (那是，为什么……)

    “啊啊，快点。”

    弓鹤的声音，把香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

    “马上就到出口了。”

    顺着弓鹤下巴指的方向，可以微微地看到外面的情形。

    雪白的世界。

    沐浴在灯笼下。今冬第一场雪闪烁着耀眼光芒。

    而在深处，传来了激烈的水流声。眼下他们是在一个被溪水包围的，陡峭的悬崖下面。

    “……啊啊。”

    踩着悬崖上的积雪，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香终于有了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弓鹤，也摆动着自己的长发，反复做着深呼吸。那个石室污浊的空气，就连弓鹤似平都有点吃不消。偷偷看了看身边香的脸色，发现和雪一样的苍白。

    “以后……打算怎么办?”

    香问道。

    有了一小段的沉默。

    虽然很短暂，却让人感觉痛苦不堪。

    悬崖下传来的流水声，总觉得非常的刺耳。

    “……我们逃跑吧。”

    弓鹤回答道。

    这是发自内心真挚的请求。

    “忘掉祭祀，忘掉葛城家，逃跑吧。”

    “逃跑……”

    远远地。

    只是，跑得远远地。

    到一个没有痛苦回忆，悲伤往事的地方。

    “……辰巳，也是吗?”

    “哎。如果香小姐你希望的话，我会和那个家伙联络的。他肯定会来的。无论你去什么地方。”

    是吧。

    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一定会来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而且，如果这样可以让大家都好过的话，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这样的话，就可以过上每天希望的生活。

    明明可以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香就是说不出口。

    “……香小姐。”

    “啊，啊啊。”

    (为什么……)

    香一遍遍地问着自己。

    明明只要点头就好了啊。

    一般，自己躲避的地方，马上就会被人发现的。已经没有时间在这种地方磨蹭了啊。

    可是，为什么自己……

    “……弓鹤……哥哥。”

    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美贯趴在弓鹤后背上，小声地说着话。

    “美贯小姐。”

    “好像……不对啊。”

    美贯这样说着。

    “不对?”

    “逃跑……是无济于事的啊。我，在‘阿斯特拉尔’那里，那个胆小的社长哥哥……这样教给我的。”

    “在……‘阿斯特拉尔’……”

    难道说的是在雷丘上遇见的，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自己一直以为，自己在那遇见的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对于魔法师的常识一无所知——幸福地在俗世中长大的少年。

    因为和他的邂逅，才使得美贯有了些改变的吧。在所谓的出租魔法师之类梦幻般的经历中，美贯应该是学到了什么吧。

    (……!)

    突然，香感觉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不对劲。

    “等一下，弓鹤。”

    “怎么啦？”

    弓鹤扭过头来。

    按下自己挥之不去的疲倦，香开口问道。

    “那个时候，你做了什么?”

    “哈？”

    看着满脸疑惑的弓鹤，香这样问道。

    “就连我，也不知道有一个可以封印鬼神的铜壶。你当时在石室里面，究竟做了些什么?”

    “……”

    弓鹤沉默着。

    在他的怀中晃动着的，就是那把封印着鬼的铜壶。

    他紧紧地握着那把壶。

    “这个是……”

    年轻的弓鹤的喉头颤抖着。

    但是，弓鹤最终没有说完。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次提问的既不是香也不是美贯。

    而是在悬崖的对面——丛杉树林深处，飘来一件被黑夜还要浓重的黑裙子。金黄的长发随风飞舞，异国风情的雪白肌肤散发着光彩。

    这是香所不认识的人。

    “你，为什么会有那把壶?”

    那个少女问道。

    指着橘弓鹤。

    “这个是所罗门之壶……是我的‘盖提亚’世代相传的，所罗门王的魔法咒物。为什么，身为葛城家的你，会拿着它?”

    所罗门之壶。

    香也知道它的名字。

    声名远扬的七十二魔神——是人类可以召唤的最高等级的魔法存在。如果是用来封印这些魔神的铜壶的话，倒是有可能一时封印一言主神。

    但是，橘弓鹤拥有这把壶的理由呢?

    “——这个很简单啊。”

    对于这些复杂的问题，有人给出了答案。

    又有一个人影出现了。

    在异国少女的身后，出现了一个踩着积雪，缠着夹克衫的年轻人的身影。

    “……喵”

    “喵呜。”

    “喵～～～～呜!”

    在后面，又跟着出现了四只猫和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人，满眼警惕地盯着刚才那个夹克衫的青年。

    “你们是……”

    “猫屋敷……!圭……哥哥……?”

    香和美贯，都眨了眨眼睛，愣住了。

    是猫屋敷莲。

    还有，石动圭。

    香也知道。为了准备祭祀，葛城家请来的阴阳师。但是，在香的印象中，石动圭总是表情认真地蹲在屋檐的下面。

    但是，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弓鹤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石动……圭……”

    从弓鹤的喉咙里面，挤出了这样的声音。

    “哼哼哼。”

    而此时的石动圭，越发地笑嘻嘻地，耸动自己穿着夹克的肩膀。

    “终于还是让我抓住了你的狐狸尾巴啊。原本以为时间过了呢。我可是相当担心啊。”

    “……”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香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这两个人。

    为什么，这个时候，石动圭会出现在这里啊?

    为什么，在石动圭的背后，还跟着“盖提亚”的魔法师和猫屋敷莲?

    交错的事情更加复杂，俨然便变成了一个谜团。看着眼前这样一群人，香甚至有一种无法动身的错觉。

    “啊啊，因为，很简单啊。”

    圭——唰地，竖起了自己的食指。

    指着橘弓鹤。

    “一句话……这个家伙就是‘螺旋之蛇，啊。”

    “——!”

    猫屋敷和安缇莉西亚，同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香和美贯也无言以对。

    “螺旋之蛇”。

    和魔法师的最大互助组“协会”处处为敌的，鼓励使用禁忌魔法的结社。就算是在魔法师的世界当中，也被当作是最为阴暗的存在。

    “……”

    弓鹤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从天而降的雪花。

    [间章]

    美贯，想起来了。

    那是自己刚刚记事时候的事情。

    神道体系，最终还是要依靠术者的灵魂。

    所谓的灵魂，是否定努力和环境的，天生的素质。

    因此，从一出生，美贯就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超过自己的姐姐。葛城的家人总是这样地告诉她。而在外面，这样的气氛更加明显。

    非常重要的一点。

    自己只不过是当家直系家族中，延续高贵血脉的一个小小的齿轮。

    而且，还是姐姐的替代品。

    大人们总是这样地告诉美贯。

    就连那个辰已，也只是把美贯当成香的妹妹来看待。

    美贯的—切，都是以姐姐香的存在为前提，单单美贯一个人没有任何价值。

    ——只有一个人，不会这么说。他就是橘弓鹤。

    “因为我是，美贯小姐的守护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弓鹤就这么说的。

    “有需要守护的对象才有守护人。有了美贯小姐，才有橘弓鹤。”

    微笑着，弓鹤这样说着。

    (……)

    橘弓鹤是从旁系选来的少年。

    非常温柔的少年。

    如果说辰已是如同太阳一样温暖的男子，那么弓鹤就是如同月亮般安静的青年。

    总是安静地，充当着美贯的哥哥。

    神道的祝词和礼仪，还有普通的学习——平假名的书写和加减法，所有的一切都是橘弓鹤交给美贯的。每当美贯哭泣的时候，弓鹤总是背着她，漫步在葛城山上。被弓鹤这么背着，听着树叶的沙沙声，虫子的叫声，不一会，美贯就会停止哭泣。

    姐姐香总是说美贯的个性太过温柔，不过在美贯看来，这种温柔全部都来自于弓鹤。

    而所有的改变，都源自于三年前。

    因为辰巳闭门思过，所以弓鹤成为了香的守护人——之后，美贯又变成了孤零零地一个人。

    (所以……)

    所以美贯自己才离家出走。

    因为再也没有人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无可替代的唯一。

    而现在。

    就像过去一样，弓鹤背着美贯，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

第八卷 鬼祭与魔法师(下) 第九章 魔法师和鬼神

    鬼丸……粟田口国纲锻造的传说中的宝刀。北条时政当权时，一个一尺高（三十厘米）的小鬼每天晚上都来骚扰，最终导致卧病在床。在梦中见到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人在哭泣，诉说身体太脏，于是该当家找出这把刀并命人洗干净。有人将这把刀净化之后，没有放回刀匣，斜放在了门柱旁，此时，刀倒了下来，刚好切下了旁边火盆上小鬼「铜像」的脑袋。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小鬼出现过。

    1

    “弓鹤……哥哥是……‘螺旋之蛇’……?”

    因为趴在弓鹤的后背，所以美贯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是，在一刹那，美贯还是感觉到了弓鹤不自然的肩膀的抖动。

    这是弓鹤从来没有过的动作。

    “啊啊。”

    圭肯定地点着头。

    耸了耸肩膀，再一次地指向悬崖旁边的弓鹤。

    “那个家伙……橘弓鹤，就是‘螺旋之蛇’。”

    “……”

    弓鹤没有否定。

    四周安静地让人害怕，弓鹤就这样站着。背着美贯，好像突然就变成了一具冰雪的雕像。

    剩下的三个人，就这样包围着此时的橘弓鹤和石动圭。

    葛城香。

    猫屋敷莲。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每一个人，都是有着惊天地泣鬼神的魔法法术的魔法师，但是此时此刻，都被这样的一个冲击性的消息给打懵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少女香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来回地看着橘弓鹤和石动圭。

    “你说这个男人，是‘螺旋之蛇’?”

    安缇莉西亚忍着惊讶，自言自语着。

    在她那翠绿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了橘弓鹤的身影。

    “……喵呜。”

    “喵～～～～～～～呜!”

    是两只猫——玄武和朱雀。

    而带着他们的猫屋敷，向着石动圭问道。

    “刚才你说的——勉强赶上，就是这个吗?”

    所谓的刚才，就是石动圭被猫屋敷和安缇莉西亚追赶的时候。

    在风雪中，被魔神和阴阳师阻住去路的圭，当时这样说道：“……总算，勉强赶上了啊。”

    如果是在平时，安缇莉西亚和猫屋敷肯定对于这句话不屑一顾。

    如果让曾经和自己敌对的对手，说些戏言而丧失机会的话，他们两个肯定会不甘心。

    但是．接下来的台词竟然是。

    ——“终于，找到‘螺旋之蛇”了。”

    虽然对于这句话并不相信．但是两个魔法师还是监视着石动圭，来到了这里。

    结果，竟然变成了这样。

    “算是吧。”

    “你是怎么知道，他——橘弓鹤的事情的?”

    “哼哼哼”

    圭，用鼻子笑了笑，轻轻地挥了挥手。

    “当然使用这个啦。”

    马上，从弓鹤的脚下，闪动着光芒。

    “……”

    弓鹤只是微微动了一下身体，

    那些红色的光芒，飞向了圭的脚踝，然后沿着牛仔裤盘旋而上，最后飞进了圭手中的竹筒中。

    是管狐。

    在雷丘，附身在树身上的管狐，圭把它用在了弓鹤的身上。

    “——就是利用了他们的眼睛，我甚至看到了你在石室中使用铜壶的情形。”

    拿着竹筒，圭转身看着弓鹤。

    “自己身为葛城家的术者，却在使用所罗门之壶，很明显这是知法犯法。当然像我这种专门走歪门邪道的魔法师就另当别论了啊。”

    圭自嘲般的，歪了歪嘴巴。

    但是，也确实如此。

    像葛城家标榜正统的魔法师，必定是极度讨厌学习其它的魔法法术的。

    当然，穗波的巫女魔法和凯特尔魔法这种同宗同源的暂且不管，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甚至会导致严重的咒波干扰——严重的时候，都很有可能发生咒波污染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所以弓鹤所使用的所罗门之壶，就是确凿的违背魔法世界规定的事情。

    “……”

    到现在，弓鹤仍旧是一言不发。

    “怎么啦?怎么连哼都不哼一声啊?”

    仿佛戏弄—样，圭接着说道。

    即便是在这种场合下，圭仍旧不改他那轻浮的态度：不由地让人联想起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拼上性命搞笑的——走钢丝的小丑。

    “……你是，什么人?”

    弓鹤问道。

    “我啊。”

    “——弓鹤。”

    这是香的声音。

    “你……真的是……”

    听到香迫切的问话，弓鹤微微地笑着。

    “不过……我并不是什么‘螺旋之蛇’啊。”

    “哈？”

    “这个壶，是我三年前得到的。”

    右手举着那把铜壶，弓鹤说着。

    圭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三年前……?”

    那是美贯和香的母亲死去的时候。

    连鬼都想要保护的稀有的巫女，最后为了保护香，倒在了鬼的利爪卞。

    “那个的候……我，去追赶逃跑的鬼。”

    弓鹤开始静静地讲述着过去的事情。

    “追踪着杀死巫女的鬼，我进入了深山。在葛城家的术者中，只有我拥有可以和鬼匹敌的脚力。——不过现在想来，如果没有这样的才能该有多好啊。”

    “弓鹤……哥哥……”

    弓鹤韵后背上，美贯微微动了一下。

    好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可能是不应该听到的东西。

    轻轻地，弓鹤举起美贯的身体，然后把她放回地面，温柔地抚摸着无力地半躺在雪地上的美贯的头。

    “弓鹤……哥哥……!”

    “可能我对于鬼的所作所为也很愤恨。”

    弓鹤将手从美贯的头上拿开，非常怀念的样子笑了。

    “和辰巳一样，我也爱着那个人。所以，那个时候，就咔嚓一下，眼前一片血红……”

    那个人，难道指的是，美贯的母亲?

    “但是。等我追着鬼到了那里，发现那里已经没有鬼了。”

    “没有鬼?”

    “哎。”

    弓鹤点着头。

    “在那里的……是一个带着红帽子的人。”

    弓鹤如此说道。

    “是个拉丁系的白人。脖子上悬挂着所罗门的五芒星。那个人，站在鬼的面前，打开了壶盖，把鬼——正确的说，是鬼的一部分，给封印了。”

    “……格拉。”

    安缇莉西亚小声嘟囔着。

    那个样子，酷似她之前的徒弟。

    现在，开裂的嘴上，应该带着口罩。

    他是背叛了“盖提亚”，加入了“螺旋之蛇”的魔法师。挑唆他的父亲欧兹华德使用禁术，最终和达芙奈进行了魔法战斗的5＝6(注：小达人。取自蔷薇十字团、魔法师的等级划分)。

    他是一个亲口吞噬了魔神，是自己和魔神同化的，“螺旋之蛇”的信徒。

    那个男人，三年前，就已经背叛了组织吧。

    “鬼……是“螺旋之蛇’寻求的禁物之一啊。他们一直都想要那个被封印了的那部分样品啊。因为格拉并没有完全封印的力量，如果有的话，‘螺旋之蛇’早就明目张胆地行动了。”

    安缇莉西亚回忆道。

    “哎。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弓鹤也肯定道。

    “……可能，那个时候，应该有必要向葛城家报告一下吧。作为擅自闯进我们结界的魔法师，也应该有些处分的对吧。”

    此时，橘弓鹤的微笑，有些虚幻。

    “那么，那个家伙，怎么样了?”

    面对着圭的质问，弓鹤微微地点点头。

    “我，拜托了他。请他把封印鬼的法术交给我。”

    “怎么可能!又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学会的法术!”

    安缇莉西亚，马上就喊了起来。

    “并不是随随便便啊。”

    弓鹤温柔地笑着。

    纤细的手指，划开了自己胸口的和服。

    从小腹一直到胸口，所有的皮肤都变成了青黑色。

    “作为代价，我的内脏——特别是我的一片肺和半个肝脏——已经腐烂了。而我的右眼也已经看不见了。这些事情铃香大人都知道。不过，对于铃香大人，我也只是说是因为受到了鬼的污染。”

    “……”

    大家都无话可说。

    因为大家都知道弓鹤的话里面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

    长久以来习惯的法术，和完全不是同一性质的魔术。为了掌握这样的东西，需要多少才能和代价，大家都很清楚。

    橘弓鹤。

    如果，将他自身的才能全部都倾注在一种法术上，那毫无疑问，肯定是一个稀世天才。

    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做的理由，大家都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如此啊。”

    圭深深地叹了口气。

    突然，扭头看向自己的后面：

    接下来说的话，并不是对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的。

    “——喂，既然已经全部都了解了，怎么办啊?”

    “？”

    满脸疑问的猫屋敷的表情突然变了。

    丛杉树林里面，传来了回答。

    “哎。……看来这就是事情的全部了啊。”

    那是和刚才猫屋敷他们出现时的同一个方向。

    但是，到现在为止，猫屋敷也好，安缇莉西亚也好，对此都毫无察觉。常人不清楚，如果是他们两个人，可以毫不知情的接近他们，是一件多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啊。

    而且，从那里走出来的人，和他们似乎还渊源颇深。

    “……影崎……!”

    “各位，好啊，”

    依旧是一副淡淡的口吻，向众人弯了弯腰。

    在那里现身的，竟然是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协会”的影崎。

    “圭。你……!

    猫屋敷忍不住地喊了出来，对此，圭只是耸了耸肩膀。

    “所以啊，我也不是‘螺旋之蛇’。”

    圭得意地笑着。

    “倒不如说，刚好相反。我作为‘协会’的监查员，在调查‘螺旋之蛇’，——看吧，我怎么可以轻易地暴露出我的身份呢。”

    “啊……”

    此时，安缇莉西亚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张大了嘴巴。

    “那么，难道说，那通联络我的什么自称长腿叔叔的，恶作剧电话也是……”

    “啊啊，那也是我啊。因为我想把所有的棋子全部都摆上啊。”

    圭非常轻浮地点点头。

    他们说的是半天前，向动身去日本的安缇莉西亚报告葛城家情况的电话。那个时候自称是什么长腿叔叔的，原来就是石动圭。

    “影崎……你也知道!”

    看着瞪着自己的安缇莉西亚。

    “因为我也不能暴露身份啊。”

    影崎说着，又施了一礼。

    无论怎么看，好像都不是什么坏事。

    与其说它是一部反转剧，倒不如说它更接近是一部喜剧。香和美贯，经过数次的曲折，最后也只不过是恢复了神志。

    “是这样啊……”

    橘弓鹤挠着头，满脸的困惑。

    “这样，就算结束了吧。”

    圭的目光转到了这边。

    “全部尘埃落定。把那个壶交出来吧。你既然不是‘螺旋之蛇’，我也会帮你说好话的。”

    说着，圭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或者说，对于橘弓鹤，圭产生除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共鸣。

    即便是走上旁门，但是还是坚持自己的信念。这或许放在圭身上也适用。

    “不，还没有结束呢。”

    弓鹤摇摇头。

    “啊?”

    “现在我被抓住的话，只不过是重新开始祭祀。”

    说着，他的身体，向一边走去。

    那是悬崖的方向。

    弓鹤慢慢地走进，发出巨大轰鸣的激流悬崖。

    “你这个家伙，要干嘛……!”

    影崎拉住了探出身子的圭。

    “你打算做什么?”

    影崎问道。

    声音非常地平静。

    同样，弓鹤也平静地回答道。

    “把神，扔掉。”

    弓鹤将拿着铜壶的手伸向了悬崖。

    “这里是，通向葛城山的灵脉的正上方。就算是鬼神，也会顺着这条河流消失的吧。”

    “…弓鹤，这样的话，鬼……”

    这是香的声音、

    或许是意识到了话中的含义，弓鹤淡淡地笑了。

    “是的。丢弃如此浓重的仇恨，肯定无法避免咒波污染的啊。一定会对周围环境有相当大的影响——但是，这种咒波污染，无论多强都会被灵脉冲走的。这也是事实。”

    即便是在轰隆隆的水声中，弓鹤的声音还是非常的清晰。

    这原本，就是神道中最为重视的呼吸之法。甚至连说话发声都要以此为标准。而弓鹤的声音，正是他多年苦练的证明。

    同时，也是非常细弱的声音。

    只听这个声音，在场所有的人都明白。

    橘弓鹤，并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不像“阿斯特拉尔”迄今为止交锋过的魔法师那样，对自已的做法一味地自信。

    但是。

    “……我，没有其它路可以选择。”

    橘弓鹤坦言自己的懦弱和屈服。

    “……真的啊。从心底里面，我讨厌这样的仪式。你知道吗，香小姐。所有继承了鬼力的巫女，几乎所有人都在晚年因为无法压抑鬼的咒力，大都发疯而死啊。之前，继承鬼力的——铃香的姐姐的惨死，你并没有看到。”

    仿佛瞑目了一般，弓鹤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而且，全身没有一丝的破绽。

    这是基于认清了自身的懦弱之后，可以说是胆小之至的细心表现。

    风雪中，急流中，到处都在歌唱一般，弓鹤接着说道。

    “所以，我才会祈求那个戴红帽子的魔法师，教我那样的法术。”

    就像刚才的辰巳那样。

    就像刚才的树那样。

    原来，橘弓鹤本人也非常抵抗那种仪式啊。

    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自己付出的代价才毫不后悔。即便内脏腐烂，即便失去视力，对于弓鹤来说，只不过是失去了一些东西。

    如果这样的话，可以阻止祭祀，自己也就安心了。

    “……”

    弓鹤的眼睛再次睁开。

    “——石动圭先生。”

    “啊啊。”

    “请守护美贯小姐和香小姐啊。”

    弓鹤笑着说。

    虽然之前也笑了好几次，但是唯独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至少，香和美贯是这样理解的。

    “弓鹤——!”

    “弓鹤……哥哥……!”

    两姐妹同时喊了出来。

    弓鹤的手松开了。

    铜壶的壶蔷，首先落进了急流中，在夜色下散发着银光。

    ——刹那间。

    黑暗，产生了。

    2

    “你说石动圭，是‘协会’的人……”

    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此刻，他正在石舞台的前面。

    在那里，老迈的女人——葛城铃香，将石动圭的真实身份告诉给了他。

    “啊啊这是‘协会’强烈推荐的，被聘为此次祭祀的警卫，所以，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不可能会是‘螺旋之蛇’啊。”

    “……是这样啊。”

    对于铃香的这句话，穗波表示赞同。

    严格来讲，数个月前，曾经发生过“协会”派来的冯其实是“螺旋之蛇”成员的事件。

    但是，正因为如此，所以不可能犯同样的错误。

    虽然“协会”并非岩石一块，但是还是具备这种净化能力的。

    “……这样的话，我们也就明白了石动圭的目的。”

    “唔?”

    “如果石动圭不是‘螺旋之蛇’，那么，就只有相反的可能。如果他是为了找到‘螺旋之蛇’而来的话，那么其它的事情也就说得通了。不是吗?”

    “原来如此。道理上来说是没错的。”

    铃香自言自语道。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啊。”

    铃香断然拒绝道。

    “你说没有关系。”

    正面面对的辰巳反问道。

    “对于葛城家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仪式。至于和‘螺旋之蛇’有没有关系，我不在乎。”

    铃香短促地回答着。

    没有任何余地的回答。

    树也好，穗波也好——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么，我们还要继续吗?”

    轻轻地，铃香说着。

    雪还在下着。

    铃香就这样背对着其它的术者，威严地拿着手中的神乐铃。

    这样的姿态，就表明着战斗还在持续着。

    “……真是不讲道理的固执老太婆啊。”

    辰巳嘟囔着。

    他再一次握紧了自己的右手，左手则保持着手掌摊开，慢慢地做着战斗的准备。

    “我没有必要听一个小孩来教训。”

    铃香眯着眼睛，矜持地说着。

    白色的景色中，如同枯树枝的双手举了起来。这是在此之前，将咒力集中，输送到神乐铃的每一个地方。

    之后，铃香晃动着神乐铃。

    ——刹那间。

    黑暗，产生了

    “什……?!’

    老妇人呻吟着。

    非但如此，葛城的全部术者，也全部被惊人的重力压弯了膝盖。

    如此力量的咒力，仿佛一座大山压了过来。让人感觉到重力倍增的巨大力量。

    “嘎啊……!”

    “社长！”

    与此同时，树一把按住了自己的眼罩带子，仿佛在瞬间就会断裂—样。

    少年的右眼中，看到了。

    在黑暗的里面，模糊的东西。

    “那……个……”

    树一只手捂着自己的眼罩，另外一只手举了起来。

    “哎……?”

    手指延长向上摆动着，穗波对此倒吸了一口冷气。

    呼，呼。

    呼，呼。

    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在雪地中，出现了新的白色。

    是面具。

    用木头雕刻的，女人的面具。

    眼看着，从面具的里面，长出了人的头和躯体。

    当手脚都出现的时候，身上又出现了类似白拍子(注：平安末期的男装舞妓)的服饰。

    这也并不是一两个。

    “鬼……?!”

    穗波的话，打住了。

    那是昨天夜里和猫屋敷一起在雷丘遇见的假面鬼。

    现在，出现了数倍多的假面鬼，将树他们给团团围住了。

    “祭祀……”

    “祭祀……”

    鬼们这样说着。

    数量大概有十个或者二十个。

    不对，超过了五十个，好像还在增多。

    无数的，无数的，仿佛飞舞的雪花，假面越来越多。

    所有的假面都异口同声的，说着同样的一句话。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这个是……”

    铃香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看来，她认为现在并不是和树以及辰巳战斗的时候。

    一眼都没有看树他们这里，径直对着跪在地上的术者们，当头一喝。

    “缚起来——!”

    “……是!”

    再一次地，术者们将自己手中的常春藤，扔了出去。

    纵横无边的常春藤，仿佛是高手手中的鞭子一样，凌空飞舞着。一端植根于大地，另一端则无一例外的捆绑着鬼。

    但是，数目实在是太多了。

    单单是，鬼的数量，就已经远远超过了术者。

    常春藤的数量毕竟有限，不可能阻挡住鬼们的海涛般的愤怒。

    实际上，假面鬼，踏着倒下的同胞的身体，越来越快的冲了过来。

    “——铃香大人!”

    在求救的术者们的身后，传来的这样的声音。

    叮铃———

    是神乐铃

    不需要长长的祝词，也不需要大量的币帛。

    声音的波浪扩展着，抵挡住了鬼的进攻。

    鬼的队伍，—个不剩的被弹飞了出去。

    而且，不单单是被弹飞了出去，而且，冲在前面的鬼还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某种东西，将他们的手脚绞碎，烧掉了他们一半的身体，散落在雪地上。

    声音。

    和化音波为利箭的鸣弦属于同一种法术。

    音波所到之处，瞬间，就将无数的鬼给撕裂得粉碎，

    “麻烦啊……”

    但是，在铃香的额头，也出现了讨厌的汗水。

    这是因为最初的咒力之故。

    那并不是单纯的咒力。而是可以和咒波污染相匹敌地——包含仇恨污秽的咒力。

    所谓的神道法术，不管是场所还是术者，都必须是洁净的。

    因此，如果土地本身就已经满是污秽的话，那么就不可能将法术的力量完全释放出来。或者说是，即便释放了出来，也需要比平常更多的能力消耗。

    而鬼的怨恨——正是这样的一种带有污秽的咒力。

    刺啦刺啦。

    刺啦刺啦。

    倒下来的鬼，用利爪不断地抓挠着地面。

    这本身就像是一种咒力，如同怨恨一般，潜入到了地面。

    他们都恶狠狠地看着。

    是否能够用音波产生的“禊”——将所有的怨恨消除，他们用自己血红的眼眸看着。即便失去了胳膊，折断了双腿，假面后面的眼眸中也闪烁着在所不惜的光芒。

    “为什么……现在……”

    铃香嘶哑着声音说着。

    满是皱纹的脸上，汗水从下巴一直滴落到脖子上。

    “不……是的……”

    站在后面，树断断续续地说着。

    “不是?”

    “不是那个鬼……我……看到的是……那个……”

    大家都扭头看去。

    顺着树手指的方向。

    在接近山顶的地方，升起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仿佛就要碰触到夜空的云彩一般——一个只有上半身蛇巨人的影子。

    “……什么啊，那是。”

    摇着脑袋，圭睁大了跟睛问道。

    难以置信的景象，就这样在夜空弥漫开来。

    弥漫，这个词语的感觉放在这里真是太合适了啊。

    那是个黑影。

    接近山顶的——附近，出现的一个只有上半身的巨大的黑影。

    那并不是实体。

    黑呼呼地蔓延着。仿佛是咒力的黑雾。

    无法成形的巨大咒力，彼此汇聚着，变成了一个模糊暖昧的“黑影”。好不容易有了人样，看上去就和之前的那个鬼有些相似，应该是被橘弓鹤封印在铜壶里面的吧。

    但是，因为并不完整，所以如此地模糊。

    但是，这种压力。

    只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种，噼里啪啦地，触电的感觉。

    “……！”

    圭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不单皮肤，就连内脏也发生了异变。

    身为魔法师，圭最薄弱的精神里，在咒力的感应下有些发狂。

    “……”

    勉强压抑住这种感觉，圭又一次抬头看着那个“黑影”。

    “黑影”依旧没有减弱的样子。

    虽然停止了蔓延，但是滚滚喷薄而出的强大的咒力，仍旧没有停止。

    如此强大的咒力释放现象，在圭来说，还是第一次。

    (即便是那个星祭……也没有恐怖到这个地步啊……)

    咕噜，圭咽下了一口自己的唾液。

    这，不可能是人类可以掌握的咒力。

    那是和火山喷发和台风一样，是天灾。

    不对，一不小心，甚至会比那还要厉害啊。

    ——鬼神。

    这需要多么浓重的仇恨，需要积攒多少时光，才会达到这样惊人的咒波污染啊。

    难道说，从葛城家创建就已经开始了吗。

    而且。

    (这……难道就是法术的本质吗……)

    圭咬住自己的后槽牙，感到像要呕吐。

    原本早就应该了解的啊。

    和在场的所有人相比，石动圭，对着这个的本质应该有着更为清楚的了解啊。原本他就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啊。

    无论多么偏离魔法正道都无所谓，圭本来对于魔法就有着如痴的渴求。

    正因为如此，所以自己才会连师兄猫屋敷都欺骗，互相搏杀，才会甘心做一名“协会”的检察员。

    明明如此，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会有这样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为什么会无法忍受这种感觉啊。

    (……)

    圭抑制住了想呕吐的感觉。

    恢复到了之前轻浮的样子，但是，中间还是花费了好几秒钟的时间。

    圭转过身去，说道。

    “——是你帮的忙吗?”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你也算是‘协会’的人。”

    影崎依旧是用淡淡的声音回答道。

    就在那个瞬间。

    那个“黑影”膨胀的瞬间，圭看到影崎向前迈了好几步。

    单单如此，就把原本已经要蔓延到半山腰的“黑影”，又逼回到了山顶附近。

    不知道是用的哪种魔法，圭无法看穿。

    “……我不会道谢的啊。”

    在旁边，想向起了一个不高兴的声音。

    “不需要。和石动圭一样，雇佣了你的人也是我嘛。”

    看着去赶灰尘的安缇莉西亚，影崎慢慢地点头说道。

    之后，影崎又对着一个人说道。

    “对于你，是不是应该贷款比较好?”

    “别开玩笑了。”

    猫屋敷立刻拒绝了。

    “对于把‘螺旋之蛇’的信徒——冯送到我们‘阿斯特拉尔’的‘协会’，这点债，还是该还的吧。”

    “……原来如此啊。也有道理。”

    影崎面无表情地皱着眉头。

    “……喵呜。”

    “喵呜。”

    紧跟着，玄武和青龙也叫了起来。

    后面的香和美贯都瘫倒在地。就在“黑影”出现的时候，已经疲惫到极点的少女们，一下子就晕倒在地上。

    甚至可以说，她们能够保持清醒到现在这个时候，已经算是奇迹了。

    这样纤弱的身躯，她们两个一定是一直一直都在忍耐着。

    “不管怎么说，先告一段落了。”

    影崎说着。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口吻就像是引诱人参与不公正赌博的恶魔一般，影崎——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这样说着。

    3

    数秒后，葛城铃香也看到了巨人的“黑影”。

    (……)

    虽然只有短短地几秒钟，但是对于树来说，仿佛经历了很长时间。

    仿佛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脑子里面赶出来似的摇着自己的脑袋，铃香看上去又老了三十岁。

    “太轻率了啊……弓鹤……”

    铃香的嘴里轻轻地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弓鹤，吗?”

    “难道你认为还有其它人嘛?这种将神灵丢弃到灵脉的暴举，你认为还会有别的人吗?”

    讽刺般的，铃香歪了歪嘴巴。

    站在如同云霞的假面鬼的中间，叹气的呼吸变成了一阵白雾。就在刚才，那个神乐铃的声音，好不容易将鬼们咒缚住了。

    但是，这个咒缚能够一直保持下去吗?

    “……你们就高兴吧。祭祀完蛋了。”

    半睁着双眼，年迈的女人说着。

    “听有的一切都被推翻了。那个‘黑影’将灵脉还有所有的一切都给破坏掉了，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不能居住的领域。”

    “什——?”

    树的脸僵住了。

    “婆婆，这是说……”

    辰巳开口问道。

    突然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哼，铃香重重地甩了一个鼻音。

    “辰巳你好像已经明白了吧。所谓的仇恨就是这个东西。”

    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一样，铃香说着。

    “如果没有什么人去继承的话——就会蔓延下去。可以继承这种仇恨的血统的除了我们葛城家，还会有谁啊?”

    这就是法术，遗留下来的负面的遗产。

    以鬼为食的葛城家，反之亦然。

    利用鬼来达到目的，这是事实。

    但是，在事情的背后，还隐藏着另外一个事实。

    如果葛城家的人不利用鬼的话……鬼就会去吃人……这也是真实的事实

    “你看吧。”

    铃香挥了一下手臂。

    辰巳扭头看去。

    而树，早就把那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咒力，慢慢地，从山背处冒了出来。

    如同一阵雾霭。

    那吞噬一切的，毁灭一切的，黑色的雾流。

    “是从灵脉中溢出的仇恨啊。”

    铃香笑了。

    “如果普通人碰到的话，会怎么样呢?父母和孩子互相残杀?恋人互相勒死彼此?哼哼，在我们魔法师看来，这只不过是自己的世界延伸开去罢了。”

    “……”

    树，都停止了呼吸。

    啊啊。

    普通人，意识不到的啊。

    就在他们没有任何感觉的情况下，世界已经发生了改变。

    等到最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事情会被象“协会”之类的给处理掉的。

    “啊啊……或许这样反而好啊。”

    铃香这样下着结论。

    然后，对着身后的术者们，挥了挥手。

    “继续维持禊，撤退。”

    铃香发出了命令，重新拿好了自己的神乐铃。

    似乎明白了首领的命令，原本已经满脸困倦的术者们，此时微微有了一些气力。

    “等一下。”

    穗波，阻止道。

    “那么……你就对那个东西听之任之?!”

    “你们不是一直都在做你们认为是对的事吗?我也一样。”

    “——!”

    痛切的一句话。

    之后，铃香就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向着假面鬼走去。

    “……”

    冷冷地瞧着眼前的这群鬼，铃香举起了自己的神乐铃。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渐渐地，假面鬼的身体都挺了起来。

    音波造成的咒缚，正在被解开。

    铃香和其它的术者很清楚，当那些鬼完全解脱的时候，也既是决一胜负的时候。或者说，鬼也有可能是这么想的。

    突然，黑色的雾霭来到了假面鬼队伍的后面。

    嘶，的一声，融化了。

    鬼的身体。

    “咒力……把鬼……给吃掉了……?!”

    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很像是自相残杀，

    略膊融化了，腿脚融化了，假面鬼被这神秘的咒力统统分解了。分解的结果，就是把他们全部吸收到了自己流动的黑雾中。

    “祭祀——还没有结束啊——!”

    慌不择路地假面鬼们，一下子就涌到了这边。

    “——!”

    铃香和术者们，焦虑万分。

    因为时机不对。

    神色有些动摇，也就是说，发动法术已经为时巳晚。对于需要净化的精神力的法术，这是致命的打击。

    就连这种为时已晚的结果，树的右眼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假面鬼的利爪撕破对方的防守，看来已经太晚了。

    (来，不及了——?)

    树闭上了眼睛，就在这一瞬间。

    假面鬼军团，咚地一下子全部倒了下来。

    仿佛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给推翻的。

    此时，从山背处，飞来了一名半透明的少女。

    “——树!穗波!”

    随着喊声，长发少女降落在地面上。

    “真奈美!”

    “黑羽!”

    穗波和树一前一后，喊出了少女的名字。

    同时，也了解到了，那推翻假面鬼的力量的所在。

    骚灵现象。

    幽灵特质的黑羽，震动着肉眼看不到的念力，将所有的鬼都给绊倒了。

    就趁着这个间隙，大量的币帛被扔到了半空。

    “拔除吧，清净吧。”

    祝词从术者们的口中喊了出来。

    于是，在和假面鬼之间，构筑了一道结界。

    但是，不知道是因为这次的“楔”准备的不充分，还是因为鬼不同刚才的拼命，慢慢地，二者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

    被假面鬼的脚丫踩踏的那些白色的纸钱，也都被染成了黄色。

    更加可怕的是，在这群鬼的身后，还有一股黑色的咒力烟雾，慢慢地靠近着：

    “为什么……黑羽你。”

    身处在压力之中，树的喉咙有些颤抖。

    幽灵少女会来这边，之前通过电话，达芙奈已经告诉他们了。可是，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节骨眼呢?

    “因为影崎……已经知道了蛇的本来面目……所以，让我把这个带给穗波。

    “哎?”

    穗波的眼睛吃惊地眨着。

    黑羽拿出来的是，原本放在葛城宅邸的旅行箱。

    为什么影崎他会知道这个旅行箱呢，穗波不知道。

    但是，穗波的眼眸中放出有力的光芒。

    “这个……影崎，为什么……”

    说着，穗波抓住了箱子的把手。

    然后，马上把箱子平放。

    “铃香家主。’

    “什么事?”

    此时的铃香，正在全力抢化着“楔”的力量。

    仓促间布下的结界，已经有一半被蚕食掉了。明明单单那些假面鬼的反抗，就已经让铃香自顾不暇了，可后面还有一大团黑色的咒力等着呢。

    现在的状况，如果有那么十几秒钟的失神，就挺不过去了。

    虽然这么危机，但是穗波还是这样说道。

    “请把”禊”解开。”

    “什么——?!”

    “你不是也这么说的吗。我们也是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啊。”

    穗波，强硬地说道。

    又近了一步。

    向着假面鬼的方向。

    向着黑色咒力的方向。

    “所以——把它解开没有关系的啊。”

    “……”

    铃香说不出话来。

    没有办法回答。

    铃香无法理解这个少女所说的话的含义。

    她自己从来不认为现在还有可以打破这种局面的魔法。

    “解开!”

    让施展“楔”的术者们退了下来，穗波马上打开了箱子。

    最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漏了下来。

    是黑色的土壤。

    在大量的土壤里面，那个东西被埋在了里面。

    跌落在地面上的火把光芒，闪烁着映照着这个东西。铃香看到之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难道，你要……”

    “为了让它适应日本的土壤，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功夫啊。”

    穗波，微微地笑着说道。

    就在树修行中间，穗波，并不是无所事事。

    一边在帮助“阿斯特拉尔”的同时，少女穗波也一直在关注着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从威尔士，带来的少女的“秘密武器”。

    “……拜托你了，爷爷。”

    穗波对着这个东西喊道。

    那只不过是一株小树而已。

    是一株即便在寒冬，也是枝繁叶茂，在少女的手中自由伸展着自己枝干的橡树。

    “……那个是。”

    葛城铃香在自己的大脑中努力地搜寻着它的身影。

    在脑海深处闪现的，是残留的一丝一缕的，非常古老的记载。

    “难道这就是……‘活手杖’……?!”

    铃香自言自语着。

    在凯特尔魔法的秘技中，就有一个这样的存在。

    它不是一个单纯的树枝，而是将活着的树木本身当作手杖的法术。

    只不过，在使用上，需要花费比普通手杖多数倍的悉心照顾。

    栽培自不必说，咒力操纵的困难，以及活手杖自己的意志之类的，对于魔法师来说不可能处理的难事，也可以多到用打来计算。

    再加上凯特尔魔法本身就是一个几乎就要消亡的体系，所以铃番一直以为不可能有会这样魔法的人活在世上。

    （……但是。）

    如果。

    如果，是这个还没有成年的少女，这个凯特尔魔法正统的继承者的话——!

    “你，究竟是……”

    “我要让这座山成为我们的伙伴!请配合时机解开‘禊’！”

    穗波喊道。

    黑色的浓雾追了过来。

    被强大的咒力追赶着，假面鬼们开始撞击着结界。甚至都不如碰到净化的盐巴和白纸时，身体的那种如火烧般的疼痛。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鬼们，纷纷被黑屋所吞噬。

    这就是一幅地狱图画。

    难道是百鬼夜行?

    虽然是葛城的“楔”，但在在此之前，也就能维持个几秒钟。

    “我在此祈求——”

    举起手杖，穗波闭上了眼睛。

    正在集中精力。

    在她极度轻灵的意识中，少女的存在感越来越淡薄。意识慢慢地从周围的杉树林，扩散到了整座山峰。

    “我在此祈求——”

    铃香感觉到树叶沙沙作响。

    刚开始，轻轻地，柔柔地。

    过了一会，呼呼地，猛烈的。

    仿佛受到了少女的鼓励一般，森林的嘈杂声越来越大。

    “这个是……”

    哑口无言的铃香，抬头看着周围的树林。

    “我茌此祈求——”

    这是穗波，重复说的第三次。

    少女的心，此时被手中的这把手杖占据了。

    手杖在，内心，慢慢地长大，

    而心中长大的手杖，慢慢地吞没了少女的身体。然后就是周围的大地，然后就是森林，然后连整座山峰都被包裹在内。

    “吾即是森林……森林即是吾……吾即是森林……森林即是吾……”

    穗波的意识逐扩大。

    这是将自身利用魔法和周围的群山融为一体。现在，山神就是穗波自己，

    能够和自然融合，就是借助这种咒力所拥有的魔法特性。

    但是，如此同时，和山融合后的穗波，潜伏着可能无法恢复自身的危险。

    如果有任何一个步骤出错的话，意识就会收不回来，而魔法师就会死去——

    (……!)

    有着这样的思想准备，少女喊道。

    “我在此祈求——!”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此时沙沙作响微微晃动得不单单再是树叶。

    而是这座山。

    轰隆隆地，整座山发出喊声。

    感应到了少女内心的意志，整座山给与了回应。

    能够和黑色的云雾对抗的“力量”，全部蕴含于此，

    看到这个情形，铃香命令道。

    “——解除‘禊’。”

    刹那间。

    “我在此祈求——!”

    威严地，穗波似平要把手杖直直地插进山中——

    “身为灵树最后的后裔穗波·高潮·安布勒在此祈求!祈求灵树的所任领域为吾之国度!吾之领地！倾听吾之请求!吾乃神官，吾乃预言者，吾在此命令！四方灾祸退散！”

    吹拂的山风。

    假面鬼看到‘楔’的消失万分高兴，在一瞬间都涌了过来。

    愉悦，欢喜，疯狂混杂在一起，假面鬼妄想着对始终站立着的穗波和术者们发动攻击。

    但是办不到。

    因为常春藤。

    从地面，涌出大量的常春藤，将所有的假面鬼给咒缚住了。

    非但如此，这些常春藤割裂了大地，将那些假面鬼一个不剩的拉向地底。

    只不过，这并不是葛城家的法术。

    融合自然，借助自然之“力”的凯特尔魔法特性，和葛城家的法术是相同的——不对，应该是远远超越葛城家的法术的能量。

    但是，这需要多大的代价啊。

    “穗波——”

    树喊道。

    少女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

    (已经……!)

    只不过使用了一次的法术，却剧烈消耗着穗波的精神。

    和山同化的心灵，即将崩溃。

    就这样融为一体吧，有个声音这样诱惑道。

    希望和更为强大的事物同化，这是人类的本能在呢喃。

    (还……不可以……)

    穗波咬紧了牙关。

    不可以失去自己的意识。

    不可以被群山吞噬。

    此时的穗波．感觉到了在那些被封印的鬼的后面，尾随而来的黑色的烟雾。

    绝对的“力量”。

    即便是芒经和群山同化的穗波也无法企及的，累积了千年的仇恨。现在，树他们如果直接面对的话，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在此祈求——!”

    （停卞来——!）

    穗波的意识，挥舞着双手阻止道。

    那也是山神的手。

    “我在此祈祷！以吾之国度之力，消灭来自北方的灾祸！”

    整个森林，都听到了穗波的祈祷。

    哗啦哗时，仿佛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杉树林里面的树木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来。

    “哇啊——!”

    看到这个样子，辰巳用手挡在自己的面前。

    不久，漫天的沙尘和雪浪混杂着，在里面，辰巳看到。

    少女的大型魔法，并不只是消灭了那些鬼而已。

    斜斜地倒下来的大量的树木，就像一道城墙一样，连黑色的咒力都被阻挡了去路。

    [间章]

    “黑影”，思考着。

    当然，与其说是智慧，倒不如说是积累了千百年的仇恨的结果，这只不过是类似于本能的思考。

    (……)

    自己也感觉到，侵蚀世界的道路被挡住了。

    但是，这并不是自己认为的问题。

    反正只不过是挡住了而已。

    只要再多一些时间，自己肯定可以把这个城墙粉碎。和灵脉相通的“黑影”的咒力，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

    虽然如此，不过正是由于这种联系，所以“黑影”存在的时间也是非常的局限。

    在天亮之前，“黑影”的咒力，可以无限制的高涨。

    然而，等到了天明，他所有的力量也就消失了。

    就是这样的一个命运。

    (……)

    如同漩涡般盘旋着思考着，在他的意识中并没有生存的本能。

    “黑影”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延长自己的生命。

    原本，它就不是生命。因为可以存在所以才会存在——只不过是一种仅此而已的“现象”罢了。

    以“神”之名义——或者，可以称之为一言主神“现象”。

    但是，在漩涡的内部，却有着这样一个诉求。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那是那些已经被吞噬的，被溶解的。

    原本应该已经被咒力分解了的鬼的嚎叫。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愤怒，悲伤混杂交织在一起的声音。

    一直一直思考着，甚至连为了什么而仇恨都已经忘记了的那种仇恨。

    仇恨。

    怨念。

    为了仇恨而仇恨。

    充满怨念的怨念。

    这就是这样。

    过于漫长的，过于久远的东西。

    而且，还有一个。

    (……)

    在“黑影”的里面，有着一个弱小的意识。

    虽然和仇恨比较起来，过于弱小很容易被漏掉——那种极其弱小的一个年轻人的意识。

    融为一体吧，鬼的声音诱惑道。

    和更为强大的事物融合，这是人类的本能。

    (……)

    不可能抗拒的。

    所以，青年一直在逃避着。

    因为自己的懦弱，那个将鬼丢弃到灵脉中的青年，事到如今不可能抗拒的了千年的仇恨。

    只不过，最后自己想起来了。

    那个三年前的事情。

    “……哎。你说让我教给你这个法术?”

    三年前，那个回头看自己的戴着红帽子的魔法师——格拉。

    就在美贯的母亲在祭祀中死去之后，在追赶逃跑的鬼的弓鹤的眼前，这个魔法师将鬼给封印了。

    “嗯哼。我倒没有什么关系啊，因为听起来很有趣。不过，你应该非常清楚，学习这种法术的禁忌吧。”

    当然知道。

    而且非常清楚。

    同时，自己对于那个没有救下来美贯的母亲的自己，非常的厌恶。

    “咕咕咕嘎嘎，原来如此，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吗。那么很好很好。不过，我还是丑话说在前面啊。”

    约定了学习的法术，那个魔法师说道。

    “你，总有一天，会被这个法术反噬。”

    (……就是……这样嘛……)

    这样的回忆，马上又远去模糊了。

    而且。

    橘弓鹤的意识马上又沉睡到了“黑影”中。

    只有鬼的声音在“黑影”中回荡。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好几次。

    好几次。

    好几次地回荡着。

    最后，又说了一句话。

    “……这样的话，怨念就不能洗刷了啊。”

第八卷 鬼祭与魔法师(下) 后记

    连续两个月的发行——想必这次并没有让大家久等对吧。(如果是的话就太好了啊。)

    虽然被分为上下两卷，但是似乎书并没有变薄，而下卷更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有史以来页数最多的一本。作为作者，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一边唠叨着“怎么还没有完啊，怎么还没有完啊”，一边拼命敲击着键盘的情景。原本还以为只有六十页了，可是没想到还是相当的漫长啊。所以，如果大家很享受这次的故事的话，我的辛苦也就值得了。

    虽然在上卷的后记中，对于这次的故事也有所涉及，但是，这一次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在动笔前，我还是勇敢地作出了取材旅行的决定。虽然说道旅行计划的时候是在去年的十月份，但是实际上的旅行是在今年的三月左右，因此如果考虑到小说的发行的话，这本书其实整整耗费了我一年的时间啊。

    不对。

    如果从写鬼怪小说想要旅行的时候算起的话，应该是整整两年的时间。

    或许是因为自己家的附近，就有着神户有名的大神社吧。

    所以，我从小就对于古老的日本有着浓厚的兴趣。明明很容易厌烦，但是有关能的面具和祭祀的道具之类的介绍，我是看几遍都不会厌倦的啊。

    有关鬼神祭祀的东西，无论多久，都不会让我焦虑。

    如果我遇见了鬼和魔法师的话，会怎样呢?

    所以，才有了这样的小说。

    最后，对于给我安排了缜密的旅行计划的三轮清宗先生，旅行中给我拍摄了很多有价值的照片的PAKO先生，总我的时间的(帮我整理头发的)难波江先生，表示感谢。

    那么，我们就下次小说中再见了。

    或许有可能更早些吧。

    二零零六年

    白粥正子的《能的观点》

第八卷 鬼祭与魔法师(下) 魔法师和祭祀的结束

    第十章魔法师和祭祀的结束

    树的语气坚定，强硬。

    此时，在其它地方响起子回答。

    “嗯……”

    那是杉树林的深处。

    弱弱的——但是里面却蕴含着一些东西的回答，响了起来。

    “我要……自己决定啊。”

    “唉?”

    树回头看去。

    马上少年的脸上闪烁着高兴的神采。

    “……美贯?!”

    在喊名字的方向，出现了几个人影。

    “这，这里。”

    是黑羽的声音。

    还有一些气力的黑羽，冲着其它人打着招呼。

    “……喵呜。”

    “喵呜。”

    “喵呜。”

    “瞄～～～～～呜!”

    四只猫高兴地叫着。

    “猫屋敷。”

    “唉呀唉呀。总算是聚到一起了啊。”

    猫屋敷背着美贯，笑着说。

    “谢谢你啊……社长哥哥。”

    背上的美贯也微笑着。

    虽然脸色发白，语气微弱，但是还是坚定地看着这边。

    无论是谁——就算是奶奶也毫不畏惧地，径直地看着。

    “美贯……”

    “唉呀。看来某个人只高兴看到这个爱逞强的阴阳师和美贯而已啊?”

    又有人影出现了。

    “安缇莉西亚!”

    “你好，树。”

    静静地提起裙角，安缇莉西亚施了一礼。

    虽然表面上装成无所谓的表情，但是脸庞还是有着隐藏不住的笑容。

    还有。

    在后面，就是一个穿着长袖和服的少女。

    此时，辰巳大大地睁大了眼睛。

    “香——!”

    “辰巳……”

    少女的面孔，也露出了自己那个年龄该有的笑容。

    于是，挽起长袖子，拼命地向着辰巳跑了过来。

    “辰巳，辰巳，辰巳，辰巳——”

    一边哭着，一边跑着。

    “辰巳，辰巳，辰已，辰巳辰巳辰巳辰巳辰巳辰巳辰巳辰巳辰巳——！”

    反复地，反复地，捶打着辰巳大大的肚子。

    无论少女怎么样垫脚尖，都还够不到大汉的胸口。

    但是，比起任何一个拳头，这个小。小的拳头，反而让辰巳更疼痛。

    “我啊……”

    少女呢喃着。

    “我，我……我……”

    好几次，好几次都张开了嘴。

    但是，却说不出来话。每次，都是被哽咽挡在了唇边。

    “对不起，香……”

    轻轻拍着香的后背，辰巳如同岩石一般一动不动。

    少女也一动不动。

    反复要将这分别的三年，在这一瞬间补上。

    “……”

    猫屋敷和黑羽淡淡地笑着，看着这样的两个人。

    安缇莉西亚和美贯，则微微有些羡慕地看着。

    葛城铃香，默默地将脸转到了一边。

    “……”

    伊庭树也微笑，突然。

    “……疼。”

    突然，自己又捂住了眼罩。

    那种直接炙烤着神经的疼痛，快速地膨胀着。就连这个已经习惯了疼痛的少年，也一下子失去了力气，险些倒了下去。

    [看吧。]

    眼睛说道。

    [看吧，看吧，看吧。]

    强烈地，激烈地，在树的脑海里面叫嚣着。

    “黑影”并没有消失。

    在山顶的附近，他正在吸取着咒力。

    星空越加的清晰，反而预示着灾祸的增加。

    好不容易利用穗波的魔法将对这里的侵蚀抵挡住了，不过还能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

    “哎。——黑影肯定没有被收拾掉啊。”

    从一边，又有一个人影落了下来。

    “……影崎。”

    “你好啊，伊庭社长。”

    如同大海一般淡淡的语气，影崎打着招呼。

    唯独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变过。平静的脸型，丝毫看不出来感情的语气，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树问道。

    “‘协会’对于这件事情打算怎么办啊?”

    “这个啊。在现在来说，既然不存在什么‘螺旋之蛇’，我就没有什么解决事情的意义了。就算是有咒波污染，因为你们还滞留在葛城，所以我想‘协会’应该不会出面干涉。当然，如果你们都出去的话，按照协议，我们会派遣来处理的部队。”

    那样的话，肯定是来不及的啊。

    还有，影崎还说，就算来不及也没有关系。

    “……知道了。”

    树点着头。

    “这样的话，就有我们……‘阿斯特拉尔’来解决吧。”

    “也好啊。”

    影崎耸了耸肩膀。

    虽然有些迟，但是在别处又有一个声音传来。

    “……就是啊。这可是我们‘阿斯特拉尔’的工作啊。”

    “穗波！”

    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地上的少女，坐了起来。

    “你现在还不能站起来——”

    “没关系。”

    少女水样的眼眸中闪烁着戏谑。

    “而且，如果在附近有这些事情的话……我也睡不着的。”

    “哎呀。虽然你一个人在那里睡觉休息的话也无所谓啊。”

    安缇莉西亚插嘴道。

    因为一直都在担心穗波的状况，所以才会插嘴进来。

    不知道知不知道，反正穗波也嘟起了嘴巴。

    “哼。我可不想被那些不请自来的人说三道四啊。”

    “是啊。不过，比起明明从一开始就跟着树，到最后却可怜兮兮的倒在地上的人，要好得多。”

    凯特尔魔女和所罗门的公主。

    互不相让的两个魔女之间，火花四射，而夹在中间的树惨叫道。

    “你们，你们两个人!现在可不是你们吵架的时候!”

    “哼!”

    少女两个人被过身去，都哼了一声。

    不过从两个人面红耳赤的样子来看，不能不说他们两个真的算是志同道合啊。

    固执己见的两个魔女啊。

    困惑地挠着头的树嘟囔着。

    “……不过，这样‘阿斯特拉尔’就算是到齐了啊。”

    “……啊。”

    穗波捂上了自己的嘴巴。

    一个其它人的脚步声走进了，表示着赞同。

    “哎。”那是猫屋敷。

    “是的。”

    黑羽也很有精神的握紧了拳头。

    “啊啊，算是吧。……虽然我只是一个股东。”

    安缇莉西亚不情不愿，斜着眼睛摇着头。

    不知道是谁先伸出了手。

    放在了树的手上，然后一个一个地都放了上去。

    然后，又有两双手也放了上去。

    那是比树大一倍的大手，和一个只有树的一般大小的小手。

    “我参加，也可以吧。”

    “我也是。”

    辰巳和香凑了过来，问道。

    “当然了!”

    树笑着说。

    七个人的手就这样融合在了大雪中。

    “——我回来了!社长哥哥!”

    最后，美贯笑嘻嘻地将自己的两只手都放了上去。

    “——没关系嘛?”

    看着眼前八个人的情景，影崎问道。

    对着旁边那个如同枯树一般站着的对手。

    当然是，葛城铃香。

    “如果他们喜欢的话也不是很好啊。这不是葛城家的事情，是辰巳和香他们的自由。事到如今，如果强行阻拦的话也没有什么用。”

    自始至终，铃香都是冷冰冰地说着话。

    “但是……如果葛城家的继承者也这个样子的话，那么我只好尽力配合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铃香这样说着，转过身去。踩着积雪，那个孤独的身影慢慢地远去了。

    ^“……”

    看着远去的铃香，影崎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是一点点——有些不知所谓，只是一点点——铃香的背影，看上去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2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这是类似于咆哮的，怨念。

    这样的怨念，慢慢地伸向撕裂的天空。

    面对着如同谎言般的满月，咆哮着。

    下半身被埋在山背后面，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巨人的“黑影”就这样吼吼地嚎叫着。

    与此相回应，山峰的颜色也开始了变化。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每一次的咆哮，地面都哆哆嗦嗦地发抖。而看上去发抖的大地，实际上并不是大地。

    而是蛇。

    地面上，好几十条，数百条——不，甚至有数干条的蛇群，蠕动着，狂卷过来。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蛇。而是，凝聚的咒力，只不过看上去像蛇而已。

    而每当蛇聚集到一起的时候，就会慢慢地膨胀为一个巨人的“黑影”。

    “哇，哇哇哇哇……”

    半空中，半透明的少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月光照射下的脸庞，脸色发白。对于身为出租魔法师的新人的她来说，未免是太过于有着冲击性的情景。

    “大太……啊。”

    在树这一方，一个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来自浮游在空中的，银鲛的背上。”大太?”

    “原本，是妖怪的名字。在这种场合下，是拥有意志的诅咒现象的——一种形态的名字啊。”

    安缇莉西亚，看着地面上蠕动着的巨人的“黑影”，说着。

    大太。

    或者说太大法师。

    地方不同，也有传说中把大太法师称之为泥乱和尚。

    这种场合下，就像安缇莉西亚所说的，这种无限的吸取咒力“现象”就是这个名字。

    特别当这种“现象”变形为巨人的场合下，会被称为大太。

    “……”

    对于黑羽来说，听到了身为本原的精神力量。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那种灌注在咆哮声中的，无限的绝望。

    这或许可以说是地狱的具体化。

    这是充满愤怒的仇恨。

    充满愤怒的愤怒。

    那种早巳忘记缘由的，仇恨。

    和咒力相同，这种感情也在无限的增大，而大太的现象也在加速。

    正常的思索能力，在千年中，已经全面崩溃的，所谓的人类的概念的末路。

    (……)

    黑羽，非常的悲哀。

    自己的存在，也许和这些“黑影”很相近吧。

    人类，能够忘记很多的事情，无论怎么想都是很悲哀。

    可能，自己也是这样的一种人吧。

    “——黑羽。”

    安缇莉西亚，静静地小声说着话。

    “感情代人太深，是禁忌啊。”

    “我，我知道。”

    咻，黑羽咬着自己的嘴唇。

    或许是看到黑羽的这个样子感到放心吧，坐在弗内乌上面的安缇莉西亚微笑着。

    “和你合作应该是第一次吧。”

    “是，是的。”

    “那么，就请你配合‘盖提亚’的风格。像‘阿斯特拉尔’这种贫弱的社团的做法，很不适合我的个性啊。”

    “‘盖提亚’的风格?”

    “是的。”

    黑夜中，安缇莉西亚的黑色裙子，衣摆随风翻动。

    转过身来的安缇莉西亚，突然做出了一个意料不到的行为。

    “——大家伙!”

    安缇莉西亚大喊道。

    一瞬间。

    黑羽似乎看到大太抖了一下。

    “我来当你的对手。一千年之后的今天，能够让‘盖提亚’的首领送你上路，你不觉得是一种无上的光荣!”

    “呜，啊……”

    黑羽一直眨着眼睛。

    黑羽知道，此时的“黑影”已经混乱了。

    无论怎样的疯狂，“黑影”原本也是一个人而已。安缇莉西亚说的话，黑影应该可以理解其中的含义。

    但是，很有可能，“黑影”无法理解里面的含义。

    就是这样的。

    虽然只是上半身，但是巨人的巨大身躯，早就变成了数十米的高度。里面蕴含的咒力，也在一直的膨张着。

    到底是在何处啊。

    那个竟然敢于正面堂堂正正挑战自己的大傻瓜。

    “——吾在此，诉求，唤起。”

    但是。

    就在这里。

    优美的咒语，在夜空中回荡。

    那是所罗门王的魔法。

    古代统治耶路撒冷的伟大的王的魔法——虽然身在遥远的葛城，但是还是无比骄傲地人唱着。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lanenesis，PaumachiaandApo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fPrinceOftheseatApologiaintheNinthLegion——”

    非但如此，所罗门的公主，露出发自内心的欢喜微笑，这样告白着。

    “那么，我们来进行一场千年中——最厉害的祭祀吧。”

    如同指挥棒一样的铜壶，将闪耀着光芒的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的白色的手指，染成金黄的光芒。

    “现身吧，弗法！统领二十六军团的伟大公爵！”

    “现身吧，斯波纳克！统领五十军团的强大侯踊！”

    是七十二魔神中的两柱。

    一位是有着火焰尾巴的，通红的雄鹿。

    一位是狮子的头颅，全身白银战铠的战士。

    两个魔神，瞬间都变成了平常的三倍大。

    即便没有巨人庞大，但是也有他的一半大小——仿佛是宣告着祭祀的开始一般，火焰和武器挥向了天空。

    微微偏僻的山中。

    在那个山坡上，蛇群扭动着。

    径直向着山顶蠕动的蛇群，简直就像是一只旅鼠。

    单单是因为被“黑影”吞噬，成为大太一部分，所以无数的蛇拼命地向着山坡爬去。

    仿佛就是说这柞就是他们的逃生之路。

    “天干丙。”

    在里面，一个低低的声音小声说着。

    “地干丁。”

    “生门。”

    在蛇群蠕动的空间里面，只有一部分是空白的。

    虽蠛然是极小的空间，好几个黑影并肩落了下来。

    其中的—个黑影，骨碌碌地，旋转着一个带着如同轮盘赌的指针一样的木板。

    “——以此成天遁。”

    是罗盘、

    是猫屋敷

    在蛇群中间，骨碌碌地转着罗盘，猫屋敷也终于明白了。

    “嗯，是这边。”

    说完，开始攀登山坡。

    “……唔，嗯。”

    似乎马上就要晕倒的样子，树点着头。

    同时，环视这就在自己身边的蛇。

    仿佛一步走错，就会马上掉进蛇群当中：虽然只不过是由咒力形成的而已，但是如果被他们的利牙咬一口的话，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完事的吧。

    “没关系啊。只要贴着这道符咒，那些蛇就看不到我们。”

    指着树头上贴着的那张符咒，猫屋敷笑着说道。

    然后，又开始摆弄着自己的罗盘。

    在这个罗盘的指引下，树他们慢慢地前进着。

    奇门遁甲。

    阴阳道——从本质上说，是从属于风水的法术。

    方违(注：暂时转移居住地点，以避开不祥或者灾祸)和方位占卜等，利用方向本身所拥有的咒力的法术。

    在中国，有着诸如将干军万马隐藏在白雾中，偷袭成功的故事。而穗波在雷丘使用的探视术，在某种类型上，可以说是东洋版本的风水法术。因为强烈的咒波污染，使得原本简单的山路变成了迷宫，因此这样的法术在引导人们方面是不可欠缺的。

    (……真不愧是猫屋敷啊。)

    已经有两个星期，树没有这么仔细欣赏身边的同伴。

    正是这样有的放矢的支持，才是这个担任“阿斯特拉尔”中流砥柱的青年阴阳师的专长。

    从很远的地方，此时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

    “安缇莉西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拼命啊。”

    猫屋敷小声说着。

    “嗯。——哇。”

    伴随着地震，杉树林也开始剧烈的摇晃。

    爆炸声，伴随着狂风，响彻天空。

    那只不过是大太的“黑影’’和魔神们的战斗，产生的余波而已。

    当然，这种“力量”，不可能是安缇莉西亚所能够拥有的。

    “黑影”无限制汇聚而来的咒力，被安缇莉西亚利用，结果，就导致魔神的身上聚集了比平常多数倍的咒力。

    但是，这并不能保持很长久。

    如果使用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以外的魔法的话，那么，魔法的反噬也必将出现。甚至于说，那些被千年的仇恨所污染的咒力，如果沾染到一个半吊子魔法师的身上的话，单单碰上一点点，就会让他马上晕倒。即便是有很高的本领，也难免会留下后遗症。

    有了这样的思想准备，所以猫屋敷才会拜托安缇莉西亚牵制住黑影的行动。

    “趁着现在，我们要开通通往仪式场地的道路。从现在开始，就要看香和美贯你们的了。”

    “……嗯。”

    趴在树身后的美贯，点头说道。

    “阿斯特拉尔”的小学生巫女，一直被树给背到了这里。

    “我……要战斗到这场祭祀的最后一刻。”

    少女美贯说道。

    “这场祭祀，我们必须要接受。生祭也好……虽然很讨厌这些东西……恨也好，鬼也好……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

    “……”

    香好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她一直尾随在辰巳的身后。

    紧紧地，抓着巨汉辰巳制服的衣摆，和树——还有美贯保持者不近不远的距离。

    “……一定要。”

    一会，香点着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样，可以吗?”

    树扭头看向身后，问道。

    “嗯。”

    得到的是肯定的回答。

    “……如果不好好干的话，我可就回不去‘阿斯特拉尔’了啊。”

    后背上的美贯干脆地说着。

    (真坚强啊……)

    树忍住了自己的叹气。

    这两个人只不过一个才八岁，一个才十岁——这对姐妹，真的是坚强的让人哀伤。

    所以。至少，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话，一定要帮的。

    “不好意思啊。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突然，辰巳耳语着。

    不知什么时候，辰巳悄悄地走到了树的身边。

    即便如此，跟在后面的香，竟然没有被闪下来。那是因为，虽然辰巳的块头很大，但是一直刻意地和香保持着同样的步幅。

    突然，树想起了一件事情。

    刚开始，登这座山的时候，辰巳也保持着和树一样的步幅。这个已经成为了这个过去和少女在一起的辰巳的习惯。

    (……原来如此。)

    了解般地笑了笑，树摇着头说道。

    “因为这也是我们的工作啊。”

    树说这话的同时，微微地挺起了胸膛。

    “是吗?……你们就是这样的啊。”

    辰巳自言自语着。

    “做这样的魔法师，或许不错吧。”

    “是的。”

    树充满自信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社长!猫屋敷!”

    那是穗波骑着扫把，踩着杉树林的树梢飞了过来。

    虽然脸色非常的难堪，但是声音中确实充满着活力。

    “我找到仪式道场了。跟我来!”

    “啊，嗯。——我们快点吧!”

    “啊啊。”

    辰巳拽起了袖子，催促着后面的香。

    “啊，等一下。”

    一个舒缓的声音，在人们的身后响了起来。

    “猫屋敷?”

    “我，就在这里等着好了。我要确保大家有路可退。”

    “啊……好，好的。”

    猫屋敷看着微微有些不安，脸色发沉的树，描屋敷轻松的承诺道。

    “我没事的。”

    说完，猫屋敷将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扇子在自己的手里咕噜地转着。

    “祝你们旗开得胜啊。”

    “那么，猫屋敷你也要小心啊。”

    “好的，那是当然的了。”

    猫屋敷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

    猫屋敷一动不动地，目送着树他们消失在了黑夜中。

    虽然已经看不见了，但是还是又看了一会。

    “……那么。”

    说着，猫屋敷缓缓地转过身来。

    看着在杉树林中隐藏的下坡路。

    在那里，慢慢升起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可以说是大太的残片。那是感应到了“黑影”的力量，化形而出的，在这座深山中存在的杂灵。虽然只是杂灵，但是因为身在如此强大的灵力磁场中，所以也散发着不可小视的“力量”。

    “大敌已经拜托给了黑羽和安缇莉西亚……在社长回来之前，这些小东西就由我们来收拾掉好了。”

    “……喵呜。”

    “喵呜。”

    “喵喵呜。”

    “喵～～～～～～～呜!”

    四只小猫也赞成似的，一起叫了起来。

    他们似乎对于又可以像之前“阿斯特拉尔”的时候一起工作，而感到高兴。

    “——疾——!”

    猫屋敷的嘴里，发出了急促的口诀。

    泰山府君阎罗符咒。

    那飞到半空被召唤的地狱之火，扑向了没有实体的“影子”。

    “……猫屋敷，真的没有关系吗?”

    半路，树扭头看过去。

    已经看不到猫屋敷的身影了。

    虽然树的右眼有能力，但是在如此浓密的咒波污染中，他也没有办法将猫屋敷的咒力和其它的东西区别开来。

    “嗯……”

    美贯也很担心的样子，声音都发抖了。

    “不要瞎操心了。对于猫屋敷啊。”

    这时，穗波插话进来了。

    有着水色眼眸的少女，低低地飞行在大概树的头的高度。

    少女自己也将视线投向了猫屋敷的方向，仿佛祈祷一般闭了眼睛。猫屋敷把自己留下来的意思，多多少少地，告诉给了穗波。

    然后。

    “社长……就要当好社长的啊。”

    少女小声说着。

    “是……吗?”

    看着满脸迷惑的树，穗波微笑着。

    看着他那微微有些脸颊泛红，却毫无察觉的表情。

    刚才，他也听到了。

    ——“这个是我们的工作啊。”

    那个害羞的样子，挺着胸膛，说着这些的少年。

    当然自己并没有说出来，自己是因为看到这样的树看得入迷了，以至于和大家打招呼迟了些。

    (社长，啊？)

    穗波想到。

    当初，自己来到“阿斯特拉尔”的时候，这个少年还完全没有一个社长的样子啊。

    胆小，怕事，当时自己还认为，怎么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不适合魔法结社的人啊，

    但是，人是会长大的。

    不知什么时候，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这个少年一点点地长大了。

    作为“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已经有了这样的思想准备。

    (……!)

    脸颊的滚烫，慢慢地蔓延到了耳根。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感到微妙的痛楚。焦灼的，酸溜溜的，无法抑制的热度和痛楚。

    “穗波?”

    突然，树问道。

    “没，没什么!”

    穗波慌慌张张地摇着头。

    唰地，突然就落到了擦着地面的高度。

    “小心啊，社长!”

    “哇哇，别拉我!”

    “啊，穗波姐姐!要掉下来了!”

    树——和背上的美贯，一个接一个地，发出了惨叫。

    握着少年的一只手，穗波加快了速度。

    大太和魔神的大战。

    听到他们战斗的轰鸣的，不单单只有猫屋敷他们。

    这里是葛城的石舞台。

    “……开始了啊。”

    留在这里的铃香，抬起了自己的头。

    “——铃香大人，怎么办。”

    等待命令的术者们，喊着家主的名字。

    这里的术者们都已经从疲劳中勉强恢复了一半的实力。那些剩下来的，还有无法动弹的重伤者，已经让他们先行下山了。

    “……”

    沉默了一下，铃香马上传达了命令。

    “在半山腰，维持‘禊’。在没有得到‘阿斯特拉尔’是否成功的消息之前，不要让一丝一毫的咒波污染从我们的结界中泄漏。”

    “遵命。”

    大家马上低下了头。

    原本，这些术者们，最擅长的就是这种集团作战。无论有多么地疲劳，他们的实力还是不可小看。

    听到命令后，术者们马上就开始行动，在群山周围准备布置结界。

    只不过，这也是在由大太造成的咒波污染实体化之后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看甜的黑色烟雾——既然已经有了一次，这次就可能阻止不了了。

    即便如此

    “……美贯。”

    铃香小声说着。

    而这个声音，再一次被吹散在风雪中。

    即便如此，年迈的铃香还是这样说道。

    “既然那个孩子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幸福……无论出现什么样的结果，都一定要看到最后。”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

    “黑影”的吼叫，传到了一个穿夹克衫的青年的耳里。

    是石动圭。

    这里是下山的山路。

    ……那个时候。

    “——那么，怎么办?”

    在影崎问过自己之后，圭走上了唯一的一条下山的道路。

    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错的。

    如果是自己的话，这样做是理所应当的。

    或许无情，或许无耻，但是这样的生活方式，就是石动圭的。事到如今，自己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后悔过。

    所以，回头看，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心情有些烦乱。

    应该是这样的。

    “……而且，又不该我出手。”

    圭自言自语着，透露着一丝寂寞。

    看着后面那个巨大的“黑影”，圭自语道。

    “……你说过总会有办法的吧。师兄。”

    青年混杂着复杂感情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山顶方向。

    甚至都没有想到要逃跑。

    3

    看上去非常蠢钝的大太，让人意想不到地反应非常敏捷。

    仅仅蠕动着上半身，在身体内部，惊人的咒力翻滚着。

    咒力提供着动力。

    对于“黑影”来说，咒力就是血，就是筋肉，就是骨骼，就是内脏，就是所有的感官。

    也就是说，咒力，是大太的根本。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伴随着咆哮，大太的胳膊向下砸了过去。

    咕，黑色的胳膊伸长了数倍。

    速度如同迅雷。

    朝着站在半空中的银鲛——后背上的安缇莉西亚，漆黑的如同棒槌一般的胳膊就在了下来。那是如同巨大的陨石一样，惊人的灵力质量的炸裂。

    刹那间。

    “斯伯纳克!”

    随着安缇莉西亚的命令，狮子头战士动了。

    传说中，七十二魔神之一的斯伯纳克，在一夜之间，建造了塔楼和围墙，将所有战争武器全部收集在里面。

    正如传说所言，在他的面前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城墙．硬生生地将大大的胳膊给挡住了。

    然后又一次攻击。

    斯伯纳克的城墙好不容易阻挡住了大太的攻击。

    但是，这一次，大人并没有停下自己的拳头：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拳头不住地砸在了看不见的城墙上。

    而且不但是没有停止，而且挥拳的速度是越来越快。

    大太的身体如同风车一样的旋转，让人不由地回想起发电机。

    每一次的打击之后，无论是速度，重量——还是里面包含的咒力的密度，都毫无止境地飞速增加着。

    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拳击，早已经变换成了如同导弹一样的扫射。

    散发掉的那些咒力的余波，也比一个普通的魔法师强上数倍。如果此时树在场的话，在他的眼中，这些四散飞溅的咒力，就如同焰火。

    “真……缠人啊……！！”

    在城墙的里面，安缇莉西亚皱着眉头说道。

    “斯伯纳克!”

    安缇莉西亚喊出的同时，狮子头战士也拔出了自己的宝剑。

    城墙的强化。

    看不见的城墙，斯伯纳克和拥有同样咒力的宝剑一齐刺了出去。

    就连强大如斯的大太，因为害怕自己的拳头变成肉串，而后退。

    但是，代价也是巨大的。

    伤害大太的代价就是，看不见的城墙倒塌了，而为之灌注咒力的斯伯纳克，巨大的身躯也变得单薄透明起来。

    “弗法!就是现在!”

    抓住这个机会，安缇莉西亚再度叫了起来：

    火红的雄鹿，从大太的旁边斜冲了过来。

    魔神弗法。

    七十二魔柱中，最擅长掌控天气的一个。在夜空中残留的那些雪云，突然就缠绕着闪电。

    咔!

    突然冒出来的闪电，劈开了夜空。

    雷鸣，震撼着大地。

    大地变成了高温的玻璃。

    庞大的烟雾和异昧，咻咻的奇怪声音。所有的这些能量，一瞬间都聚集到了一起。

    “这样的话，那个家伙应该稍微收敛些吧……”

    自信满满地同时，安缇莉西亚翠绿的眼眸闪闪发光。

    但是。

    “——什么?!”

    少女屏住了呼吸。

    烟雾中，逐渐升腾的巨大黑影。

    大太依然健在。

    非但如此，通红的雄鹿竟然向着安缇莉西亚露出了自己的缭牙。

    安缇莉西亚的思绪如闪电般闪过，马上就明白了，而在她的手里面，紧紧地握着的是“所罗门五芒星”。

    “弗法!”

    蕴含着言灵的咒文。

    用含着咒力的名字的呼唤．将魔神给束缚住。

    即便如此，弗法的炎尾笔直地指向天空。

    错过时机了。

    咣!

    第二次的雷电就擦过自己的身边，爆炸后，将安缇莉西亚的视野变成了一片白色。

    (……咒波污染!)

    这是“黑影”的咒力的反作用。

    被仇恨的咒力所污染的魔神，将会变得很难控制。结果，平日里绝对不能允许的逆反，在这有了那么一瞬间的疏忽大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种没有任何星辰的调整和仪式就可以平地生雷的战斗技巧对于安缇莉西亚来说是不可能的。现在的结果，宛如就是赌博的正反两面。

    而且，接下来的一瞬间。

    大太的胳膊，变成了一股暴风，

    “啊——!”

    好不容易，弗内乌虽然反应过来，但是也已经来不及了。

    银鲛的身体分解成了咒力状态。连卷进来的弗法也被消灭掉，大太的胳膊伸向了天际。

    少女的身体，被吹飞了。

    从十几米——大约相当四楼的高度掉了下来。

    被攻击麻痹的身体，不要说魔法了，连动都不能动。

    (死，亡——?!)

    这是最糟糕的推测。

    但是却没不能好好地思考一番。觉悟和后悔混杂着，灼烧着少女的大脑。

    但是。

    最终在空中，安缇莉西亚的坠落停了下来。

    “安缇莉西亚!”

    眼前的一幕，是黑羽从上空冲了下来接住了安缇莉西亚。

    安缇莉西亚知道因为骚灵现象，使得自己被别人阻止了下坠。正是为了这样的事情，所以黑羽才一直在一旁等待着。

    或者，应该说猫屋敷的这项安排实在是值得褒奖。

    那个青年推测，没有实体的黑羽应该对这场战争有帮助。

    “……谢谢你救了我啊。”

    就这样漂浮在半空，安缇莉西亚开口说道。

    “现在……几分钟了?”

    “二，二十分钟!”

    “是吗……”

    安缇莉西亚的脸色阴沉着。

    手中紧紧地握着裙子里面的铜壶。

    因为刚才弗法的逆反表现，使得安缇莉西亚对于使用魔神万分的谨慎。

    而且，现在，大太也已经知道了。

    刚才那一阵的乱打，那个黑影通过最后一击，也看出了安缇莉西亚支配魔神的极限。

    即便，是和人类——生者完全不同的思维形态，这样的战斗力，也让眼前的魔女备受折磨，明白了这样的东西，所以也就实施了。

    即便不是人类，也会残留诸如此类的思考方式。

    (格拉……)

    安缇莉西亚，突然想到。

    那个背叛“盖提亚”的徒弟，为了追求什么，才想要对这个“黑影”动手呢?

    而且，她现在，在“螺旋之蛇”里面都干什么?

    {……即便是‘盖提亚’……也不可能放任不管啊……)

    对的。

    对于安缇莉西亚来说，这个事情绝对不是和自己不相干。

    既然已经听说了自己父亲过去徒弟的名字，那么现在这个事情已经演变成了即便是赌上自己全部家当也要必须解决的问题。

    (即便这是为了……父亲的名誉也好……)

    为了受到格拉的挑唆，而走上邪路的父亲。

    正是为了维护这种名誉，安缇莉西亚才消灭了变成魔法的父亲。

    这里，也一样。

    为了拭去自己父亲弟子的污点，少女必须要找战斗。

    “安缇莉西亚小姐……”

    “二十分钟吗……”

    看着眼前满脸担心的黑羽，安缇莉西亚咬着嘴唇说道。

    “如果可能的话，必须再多争取一些……时间啊……”

    金发少女的太阳穴，唰地留下了阵阵冷汗。

    4

    这里，被满月照耀着。

    从云彩中间，洒下淡淡的光辉。

    幽兰幽兰地，慢慢地，投射在积雪上。

    将每一个地方，每一块雪分割开来，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小小花朵。

    是雪割草。

    可爱的紫色花朵，看上去仿佛是在以月光为呼吸养分。

    实际上，也有可能就是这个样子。虽然只是一点点的小花朵，但是每一个花瓣都散发着纯净的咒力。

    就算不清楚，那到底是魔法或是咒力，也是一个可以跪下来虔诚祈祷的地方。

    特别，是对树来说——来时的路上充满了污秽，所以才会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来到了一个神圣的场所。

    此时是在山顶。

    “到……了吗……?”

    树喘着粗气，，眨着眼睛。

    “这里是……祭祀的最后的场所啊?”

    穗波好像，又开始茫茫然的，小声嘟囔着。

    因为只有这里，丝毫感觉不到咒波污染的迹象。

    非但如此，而且可以说是极为清新，即使在世界范围内也是非常少见的充满灵力的磁场。

    “嗯。”

    香点头道。

    “原本是，在美贯成为生祭之后，就会把已经变身为神的一言主和我，给带到这里来，进行最后的祭祀。”

    成为神之后的“黑影”——一言主要来的地方。

    这里就是迎接神的仪式道场。

    也就是说，这里是。

    神域。

    “那么……如此……”

    话还没有说完，树又捂住了自己的眼罩。

    轰！

    突然，毫无预兆的一道闪电，落在了山背后。

    当然，这并不是偶然。

    树右眼的疼痛，非常明确地告诉了他。刚才的那道闪电，蕴含着惊人的咒力，

    不但如此，十秒钟后，又一道雷落了下来。

    “安缇莉西亚姐姐……”

    树身后的美贯，咬着自己的嘴唇。

    从刚才的雷电来看，可以想象是一场多么激烈的魔法大战。同时，这也预示着安缇莉西亚此时的处境是多么的危险。

    “赶快啊。”

    香向前走了一步。

    在月光照耀下的空间里面，有着挂着注连绳的设下结界的岩石。

    (哎，呀……?)

    树看着这块岩石皱起了眉头。

    总觉得似乎和在雷丘看到的很相似。

    那块封印鬼的本体的镇石。

    在岩石的一侧，一条细细的小溪流淌着。

    而山脚在下，则又和飞鸟川，甚至是大和川汇流之后，流向遥远的大阪湾——就是这样的一条无名小溪。

    “在此，葛城家的祭祀就会结束。”

    香的声音很小，但是却非常清晰地说着。

    “嗯……!”

    而。

    美贯虽然身体衰弱，但是还是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

    等待香和美贯用小溪的河水，清洁自己的身体，并没有用几分钟的时间。

    接受冰冷的清水的洗礼，香的长袖和服和美贯的巫女福服装，滴滴答答地掉着水珠。

    现在是二月的晚上。

    小溪的水不仅仅是冰冷刺骨。

    可是，两个人，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当然，从身体内部开始，从身体最本质的地方，涌上来一种空灵的感觉。

    “美贯，好了吗?”

    香问道。

    只不过是稍微擦试了一下，黑亮的头发还是湿淋淋的。这个样子，就算是冻僵也不奇怪。

    “嗯。”

    美贯点头道。

    “社长哥哥，等一下啊。”

    美贯扭过头去，对着树微笑着。

    那是一种怎样地透明地，让树无以言表的笑容啊。

    “美贯……”

    树拼命挤出来的一句话，也仅此而已。

    “……嗯。”

    轻轻地，美贯的两个辫子摇了摇。

    就这样，静静地，两个巫女面对面地站着。

    就在岩石的前面。

    嘶，空气都为之凝固了。

    小溪的潺潺水声，杉树林的沙沙树叶。

    由于太安静了，以至于连这种声音，都显得异常的突出：而山背面正在持续的那场魔法大战，在这个时候，仿佛也是很遥远的事情。

    “……”

    树，干干地咽了一口唾液，静静地看着。

    岩石和巫女。

    这就是日本神道最初的样子。

    神所居住的场所，如果是树木就是“神篱”，如果是岩石的话，就被称作“盘座”。

    而且，在这样的神域周围筑起围墙，和俗世隔绝，这就是日本神社的起源。

    因此，这里就是葛城的神域。

    “……啊咕。”

    树，又捂住了自己的眼罩。

    在这样的神之领域里面，树的右眼疼起来了。

    是咒波污染。

    这样的一个空灵清净之地，最终还是没有抵得过山中的异变啊。

    慢慢地，树的世界开始歪斜，不由得惨叫了起来。

    “社长?”

    穗波抱着少年的肩膀。

    “没事的……但是，这里马上也要……”

    树回答着穗波的关心，抬起了头。

    “香，美贯。”

    树喊道。

    “……”

    “……”

    没有一个人答应。

    现在他们都已经陷入了听不见的精神集中状态。

    如果，在这个瞬间，世界毁灭的话，那么有可能只有她们两个一无所知。树这样想着，看着香和美贯两个人的侧面。

    在岩石的前面，两个人互相背靠着背。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

    似乎这两个人都在等待着自身的内部什么东西的发酵。

    “……”

    “……”

    明明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却比任何语言都要丰富有感情。

    (知道吗?)

    美贯感觉到了，这是香的“声音”。

    听到了。美贯想着。

    在某种意义上说，这和树与辰巳双手紧握的时候是一样的——只要是超越了某个领域的人类，都会很自然的拥有这样的一种心灵感应。

    (……嗯。)

    (你，真的认为，完成祭祀是不错的吗?)

    (……)

    美贯并没有马上回答。

    对于香说的话里面所想要表达的含义，美贯非常的明白

    那个时候，弓鹤说的话。

    ——“你知道吗?香小姐。几乎所有接受了鬼的巫女，到了晚年，因为无法压制鬼的咒力，而发狂致死。之前，那位继承了鬼的家主——铃香大人的姐姐的死，你没有看到啊。”

    而且，铃香的话，之后也被自己听到了。

    ——“美贯的才能相对他的血统来说，实在太贫瘠了。随着她的长大，美贯将会无法压制住咒力。如果，香成为家主之后，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怎么办?是让香去杀死美贯呢?还是，辰巳你去呢?”

    ——“被自己的姐姐亲手杀死和，成为生祭剥夺了咒力，哪一个更好些呢?”

    所有的一切，美贯都已经知道了。

    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会被问到。

    完成这个祭祀好不好呢?

    继承了鬼之后的香，到了晚年，有可能会发疯致死。

    而被剥夺了咒力的美贯，早晚，也会因为咒力狂乱而发疯的。

    正如弓鹤所言，可以放弃铃香强加给自己的未来，只有现在。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自己也不后悔吗?

    (我……)

    美贯想着。

    (我……)

    香也想着。

    “——树——”

    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在神域的上空，突然出现了一个恐怖的巨大的手掌。

    “‘黑影’的……!”

    树抬头看着。

    难道说，作为“黑影”的本能，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危机吗?

    大太的手，仿佛要捏碎这个神域一般压了下来。如同华盖一般的大手，让人会真真切切地想到神。

    而在遥远的地方，出现了尾随而来的安缇莉西亚和黑羽，他们在群山间穿梭着。

    穗波和辰巳已经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咕，啊……”

    “——小树!”

    右眼的疼痛，突然激烈起来。

    不止是眼球，甚至连脑髓深处被钉子给拔出来的一样，直接作用于神经上面的刺痛。灼热感炙烤着眼窝，头盖骨都要碎了，疼痛在身体里面，蚕食着树的意志。

    [看呀，看啊，看啊。]

    从身体内部，传来的声音。

    因为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到了鬼神，所以就连右眼的声音也活化起来。

    受到这种绝对力量的吸引，树的体内似乎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地想要出来。

    [放开，我……]

    （……不要……出来……)

    树紧紧地抓着眼罩，浑身颤抖着。

    不单单是瘁痛。

    还有恐惧。

    在数个月前，这个眼罩曾经破过一次。

    现在的这一个，是那件事之后被“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黛安娜给修好的。

    那个时候，他被告知说。

    比之前变得要脆弱很多，如果在被破坏的话——可能就不可能在修好了。

    (不要……出来……)

    眼罩，嘎嘎作响。

    仿佛就是自己浑身嘎嘎作响一般。

    伊庭树作为人类的内心，正经历着破碎出裂纹的疼痛和恐惧。

    (不要出来啊——)

    ——瞬间。

    疼痛消失了。

    妄图粉碎神域的大太的右手，也停止了动作。

    “……?”

    树扭头看去。

    同时，两个巫女出现在他的身前。

    而树发现他们的手指都完美的叠放在一起。

    而，单单这些事情，就使得自己的那些疼痛和恐惧如潮水般消失了。

    ——美丽的事物中，有神住在里面。

    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香两个人的手举了起来，手指尖弹动着。

    而他们手中拿着的玉串，在夜气中凝结出清水的水珠。

    (我……一直都被说成是姐姐的替代品……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美贯无声地将自己的意志传递给了香。

    (我……很羡慕美贯你啊……这样的才能……我真的想要把它扔掉……)

    香的想法，也被美贯感受到了。

    两个人多么的可悲，而这又是怎样的阴差阳错，无可奈何啊。

    世界，就是这样的一个东西。

    即便每一个人都不是坏人，什么都不缺，人类还是会错过很多事情，悲剧由此产生。

    特别是魔法之类的东西，原本就是世界的黑暗所凝结出来的产物。

    这样的异形，本可能会超越人类。

    但是。

    即便如此。

    还是。

    决心很强大。

    决心很坚决。

    巫女装束的袖子，长袖和服的袖子，翻飞着。

    在这样的衣服的前面，隐含着凛凛的气息。

    (……我来，姐姐。)

    (……我来，美贯。)

    两个人想着。

    “——明，清，直，正”

    “——明，清，直，正”

    叮铃……

    神乐铃。

    叮铃……叮铃……

    除了祝词，连这个铃声，也很鲜明地附着在祝辞中。”……那个是……”

    树说不出话来了。

    树曾经见过这种舞蹈。

    那是在初夏。为了拯救被野鬼控制的神主，美贯怀着必死的决心使用的咒力。

    镇魂。

    是和让神明附在自己身上的振魂相对的，是魂魄归位，安抚灵魂的法术。

    “这个是……”

    穗波，也认出了这个法术。

    这个安慰鬼的巫女的工作。构成葛城家根基的，镇魂秘术。

    但是，现在和这个没有关系。

    这里的，只不过是一场让人想要大哭一场的舞蹈。

    这是一场过于美丽地，让人忘记所有的舞蹈。

    “啊啊……”

    辰巳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看着香和美贯的舞蹈，感受着他们的想法，辰巳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下起雪了。

    在满月的月光中，白白的雪花，从天而降。

    无论是大太，还是每个在场的魔法师——每一个人都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舞蹈：

    在白雪上，在月光下，他们两个人的白色的足袜翻飞着

    只是一个劲地，跳着舞着。

    而且，思考着。

    (……姐姐你……)

    (你……)

    ((一直很讨厌……))

    ((……一直都很喜欢……))

    “吐菩加美依身多女吐菩加美依身多女坎艮震巽禺坤兑干”

    跳着舞的两个人，说着祝词。

    这是这两个人的决定。

    即时会在接受了鬼之后发狂而死，即使无法压抑咒力而发疯，因为现在这一瞬间都是无法逃避的意志。

    将听宵的一切都接受，这就是他们的觉悟。

    太天真了，或许有人这样笑话。

    太天真无邪了，或许有人会发怒。

    即便如此。

    已经决定了。

    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妹妹——两个人都已经决心不再逃避。

    这样的话，就不会再有扰豫。

    舞蹈，就差最后一步。

    为了安抚神明，最后的祝词。

    “拔除吧，清净吧。”

    叮铃——!

    祝词已经说完了，而神乐铃的声音还在继续着。

    “啊啊……!”

    辰巳抬头看着天空。

    “黑影”颤抖着。

    停留在半空中的那只大手，慢慢地向雾霭一般淡去，就这样消失了。

    而山的那一边，也看到了夜空。

    “成功了……”

    树又再一次地松了一口气，高兴地喊了起来。

    可是就在这个瞬间。

    [快看。]

    右眼又开始疼了起来。

    刹那间，如同黑云一般，新的“黑影”又涌了上来。

    而且，比之前的大好多倍，以惊人的数量和气势，冲着树他们冲了过来。

    “会被吞噬掉……?!”

    听到树的惨叫，穗波和辰巳也才勉强刚刚看到。

    穗波，将手伸到了自己斗篷下的怀中。

    辰巳则跑出去要保护那两个巫女。

    可是，已经晚了。

    ——黑暗，袭击了一切。——但是，还是马上就恢复了。

    “穗……波……”

    “太好了。小树……”

    满眼泪花的少女，擦着自己的眼角。

    难道自己，真的处于这样危险的状态吗?头脑还不是很清楚。与其说还处在雾霭中——倒不如说，思维还处在混沌的状态中。”这里是……?”

    树躺在地上，小声说着。

    什么都没有的一个空间。

    一望无际的黑暗。

    没有天空，没有光，虽然如此，但是还是可以看到这块地板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眼球似乎眼睛在这个没有光明的地方，转变成了另外一种视觉。

    “那个‘黑影’的里面啊。”

    辰巳回答道。

    “多亏了高濑，我们才不用被吞噬。”

    “哎?”

    树扭头看过去。

    在穗波的手里面，有一颗小小的树。是“活手杖”。

    “穗波，那个——!”

    “怎么说，都是多亏了小树你啊。……勉勉强强地，来得及使用这个东西。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也早就被吞噬掉了啊。”

    苍白着一张脸，穗波说道。

    “!”

    里面的含义，树非常的清楚。

    因为自己可以看到是以少女为中心的咒力，构成了整个世界。

    恐怕一旦穗波的法术支撑不下去的话，瞬间这个世界就会变成刚才的泥泞，所有的人都将被吞噬掉了啊。在原本这样的一个时间上空间上就不存在的世界，单单用一个手杖来维持，未免勉强。

    但是，那个魔法，要消耗穗波多少的力量啊。

    一直这样勉强支撑着，穗波跪在树身边的膝盖，一直哆哆嗦嗦地颤抖着。

    “穗波……”

    刚说了一半，又出现了一个黑影。

    “——哎。如果没有赶上的话，或许会更加轻松呢。”

    一个个子高高的黑影，站在黑色的地板上，这样说道。

    “弓鹤……?”

    辰巳全身紧张地，转过身来。

    “啊啊，辰巳。”

    对面的年轻人，只是淡淡地笑着。

    明明已经投身悬崖，但是却没有一个伤口。虽然嘴角有着微笑，但是细长的眼睛一片死寂。笔直的黑发在脖子附近摇晃着，渲染着一副神主样于的弓鹤的白色服装五彩斑斓。

    而且，浑身缠绕着不知名的咒力。

    单单只是看着，就仿佛会被刺破皮肤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鬼怎么了？”

    “啊啊，你说这个啊。”

    弓鹤举起了手。

    此时，在他们的周围，浮现出了好几张好几张假面具。

    是女人的能面具。

    深井。

    是这些假面鬼佩戴的假面的名字。

    “那个是……”

    “那些鬼的灵魂啊。”

    而且，又接着说道。

    “这一代的鬼；被那个舞蹈给安抚了。让鬼沉睡在美贯和香的身体内，大家似乎都没有什么异议。”

    “那么……”

    “但是，我不能接受。”

    弓鹤冷冷地开口说道。

    “接受?”

    弓鹤并投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视线投向了辰巳的身边。

    “穗波，你打算维持这个脆弱的世界……到什么时候啊？”

    “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会坚持的。”

    虽然少女反唇相讥，但是很明显那只不过是穗波的逞强而已。

    即便是和最前面的鬼战斗，已经让穗波疲倦到想要昏倒。如果这样的消耗战一直持续下去的话，那么就会有生命的危险啊。

    “你说你不接受……那你打算怎么样?”

    辰巳，又再次问了一次。

    “我不是说了嘛。这份咒力，不能让她们两个继承。要让灵脉给冲走。”

    听到这样的话，辰巳的眉毛挑了起来。

    “做那样的事情……有什么用?”

    “……”

    弓鹤，没有马上回答。

    相反，这次弓鹤摆了摆手。

    明明什么都没有的地板上，又浮现出了两个新的黑影。

    “香!美贯!”

    “美贯——!”

    辰巳和树，一个接一个地喊道。

    两个少女，在弓鹤的后面倒了下来。

    阻止了这两个想要跑过去的少年，弓鹤的脸，阴沉了下来。

    “为什么，美贯小姐和香小姐必须要受苦啊?”

    弓鹤这样说道。

    “什……”

    “哎……”

    辰巳也好，树也好，没理解他的意思，迷惑了数秒钟。

    “为什么，单单美贯小姐和香小姐，要为这种无可救药的命运献身啊。大家一起来分担痛苦不好吗?”

    弓鹤说道。

    世界为之颤抖着。

    “疼……!”

    树紧紧地捂着自己的眼罩。

    里面的右眼，扭曲着。

    同时，树也注意到了一个事情。

    这个世界——“黑影”的茧，事到如今，已经和橘弓鹤同化了。

    也就是说，是他的感情，影响了这个世界。

    虽然表面上很冷静，但是弓鹤实际上很愤怒。比任何人都要激烈，比任何人都要严厉，对于将所有的痛苦统统加诸在两姐妹身上，橘弓鹤比任何人都要愤怒。

    “这样去，很快就会成功了。只要美贯小姐和香小姐不继承的话，鬼的咒力就会溢散出去。”

    不知道是否意识到，弓鹤无视地板的震动，接着说着。

    只有声音是冷静的。

    充满着震动这个世界的愤怒。

    “你们只要放着不管就好了。和美贯小姐和香小姐继承的咒力相比，这样的咒波污染给与每一个人的余波，只不过是万分之一而已。这些小事，就让这个地方的人共同承担吧。”

    但是，就算是这万分之一，也足以让普通人发疯的。

    这就是，普通人和魔法师的区别。

    弓鹤明明知道的啊。

    “如果把你打倒的话?”

    辰巳问道。

    “现在，这个‘黑影’和我就是同一个整体。如果我失去了主导权，那么鬼又被安抚了，所以就会回归到祭祀的轨道。——也就是说，美贯小姐和香小姐，就会继承神的咒力。”

    “香曾经拜托我一件事。”

    辰巳慢慢地补充道。

    “拜托我帮助她完成这个祭祀啊。”

    “……”

    弓鹤没有回答。

    在这个事情上，两个人的意见彻底决裂了。

    弓鹤知道自己的矛盾。那种蠢笨的矛盾——绝不允许香小姐和美贯牺牲的自己，明明知道牺牲不定的大多数人应该更加地罪孽深重。

    明明知道，却还是不能让步。

    对于这种人没有语言可以阻止他。

    树也这样感觉道。

    (必须要站起来……)

    必须要行动起来。

    必须要阻止这个年轻人。

    既然美贯和香也倒下了，穗波也不能动弹，那么只有自己了。

    明明知道，但是自己的脚还不能动。一直都在勉强自己的身体，因为刚才的那阵眼睛的剧烈疼痛，终于超出了自己的界限。

    沙沙，在自己的头顶上，放着一个大大的手掌。

    虽然非常的粗鲁，但是总觉得很温柔的，沙沙地抚摸着树的头发。

    “辰巳——”

    “……已经足够了。树你就休息一下吧。”

    辰巳微笑着说道。

    之后，抬头看向弓鹤。

    “细细想来……我一直都欠你的债啊。”

    “……”

    “三年我都没有回来了……结果，那段时间，一直是你帮我照顾着香，以及葛城家的一切啊。”

    慢慢地，辰巳举起了手掌。

    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辰巳使用神乐的招式。

    “现在我把这些债……还给你。”

    咚。

    如同一枚大炮，辰巳的身体直冲了过去。

    而弓鹤从地板上跳起来，也是在同时。

    辰巳此时并没有降低自己的速度，而是向着弓鹤的右边，转移了攻击。

    弓鹤也同时向着辰巳的右边转去。

    这是一种滑步。

    两个螺旋。

    就像是鹦鹉螺一般，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加速着。

    “……”

    辰已沉默着。

    招式相同，那是理所当然的。

    弓鹤，也是辰巳的师兄啊。

    虽然辰巳的身体素质非常的好，但是对于领悟力差的辰巳，弓鹤当时非常有耐心地一个一个将招式技巧交给他。

    在某种意义上，除了是实际上的师徒关系以外，也是对于辰巳最了解的人。

    辰巳，美贯，香，弓鹤——如果说他们四个是兄妹的话，弓鹤就是家里的大哥。

    “……”

    无法企及。

    即便是相同的步法，如果本事不同的话，结果也就不一样。这也就意味着，辰巳的这三年，并没有拉近和大哥的差距。

    对于这样地事情，即高兴，也很懊悔。

    “……我的弓啊。”

    一边奔跑着，弓鹤小声说着。

    于是，在年轻人的手里面出现了一把弓箭。

    刚才的那个面具和美贯他们的出现一样，在这个茧里面，弓鹤可以创造出自己喜欢的任意东西。

    并没有弓箭，弓鹤只是拉了一下箭弦。

    叮铃——!

    鸣弦。

    原本，是用来攻击鬼和恶灵的法术。但是，得到了鬼的咒力的弓鹤，几乎可以创造出来接近于现实物品的威力。

    人类的生命，就是容易灭绝的诅咒集合体。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接连发射的，五连射。

    辰巳的左手腕被射穿了。

    激烈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因为这个疼痛，辰巳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麻痹了。

    即便如此，辰巳还是无畏地缩短着和弓鹤的距离。

    “啊啊啊!”

    挥舞着那个有着预示无限苦难的手纹的手掌，

    几根头发随风飘散在风中。弓鹤趴在地板上，和手掌只有一纸之隔险险地躲了过去。与之相对的，击出掌底的辰巳的上半身，向着空中飞去。用武术来说，就是失去了平衡。

    作为反击，从辰巳下方，弓鹤的手掌跟追了上来。

    “……啊啊啊!”

    辰巳用尽全力地，向着后方跃去，

    半途中改变方向的下半身，每一个部位都强烈叫嚣着不满。辰巳无视这些跳跃着。

    辰巳的制服，发出刺耳的声音，破了。

    而对方的手掌，刮掉了辰巳胸前的布料。

    巨汉辰巳在地板上滚了两三个滚，终于站了起来。

    “……咳哈。”

    辰巳吐了一口血痰。

    弓鹤的体重还不到辰巳的一半。

    明明如此，但是单薄的手掌，使得自己的全身一直疼到骨头里

    是因为技术呢。或者说是咒力?或者说还是因为弓鹤的吸收——吸收了鬼的咒力的缘故啊?

    (……还是说全部吗?)

    这样的思考，一直在脑海里闪现着。

    “变厉害了啊。辰巳。看来经常锻炼啊。”

    弓鹤轻轻地说着。

    “但是，我还是会胜的。”

    “啊啊。”

    辰巳也承认。

    刚才的那一回合，彼此都了解了对方的实力。

    而且使用的技巧又都是神乐术。

    这样的话，就不可能有一丝侥幸之心。即便是在做几百次，所有的比赛还是紫藤辰巳败北吧。

    “……以后，再过几年的话，你一定能够超过我的。”

    弓鹤悲伤地说着。

    拿着自己的弓。

    这样的鸣弦，肯定不会落空。

    一击，就可以要了辰巳的命吧。

    “永别了，辰巳。”

    弓鹤的手指，离开了自己手中的弓。

    刹那间。

    “八百万神等乎神集闭尔集赐比神议里尔议赐比氐——”

    凛，传来了玉串振动的声音。

    高亮的声音，将鸣弦的咒力给弹开了。在场的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因为“禊”造成的结界的关系。

    “——”

    弓鹤的呼吸停止了。

    “香小姐——!”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是被称为神童的天才吧。

    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少女，而且是在这个场合中，竟然还能制造出阻碍弓鹤的“禊”。

    “……辰……已……”

    倒在地上的少女，断断续续地说道。

    香拼命地伸出手来，抬头看着巨汉，美丽的侧面被泪水弄脏了，努力呼唤着自己的所爱。

    “辰巳——”

    “——!”

    半是条件反射似的，辰巳动了。

    这很难说成是神乐，

    非常明显，这是武术中的正拳。

    但是，如果被辰巳的拳头碰上的话，理所当然会跳开。正因为是理所当然的技巧，所以才会单单凭借技巧来弥补身体的差距。

    而弓鹤的失误在于，没有躲开这一拳的攻击，仍旧想要用神乐技来还击。

    彼此交错之际，变成了曲线的手刀劈了下来。

    如此凌厉的力量．想要弹开对方的弓鹤的手，反而被弹飞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拳头，砸进了弓鹤的胸口。

    肋骨被打碎了，辰巳的手一下子就埋进了对方了体内。

    3

    很长，很长的时间过去了。

    弓鹤和辰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弓鹤……”

    弓鹤对着对面喊着自己名字的辰巳露出了迷惑的微笑。

    “……啊啊，是这样啊。”

    弓鹤轻声地，慢慢地说着。

    微微地低着头。

    弓鹤眼中所看到的并不是，香和辰巳。

    还有一个人，在地上蜷缩着，正在努力抬头看着。

    是美贯。

    现在，美贯正看着这里。

    不知道对于现在的状况理解了多少。

    只不过，就在刚才那决一胜负的瞬间，美贯这样小声地说着。

    “社长哥哥……”

    所以，自己才会面对着辰巳的拳头，判断失误。

    之所以会这样，那是因为只有作为守护人这件事情，才是橘弓鹤存在的理由。

    即便被嘲笑。如何地不成体统，他都是美贯忠实的守护人。

    葛城香和葛城美贯——无论是谁，他都想要保护。

    甚至连辰巳也包括在内，他想好好保护这三个弟弟妹妹。

    但是。

    “无论是对于谁来说，我已经变得不需要了啊。”

    所以，笑了。

    自己太懦弱了。

    正因为是自己的懦弱，所以才只会从那场祭祀中逃跑。即便自己在能力上还可以，但是这种思考方法，这种生存方式，都是非常脆弱的。

    不再需要这样的自己，这件事，对于弓鹤来说是精神上的解脱：

    啊啊。

    或许，就是这样啊。

    橘弓鹤所讨厌的，并不是葛城家。

    而是无法从葛城家的限制中逃脱出来的自己。

    明明知道得这么清楚，却还是要反抗，恐怕，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就像非要挨父母打了才能醒悟一样，只不过是一些孩子似的想法而已。

    “哈哈……”

    弓鹤的气息中有着血腥气，安静地笑着。

    多么的——蠢笨啊。

    世界，振动着。

    就在放弃的瞬间，弓鹤崩溃了。

    一点点地，弓鹤的身体开始从表面解体。

    “弓鹤!你这个家伙!’’

    辰巳的脸色变了。

    现在，年轻人的身体正在发生的现象，通过直感了解了：

    “对不起啊，辰巳。我只能临阵逃跑了啊。”

    弓鹤道歉道。

    这不是不好。

    身为兄长，弟弟妹妹已经不需要自己的照顾，是多么高兴的事情啊。

    虽然自己很想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将来的事情，但是自从挨了辰巳—拳头之后，自己也放心了，那是多么高兴的事情啊。

    被吞噬。

    被溶化。

    或许是要说这正是代价一般，弓鹤的身体正在慢慢地变透明。

    同时，“黑影”的茧——这个世界的轮廓，慢慢地变得模糊起来。

    弓鹤和“黑影”早就同化了。

    鬼的咒力被美贯和香继承的同时——弓鹤的存在也再次消亡了。

    “弓鹤——!”

    辰巳发出了悲壮的喊声。

    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彼此互相残杀的事情，此时的辰巳伤心地叫着。

    “弓鹤——!”

    喊叫着，喊叫着，怎么都喊不够。

    眼看着正在消失的哥哥，至少要留下些什么一般，辰巳拼命地喊叫着。

    “辰巳……”

    从他的身后，传来了喊声。

    而辰巳只有视线看到了那边。

    “……可能还……来得及。”

    因为是那个人影说的话。

    虽然有些摇摇晃晃，但是，伊庭树还是站了起来。

    正在看着。

    树正在看着这里。

    仿佛是电影闪回一般，从刚才到现在的所有场景。

    美贯也站了起来。

    香，穗波，铃香，猫屋敷，安缇莉西亚，黑羽，大家都在拼命的战斗着。

    ——而且，现在。

    辰巳和弓鹤，为了将来微微变得好一些，战斗着。

    而大家拼命战斗的结果，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忽略只是为了消灭一个叫做橘弓鹤的存在而已，树理解了。

    或许，在此之前，老早，命运就是这么设定的吧，

    鬼的咒力，将由香和美贯两个人继承。

    而作为代价，橘弓鹋会死去。

    既然明白了，就不能原谅。

    就是这样的。

    大家都在各自的场所，为了各自的理由，而拼命战斗的结果。

    正因为如此。

    自己无论如何都想看到可以帮助到大家的未来。

    （……啊啊，是这样啊。）

    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发现啊。

    支莲教授自己体术的理由。

    教授自己五行拳的理由。

    那种绝对不可能一蹴而就的拳法，并不是让树战斗来用的啊。

    就是的。

    从—开始，支莲就这么说的。

    ——“啊啊，你不用苦恼啊。原本，胜利并不是战斗的目的。

    ——”你就认为那是为了逃跑赢得时间的技巧就好了。”

    五行拳，并不是战斗的手段。

    并不是为了打倒敌人的手段。

    “争取时间……为了……战胜自己……”

    树捂着自己的眼罩。

    双腿哆哆嗦嗦地颤抖着。

    牙齿，嘎哒嘎哒地，打着战。

    可怕啊。

    这种方法，到底管不管用，树并不清楚。

    最多只是在脑内的预测。只是觉得既然现在在“黑影”的内部，说不定也有可能，有点类似妄想的想法。

    即使这样也好。

    可能性，如果有一点点地正确性的话，伊庭树就会这样说道。

    “战胜不了任何人都无所谓——那种可以看穿那种方法的‘力量’!”

    树摘下了自己的眼罩。

    “小树——?!”

    后面，传来了穗波的声音。

    但是，树不再迷茫了。

    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不会后悔。

    “力量”，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能够帮助一些人的“力量”，如果是在自己的身体里面的话。

    现在不使用的话，更待何时——!

    [看吧。]

    “我看。”

    树吼着。

    [看吧。]

    “我看。”

    树吼着。

    [看吧。]

    “——我看!”

    树咆哮着。

    直到深处，深处，更深处。

    直到那个地方，那个世界，本质中的本质，更加的本质。

    看着。

    思考着。

    不，看着自己的记忆。

    检索着可以使用的咒力，法术。

    “社长命令。”

    静静地，树说着。

    虽然很低沉，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慢慢睁开的红玉般的右眼——妖精眼散发光芒的同时，伊庭树命令着。

    “穗波，发动强制魔法。利用空间歪曲魔法，利用固定坐标将我们社章的线连起来。在我们周围展开空间扭曲。”

    “——啊。”

    咚，强烈的咒力，逼向了穗波。

    同时，树也明白了那个魔法的构成。

    那个穗波曾经使用的魔法。

    那是穗波加入结社之后，第一次使用魔法的晚上。

    那个在布留部市的山中，发生了“回归”的咒波污染，出现冰海的时候。

    为了拯救被封印在了冰海中的树和安缇莉西亚，穗波马上布下了环状列石，将外侧和内侧的空间连接在了一起。

    而这次，刚好相反。

    从内部，连接外部空间的，空间歪曲魔法。

    “我在此祈求！”

    穗波自然而然地，吟唱着咒语。

    虽然没有环状列石，但是在周围强烈的咒力的引导下，穗波发动了魔法。

    “我在此祈求。我的力量之源，我的国度之本的生命之树，我向你祈求，继承古之传承，将此地和别处台为一体！”

    山的半山腰处。

    杉树林的深处。

    而在一棵杉树旁，猫屋敷靠在了那里。

    小小的“黑影”早就被消灭掉了。与此同时，接近山顶的那个人太也消失了。

    “哎呀啊……到底怎么样了啊?’’

    虽然是与往日不同的轻浮的口吻，但是仍旧非常不安地看着山顶。此时。

    “热!”

    猫屋敷，按着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收着的“阿斯特拉尔”银质社章，发出奇怪的热量。

    不仅如此，在猫屋敷的眼前，如同海市蜃楼一般，黑夜发生了扭曲。

    从那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猫屋敷微微闭了一会眼睛。

    “……哎呀呀，社长命令啊。那样的话，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啊。”

    “真会差使人啊，社长。”

    “……喵呜。”

    “喵呜。”

    “喵呜。”

    “喵~~~~~~~~~呜。”

    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一般，周围的四只猫回应着。

    “拜托了啊?玄武，白虎，青龙，朱雀。”

    猫屋敷叫着四只猫的名字，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唰，猫屋敷打开了自己的扇子。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二四得八，二八一十六——”

    六十四卦三百八十爻阵。

    猫屋敷拿手的阴阳道的秘术。

    而就在“黑影”的茧的旁边，也发生了相同的现象。

    “热!”

    “安缇莉希亚小姐!”

    黑羽赶到旁边的时候，安缇莉希亚按着自己的袖口。

    立刻发现，银质社章在闪闪发光。

    似乎“阿斯特拉尔”的社章，就是这样被安缇莉西亚给收起来的。或许没有挂在看得见的地方，只不过是自己身为股东而非社员的自尊心作怪吧。

    然后，安缇莉西亚，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我听到了啊。”

    安缇莉西亚抬起头来，自言自语着。

    黑羽也看到了。

    自己眼前的空间摇曳着，而在对面，少年树的身影站立在那里。

    刚才，就在那个瞬间，茧的内外连接在了一起。

    之后。

    “安缇莉西亚。”

    树并没有转过身来，而是背对着对方呼唤着。

    嘶，树将手伸向了一边。

    而从那个食指上面，挂着一条血。就在刚才，或许是自己咬破的吧，那如同宝石一样鲜红的血。

    “……”

    一瞬间，安缇莉西亚扰豫了。

    但是。

    “好吧。”

    少女点头道。

    “虽然说是什么社长命令，让我有些不舒服……那个……是你和线连结的东西吧。”

    安缇莉西亚走了过去。

    跨过了空间的界限．抓住了树的手，

    安缇莉西亚将那个食指含在了自己的嘴里。

    “……安缇莉西亚，小姐?”

    腾地一下黑羽的脸变得通红。

    当然并不是魄那个情景如何的情色。

    只是觉得，这样的话，似乎就彼此签订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契约一样。

    咕噜，安缇莉西亚的喉咙颤抖着。

    “……啊。”

    仿佛要组织什么东西出来，安缇莉西亚抱着自己的身体。

    颤抖着，握着自己的“所罗门五芒星”，同一只手里面飞出洞壶。

    召唤的魔神，就此决定了。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hanensis，PaumachiaandApp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Genii，Lichil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fPrinceoftheSeatofApologlaintheMinthLegion——”

    如同歌唱般的，召唤吟唱。

    为了召唤强大的魔神，安缇莉西亚将咒文从祈祷文变成了“精灵之锁”的咒文。

    “OTHOUwickedanddisobedientAsmody，becausethouhastrebelled，andhastnotobeyednorregarded；theybeingallglorlousandincomprehensible……”

    咒力，无限地增大。

    那是从茧中传来的，由树的右眼引导的咒力。

    还有就是，从安缇莉西亚的体内涌出的咒力。

    刚才喝下的树的血，便成了连接少年和少女的丝线，从内到外无处不在的咒力，摆弄着安缇莉西亚。

    (……树)

    那种被灼热挑拨的意识，彼此联系着。

    都集中在丝线的前端。

    而在那个前端，魔神显出自己的身影。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高声地呼唤着魔神的名字。

    “现身吧阿斯莫德!统领七十二军团和十八恶灵的至高女王！”

    咒力开始集中。

    出乎意料刹那间质量凝缩，现身在了现实。

    “哇，啊……”

    黑羽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那竟然是个女人——甚至可以说是极致的美女。

    但是，在这张美女的面孔的右边是一个公牛的头，左边是一个公羊的头。而且口中刺溜刺溜的火焰的舌头不断蠕动着，在腰部附近缠绕着—个长长的蛇尾。

    而且，即便如此，这样的一个魔神还是很美丽。

    阿斯莫德。

    身为七十二魔神，并且是占住头领四柱的地位，此时就出现在这里。

    如果月亮有意识的话，或许也会对于这个情景感到惊愕吧。

    从表面上来看，和刚才那个蛇很相象。

    新的，数十个，数百个的蛇群在山坡上蠕动。

    但是，这一次，每一群蛇都有机的联络着咒力，构成了某个具有含义的形状。他们的前进方式，看上去并不是一种本能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整齐地组合在一起的团队合作。

    “这个是……”

    在半山腰，影崎小声地嘟囔着。

    即便没有看到，他的感觉也已经发现了。

    而在这个山中现在再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自己也很清楚。

    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阵。

    猫屋敷使用过的阴阳道的秘技之一。

    召集三百八十四式神，联系咒力，布下一个复杂精致的魔法圆圈。

    而且，这个魔法圈是——

    “所罗门王的法术……”

    另外，还有一个。

    那个突然出现的有着巨大魔力的魔神，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事情，他也知道。

    那个自古至今，有着好几个传说的魔神。

    阿斯莫德。

    把那些咒力联系在一起的话，就会变成一个奇迹。

    “怎么可能……和其它系统的魔术师，融合……!”

    虽然语气很轻，但是，影崎的声音中，隐藏着一股战栗恐怖。

    4

    三个魔法，在茧的内部抵抗着黑暗。

    ——最近的那个，是穗波。

    凯特尔魔法。

    在远古的凯特尔魔法中传承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空间扭曲秘法。

    ——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是安缇莉西亚。

    所罗门王的魔法。

    连接少女和树的至上魔神——阿斯莫德就出现在那里。

    ——最远的地方，就是猫屋敷。

    阴阳道。

    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阵，描绘出了一个完整的魔法圆圈，将所有的东西都包围在一起。

    “……”

    树的右眼，同时注意着这三个魔法。

    通过看——通过认识，似乎可以发现新的意义。

    以穗波的凯特尔魔法为中介，利用了魔神的咒力。将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阵式在整个山中形成。

    也就是说，是魔法同仁的融合。

    （应该，可以……）

    咬着自己的牙齿，树睁大了自己的红玉般的右眼。

    妖精眼。

    那个可以看穿所有咒力的眼睛。

    在这个眼睛面前，凯特尔魔法，阴阳道和所罗门魔法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正因为如此，树才认为可以形成这样新的魔法。

    但是。

    这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啊。

    本来，这样的魔法会产生属性冲撞。

    一旦某个魔法的属性确定下来的话，就会很难和其它的魔法混合在一起。

    这种现象叫做咒波干涉。

    程度比较轻微的话，可能只会导致魔法效果的降低，严重的话，甚至会造成咒波污染。“阿斯特拉尔”被疏远的理由，就是对于这个现象有着很深的机会。

    树只不过是想让各位同伴就在附近使用魔法，只不过是没有想到把每一个不同的魔法融合为一个的想法。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树的右眼充满了力量。

    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另外一个拥有妖精眼的少年——冯说过。

    ——“你的眼睛，无论是异端还是异形都能够看的到吧。被你的眼睛所吸引而聚集在一起的东西，很多都是非常失败的东西。但是，虽然如此，树你也不是必须要这么做的。”

    ——“对于自己不认同的东西，正因为自己是魔法师，所以只要有理由，就可以不要用盲目地听从的。”

    虽然，自己并不知道当时他所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心话。

    后来，背叛后的冯，成为了自己的敌人，就更加不知道他说的话当中哪些是真心话而哪些又是谎言。

    即便如此，树想到。

    即便所有的话，都是谎言。

    即便那些都是亳不切实际的，虚无缥缈的幻想。

    即便如此，如果可以实现的活，也没有什么不好。

    “你看着吧!”

    这并不是为了打倒什么人。

    这并不是为了战胜某些人。

    是为了拯救某些人——为了这样如同做梦的目的——树想要使用魔法。

    树又吼了一次。

    简直，就像是鲜花凋谢了一般。

    这个世界世界，“黑影”的茧，它的内部暴露了出来。

    深处的深处，最深处。

    本质的本质，最本质。

    也就是说是，鬼的本质。

    被称之为一言主神的东西，更加本质的东西。

    在这个只有黑色地板的空间，这个充满魔法和欺诈的世界里面，在消失的橘弓鹤的身后——伊庭树，确实发生了幻视。

    声音，摇晃着。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还是，那句话。

    假面的鬼，鬼的本体，大太说的那句话。

    “不对。”

    树后退道。

    “不是那样的。那个只不过是让人类明白一样，这只不过是你说的一些场面话的替代品而已。”

    树严厉地说着。

    这种事情，自己早就知道了。

    自己想看的，是更深处的东西。更底层的东西。那个隐藏在话语背后的，真正的想法。

    右眼的红色，越来越深。

    飘忽忽地，覆盖世界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凋落。

    “……怨……”

    树听到了。

    “怨。”

    就是这样说的。

    “怨。”

    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只有这一句话。

    (……啊啊!)

    树，很清楚。

    纯粹的为愤怒而愤怒，就是这样。

    纯粹的为仇恨而仇恨，就是这样。

    那就是鬼。那个只是一味地乞求赶快结束祭祀的，可怜的魂魄的集合体。或许，和橘弓鹤同化的事情，或许也是因为这些魂魄无处可去的缘故。

    ——恶事亦一言，善事亦一言，吾乃言离之神，葛城的一言主神。

    只用一句话，就明辨好坏。

    那种可怜的真实。

    “怨。”

    这种思念，连着喊了三次。

    这种激烈的程度，动摇着树的身体。持续了一千多年，一直一直酝酿的恕念，单单这样就可以咒杀人类了。

    妖精眼，如果没有散去这种咒力，那么少年树就已经死了三次了。

    “够了……”

    树伸出手来。

    自己很实在地感觉到了手的融化。“黑影”是要打算吞噬自己。就像来到这个空间做的梦一样，黑影真的是妄想要吞噬伊庭树。

    “已经，够了……!”

    树睁大了双眼。

    树粉碎了这种眼睛的疼痛。

    在树通红的视野中，三个魔法合为一体。

    ——歪曲的空间，弹开了黑影的攻击。

    ——阿斯莫德的咒力覆盖了整个“茧”。

    ——式猫们创造的巨大魔法圈，完成了。

    “树!”

    “小树——!”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同伴的声音。

    树，微笑着，将自己眼睛看到的魔法——尽力幻想着自己心底追求的魔法。

    妖精眼，在这个世界里面，只看到了一个魔法。

    之后，“影”的茧，就如花瓣凋谢了。

    5

    雪还在下着。

    因为可以看到夜空，所以肯定马上就要停了。实际上，雪势确实没有刚才大，只不过是慢慢地从天空飘落下来。

    “唔……”

    连辰巳，都累得瘫倒在雪地上。

    旁边是，挂着注连绳的岩石。

    那是被“黑影”吞噬之前，两个巫女舞蹈的岩石。

    “香!美贯!”

    辰巳慌忙站了起来。

    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很痛。剧烈的疼痛遍布全身，一直疼到骨头里。

    但是，辰巳无视这些疼痛，向着岩石的旁边跑了过去。

    在那里，躺着一位穿长袖和服的少女。

    “香。”

    “辰巳……”

    香虚弱地抬起了头。

    好像没有什么大碍。只不过是有些祭祀后的脱力虚弱，好在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害。如雪般白皙的皮肤也没有一点伤痕。

    辰巳松了一口气，抱起少女，脸上的表情突然为之一变。

    还有一个人影，倒在了附近。

    辰巳不敢相信，睁大了目己的眼睛。

    “弓鹤——!”

    “啊。”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一个人影遮住了月光。

    “真令人意外啊。没想到，弓鹤还能活下来。”

    是铃香。

    后面还跟着几个术者。其它的人似乎已经先回到大宅子来里面去了。或者说，是在做一些清理工作。

    低头看了一眼辰巳和香，铃香扭头看向了另一边。

    “那是怎么回事啊，‘阿斯特拉尔’的二代当家。”

    那是岩石的后面。

    辰巳和香，突然啊地，吸了一口凉气。

    “树!”

    “哈哈。……太好了。”

    少年用虚弱的声音，向辰巳点了点头。

    “铃香大人……”

    “……奶奶。”

    穗波和美贯支撑着少年的肩膀。

    美贯因为太小了，所以连脑袋都借来给少年依靠。自己拼命地垫着脚尖，两个辫子跳动着，非常的奇怪。

    只是打量了一下美贯，铃香又问着其它的事情。

    “你的眼睛，还好吧?”

    “啊，啊啊……算是吧。”

    树苦笑着。

    树的眼睛上又戴上了眼罩。

    只不过，如果这个铃香知道妖精眼的事情的话，那么她到底了解多少呢。

    “铃香大人，谢谢你啊。”

    “为了什么?”

    “哎呀，那个。”

    树言语含混着。

    自己的妖精眼也看到了，在半山腰布下结界的铃香的身影。

    不知道是否感受到这种顾虑，铃香叹着气。

    之后。

    “你的魔法。”

    铃香指了出来。

    “利用了一言主神的咒力，又创造出了一个循环型的灵脉吧?”

    “哎……!”

    听到这句话，穗波回头看向树。

    “……那个，啊，差不多吧。”

    自信满满地，树挠着自己的脸。

    是在那个“黑影”的茧中的魔法：

    不可能将所有的咒力全部化为乌有。

    但是，只要还残留着一言主神的咒力，悲剧就不会停止。

    无论怎样继承，无论怎样封印，仇恨还是会带来仇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次发生今天这种事情。

    所以，树利用了这种力量，又重新创造了一个灵脉。

    (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就不会出现咒波污染。

    因为现存的灵脉中，有被抛弃的一言主神。所以会有它的咒力不断溢出。

    但是，如果灵脉自己就是新造出来的话，就不用担心会溢出。

    而且，这样的灵脉，可以慢慢地接受人们的影响。温柔也好。高兴也好，悲伤也好，愤怒也好，接受他们，并且成长。

    树在布留都市就看到过这样的“龙”。

    因此，就将三个魔法融合在了一起。

    ——将茧内外的空间连接。

    ——利用阿斯莫德的力量封印“黑影”。

    一一利用式猫创造的魔法圈，将咒力引导向新的灵脉。

    (……这都不是自己的力量啊。)

    树惭愧地低下了头。

    无论到哪里，树总是要借助别人的力量：穗波也好，安缇莉西亚也好，猫屋敷也好，总是不断地提着一些过分的要求，一味地让别人答应做事情。

    这样的话，自己就没有办法见人了啊。

    “……”

    同时，铃香拼命地忍住了自己的吃惊：

    原本，这样的法术，在古老的法术中还是有的。

    在建造一个国家的时候，将附近的灵脉引过来，重新造一个出来，这在过去，是很基本的事情。

    不过，从来没有在没有时间，没有仪式，只有几个人的情况下成功的。

    这就和在眨眼之间建造了一座大坝一样。

    “你是……”

    对着刚说一半的铃香，树问道。

    “你到算怎么处理……弓鹤?”

    “新的灵脉也需要一位守护人。”

    “对此……曾经和咒力仇恨融为一体的弓鹤，应该很适合……吗?”

    被铃香把话抢先说了出来，树哑口无言。

    看到这个样子，铃香说道。

    “真爱管闲事啊。‘阿斯特拉尔’的二代当家。”

    “对，对不起。”

    不由自主地，树低下了头。总觉得自己想要为弓鹤求情，减轻处罚的企图被对面的铃香给看穿了似的。

    “啊啊，算了。既然一言主神的加护，没有办法传给香和美贯的话，作为代价，有了一个新的灵脉，作为交易也算不坏啊。”

    “是，是的。”

    又被看穿了。

    羞耻啊，羞耻。少年树的脸如同火云一般，烧得自己没有一点力气。

    “社长哥哥!你看!”

    突然，美贯指着另外一个方向喊道：

    所有的人都回头看去。

    呼呼地。

    好像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是鬼火。

    山下，红色的鬼火快速的飞舞着。

    但是，对于这些魔法师来说，他们看到的是不同的东西。

    “百鬼夜行……”

    穗波说道。

    那是超过一百的假面鬼。

    跟在后面的是，成千上百的死灵和怨念。

    他们沿着新的灵脉，缓缓地舞动着，高兴地消失了。

    一言主神的眷属们，跳跃着，欢笑着，消失了。

    百鬼夜行，就这样结束了。

    那是树最后一次在葛城看到的最美丽的风景。

第八卷 鬼祭与魔法师(下) 魔法师和鬼梦

    第十一章魔法师和鬼梦

    数日后的，布留部市。

    冬日的寒意慢慢减退的，一个休息日的下午。

    从阴霾的天空中，阳光斜斜地照射下来，勉勉强强地投射到了大楼中间的某处地产。

    前庭和后庭中，日本司空见惯的植物，沐浴在阳光下，感受着早春时节的气息：

    这是“阿斯特拉尔”的所在。

    从里面的某个房间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一个少年，在床上滚来滚去。

    就连捂脸的双手都疼得厉害。得得得地，牙齿不断打着战，可以想见那种疼痛多么地厉害，个个见到这种惨象都脸色发青。

    但是，恶魔，似乎对此仍就不是很满意啊。

    “这点小意思，你就忍耐一下吧!”

    兹地，毫小留情的一声响。

    顺便，自己的头更加厉害地被按着。

    那种可以称之为纤细的雪白手腕，却毫不留情地紧紧地按着少年的头。

    是穗波的手。

    而在她的另外一只手上，则涂满了颜色怪异的软膏。

    那是由凯特尔魔法特制的密药。

    “可，可是……那个……被乱七八糟地涂上之后，真的很疼啊……”

    几乎就要断气了似的，树问道。

    “那也没有办法啊。因为这次你暴露在如此强大的咒波污染下这么长的时间啊!为了避免有后遗症，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嘛，这一周之内，你都必须要不停地涂抹这种药膏，还要吃些内服的药品。”

    “唔唔唔……”

    满眼泪光，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其实自己并不是不能理解。

    但是，自从那天穗波发现这种药膏可以稍微抑制这种折磨人般的疼痛之后，就已经预示着自己的悲惨命运了——就是现在这个结果啊。

    不过被一个女人这样盯着，涂上这种药膏，世界还真的是好无情啊。

    “那么，那么，我自己来……”

    穗波制止了树战战兢兢伸出去的手。

    穗波非常认真的表情看着可怜兮兮的树。

    “社长。——你的眼睛，真的没事了吗?”

    “嗯。这次……好象。”

    树摸着自己的眼罩，自信满满地说道。

    每一次，树总是在使用了妖精眼之后，会马上昏倒。但是，这次的结果，只是因为过度的疲劳而昏了过去——右半身麻痹，一时无法忍受的剧痛的袭击，之类的事情却没有发生。

    个中的原因，并不是很清楚；

    不过，这次倒是树，第一次有了“可以使用”这只右眼的想法。

    “……”

    穗波，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穗波?”

    “嗯?唔唔唔。因为这样就不会疼了，所以忍耐一下吧。”

    穗波将手中的软膏，又混合了其它预先已经准备好的其它的药物。

    虽然效果有所不及，但是可以用涂抹的方法来弥补。穗波用自己的食指和中指粘取了少量的药膏，向少年的脸上抹去。

    “感觉如何?”

    “好像，好像好了……一点。”

    少年苦着一张脸，回答道。

    虽然树扭曲着的脸疼得厉害，但是在这里只能情非得已地说着话。

    “那么，找马上就要涂了啊，在那里坐好。”

    “好，好的。”

    对着已经老老实实做好准备的树的脸，穗波小心翼翼地涂着药膏。

    “……”

    突然，想起了一个事情。

    （……小树，还真是努力啊。)

    这个少年，确实已经长大了很多。

    作为一个社长来说。

    做为“阿斯特拉尔”的一员。

    不再逃避自己的右眼的事情，也只不过是他成长后的一个结果而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自从进入这个公司以来，自己一直都在教给树有关社长的业务和魔法师的事情。所以，自己就一直象现在这个样子面对着他。

    什么时候，立场变了啊。

    为什么，男孩子都会在眨眼之间，长大这么多啊。

    这样想着，穗波的心里泛起了难以言喻地感情波澜。就算是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真的吗?)

    穗波问道。

    不，问问题的，是另外一个一直都很冷静的自己。

    那个时候，和大太战斗的时候。

    这个少年，就在那样的环境中慢慢地长大了吧。

    这种寂寞的，胸口发闷般的，不可思议的心情。

    想着想着，穗波不由地喊出了少年过去的外号。

    “……小树。”

    “疼疼疼……啊，什么事?”

    喊着疼，树的眼睛眨了眨。

    树似乎也发觉了穗波好象有些什么不同，不由自主地身体紧张地僵在了那里。

    “啊，那个……”

    穗波，似乎在理由一样，含混不清地说着。

    自己需要勇气啊。

    虽然只是一句话，但是还是需要踏出这一步的勇气。

    那个不及树十分之一的勇气。

    “我对……小树你……”

    就在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RRRRRRRRR……

    树上衣口袋里面的手机响了起来。

    “啊，对，对不起。”

    树慌忙拿出手机。

    刚刚按下接听键。

    “树哥哥!”

    马上一声怒吼震破了树的耳膜。

    “哇，勇花!”

    是自己那个住在纽约的表妹。

    原本树就没有转户口．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彼此没有血缘关系。只不过，从小时候开始，勇花就一直强调“我是哥哥的妹妹啊。”，怎么甩也甩不掉了。

    “怎，怎，怎么啦……?”

    “这次的春假，你没有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突然，勇花单刀直入地问道。

    这次，可是再也不能像以前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了啊。此时的勇花可是满腹的怒气啊。因此，树不得不正儿八经地说着自己的理由。

    “不是，那个……因为我的出勤天数不够，需要补课……”

    “……出勤天数?哥哥，虽然我知道今年你住院的次数比较多，但是你不是说过勉勉强强可以过关的吗?”

    “哎呀，那个，那个天数有点……总之很多事情啊……”

    “哼。你竟然放着如此可爱的妹妹不管。”

    勇花冷不防地，放了一支冷箭。

    当然，树不可能正经地回答她的问题啊。

    “所以啊，哎呀，那个，所以……”

    “……哎呀呀。”

    看着这个愈发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少年，穗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微微放下心来。

    微微有些遗憾。

    “……小树你啊。”

    穗波想起了树说的几天前的事情。

    在祭祀战斗之后，树他们在葛城的家宅中呆了一段时间。

    是为了做好善后处理。

    树创造的新的灵脉，没有完全结束的祭祀，受伤术者的治疗，向“协会”报告，总之问题堆积如山。

    好不容易，在“螺旋之蛇”这件事情上，由于弓鹤只是接受了一下入门，并没有加入“螺旋之蛇”，所以似乎协会就没有追究。或许，站在身为“协会”一员的葛城的立场来看，这一次的事件导致的波及恐慌，使得协会有所顾忌，不过具体怎样，就不是很清楚了。

    ——不过。

    而弓鹤恢复意识之后，听到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或许他有自己的思考吧。

    他把自己关在了一间房间里面，和黑暗融为一体，没有出来过。

    “那个家伙，非常的疼爱我们啊。”

    辰巳说道。

    这个巨汉也为了这些善后工作东奔西跑。

    为了不让香和美贯担负过多的重担，他反复说服着家族里面的重要人物。原本不打算牵涉其中的铃香也被拉了出来，终于在半求半强迫的情况下，家族的入允诺确保少女两个人有一定的自由。

    而树和穗波他们的工作就是为了这些事情做辅助工作。特别是穗波和猫屋敷，被要求要就新的灵脉和弓鹤作为将来的管理人的管理计划提出一份详细的报告。

    当这些事情全部都结束之后，已经是傍晚了。

    对着先期回来的树他们．从屋子里面传来了丝丝呢喃。

    “……你们真是多管闲事啊。”

    是弓鹤的声音。

    透过了拉门，静静的一句话。

    这句话中，包含了很多的含义。

    或许，这三年间橘弓鹤所有的烦恼，所有的思考，都凝结在这一句话中。

    “……”

    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了那里。

    因为自己也是没有办法的不得已而为主。

    新的艮脉也好，制定弓鹤为管理人也好，结果都只不过是自己的任性而为。

    所谓的什么拯救某人，纯粹是自欺欺人而已。

    “那么。弓鹤——”

    此时，香插嘴道。

    “……不过，谢谢。”

    弓鹤。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

    黑羽真奈美，身上穿着清洁打扫的服装。

    那是她的战斗服。

    穿着工作服，拿着扫帚的样子，不输给历史上的任何一个英雄豪杰。

    通过骚灵现象，鸡毛掸子和抹布统统飘在半空，瞬间，就将“阿斯特拉尔”的房间打扫千净。向着这些清扫工具发号施令的幽灵少女，看上去就像这个国度的女王。

    终于，要面对这个双手掩面的社长。

    “……树，因为帮不上什么忙，所以能不能拜托你闪开一下啊?”

    “啊啊，好的!我来帮忙好了!”

    “……那你帮我做什么呢?”

    “哎，那个，啊，什么都行啊!”

    “那么，你就把那边散落的书给收拾一下吧!”

    忘记了涂抹药膏的疼痛，树站了起来。

    此时，可不能违抗啊。

    自从那件事情以后，黑羽好像就有些心情不佳。

    不过她的这种不高兴，也真的让人莫名其妙。端出来的红茶会微微发苦，视线冷冰冰的。如果提出什么意见的话，恐怕早就被她踩在脚下了吧，这是莫名其妙的奇怪感觉啊。

    就在树慌慌张张地，整理着书架上的书籍的时侯，大门口的门打开了。

    “嗯，你在干什么啊?”

    那是到院子里面去的穗波，在安缇莉西亚的陪同下又回来了

    “安缇莉西亚，为什么……”

    “那个，今天不是吗?因为我这边也已经什么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啊。”

    安缇莉西亚，微笑着，优雅地说道。

    “盖提亚”也一起担任了这次葛城家事件的善后工作。

    只不过，这边只是通过了在“协会”内的拥护和一些政治手段，卖给了葛城家一个人情。作为“盖提亚”，这是一次难得的挽回名誉的机会，所以树总觉得达芙奈这几天非常的高兴。

    同时，也微微地放下心来。

    黑羽或许因为有客人来，心情会变好一些吧。

    但是，看来树想错了。好像因为安缇莉西亚的来访，使得黑羽的样子更加得奇怪了。

    鸡毛掸子打碎了器皿，抹布来回擦着同一个桌子。这种完全明显无关的骚灵现象，最后终于使得连树好不容易整理好的书架也给弄翻了。

    “怎么了，真奈美？”

    穗波担心地问道。

    “对，对不起！没……没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情，不想是这么一回事吧。自从回来之后，你就有些奇怪啊。”

    “……”

    黑羽点了点头。

    握着自己的工作服的一角，黑羽的脸红到了耳根，这样说道。

    “那还不是因为安缇莉西亚小姐啊。……在祭祀的最后的时候……和树那样……”

    “哎？”

    听到这里，安缇莉西亚愣住了。

    “啊，那个是……”

    连锁反应似的，连穗波也眯起了眼睛狠狠地看着树。

    “我，虽然没怎么看得清楚……在召唤阿斯莫德的时候……那个什么了啊？”

    “啊，那个时候……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了……”

    就连树也有些莫名其妙了。

    “你说你记不得了。”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金色的头发波浪般地抖动着，一如她的怒火。

    “你，竟然让我喝下那种东西，是这么一回事啊？”

    听到这句话，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啊，那，那个东西？！”

    “就是那个，作为和阿斯莫德连线的必需品……”

    “哎，那么，是像之前那样用安缇莉西亚的鲜血……”

    “这次相反——！”

    “之前？！”

    这次，穗波和黑羽，两个人同时扭过头来。

    “等一下，安缇！怎么一回事啊！”

    “树！刚才的话——！”

    “……”

    树和安缇莉西亚彼此看了对方一眼，一瞬间，连大脑都轰的一下沸腾了。

    但是，虽然满脸通红，但是安缇莉西亚还是用鼻音小声地哼着。

    “……那你认为是什么事情啊，穗波？”

    很明显，安缇莉西亚心虚了，而且是非常地心虚。

    眼看着，穗波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小树!”

    “树!”

    “那个啊，你们搞错了!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是绝对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啊!啊呀，安缇莉西亚，你倒是说些什么啊!”

    树惨叫着，辩解着。

    或许是看到树如此悲壮的表情，安缇莉西亚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

    “……原本以为可以看一场好戏来着。”

    安缇莉西亚小击地嘟囔着。

    一瞬间，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树又回到了原本的话题。

    “说，说这些干嘛，大扫除!扫除!还没有做完不是吗!””啊啊，这也是很重要的啦。”

    万不得巳，穗波下了结论。

    “……之后，要好好给我说清楚啊。”

    “那，那个时候一定叫上我啊!”

    就连黑羽，也握紧了拳头，狠狠地说道。

    “……”

    不知为什么，树感觉到了比以往还要强烈的恐怖感觉。

    之后，大家之开始一起大扫除了。

    微微远离正屋的地方，站着两个人影。

    那是龙莲寺旁边的一个小山丘。可以看到半个街景的山丘。是自古以来只有当地人才了解的一个地方，是在城市里面能够看到最美的夕阳的地方。

    虽然，现在还不是傍晚。

    没有其它人的这个山丘上，一个人影问道。

    “不打算露个面吗?”

    “我去露面干吗?”

    是石动圭。

    穿着一成不变的夹克，没有看一眼对方，回答道。

    影崎耸了耸肩膀。

    “是吗?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和美贯和弓鹤很有共鸣。”

    之后，影崎又说了一句话。

    “你坚持在这里见面，不就是因为可以看得到‘阿斯特拉尔’那里不是吗?”

    “……”

    圭没有回答。

    影崎淡淡地笑着。

    “你不认为你们的遭遇很相像吗?”

    “……”

    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所以自己永远赶不上猫屋敷。

    因为没有才能，所以美贯无法面对自己的姐姐香。

    还有，比任何人都珍视这姐妹二人的，橘弓鹤。

    正因为那么地珍惜，所以就选择了那样一个破坏的灵魂。

    充满着矛盾的思想。

    或者说，或许真的和某个人很相像。

    “和你没关系。”

    摇着头，圭说道。

    “……赶快做接下来的事情吧。反正能够派上我们用场的事情，在‘协会’里面还有很多。”

    “啊，差不多啊。”

    举起手来，影崎肯定道。

    “结果，这一次，‘螺旋之蛇’的解决，仿佛就像是切断了蜥蜴的尾巴一样啊。”

    “……啊啊。”

    对于影崎的补充，圭弹了一下响舌。

    弓鹤这件事，只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发狂。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可以确定有着“螺旋之蛇’’格拉的介入，并且拿走了一言主神力量的一部分。

    鬼神的采集，

    那个，难以想象他们会用于什么正当场合。即便是“协会”估计以后也要加强防范了啊。或者说，这两个组织的对抗，就将以此为契机也说不定。

    魔法师之间的生死战斗，或许有可能就此开始。

    “哼”

    满脸无聊的样子，圭撇了撇嘴。

    然后，又一次地看了看城市的方向。

    微微眯起了眼睛，轻声地说道。

    “——刚好现莅，真正要等的人回来了啊。”

    那是“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所在的方位。

    “那个，谁去开门啊?我?还是……”

    “嗯，真为难啊。”

    那两个人，站在“阿斯特拉尔’’的门口。

    两个人看上去有些毛毛躁躁的。特别是那个年幼的少女，巫女的打扮，双脚来回跳着，非常的兴奋。

    “……喵呜。”

    “喵呜。”

    “喵呜。”

    “喵～～～呜!”

    而从另外一个年轻人的肩膀和脚下，一下子就冒出了四只猫来。

    “好的好的，知道了啊。玄武，白虎，青龙，朱雀。”

    喊着这些猫的名字，青年人向少女提议道。

    “那么，我们两个人一起好了。”

    “嗯，嗯。”

    嗵嗵地，少女点着头。

    小小的手首先抓住了门环，然后年轻人的手包裹着对方的手。

    “一——二!”

    吱，门开了。

    突然，砰地一声，一个巨大的声音出现了在这两个人的面前。

    “欢迎回家!”

    “呜啊!”

    “啊啊?”

    两个人，瞬间，惊讶地愣住了。

    不过马上就注意到了刚才的祝福和屋子里面的情景。

    “哇啊啊啊啊!那个，是什么!好厉害啊好厉害——漂亮漂亮漂亮啊!简直就像是王宫一样!”

    “这个……谢谢你们啊。”

    少女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兴奋和感激，而年轻人也爽快得道谢着。

    微风中，一股清爽的香料的气味。

    为数不多的桌子擦拭得光可照人，古旧的暖炉上面没有一丝煤渣。原本歪斜的吊扇现在也被固定好了，仿佛灰姑娘一般闪烁着光芒。

    这就是为了欢迎这两个人，打扫得焕然一新的“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然后，在屋子里面，四个人高兴地笑着。

    伊庭树。

    穗波?高濑?安布勒

    安缇莉西亚?雷?悔扎斯。

    黑羽真奈美。

    大家拿着刚刚放响的爆竹花筒——或者是骚灵现象引起的响动——将横挂在天花板上的那些字，又说了一遍。

    “——欢迎回家，猫屋敷，美贯!”

    之后。

    随着“我回来了”的声音，两个魔法师，笑着融人到了这个久违了的家庭。

第八卷 鬼祭与魔法师(下)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5/2466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5/2466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5/2466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5/2466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5/2467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5/2467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5/2467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5/2467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5/2467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5/24675.jpg

第九卷 魔法师的同班同学

第九卷 魔法师的同班同学 第一章 魔法师与神隐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这是一块古旧的铜制招牌。

    招牌已经被磨得光亮，浮雕的文字也已模糊不清。爬山虎长长的枝叶缠绕在上面，稍微离得远一点，就看不出那里还有这么一块招牌。

    只不过，附近也没有可以远离的空间了。

    在商店街的楼与楼之间——在这块只能刚刚容得下一人的狭小巷子的墙壁上，嵌着这么—块招牌。

    而且，在这条小巷里，还有一块仿佛被人不小心忽略的空地，那里矗立着一座小洋房。

    对翔子来说，这就像是晴天霹雳，受的打击不轻。

    “还、还真的有啊……”

    翔子的身体不自觉地就一下子泄了劲。

    虽然是从祖父的遗物那里找到的这个住所，但这肯定是一个天大的玩笑.本来还抱有一线希望的，但事到如今，心里是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但是，这里确实有一块招牌和一栋房子.

    仅仅只是这样吗?

    哗啦一声门开了，出来—个少年?

    “哇啊~啊……呀，穗波的作业终于全部做完了……”

    —个跟翔子差不多都是十六岁左右的少年。

    不知道他嘴里念叨着什么，还捂着嘴一个劲地笑。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没什么出息的男孩于：好象在每一班里都会有这么一号人物，天天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但是，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一身从上到下的西服打扮，右眼上还戴着一个很大的黑色眼罩。

    这不是那种普通从医院就能拿到的东西，而是用漆黑的皮革和金属制成的，就像是远古时代的海盗所戴的那种眼罩。

    (但是……)

    但是令翔子惊奇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翔子的嘴巴一张一合，后来总算平静下来，就鼓起勇气走向那个少年。

    “——伊庭，你在这里干什么！”

    “咦？”

    原来还呆呆站着的眼罩少年转过头来。

    他本来就睁得圆圆的左眼，愈发瞪圆起来——尽管如此，还是点了点头。

    “啊、啊、啊……是功刀？！”

    少年的名字，叫伊庭树。

    他是就任D班班长——翔子的同学——也就是说，他们是同班同学。

    “啊——难不成伊庭、你在这里打工？”

    “呀，不是的，哎、也算是吧……也可以那样说。”

    少年慌慌张张地摆了摆手，打了个趔趄。

    就算是那样，跟在学校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该怎么说呢，他的绰号叫做“多啦A梦昏厥男”。幼儿园的时候，观看“大雄的魔界大冒险”竟然昏厥过去。这该说是胆小还是什么呢，总之就是一个没有什么毅力的人。要是班里出了什么麻烦事，他肯定是首当其中成为牺牲品。

    尽管如此，翔子也没有失望，一个劲地盯着少年。

    也没有什么其他好拜托的人了。

    (嗯……)

    “想想这样也许正好。伊庭他要是说谎的话我马上就可以看得出来。”

    “有、有什么事吗?”

    “要说什么事——这里不就是这种公司吗?”

    翔子盯着他，然后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翔子从制服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递给树。

    “我想用这张名片，跟你们借一个魔法师!”

    名片在晌午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翔子手中拿着的名片——像水晶般透亮。上面印了一句话。

    和招牌上刻的字一样，泛着深棕色。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2

    这个世界上的魔法，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多一些。

    这个世界上的神秘，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多一些。

    仅仅只是高中生的伊庭树大致明白这其中奥秘之时，已是九个多月前了。

    那时，树被擅自任命为某个公司的社长。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表面看上去是一个集合了占卜师和超自然现象的作家的派遣公司，实际上，这里却聚集了世界各地拥有“真才实学”的魔法师。但是，其辉煌的时代已成为过去，成员一个一个地离开，现在已经到了一个虽免于破产，但却艰难度日的境地。

    成为临时社长的树，一边嗯嗯啊啊地唠叨着，一边勉强地支撑着“阿斯特拉尔”。

    “——伊庭、真的是社长吗?”

    翔子不由自主地问出声来。

    “是啊，发生了很多事，从去年夏天开始他就一直在为公司努力了。”

    坐在办公室桌子对面点头颔首的青年，是“阿斯特拉尔”阴阳道课的课长?猫屋敷莲。

    莲比树还要高一头，一头熏灰色的头发，细长的眼睛还有挺挺的鼻梁，说是美形也不足为过。肩上披着一件平安时代风格的短外褂，还有扇子——也别具一格，十分衬那种独特的氛围。

    但是与其外貌身材不大般配的名字，真是抹杀了他身上的诸多优点。

    “……喵~”

    “喵~”

    “咪呜~”

    “咪呜~”

    刚好四只毛色各是黑、白、斑点、三色的猫咪，一高一低的叫声此起彼伏，那种情形仿佛就像是猫们在进行四重奏演唱。

    “啊啊、今天这些猫咪的叫声还是那么动听啊！就像是仙乐一样。一听即菩提。久米的仙人听到这美妙歌声也不会自觉的从天上掉下来！不对不对仙人要是听到这美妙的歌声掉下来也会不枉此生的!不仅是自己的心，甚至连自己的灵魂都会献给猫咪们，这还有什么好懊悔的呢!”

    “……那个，猫屋敷先生。你在听我说话吗?”

    面对着高声赞颂猫咪们的猫屋敷，树只好先提醒他一下。他孤零零地坐在青年旁边的椅子上，似乎觉得对别人很抱歉。

    ……果然还真不像是一个社长。

    翔子苦笑着，但心里也稍微有些安心了。

    本来在自己的印象中，魔法人力派遣公司这种东西就像是超越人类之外，魔境世界之类的一个异世界，没想到也不过跟一般的人类公司没什么区别。

    然而——一想到这次发生的事，翔子的脸色暗沉了下来。

    “功刀?”

    树皱了皱眉。

    他发现了翔子神情的变化。

    “啊、没什么，只是……想起了点东西。”

    “是神隐吧?”

    猫屋敷嘴里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是的。”

    翔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住在布留市外附近一座山下的平原上。

    可以说那个地方算是个穷乡僻壤，到处都是一些无人开垦的田地。离主要铁路干线也有很大一段距离，光是来回往返于树也在的那一所学校就要花上一个小时。虽然房子十分宽敞，但是因为父母都双双离开了人世，跟祖父二人一同生活，真让人感觉这家实在大得有些离谱。

    那天傍晚，翔子回到家的时候比平时都要稍微晚了些。因为从班委会回来的时候去了趟咖啡店，没能赶上公共汽车。

    脑子里编着晚归的借口，

    “我回来了!”

    一边说着，打开玄关的门。

    那一瞬间。

    大片漆黑的影子，从走廊处飞出来。

    “——呀!”

    翔子捂住了脸。

    但是，黑影并没有袭击翔子。

    呼啦呼啦呼啦呼啦。

    呼啦呼啦呼啦呼啦。

    呼啦呼啦呼啦呼啦呼啦呼啦呼啦呼啦!

    影子向暮色中飞散开去，只留下一阵刺耳的声音回旋在耳边。

    “咦……？”

    原来是乌鸦。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那么一大群乌鸦，从屋子里飞了出去。屋子的走廊到处都是乌鸦的羽毛，处处可见乌鸦的爪印和喙印

    “……”

    翔子突然觉得一阵恐惧袭来。

    惊愕变成了冰冷的恐怖，甚至感觉到五脏六腑都要呕吐出来。

    翔子慌慌忙忙地脱下裤子，在满是羽毛的地板上狂奔起来，像是随时有可能倒下去。

    那种感觉。

    那股恶臭。

    在被呛到的同时，喉咙深处一阵恶心涌上。

    翔子拼命在地板上跑着，原来很结识的丝柏地板也像是会瞬间腐朽。不是羽毛而是腐臭的烂泥——虽然脑中不愿去想，但是那种感觉真像是踏在尸体上。这间自己住了多年的屋子，已经变成了一个魔界。

    呼啦呼啦呼啦。

    乌鸦又飞过来了。

    呱——!

    呱——!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大群乌鸦的叫声。

    “——!”

    翔子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一边口中唤着祖父的名字，眼泪不争气地滴落，一边打开了隔扇的拉门。开了一扇又一扇，每开一扇风都侵袭而入，肆虐蹂躏着这间屋子。

    但是。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

    咯当，“阿斯特拉尔”里回荡起一阵巨大的声响。

    “没、没没没没没，没有一个人!?”

    树跌在地板上，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地挥了挥手，他是从一张便宜买回来的椅子上掉下来的。

    “没、没事吧，伊庭?”

    翔子慌慌忙忙地想站起来，但心里还是抑制住了这种想法。

    “……没、没什么，只是、只是有些吃惊罢了。”

    树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失态，坐回到椅子上，表情很生硬。

    “接、接着往下说吧。”

    树示意让翔子继续往下说。

    “……嗯、好的。”

    翔子点了卢头。

    虽然叫来了警察还提交了寻人申请，但是过了整整一天，祖父还是没有回来。

    其实仅仅只是那样的话，这也许是个很寻常的失踪案件。至少来说，不会有人会往魔法那方面去想吧。但是这一次，在祖父失踪后不久翔子看到的那个现象才是事情的关键听在。

    “我看到了。……嗯、我还听到了。”

    翔子的眼睛开始往下游移。

    那时她发现旁无一人，然后回头往山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是一片通红通红、预示着不祥之兆的晚霞。

    那一瞬间，群山的山脊被云染成了绯红色，世界被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光影之中。

    在那山中，那个东西正在发出一阵嗤笑声。既看不到身影，也没有留下影子。——但是，那的确是一阵尖锐的笑声，声音逐渐向上漂去，一直到达山顶。

    “……爷爷很久以前曾经说过，当听到山在笑的时候，如果有人失踪了，这种现象就叫做神隐。”

    仿佛那阵震破耳膜的笑声还绕在耳边，翔子捂住了耳朵。

    那双洁白细腻的手微微地颤抖，像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恐惧。

    一个很温暖的东西轻轻地碰了碰翔子的手。

    翔子把手从脸上移开一看，原来那是一只白猫的爪子。猫咪坐在翔子的肩膀上，小爪散发出一阵很迷人的香味，上面套着一枚人类才会戴的指环。

    “这个……是……”

    翔子眨了眨眼。

    像是一个精心用树枝手工编成的手镯。

    散发出不可思议香味的镯子让翔子的心渐渐冷静下来，甚至连自己的恐惧，在这阵香味的包围之中都渐渐地远去。

    “那可是用岑树和菩提树的树枝编成的哦。”

    猫屋敷回答。

    “这是我们在上西洋魔法课时所使用的药草。菩提树是一种对女孩子有着特别功效的神圣之树，具有排汗镇静等功能……经常用来做魔法的护身符，我们把它给你吧。”

    “给……我?”

    “嗯。”

    面对翔子的问题，猫屋敷温柔地笑了笑。

    然后——

    “没关系的。”

    说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正是为此事才来这里的吧?来“阿斯特拉尔”租借魔法师，——所以你就收下吧。”

    当大家明白彼此的想法时，像是松了口气，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因为如此……翔子的颤抖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谢……谢、谢谢。”

    “——对了，说起你的爷爷……以前曾经是我们的客人吧。”

    树问道。

    “嗯。”

    翔子点了点头。

    翔子的祖父酷爱古董，以前也曾经在“阿斯特拉尔”买过东西。当翔子整理祖父这些古董玩意的时候，看到了这张“阿斯特拉尔”的名片。

    (……所以说)

    树思索着，脸色变得煞白。

    如果说翔子的祖父与“阿斯特拉尔”曾经有过深交，那么就不能认为这只是单纯的迷信了。

    神隐。

    这是一种人突然消失的魔幻现象。

    “这样说来，包括群山森林在内的咒波污染，原本都是穗波最擅长的，可是……”

    猫屋敷的额头像蒙上了层薄薄的乌云，

    “咦？穗波她怎么了？”

    树转过头去，猫屋敷把嘴贴在他耳边，说起悄悄话来。

    “……你看。在“阿斯特拉尔”还完债之前，不是派遣到‘协会’分部那边去了吗……？”

    “哇。那么支莲现在山中修行，美贯去远足了，要说现在能够工作的只剩下——

    我、社长和……”

    还有一个人，名字溶化在空气中。

    “伊庭、怎么样了?”

    翔子有些不解，一个劲地看着树他们。

    “啊、没没没、没什么！”

    “那么可以借给我哪一个魔法师呢——”

    “——啊，那个啊。”

    原本困惑中的树突然眼前一亮。

    说到这里——树突然朝天花板上望过去。

    “那个……让我、让我来帮忙解决这次委托可以吗？”

    声音从半空传来。

    但是，翔子还没有回过神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一个只有猫屋敷和树才能听到的“声音”。

    只有他们才能看到的——半透明的少女，正轻飘飘地浮在

    事务所的天花板上。

    3

    第二天，

    半山腰被层层厚厚的冬云所覆盖着。

    这个季节的山给人一种十分生硬的感觉。寒冷的空气将土地树木冻住，连平时丰润土地的气息都一同被埋没在这层层白

    雪之中。古时候的人们，会将山的这种情形联想为神灵的休眠。

    一个小时只有一班的列车带着尘土渐渐从视线中远去，树和猫屋敷抬头看着山顶。

    浑身一抖，树抱着自己的肩膀低喃着。

    “对了……是在这附近……听到笑声的吧?”

    “好象还要再上去一些吧。”

    猫屋敷对着这个一直在后面追赶着的少年轻松地说道。

    结果还是没追上。

    “——古时候，似乎每座山都有一些属于本山特有的灵历史。”

    “灵、灵历史?”

    “没错。据记载，在大正的时候曾发生过多起这样类似于神隐的事件。”

    “……！”

    猫屋敷仍然一个劲地继续说着，树在一旁一言不发。

    “虽然很多时候是一些由于低级咒波污染所引起的天灾之类的东西……但是每个地方的表现形式都大有不同。”

    猫屋敷用长长的手指拾起飘落在地上的树叶。

    “打个比方……天狗可能就是这么一类东西。”

    已经染成黄色的一大片枯叶，看上去有点像是人的手。

    那是一片八角金盘的叶子。

    乌鸦和天拘，

    虽然这是一种偶然，但两者也未免太相似了吧。

    猫屋敷的视线移到了身旁的一株光叶榉树上。

    “黑羽，你从上面往下看的感觉怎么样?”

    “……啊。我只是大略看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回答是从光叶榉树的上方传下来的。

    如果是一般的人类，大概只能看到一张地图浮在半空中吧。

    但是猫屋敷和树却能看到她的真面目。

    一头长发迎风飘扬直到腰际，那黑发仿佛就像是上等的墨汁般乌黑闪亮。看上去像是一只小猫，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这位朝气蓬勃的少女的到来，连阴沉的冬天雪山都因而大放异彩。

    ——虽然，身子是半透明的。

    她的名字是黑羽真奈美。

    一个幽灵。

    魔法师们的存在形式称之为灵体。她是由于过去的一次的事件而被树邀请到“阿斯特拉尔”里来的。

    “嗯，要是黑羽什么都感觉不到的话，那还真有些麻烦呢。现在我们就把搜索范围定在这座山上吧。”

    猫屋敷微微皱了皱眉头。

    “真对不起。”

    “哪里哪里，这又不是黑羽的错。”

    猫屋敷呼呼地摇着扇子——突然，旁边的树问了一个问题。

    “那么，这次发生了什么事情呢?黑羽她可是很少自己提议要接受他人委托的。”

    “嗯，是啊。”

    黑羽十指交叉，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回我们只能尽量想办法了。”

    “嗯?”

    知道了知道了。那么社长和黑羽两人先去委托人的家吧。”

    猫屋敷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然后说道。

    “在此之间，我会在这里好好调查这座山的。”

    “……”

    当送完两人离开之后，猫屋敷再次审视了这座山。

    “在这座山里……出现了神隐吗?”

    他念了几句咒语，

    实在是很想相信有这么一回事。

    山里有着残存的符咒力，但要是与其他山相比的话，这也没有多大的区别。本来这样的自然地点符咒力很容易沉积下来，而且如果是灵山的话这点程度的符咒力并不算什么。

    至少，要说会发生神隐之类的现象，这座山也未免太普通了吧。”——玄武、白虎、朱雀、青龙。”

    猫屋敷闭上眼睛，呼唤着跟随而来的猫咪们的名字。

    “……喵～”

    “喵～”

    “喵呜～”

    “喵呜～”

    与此同时，从猫屋敷的手指那里随着扇子的摇动，一张纸飘在空中。

    那是一张符!

    “谨请四神、救苦救难、妙见明星、急急如律令!”

    当猫屋敷嘴中低吟着这句咒语时，猫们的眼睛刹那之间就现出了灵气。

    它们用爪子拨开山路、草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走分散至山的各处。

    “……呼。”．

    猫屋敷稍稍喘了口气，轻轻地敲了敲肩膀，

    “哎……要是能够顺利地完成任务就好了。”

    *

    翔子穿着水手服，端坐在房子里的和室里。

    这是一间只有八个塌塌米大小的屋子，十分狭小。

    里面的墙壁上有一张挂画，下面是一只已经发旧的花瓶，花瓶里只插着一朵花。

    这也是亡逝的双亲——特别是父亲最喜欢的一间屋子。

    虽然父母已经去世了五年，但是直到今天屋子里仍仿佛残留着父亲的气息。翔子每次来到这间屋于的时候总是会产生各种复杂的思绪，祖父仿佛也是如此，经常可以看到他在这凝视着父亲的照片。

    “……”

    翔子一直沉浸在过去的回忆当中。

    然后，缓缓地回头朝院子方向望去、

    “……伊庭?”

    “对不起，我按了好多次门铃都没有人应答。”

    站在院子里的少年低下头，行了个礼。

    “没关系的。”

    翔子苦笑道。

    “你有些吃惊吧。这屋里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

    双亲去世后翔子就一直和祖父两人生活在这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一定要买的东西，所以东西还没买够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父母去世留下一大笔保险金足够翔子上到大学。但是她却一直没有心情用这些钱。

    ——只是。

    这么说来，还从来没有朋友到我家来过。仔细想想，父母去世5年以来，树还是家里第一个来客。

    觉得有一点不好意思。

    “这真是间温馨的屋子呢。”

    树说道。

    “咦?”

    “啊、没有啦……我只是不知不觉地就那样想了。你看，不管是大门还是院子，如果太过气派的话反而会给人一种不易接近的感觉吧。但是这里却恰好相反。——所以说，我想肯定是你爷爷在上面花了不少心思吧。”

    少年一面环视院子，一边说了上面那么一句自以为很理所当然的话。

    就连一直都住在这里的翔子，之前也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

    翔子目不转晴地看着树。

    这个在班里看上去胆小怕事的普通少年，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但是，现在的他似乎成熟了起来。虽然行为举止还略带稚气，但是翔子感觉，如果是在一些大事上他往往却能抓住事物的本质。

    甚至感觉，他也许比自己还要走得更快走得更远吧。

    “……真狡猾啊，伊庭。”

    翔子小声嘟哝道。

    “咦?”

    “好了啦。……就那样进来吧。就你一个在院子里我们讲话很累的。”

    翔子慌慌忙忙地转移开视线，扭向一边说道。

    “啊、啊、好。”

    树刚要踏入房间，翔子又问了一个问题。

    “工作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那个啊……猫屋敷和另一个职员正在进行搜索。”

    树侧着脑袋，

    还有一个职员是个幽灵，现在就在他身旁，这话他实在难于启齿。

    就在他的右边，黑羽真奈美现正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

    顺带说一下。

    不知怎么的黑羽板着一张脸，似乎有些生气了。

    “怎、怎么了?”

    树小声地问黑羽。

    “我觉得树有时候呢，是善良过头了哦。”

    突然把头转过去。

    少女将睑转过去，树一脸束手无策的表情，实在是很苦恼。

    其实这种事经常会发生。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是伊庭树这个人也许有惹人生气的本事呢。

    (……果然，我可能还是没什么威严啊。)

    树沉浸在一些无聊的思索上面。

    然后，他进入和室内坐下，这时翔子发话了，

    “那么说起来……伊庭现在是哪种魔法师呢?”

    “咦!哪、哪里，我只是帮忙而已……哎呀也不是那样的啦，我只是社长而已，跟魔法师什么的扯不上关系……”

    “原来如此啊，那位猫屋敷先生据说是一位阴阳师，还听说这个镯子是西洋魔法课上使用的东西，所以我想伊庭肯定也是这么一类人物……”

    翔子抚摩着戴在手上的，用岑树制成的镯子。

    “不是啦、其他人可能是的，但是我只是从父亲那里继承过来的而已……”

    “从你父亲那里?”

    翔子问树，他点了点头。

    “他七年前失踪后我就当上了社长。之前我一直没跟他见过面，所以也没有感到很伤心。”

    自他懂事以来，就从来没有接触过父亲。

    所以说就算是听说父亲失踪了，他也没有什么真实感。只是心里在想“真的失踪了吗?”而已。

    叔叔夫妻二人把他当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抚养，还问他要不要当他们的养子。妹妹勇花也一直爱戴着他。

    实际上，从父亲那里继承“阿斯特拉尔”也是被迫的，以前从来就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很不尽人情吧?”

    树苦笑着，挠了挠自己的脸。

    接着，

    “才不会呢。”

    翔子连忙认真地说道，

    “咦?”

    “但是，伊庭，你不是已经继承了那家公司吗。虽然不会使用什么魔法，但是你却在经营一家魔法师公司。虽然感到很恐惧，你却在一直当着社长。所以你竟然说自己不尽人情那不是很奇怪吗?”

    “……”

    树非常吃惊地听着翔子的话。

    自己从来就没有以那种方式考虑过这件事。不管是说继承了“阿斯特拉尔”也好，还是之后发生的一些相关事件也好，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心情。

    “……可能，是吧。”

    “我说的没错吧。班长的话可要认真听哦。”

    翔子自信十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想这跟班长没有什么关系吧。”

    树听了翔子的话觉得挺有趣，但还是忍住了没笑出来。

    只是，内心的某处好象感觉轻松了不少。

    “我是为了工作而来的，你那样不就颠倒主次了吗。”

    “呵，伊庭你觉得听我的意见是颠倒主次了?”

    翔子插着腰说道。

    ——嗒。

    有一个声音传入树耳内。

    “……树——不对社长。你能听我说句话吗?”

    “什么?”

    树转过头来。

    那句话是从一直在旁边漂浮着的黑羽那里传过来的。

    “怎么了、伊庭?”

    “啊、没什么。”

    树挥了挥手，向翔子表示没什么事。

    然后，向翔子问道。

    “……对了，你觉得你爷爷是个怎样的人呢?”

    片刻的沉默。

    “那个……非说不可吗。”

    “哎呀那个……可以的话，最好。”

    树也是的，因为不是自己想问的，所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看着树那个样子，

    “……也许，会说他是一个无所是处的人吧。”

    翔子坦言。

    不管是问哪个亲戚，大概得出的都是这个评价吧。

    不但酗酒，而且还有使功刀家倾家荡产的很费嗜好，这些年来实在是太胡闹了。

    经常大肆搜购一些稀奇古怪的古董，而且一步也不愿意踏出大门。不仅如此，老是让翔子帮自己做这做那的。不用说是寄信或是买东西，不管是多么杂碎的事也硬要让翔子出去。所以从小学到初中的旅行，翔子一次都没有参加过。

    “我也是……尽遇到些可怕的事呢……”

    翔子低声咕哝道，

    他怎么可能理解自己的心情?

    祖父是那种爱自己收藏的占董胜过孙女的那么一号人物。

    要是翔子不小心刮伤了一下古董，祖父就会青筋绽出暴跳如雷。就算她发誓说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还是会被祖父关在壁橱里整整半天不许出来。

    但是。

    她还记得祖父那双满是皱纹的温暖的手。

    那是在她很小很小时候的事了。

    那是一双抚摩着坐在膝盖上的自己，温柔的手掌。笨拙的动作，就连抚摩孩子的头都会扰豫半天。

    也许，就那个场景自己会永生难忘吧。

    “所以说……连爷爷都不在了……真讨厌。”

    泪水顺着翔子的脸颊流了下来。

    4

    临近山顶的时候，猫屋敷停下了脚步。

    “喵。”

    走在前头的白猫——白虎，似乎很得意地伸出前爪。

    “呵呵，辛苦了。”

    根据白虎的提示而用手拨开灌木丛的猫屋敷突然睁大了双眼。

    “这个是……”

    是石头。

    几个如人头般大小的石头堆积在一起。外行人乍一看也许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是在那上面刻着一些图案。

    猫屋敷的手轻轻地碰了碰。

    没过多久……

    “……原来如此，是净化咒力的图案吗?”

    他不由自主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魔法这东西，必然会扭曲这个世界。

    物理的法则会引导出一些不可能发生的奇迹，因此作为其原动力的咒力，则会迅速发生质变从而侵蚀现实。

    咒波污染也就是这么一类东西。

    结果，不管是一个如何厉害的魔法师都无法预测将会发生怎样的事情。神隐这种东西还算是好的了，最坏的情况，就是一个国家从地图上消失，这在历史上也确有其事。

    正因为如此，魔法师必须要注意管理好自己的咒力。

    这些石头的花纹主题也正是其中的一种手法。

    将石头等放在山中的一些重要地点，将包含其中的咒力进行适当的发散，现在看到的就是具有这种魔法含义的一种咒物。

    “如果要说它的流派，大概就是修验道之流吧。”

    但是，猫屋敷同时也皱了皱眉头。

    虽然不知道这咒物为谁所有，但这并不会引起普通的咒波污染。发生神隐应该还另有其他原因。

    “那么、去跟社长——”

    就在他刚要快步下山的时候，突然转过头去。

    这个时候，短外罩的袖子吹翻了起来，纵四根、横五根的——征讨邪恶的早九字，从那中央进出了一张符。

    “疾!”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灵符飞到半空中被地狱火焰给裹住，如火山奔流般冲向一颗树。

    就在冲向树的前一刻，突然有什么东西扎入地内。

    “我祈愿！愿神明保佑力量之圆锥与榭寄生、由南方妖魔来保卫我身!”

    从扎入的地点处转瞬间就冒出了一堵植物墙。任凭怎么烧都烧不断，连符咒的火焰也被遮挡住了。

    猫屋敷看到了槲寄生之箭。

    由那个咒物所触发出的魔法，甚至抵御住了猫屋敷的灵符。

    (凯尔特魔法——?)‘

    那是流传在爱尔兰周边地区的一种古代魔法。

    就猫屋敷所知，在当今这个世界能够将这个魔法系统运用自如的人为数不多。

    “穗波!”

    “呀、猫屋敷”

    抱着一副惊讶的表情从树荫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与委托人——功刀翔子穿同样水手服的少女。

    少女有着一头栗色的短发以及雪花石膏般的洁白肌肤。鼻粱上架着一副薄框眼镜。水手服下面的是一身灵珑的曲线。

    穗波·高濑·安布勒。

    现在，本应该租借到魔法师互助组织——“协会”去的，“阿斯特拉尔”的一名职员。

    要是功刀翔子知道穗波是“阿斯特拉尔”西洋魔法课的成员，还和树都是她的同班同学，不知她会是一幅怎样的表情。

    “为什么穗波会在这里？”

    “呵，我才想问猫屋敷你这个问题呢。我只是受“协会”得委托，来追查包括禁忌在内的一些事件而已——然后，冷不防就被一张符咒给攻击了。”

    穗波像是有些不高兴地望着猫屋敷。

    “哎呀，实在是不好意思。因为我突然感觉到有咒力所以吃了一惊。……对了，你说的事件……是指前几天发生的神隐吗?”

    “神隐?不是啦，我追查的是包括还魂在内的—些事情而已。一调查，发现那已经是五年前发生的事了……”

    “是吗……”

    猫屋敷突然放心了。

    但是．从穗波的话中，猫屋敷发现了里面似乎隐藏着什么线索。

    “——穗波，你知道一些关于触犯禁忌的魔法师的事吧?”

    “咦？”

    比起提问本身，那冰冷的声音更让穗波皱了皱眉头。

    “不是的。虽然‘协会’也不知道他具体的名字。但是在这山脚下好象有一间他的房子，所以首先就由我来探探情况——”

    “那人、是不是叫功刀?”

    穗波的身体突然僵直起来。

    “那个……”

    “好象是我进公司之前的事了，好象那人与上一代的‘阿斯特拉尔’有过深交。昨天他的千金到我们公司来要进行委托。功刀翔子，你认识吗?”

    “……”

    同一个年级的怎么可能不认识。

    但是，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吧，穗波的思想突然停滞住了，

    “跟上一代有深交的人，不可能会注意不到这种会引起咒波污染的魔法吧。况且那么近，要是没有关系的话那就奇怪了。”

    “那么、也就是说——”

    猫屋敷将穗波心里所想的东西说了出来。

    大概这是最坏的一种情况吧。

    “功刀的爷爷，触犯了还魂的禁忌——可以这么说吧?”

    *

    “所以说……连爷爷也不在了……真讨厌。”

    “……”

    看着翔子脸颊上挂着的泪水，黑羽的心里感到有些释怀。

    (……啊啊)。

    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会让人那么耿耿于怀呢。

    为什么，只有这一次，自己要主动接受委托呢。

    黑羽真奈美已不记得自己生前的事。

    自己到底有怎么样的过去呢，也许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才死的吧。

    ——那，也就是说。

    根本不记得自己是生活在—个怎样的家庭中。

    (……所以、才会那么羡慕别人吧。)

    这个少女，有一个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祖父。

    “……黑羽。”

    树一直看着她。

    “嗯，谢谢你，社长。”

    黑羽对向自己发问的少年笑了笑。

    有些悲伤，有些喜悦。

    重新认识了自己、

    虽然在“阿斯特拉尔”的日子实在过于快乐以至将要把过去忘怀——但是这次却重新认识到了自己所缺少的东西。

    她轻轻点了点头，走出房间，虽然也没什么奇怪的，但却没发出—点声音。

    “那么，我再去找找有没有其他关于神隐的线索。”

    “嗯、好。”

    背对着少年，黑羽转过身去，穿过房间的隔扇，将灵体一溜身穿到厂走廊。

    昏暗的走廊里到处都是落下的黑色羽毛。

    这是伴随着神隐所留下的，乌鸦的痕迹。

    (咦……?)

    她眨了眨眼

    那些羽毛跟黑羽一样，都是灵体。因为密度非常大，所以大概连翔子那样的普通人都看得见吧——一般说来，这样的东西不可能保留得那么久的。

    “为、为什么……”

    “……”

    (咦……?)

    刚要将羽毛拾起釆的时候黑羽转过身去。

    好象、听到了什么声音。

    (里面……？)

    黑羽的眼睛，被古老发旧的屋子黑暗处给吸引了过去。

    “发生了什么事?”

    翔子问正盯着隔扇看的少年。

    “啊、没有没什么。”

    树摇了摇头，否定翔子的问题。

    他正在看着黑羽。这一类的搜索，大多都是交给身为幽灵的黑羽来办的．为了不吓着翔子这样的外行，树时不时还是有些操心。

    (……虽然说我，实际上也是一个外行吧。)

    树不自觉地心情暗淡下来。

    进行了自我恢复后，他又开始不断问翔子一些其他问题。

    “那么说来，在发生神隐的前后，你有没有发觉什么异样的事?”

    “……发觉什么异样的事?”

    “什么都可以说啦。”

    听了树那么问，翔子低下头来。

    有那么一点点……

    “啊。”

    她出了一声。

    “？”

    “也许只有一件事变得不大一样了。”

    “不大一样?”

    树歪着头，有些茫然。那个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两、三岁的婴孩。

    翔子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然后把挂画旁边的一个小袋子拿了过来。

    “这个是……”

    “嗯……这个东西，以前一直放在爷爷的枕头边上。”

    这是一个护身符。

    在像是手工缝制的口袋袋口处，钉着红色蓝色的扣子。”这是在发生那个事故后爷爷做的。”

    “事故……”

    就是父母去世的那个事故。

    “好像是一次山崩。”

    翔子小声说道。

    “我们去附近远足的时候，大家都被卷进这个灾难中——只有爷爷和我两个人幸存下来。”

    翔子闭上了眼睛，仿佛那个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那件事以后，爷爷有点变了。他做了那个护身符，一直放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连家都不出-—步。……而且再也不听我说的话了。”

    “……”

    树也想象着那个场景。

    宛如雪崩的沙土波浪。就算想用手拨开也无能为力，到最后鼻子嘴巴甚至连耳朵都被沙土所掩埋．一片泥土的海洋。怎么看这都会让人陷入无限的绝望。

    或者说，这也能改变一个人。

    “对不起，听我说了那么些令人不快的事。”

    “没，没有啊。找才不好意思呢。”

    树慌忙低下头来向翔子道歉。

    之后、

    “那么，那个护身符……”

    他刚要伸出手。

    ——嘎吱

    有一个声音。

    “咦……?”

    两人都睁大了眼睛。

    翔子手中的护身符自然而然地就开了，从里面好象滚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符。

    符的表面写着一些干瘪的文字。纸巳褪成茶色，上面的红色文字好象写着什么东西。

    但是——树看见了。

    符的周围，连着一些发光的线。

    线。

    这说明使用这张符的魔法还没有消失。

    “功刀——!”

    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大声叫道。

    就在那个时候。

    突然，整座屋子轰隆作响。

    呼啦呼啦呼啦!

    一群黑压压的东西冲破了隔扇，遮蔽了天花板，整间和室被糟蹋得不成样。

    呼啦呼啦呼啦!

    呼啦呼啦呼啦!

    是乌鸦。

    而且是很奇怪的歪嘴乌鸦。

    乌鸦的嘴已经歪了．翅膀也已逐渐溶化溃烂，露出软乎乎的皮肤内侧。现在天上飞的就是这么—种东西。

    乌鸦从走廊处大量地涌出来。像是要将整间屋子淹浸—样。

    “为什么……又来了!?”

    翔子的惨叫被其他的声音给淹没了。

    呱!

    那是像在呼唤灾祸降临的，妖怪乌鸦的叫声。

    呱!呱!呱!

    无数个这佯的声音回响着、共鸣着，压倒一切。

    充斥着、笑着、爬着、嘶哑着。

    漆黑的羽毛和与灾难的鸣声，充斥着旁间的每个角落，从内部破坏和凌虐这间屋子。就像是被捣碎的烂泥一样，啪嚓啪嚓、啪嚓啪嚓，羽毛和肉散乱在塌塌米上。

    那股恶臭。

    就连闻到这股恶臭的鼻子也像要跟着腐烂一样。

    “……啊。”!

    树突然感觉喉咙很渴。

    身体和心脏极其不舒服地僵直着。他输了。实在是太害怕了，甚至连想昏倒都做不到。

    “——讨厌!”

    乌鸦啄着翔子，发出了悲惨的叫声。

    一听到这声音，

    “功刀!”

    树像是条件反射似地身体动了起来。右脚伸向前，拼命地拍打乌鸦，保护着少女。

    “呱——!”

    但是，突然，他的膝盖跪坐在地上。

    在右眼里——在眼罩的深处，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巨痛。像是被刀子戳穿一样灼热。那种痛苦，仿佛大脑都会溃烂。

    在一片红色的巨痛中，树醒悟过来。

    (不对……!)

    他确信。

    那阵随着巨痛而袭来的东西，少年是知道的。那种感觉，就像是穿过眼罩，硬是把影象强加到自己的脑海内。

    (这个……绝对不是什么……神隐……)

    只有思考还在继续进行着。

    手指一根都无法自由活动，身体被呕吐和巨痛所占领着，树痛苦地拼命在地上翻滚。但是无论他怎么翻滚，痛苦也没有丝毫减轻。

    “功刀……”

    ５

    还瑰。

    呼唤魂魄。

    泰山府君的法术。死返玉之秘术。

    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魔法系统里，其名称各不相同，但实际上指的都是一样东西，其真实目的都是要“让死者起死回生”。

    应用这种魔法，尽管完全的死而复生是不可能的——早应升天的亡魂在极短的时间内又能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因为其中蕴含着将生命以不自然的形式继续延续着这种含义，所以这在所有禁忌中也是最为严重的一类。

    猫屋敷一边冲下险峻的山路，一边说道。

    “你知道五年前功刀的父母去世的事情吗……?”

    穗波稍稍地想了一下。

    “啊、嗯。据说……是死于山崩之类的。”

    “听说只有功刀和她祖父两个人幸存了下来。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跟现实有那么一点点差异。”

    “差异……?”

    猫屋数点了点头。

    “根据穗波的调查，那还魂咒物的外流，也就是大约五年之前的事吧。”

    “啊……”

    面对着有些发愣的穗波，猫屋敷继续说道。

    “如果说他爷爷的那伤是致命伤的话又会怎样呢?如果说他虽然溜出医院逃回家里，但实际上他那个时候已经濒临死亡了又会怎样呢?”

    “……也就是说，她爷爷触犯了禁忌。”

    让死者起死回生。

    那种程变的法术，首先人类就无法完成。就算再怎么想对禁忌出手，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成功的。

    但是。

    如果是想要让已不久于人世的自己再稍微多活几年呢？”J

    如果在这五年里，只在施了法术的屋子里生活呢?

    “……”

    穗波有些愕然。

    这应该是一种执着，想要继绰活下云，然后触犯了禁忌所引起的一种咒波圬染。

    说不定，在山上所堆积的那些石头也是为了缓和这种咒波污染吧。如果不马上洗净这股咒力的活，很难保证不会发生第二、第三次异变。

    “啊!”

    “发生了什么事，穗波?”

    面对转过头来的猫屋敷，穗波问道。

    “这个工作……现在谁在做?!”

    “是谁……啊啊!”

    猫屋敷再次睁开眼睛。

    魔法师经常要将咒力从自己的身体里发散出去。虽然也不至于会引起咒波污染，但是那种“力量”如果近距离使用魔法的话，确实是会受到些影响。特别是对其他的魔法系统而言，甚至会产生致命的变化。

    这种现象叫做“咒波干涉”。

    每一个魔法师都可以进行回避——

    “但是黑羽的话——还……”

    面对猫屋敷的回答，穗波倒吸了—口气。

    “本来可以说……这法术能够维持五年本身也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奇迹。就像水倒在杯子里快要溢出来一样，应该就处在将要崩溃的边缘。如果发生稍微那么一点点的咒变的话……”

    其他东西实在准以用言语来表达。

    还没等猫屋敷回答，穗波就先走一步了。

    “穗波!”

    “——我先走了!”

    跨上手上的扫帚，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夕阳里。

    6

    所有的一切．好象都被漆黑的羽毛所湮灭了。

    不管是空气还是空间都被乌鸦所掩埋，伊庭树这个人的存在，像是随时都会消失。在这种黑暗不祥的沉重压力下，一切都被毁灭——。

    消失。

    消失——

    消——失——

    “……”

    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树……”

    有一个声音，

    一个很耳熟的声音，是谁?

    “呜……”

    倚着那一个声音，树想拼命地睁开眼睛。

    眼睑就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不，就像是被铅给焊接上了一样。

    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了双眼——在他面前，是一个半透明的少女。

    “黑羽……”

    “我、我听到走廊这里有奇怪的声音……然后就急忙赶回来了。然后发现……树还有……功刀都……被乌鸦袭击了……”

    树看着泪眼汪汪的黑羽，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自己和黑羽的周围大约数米的空间内，妖怪乌鸦们都进不来。

    那是少女所具有的一种能力——骚灵现象。她的念动力甚至对灵体都有效果。因此，可以化做一张结界，阻止乌鸦们的进攻。

    但是，那并不能永远持续下去。

    呱!

    不断涌现的乌鸦慢慢地侵蚀着骚灵现象的空间。

    “……痛。”

    树勉强撑着坐起夹，手扶着眼罩。

    不再那么巨痛的右眼但仍没有发生很大变化。是因为这个咒波污染吧。可能对咒力产生过敏反应的右眼，直接增加了大脑的负担。曾经有人警告过他，如果这样持续下去的话，命就很难保住了。

    (尽管如此……)

    树一直耿耿于怀自己右眼所能看到的东西。

    耿耿于怀的价值，就在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上面。

    “黑羽……你知道吗?”

    “知，知道……什么?”

    “这些乌鸦……和黑羽你是一样的……”

    “和……我?

    黑羽脑袋上冒出了个大问号，树又转到其他活题上。

    “你刚刚在走廊那听到的声音是怎么样的？”

    黑羽刚刚才说过这么一句话。

    ——在走廊那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嗯……没错，对了，是，‘我不会走的’……”

    “……是吗。”

    树落寞地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

    接着，他转向旁边的声音出处。

    “伊庭……”

    翔子撑起身子。

    然后，她睁开眼睛。

    她也发现了，惹人讨厌的乌鸦已经远离了自己。

    “这是——伊庭干的吗?”

    “……不是我干的!”

    树淡淡地对少女笑了笑。

    “但是……已经没关系了。……虽然我刚刚说我不是魔法师……”

    他紧紧地按住眼罩。

    “因为有一个魔法师帮助了我们。”

    树说道，透过那个眼罩，少年看得见。

    但是，这种程度还不够。

    还要更里面。

    还要更底。

    还要，——更接近本质。

    看到。看到。看到。

    少年的右眼——就是这么一样东西。

    魔法师们，也称之为妖精眼。

    但是，这是有代价的。刚才的巨痛更为强烈，直接将神经化为了炙热的地狱之火。已经被污染了的咒力，甚至侵蚀到了树的灵魂。

    (尽管如此——)

    乌鸦们，越来越近了。

    因为黑羽的骚灵现象已经越来越弱。

    “……黑羽……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说吧!”

    “……”

    树对支撑着结界的少女悄悄说了几句话。

    “……那么……那个……只要作出形状来……就可以了吗……”

    当确认黑羽已经同意后，少年这次将目光转向了翔子。

    “功刀。”

    “嗯?”

    “你往上看看。”

    树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一直盯着奇怪的乌鸦在看。

    有些乌鸦的半边身子已经溃烂。还有些是肉已溃烂露出了骨头。还有些乌鸦翅膀上蛀虫横爬，像脓疮一样粘在上面。

    光是这么一看，全身都毛骨悚然。

    睑上的血色渐渐消失，膝盖也不听使唤地颤抖——但是少年还是继续说。

    “将这个魔法——恢复为其本来形状——!”

    呱!

    一只乌鸦挣脱了咒语的束缚。

    弯曲的嘴突出来。迅速地，像是要轻而易举地贯穿人的头盖骨，它自以为能够成功地向少年的脑袋上一击。

    树用拳头回了它的攻击。

    “——给我回去去去去去!”

    叫喊的同时，树也在祈祷。

    拳头贯穿了乌鸦的嘴，还听到了肉撕裂的声音。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也贯穿了整个和室。

    那是翔子本应听不见的，黑羽的声音。

    “——回去!”

    轰的一声。

    世界——颠倒了。

    *

    ——翔子看见了。

    那是一间小小的病房。

    她立即就明白乐，那是在五年前事故发生后的不久。因为那实在是一段令人难以忘怀的回忆。

    消毒药、刺鼻的药味。

    异常安静的，深夜的医院。

    “不要离开我……”

    在那里，一个小女孩正在啜泣着。

    那个小女孩是翔子。是五年前，上小学五年级的翔子。

    她紧紧地偎依着床边．床上躺着的是她祖父。

    爸爸妈蚂从集中治疗室被送出来后，虽然并没盲人对她说，但是她却不自觉地感觉到——他们已经离开人世。

    所以，翔子才这么说。

    “我不要连爷爷……都离开我……”

    这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

    那个时候祖父已经很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尽管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外伤，但是他自己很清楚，内脏受的伤是致命的。

    但是。

    所以爷爷才会这么说。

    “我不会走的。”

    “爷爷一定哪里都不会去!”

    虽很明白自己的身体将要消亡，但是他还是跟翔子做了约定。

    正因为这个约定——所以他才向绝对不能触犯的魔法，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

    仿佛虚幻的白日梦般，闪亮的幻影在刹那间消失。

    但是，这个幻影却带来了一个新的奇迹。

    当翔子回到现实的时候，无数片破碎的乌鸦羽毛在向一个地方集聚。

    终于，集聚在一起的羽毛渐渐形成了一个形体，那是翔子很熟悉的一个人影。

    “啊……”

    翔子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以看出那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就算之前看到了多么怪异的事物，但现在眼前的这个现象对她而言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含义。

    翔子叫出声来。

    战战兢兢地，仿佛说错了什么话就会一切都化为泡沫，她呼唤着。

    “——爷爷……?”

    在她旁边，黑羽专心致志地念诵着什么。

    “……”

    ——这叫做显现现象。

    这是以灵体作为材料，组合成特定形体的一种特异功能。

    刚刚黑羽就是将乌鸦进行分解，然后以树眼中显现的影象为基础，找出引起咒波污染的原形。

    也就是说，将老人复苏，变回原来的形体。

    这个形体与黑羽相同——都是一种幽灵的形体。

    “——爷爷……?”

    祖父的幻影看着呼唤他的翔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走的……”

    翔子听到了那么一句微小的声音。

    “爷爷一定哪里都不会去!”

    “啊……我……”

    翔子已经明白了。

    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谁、说了些什么，爷爷才做了这么一件事呢。

    ……啊啊。

    爷爷并不是突然性情大变。

    “所以……才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不管是执着于古董也好，还是从来不踏出大门一步也好，都是魔法在作怪。

    这五年之间，让濒临死亡的身体再次回生，总算凭着魔法延续了自己的生命。为了不让自己的孙女孤单寂寞，仅仅为了这个原因，老人甚至愿意触犯禁忌。

    但是……那种愿望变得有些扭曲了。

    哎，这个已经变得扭曲的结果，就引起了这次的咒波污染。

    “——有什么、想对爷爷说的话吧?”

    有一个其他的声音插了进来。

    “伊庭……”

    翔子转过头去，少年按着眼罩，温柔地对她说。

    “约定……是两个人之间做的吧?”

    少年说着，气息渐渐变得微弱。

    他的脸色发膏，笑了笑，继续说道。

    “所以说……仔细想想。为什么……功刀要做约定呢?为什么……你爷爷他要那么地努力遵守这个约定呢?”

    “为什么……?”

    翔子再一次转向祖父。

    祖父的幻影渐渐分崩离析。

    因为黑羽的显现现象，已经到达极限。

    溢出的咒力再一次堕落成咒波污染。祖父的身影也渐渐崩离，腐烂的乌鸦们又再次回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翔子……”

    这是抚摩自己头时候的声音。那一双宽大、温暖的手掌。

    “……啊”

    那个回忆再次涌上心头。

    她剧烈地摇了摇头。

    “已经……够了……”

    最初这声音十分微小，但是接着，翔子大声地喊出来。

    “我……我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所以说，爷爷，你走了我也能照顾自己的!”

    ——接着。

    翔子看到，祖父像是在微笑。

    光影四射。

    咒力如花朵般散开。

    但是，这到底不过是把“核”给除去而已，并不意味着咒波污染已经消失。

    充斥在屋子里的咒力，立刻就填补上“核”的空白，聚集起来形成更令人生厌的形体。

    “树——咒力还没消失!”

    “没关系的……”

    树顺着黑羽的声音望向天花板。

    那一瞬间、

    “我祈求!以力之顶点，天地槲寄生保护吾、粉碎东边的灾祸！”

    乒——残存的咒力化为碎片。

    风扬起。

    好象有什么东西，扎上屋子的天花板。

    那是一种仿若秋风扫落叶般将污烛的空气一扫而空，虽惊人但是却十分清新的魔法。犹如一把竭尽全力冲破、拂拭、清除咒力的降魔之剑。

    “这是槲寄生——穗波?!”

    “高……高濑?”

    黑羽和翔子，都不约而同相继叫了这位骑着扫帚的少女名字。

    但是，穗波一下扫帚，就径直走向树。

    “社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好厉害啊，你果然还是赶上了。”

    面对着穗波的问题，树苦笑着。

    少年视线渐渐移向脚底。

    “那么、社长——没事吧?!”

    “谢谢……穗波。”

    他小声说道。

    然后少年倒进了有着苍冰色瞳孔的魔女怀里。

    7

    第二天的傍晚。

    树累得像一滩泥似的趴在“阿斯特拉尔”的桌子上。

    再次旷课没去学校，却因要进行一些关于这次事件的后续工作，公司这边想请个假都不行。

    现在在他眼前的，是堆得像山一样高的文件。

    跟往常一样，有一些魔法和社长的课本，还有要向“协会”提交的咒波污染净化报告等公文以及一系列的文件，用山来形容也不足为过。

    “辛苦了，树。”

    “啊……谢谢。

    树接过黑羽递过来的药草香茶，好歹眼睛抽出空来向上望了望道了个谢。除了昏倒之外都没能安安稳稳地睡过一次觉，现在眼睛四周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总觉得有些可怜。

    树像滩泥似的一直伏案桌上，突然问道。

    “那么说起来……功刀她爷爷到底是一个什么魔法师呢?”

    “修验道。”

    坐在他斜对面的猫屋敷回答说。

    猫屋敷正在为杂志写稿子。他一边滴溜溜地转着钢笔，一边埋头拼命地在原稿纸上奋笔疾书。

    “你说的修验道，是指……例如那些在山野中修行的人?”

    “没错。所以说，那些乌鸦也能够说明这个问题。乌鸦是修验道——特别是与熊野神道所结合的神使。”

    神使。

    简而言之，就是神的使者。

    翔子的祖父就算使用了乌鸦作为媒介，也没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

    “那么说，神隐也是……”

    “修验道接触山的神隐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十分正常的。顺带一提，在山中留下回声这也是天狗的所为——也就是修验道的其中一种技艺。恐怕是……在自己离开人世后，通过神隐这种权宜之技，让功刀能够有所领会。”

    回声。

    就是所谓的神隐，登山时的笑声。

    那并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爽朗的笑声吧。

    那是希望能亲眼看到孙女的幸福的——已经死去的祖父的，最后的笑声。

    “……是吗。”

    树想象着那个场景，不自觉地望向远方。

    这一次，翔子的祖父，就能毫无牵挂地离开这个世界了吧。

    “你还真有闲空为别的事忧心啊。”

    穗波突然叹着气走进来。

    她那边也刚完成“协会”的派遣，回到了“阿斯特拉尔”。只是与树不同，她今天去学校上课了。从这方面看来，这到底是体力方面有差异呢，还是人的领悟能力有别。

    “哇．果然还是不行呢。”

    “你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工作放在第一位。要是我这次没有及时赶到的话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穗波发着牢骚，嘴撅得老高。

    “那个啊……哎，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要是穗波的话一定会过来的。”

    “……”

    少女听到这句话，脸颊上泛出一片红晕，但那只是一瞬间而已。

    “你就这么想当然了!那么暧味的判断，要是社长你遇到了危险那就玩完啦!”

    “对、对不起。”

    面对穗波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树缩了缩头。

    “……也没什么的。”

    穗波的态度软化下来。

    本来就没料到这是个坦诚听他人说话的少年。但是，看到他这样胡来没出息的样子，心想要是他稍微能还击一下就好了。

    他真的明白自己到底有多担心吗。

    然后，穗波有些心神不宁地拿起书包。

    “这个，是今天上课的笔记——”

    她刚要开口。

    铃铃，事务所响起一阵铃声。

    那是玄关的门铃。

    “啊，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树像是逃出去似地跑到玄关，这时门开了，树倒吸了一口气。

    “功刀。”

    “你好啊，伊庭。”

    只见功刀翔子站在那里。

    “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吧?”

    “啊、啊、是啊。功刀你也还好吧。”

    “我嘛……伊庭不是保护了我吗。”

    爷爷他也保护了我，翔子说道，把手伸向学生书包里。

    “今天伊庭没来上课。——这个是我做的笔记。”

    翔子轻轻递过来的，是一本笔记本。

    本子像是特地新买的，从第一页上面开始密密麻麻地写着上课的内容，不难想象，这其中一定花了不少的心血。

    “谢、谢谢你。”

    “我才要……谢谢你呢。”

    马尾辫甩了甩。

    清风袭来，吹拂起翔子前额的头发，那副光耀夺目的表情把树给惊呆了。

    在这次的事件中，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翔子打自内心的笑容。

    “那么我走了。”

    翔子离去后的许久一段时间里，树还愣在那里。

    他还能感觉到心中仍然留存着那个笑容。那一定是比任何的东西都重要的，对这次事件的报酬。

    然后他转过身来。

    “啊，对了，穗波，你刚刚说的什么来着……”

    “……什、什么都没说!”

    穗波啪地把笔记本藏到自己身后，一个劲地摇头。

    “好了，快好好做你社长该做的事吧!就算是这次洗净了咒波污染，但到头来还仍然是赤字吧!”

    “啊!啊啊啊啊啊!什、什么乱七八槽的啊?!”

    “不要给我顶嘴!”

    轰——一声巨大的雷打到“阿斯特拉尔”事务所里。

    *

    “咦”

    似乎听到了树的惨叫，翔子走到一半的时候回过头来。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她这时正在嵌有“阿斯特拉尔”的招牌的巷子里。

    巷子里的风刮起了少女的头发，遮住了双眼。

    她想起来了。

    “翔子要幸福哦。”

    想起了说这句话时祖父的笑容。

    世许这——辈子都不会忘怀吧，祖父那最后的微笑。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13

    哎呀吁，好久没有接到那么正式的委托啦。

    无论何时何地，既是猫咪们朋友又是猫咪们恋人的探索者。

    众所周知，就是我猫屋敷莲。

    终于可以把拖欠已久的媒气费和水电费还有咒物的贷款等东西给还清了。哎呀不对，其实是正在烦恼着到底要不要增加两本连载呢……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泪)

    要是还要再增加的话，我要死定了。

    言归正传，现在进行工作报告。

    功刀家的咒波污染已经全部洗净了。

    本来是由于她爷爷的意念而残留下来的东西，听以既然已经实现了他的愿望，消亡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容易净化的咒波污染。

    功刀的爷爷是多么地想念她啊。

    啊啊，对了对了。

    再补写一点。

    是关于“协会”的事。众所周知，“协会”很忌讳触犯禁忌的魔法师。所以有些时候，甚至要将这些魔法师们仍然活着的后代给斩草除根。

    但是这—次，好像是留下了活口，理由是因为功刀并不是魔法师的继任者。反过来说，如果功刀作为魔法师来继承遗产的话，会再次受到“协会”的关注。

    请大家注意了。

    那么到达里这篇日志就……

    ……啊?对了?

    现在仔细算算，这次委托过后，包含咒波污染的洗净，结果还是赤字？煤气费和水电费还是没法付清？

    那么社长！快去就委托吧!拼命地去接委托吧！专心致志地去接委托吧!

    猫屋敷莲

第九卷 魔法师的同班同学 第二章 魔法师与疾病

    功刀翔子，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类。

    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虽然祖父的兴趣有点孤僻，但是除此之外也还是度过了他并非毫无意义的人生。

    勉强说来……稍微有那么些过来人的感觉了，不管是首先从“普通”这个范畴里来说也好，还是从这个范畴里来度过将来的岁月也好，翔子一直都是这么希望的。

    事情发生急剧变化的原因，与一星期前发生的某件事情有关。

    总而言之。

    就是这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功刀翔子的同班同学——伊庭树任社长的，在世界上来说也是一个很奇异的公司。

    午休时。

    “——真让人吃惊。”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这是在高中的学生食堂里。

    一个很普通的学校食堂的汤匙，被这个少女握在手里后，很不可思议地看上去竟像是纯银的一样。

    顺便说一下，之前占据主食首位的名吃咖喱，是一种一天超甜一天超辣的的食物。一眼看过去还无法辨其原形，虽然被大家偷偷称为“俄罗斯轮盘”，但是安缇莉西亚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但是，当地吃了一口之后，微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

    “虽然我早就知道‘阿斯特拉尔’没有什么节操，但是没想到连翔子——连同班同学的委托都接手……你在听吗，树?”

    “啊啊啊，是是!听着呢!”

    眼前的少年挺直腰杆，如此这般点头应允着。

    “那也是没办法的吧：我们只是把它做案件来处理。”

    旁边的另一名少女插进话来。

    栗色的头发，还有光滑白瓷的肌肤。

    苍冰色的双瞳上浅绿色的眼镜，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搭配了。

    她的名字是穗波·高濑·安布勒。

    少女的面前，端放着一碗阳春面。汤上没有一点油，清清淡淡的一种食物，跟这名少女有些许相似。

    穗波熟练地拿着筷子，口中溜溜地唆起面条来。虽然小时侯一直生活在英国，但使用筷子来却丝毫不比别人逊色。

    (啊啊啊啊啊……)

    在四人组的一边，坐着比树还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翔子。

    本来这场口角就是由于上个星期自己向“阿斯特拉尔”提出委托这件事所引起的。怎么样都要让这场争论平息下来……但是说到底，也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你看。穗波又那样帮了树，树根本就没有达到锻炼的目的嘛。”

    “临机应变的处理是魔法中所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事项，不单单只是需要通过正面的以及力量上的硬干到底。从学院时代开始安缇就是这么个死心眼的人。”

    “这跟学院时代没有关系吧!”

    “……那样的话，就不要对我的上课方针指手画脚的!”

    两人之间充满着凝聚、冻结的空气：

    这么一个普通的学生食堂，转瞬之间就变成了短兵相接的战场。

    “……”

    翔子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下看看这个，一下看看那个。

    虽然不知道她们到底讲的什么东西，但却真切感受到了这股可怕的空气。

    周围人的视线刺过来让人觉得好痛。

    (……你你、你怎么看的?)

    翔子不由自主地捂了捂额头。

    和翔子一起吃饭的人一般是不怎么固定的。因为她有作为一个班长的义务感，所以就给予班上每一个同学一起进餐的均等机会。

    但是。

    就算是这么一个翔子，一直都没有接近的人物，就是现在这两位。

    穗波·高濑·安布勒和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在第一学期期中的时候，两个一起到这个学校来的转校生。

    一个是英国人，另一个是个混血儿，都是比较少见的一类人，但是让她们远离一般同学的重要原因，就是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

    敢接近她们两人的，也大概只有伊庭树还有——树的朋友山田这样的人了。但是就算是山田也并非都是很泰然自若的，偶尔回家时或是吃饭时要是跟她们在一起的话，他就会向班里的男生们炫耀。

    但是很自然的，要说大家嫉妒的视线有没有集中在树的身上……那倒是没有。

    倒不如说，集中在少年身上的视线，是出于同情或是可悲之类的东西，“你辛苦了，托你的福我们大家才能心平气和地在旁边看着。”

    总而言之，大家都心照不宣。

    所谓的“不要在太岁头上动土。”

    “……功刀，你没事吧?”

    坐在旁边的树似乎很担心，小声地问她。

    “没、没事。这两个人……以前是一所学校的吗?”

    翔子也悄悄地对树打耳语。

    “好象是这样的……”

    少年点头。

    像是玩具那样机械地动着，少年的疲惫之态溢于言表。

    自从成为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以来，已经快要将近一年了，但是在学校里看到的这个少年，丝毫没有看出有什么与以往不同。

    所以，翔子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翔子思索着。

    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精神上也没有任何变化，这个少年经历了怎样的事——看到了怎样的魔法呢。

    翔子不得而知。

    在学校里见到的这个少年，个子小小的、极其普通，要说起他唯一的一个特征，就是乱来和胆小吧——甚至以前还有传言说他看多啦A梦的电影也会晕倒。

    (……)

    但是，眼睑上还残留着。

    就在一个星期前看到的那个，少年的奇迹。

    本是平凡胆小的这个少年——所说的一句话。

    “约定……是两个人之间做的吧?”

    正是因为他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现在自己才会在这个地方。才会在学校里这样困惑着，沉浸在思虑之中。

    翔子想。

    (……是哪一个，是什么呢。)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伊庭树呢。

    如果是眼前的这两位少女，应该知道其中的答案吧。

    就在她这么想着要往上看的时候……

    “——哼。”

    安缇莉西亚哼了一下。

    “算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我就懒得管了。树又不是从今天开始才变成好好先生的。”

    战争似乎总算告了一段落。

    在学生食堂中，要是传出叹息声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这种程度的美丽，光是她们的怒气就足以使得周围的空气冰冻之来。

    但是。

    却没有任何反应：

    “……穗波?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安缇莉西亚似乎有些不高兴，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

    但是这种不高兴很快地就转化成了疑惑。

    “穗波?”

    在她面前，少女的头摇晃了一下。

    接着这种倾斜度一直没有恢复，就这样从椅子上斜着滑落下来，可爱的栗色长发散在地板上，惨不忍睹。

    “——穗波?!”“——高濑?!”

    树和翔子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不管怎么叫她，穗波都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气息微弱、眼皮闭合着，只有肩膀似乎很痛苦地上下颤抖着。本来就很白的睑，现在连生气都失去了。

    “穗波——!”

    翔子觉得，在所有的声音中，那个安缇莉西亚的声音是最急切的。

    2

    “……过度劳累了。”

    保健室的女保健教师下了结论。

    她拍了拍白色上衣的领子，恰倒好处地梳了梳自己的长发。

    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年龄大概二十五岁左右，这从脖颈处的地方就可以看得出来。

    这位大姐大据说以前是不良少女的时候名声很大，随口挂着混蛋二字让她也有一批固定的拥护者。嘴里叼着一根令人怀念的香烟巧克力，也带有点以前的味儿。

    “一般来说学生这么累还真少见。看来高濑的身体还挺结实的。是不是同时打了很多份工?”

    “啊，不是的……”

    树嘴一张一合，一时回答不上来。

    不用说，这想也想得到。

    但是，保健教师似乎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轻松地耸了耸肩。

    “……好了，暂且让她躺着的话应该没有什么大碍的。你们打算怎么办?我今天要早点回去，要不我把钥匙给你们?”

    “啊、好的。真的太谢谢您了。”

    “好啦。对了，弄完把钥匙送回教员室。”

    保健教师似乎像是把钥匙强塞给树之后，走出了保健室。

    保健室里除了穗波，只剩下三个人。

    片刻的沉默。

    沉重、冰凉的时间。

    纯白色的窗帘随着冬天的风飘动着。午后的阳光散进房间，将二人的身影落为黑黑的影子。

    “最近‘阿斯特拉尔’的工作怎么样了?”

    安缇莉西亚向倒水的地方走去。

    树轻轻地低下了头。

    “现在猫屋敷和美贯又不在……虽然黑羽有时候也会帮忙……但基本上都是穗波一个人在做。”

    “本来‘阿斯特拉尔’的工作形式就十分复杂。那样一来，就算是这个孩子也会感到有些疲惫吧。……不管怎么说，她还是随便就一个人揽下了那么多工作呢。”

    安缇莉西亚把脸转过去，侧眼看了一下床上的人。

    树也是这么想的。

    一直以来，这个少女——穗波都是一个人在拼着命。

    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明白，就这样静静地想要变得更加强大。

    仿佛就像是要把这种生存方式强加在自己的身上，至始至终地孤傲着。就算是在“阿斯特拉尔”这么一个集团内，她仍然是一个很特别的少女。

    “对了，用魔法不能把她给治好吗?”

    翔子举手问道。

    “要是那么容易的话，谁都不用那么辛苦了。而且要是强壮剂之类的药，穗波的魔女术还更为专业。”

    “有没有这种魔神呢?”

    树问道。

    “我、我没有呼唤过那样的魔神。”

    安缇莉西亚不好意思地把手指交叉在一起。

    树明白，在某种意义上，这才是真正的安缇莉西亚。

    要说起来，少女的魔神，从来没有给人过平和的印象。黄金狮子马尔巴士，翼狼格莱杨拉波尔、钢铁骑士艾利欧格——无一不是强大，鲜血与战斗的恶灵。

    安缇莉西亚看着树在一旁偷笑，睑颊上抹上了一层红晕。

    “不、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本来就觉得不需要这种魔神，这跟能力的高低没有什么关系!”

    “呀，不是的!我也只是觉得那样比较符合安缇莉西亚的风格而已……”

    树十指交叉在一起，辩解道。

    “——我说真的。”

    这时，从床上传来了声音。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

    “就是因为这样……安缇才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穗波。”

    “高濑。”

    穗波在床上裹着毛毯，虚弱地笑着，上半身还穿着水手服。

    不知怎么的，翔子倒吸了一口气。

    稍微带了那么一点血色的微笑，在过午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稍稍停顿了一下后，安缇莉西亚问道。

    “你，身体好些了吧?”

    “……好象给你们大家添麻烦了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突然出了些状况而已。”

    穗波先是摇了摇头，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从上到下，怎么看都是精神恍惚，就像是在梦中。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起来。”

    她淡淡地笑着，然后就那样坐在床上叠被子。

    “啊、不行。”

    “没关系的，我还能动。”

    穗波坐下床，脚放在地板上。

    突然，又要倒下了。

    “啊——!”

    “穗波!”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树抱住将要倒下的穗波。

    “够了!不许再干这种傻事!”

    很少见的，少年大声吼出来。

    “但、但是……”

    “不要说那么多了，今天你就休息吧。回去的时候最好坐我的车。司机是达芙奈，你只要把情况一说她就会知道了。”

    这一次不知道是哪里觉得不满了，安缇莉西亚说道。

    “这次‘阿斯特拉尔’的工作就由我代理吧，我会好好做给你看的。”

    “……咦?”

    穗波呆呆地，很可爱地歪着小小的脑袋。

    接着，安缇莉西亚手拍着胸脯宣布。

    “刚刚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会代理你的工作直到你病好了为止。”

    “……”

    似乎一时半会还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苍冰色的双瞳里，理解的光芒游移了好几秒。在这数秒期间，穗波的眼睛叭嗒叭嗒地眨着，然后呆呆地开口说道。

    “但、但是，那个。”

    “做为一个大股东，我想随便停止一项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但只是代理这么一个小结社的工作而已，我来做还算是绰绰有余了吧。”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似乎是一时回答不上来，穗波不安地一会看着安缇莉西亚，一会看着树，像是用眼神来问他们这样做是否真的合适。

    但是……

    “那样的话，我就安心地交给你了。树，没问题吧?”

    “啊、那肯定没什么问题……”

    少年也肯定道。

    如果社长和大股东都同意了那么穗波也没有反抗的理由。

    少女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好了，病人要休息的休息要回家的回家。翔子，你能帮帮我吗?”

    白白的手掌啪啪两声，示意全员开始行动。

    安缇莉西亚轻轻松松地就支配了当时的那个场面，无所顾忌地下了命令。

    *

    大约过了几十分钟?

    “——就是这么一回事。”

    “啊啊。穗波她最近一连熬了好几天的夜啊……”

    “果然不出所料。那么暂且这样吧，你能帮我总结一下要提交给‘协会’那边的报告啊，很急的工作啊什么的吗?我这边会处理的。”

    “啊、好的。真的太谢谢你了!”

    从安缇莉西亚的手机里传出了刚刚那段对话。

    对方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黑羽。虽然她觉得翔子应该没有见过她，但是她也不是很肯定。如果是个那样的公司，就算有个幽灵社员也没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

    “让你久等了。这边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了。翔子。”

    回头一看，发现安缇莉西亚行了一礼。

    翔子被那一个漂亮的行礼给彻底折服了。那行礼实在太华丽，仅是那样就能将人的地位提高一个档次。

    “哪、哪里啊。我只是做班长应尽的义务而已。”

    “那就够了。”

    翔子的手中，拿着缺课补上的资料，她跟任课老师和朋友打过招呼，把资料都整理起来——顺便让他们把笔记也给复印了。

    总而言之，为了完成这些作业，安缇莉西亚似乎事先跟翔子打过招呼。

    穗波就暂且不说了，如果仔细想想树的成绩，这件事不得不做。不管是“阿斯特拉尔”还是一些其他的什么事，如果都不怎么出勤的话，成绩自然会下降，搞不好还会留级。

    当想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记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亲密。翔子突然发了问。

    “安缇莉西亚在以前的学校时跟高濑就是好朋友吧。”

    “不要跟我提朋友这两个字。”

    安缇莉西亚鼻子哼了哼，说道。

    翔子稍微犹豫了一下，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么，你以前觉得穗波怎么样?”

    安缇莉西亚以怀疑的眼光看着她，然后回答道。

    “我以前觉得她是最讨厌的一个对手，讨厌到几乎让人觉得她是某种天才。”

    “哇。”

    翔子不自觉地抬高了音量。

    几乎让人想不到这是从安缇莉西亚口中说出来的，最高级的评价。

    (但是……)

    为什么用的是过去式呢。

    至少那种口吻不像是看错了这个人这个意思，倒不如说是带有点羡慕之情。

    正在翔子考虑其中原因的时候。

    “……”

    “安缇莉西亚?”

    眼前的这个少女，好象也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不对。好象有什么事情萦绕在她的心头。

    还用手指描摹着自己的嘴唇。

    光是这样看上去，仿佛就像一幅画一样。不管是安缇莉西亚也好，穗波也好，与普通人的生活实在是相隔过远，每一件事都会引起人们的关注。

    “啊。”

    她出了一声。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那个孩子身上的香味，我记起来我在哪里闻到过了。”

    说罢，少女转过身。

    这让翔子想起了身着华丽衣裳的晚礼服的裙摆。一个漂亮干净的转身，仿佛立即就要开始翩翩起舞。

    看着那个背影，翔子惊得有些目瞪口呆。

    “——啊、那个，我也一起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赶紧追着安缇莉西亚出去了。

    3

    回家的路上，树背着穗波。

    让达芙奈送她回去的时候，在轿车中穗波再次失去了意识。从车行道到穗波住的公寓房间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少年就肩负起了背少女到家的任务。

    穗波的身体比想象中的要轻。

    从今年秋天开始，树就开始接受了初步的体能训练。但是即便如此，穗波的体重还是远比普通人要轻。她的气息环绕在树的颈边，似乎有些紊乱。

    (……老师说她过度疲劳了。)

    一阵不安涌上树的心头。

    腿使足了劲。

    穗波的屋子，比想象中要普通得多。

    乘电梯到八楼，用她事先给他的钥匙打开房间的门。树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啊……”

    心脏剧烈地跳动。

    仔细想想，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进女孩子的房间。当然严格说起夹，他还去过安缇莉西亚的家，但那是因为有其他的事，所以算是个例外。

    (……不、不对不对：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树摇着头，走进玄关。

    与一个有女人味的旁间——至少在树看来——相差甚远。

    在这个比较宽敞的2LDK(注：这是日本速记的一种表达方式。意为一套公寓与2间卧室、客厅、饭厅和厨房。)的房间里，到处都放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

    像什么三角的尖帽子。

    还有暗色的斗篷。

    还有一些盆栽，树枝奇形怪状。

    “……”

    右眼有一丝微弱的疼痛。

    这股疼痛让树明白了，这是一些魔法用品。

    除此之外，地板上的东西散得乱七八糟。一大堆的书本还有一些类似笔记的纸片，学校的教科书还有文具，以及一些要配药的瓶瓶罐罐等等，都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

    虽然一眼看上去杂乱无章，但书都用蜡纸包起来以免被弄坏。树看到这情形，心想这对穗波来说也许是一种合理有效的布置摆设也说不定。

    “对了……”

    树环视了一下四周。

    在这间刹风景的屋子里，靠着窗户的地方摆着一张床。

    他把少女扶上去。

    这种情况下也不好马上就回去，于是树坐在旁边。

    (……跟平时正好相反呢。)

    树不由得苦笑起来。

    多数情况下，要是自己倒下的话，穗波肯定会勃然大怒，但现在穗波竟然倒下了，还真是少见。

    从初次见面开始，那个关系就没有变过。

    “……”

    要是静下来，就会很容易地想到那件事。

    穗波与安缇莉西亚的相遇。

    没错。

    当初安缇莉西亚就是来威胁恐吓树的。

    为了阻止安缇莉西亚，穗波才会出现。

    树想起来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安缇。”

    以月夜为背景，骑着扫帚的少女身影。

    ——“我祈祷。原天地榭寄生护我左右，穿破东北的灾祸！”

    向敌人射出槲寄生之箭的，勇敢的少女身影。

    ——“我乞求。愿灵树的生命和月亮石护我左右，治愈肉体和灵魂。”

    涂着魔女膏药，治愈自己伤口的少女身影。

    被拉进“阿斯特拉尔”东跑西转，与这名少女相遇——然后与众多魔法师短兵相接。

    有所罗门王的魔法师。

    还有自动人偶的炼金术师。

    以及只实现他人愿望的，可悲的调换儿。

    无法想象，这是在短短的九个月间发生的事。

    不到一年的短短时间内，树就经历了自己半辈子才会遇到的事。

    不对。

    不要说这一年，似乎……还要更早之前，自己就曾与这位少女见过面。

    要说为什么似乎，主要是因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

    树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眼罩：

    他缺了一部分的记忆。

    因为那个事件——他戴上了这个眼罩。

    鬼屋>

    还在上幼儿园的时侯，树曾经被一个少女带到这个地方，在那里发生了一件什么事，在那之后，树要是离开了这个眼罩就无法生存下去。

    现在树想起来了，那个少女就是穗波。

    但是，只是回忆起了那么一点点东西而已，并不意味着记忆已全部复苏。

    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其事情经过究竟是怎样的——现在仍处在迷雾当中。

    (……但是)

    但是，穗波她在自己失去这个记忆后，仍然想着为自己治愈这只眼睛。

    她让世界上十分稀有的凯尔特魔法复活，接着多年之后回到了日本。

    (……但是)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呢。

    为什么一直都是一个人在顽固地逞强呢。

    真不明白。

    大家一起度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每次都是生死与共，但是对少年来说，少女仍然是一个迷样的存在。

    “……”

    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抬起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穗波呼吸变得规则起来。

    “——大概已经没什么事了吧。”

    树觉得，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推翻这个判断。

    而且，在一个女孩子的房间总觉得心里不舒坦。虽然最近还算习惯了魔法的气氛，但是不知不觉地就会感到心神不宁。

    树站起来，刚要转身

    “？”

    脚步不自然地停了下来。

    树的制眼袖子，被人轻轻地抓住了。

    “穗波?”

    “……不要走。”

    声音像极了孩子。

    再次敲打着树的耳膜。

    “……不要……走。”

    (咦?)

    那不像是穗波会说的话。

    无法相信，这是平时那个好强、冷淡、高傲的少女口中说出的话吗。

    “穗波?”

    少女的头左右晃动。举止极其幼稚，即使再怎么高估，也顶多是五、六岁的样子。

    “……不叫我小安的话……我可不高兴了。”

    (小安……?)

    好象把自己误认为是其他人了。

    是不是因为感冒的缘故，所以才会出现小时候的记忆?

    “我说……”

    果然不能撒手不管这件事。

    虽然一直睡着就好了，但是出现那么一种不安的情况，完全让人搞不清状况。

    “叫我!”

    少女的嘴巴撅了起来。

    “什、什么?”

    “叫我名字。”

    她挽起袖子，有些盛气凌人地说道。

    (叫、叫刚刚那个名字应该没问题吧……?)

    (……那个……小、小安……?)

    “嗯!”

    少女的脸上突然洋溢着光辉。

    笑容实在太灿烂，以至把树都惊呆了。

    (……到底、把我跟谁给弄混了呢?)

    对那个所谓的“谁”，树还真有点羡慕呢。

    只是叫叫名字就笑得那么灿烂，这人该是多么幸福啊。

    但是少女继续说道。

    “谢谢……小树……”

    (……咦?小树?)

    树觉得很匪夷所思。

    因为穗波极少对他使用这个称呼。

    *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傍晚的时候。

    刻着那些文字的招牌，被映照出鲜艳的红色光芒。

    在大厦与大厦之间的空隙里，建有这么一座小小的洋楼。

    那是”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

    安缇莉西亚和翔子从容不迫地踏进这块土地，向后院的藏书室走去。

    “——穗波应该就是在这间藏书室里熬夜的吧?”

    走在路上的时候，安缇莉西亚一次两次地对着空气说话。

    “是吧。真不好意思。我稍微确认了一下。”

    但是没有看见她和谁对话。

    也没有听到声音。

    但是，这台词非常的干脆利落，给人一种错觉，好象她是在跟谁在说话。

    “安缇莉西亚……你是在跟谁说话吧?”

    翔子忍不住地问道。

    “怎么那么问?我在跟这间公司的社员说话呢。”

    “难、难道是，幽灵之类的?”

    一听翔子这么问，安缇莉西亚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微笑。

    “你自己慢慢去想象吧。”

    “……”

    不理会僵在那里的翔子，安缇莉西亚把手伸向了藏书室的门。

    这是一扇青铜做的门，大概有半个洋楼那么大，上面写着一些翔子看不懂的文字——用拉丁文写的，意思是——“勿开我”。

    打开这扇门，一阵旧书和蛀虫的臭味扑鼻而来。

    “……还真是惨不忍睹啊。”

    安缇莉西亚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实际上，就算是在翔子看来，这种情形也只能用惨状二字来形容。

    似乎穗波曾在那列着好几排书的书架中间工作过。

    书桌上放着一盏占老的煤油灯。

    煤油灯的两侧，堆积着两垛大概有成人高度的古书还有文件，现在这情形不要说像小山了，就算说是一座山脉也不足为过。但尽管如此，大致用眼睛辨别一下，右侧有一堆稍微整齐一些的书籍，像是穗波整理过的。

    “看这个量，我想也熬了有三个晚上了。”

    安缇莉西亚被灰尘呛得咳了两声，然后说道。

    “——不好意思翔子，你能帮我压一下右边的那些书吗?”

    “咦?啊、好的。”

    翔子点头应允着，然后照着安缇莉西亚说的把书压着。

    接着，安缇莉西亚拿出挂在胸口的五芒星垂饰。

    “请不要过于惊讶哦。”

    说罢，安缇莉西亚轻轻地吸了口气。

    碧绿色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

    在一旁看着的翔子，紧张得直哆嗦。那是一种要压缩整个世界的、绝对的集中力。

    安缇莉西亚微微张开她那惹入怜爱的小嘴，口中低颂着复杂精确的吟咏：

    “——Idostrongelycommandthree,byBeralanensis，Paumachia,andApologleSedes；bythePowerfulPriness，Genii，L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dPrinceoftheSeatofApologiaintheNinthLeagion————”

    那声音极有力度，响彻了整个藏书室

    “——OTHOUwickedanddisobedientAsmody,becausethouhastrebelled,andhastnotoabeyednorregarded；theybeingallgloriousandincomprehensible……”

    安缇莉西亚举起圣别的银、还有听罗门的五芒星。

    “——来吧马尔巴士!统治三十六军团的王啊!”

    “啊！”

    一阵风卷起。

    这阵不知何处涌起的风卷进藏书室，将纸片翻起云涌。

    少女的头发随风狂舞，像是有东西从异世界到了现实世界。

    这次翔子也是什么都没能看到。

    但是她却感觉到了。

    没有考虑什么因为所以，翔子感觉到了这股就在自己眼前的，那压倒性的存在感。

    她感觉到了这匹黄金狮子。

    她感觉到了这匹能够战胜所有恶魔、所有猛兽的黄金狮子的威容。

    “这个是……”

    翔子声音沙哑地低语着。

    安缇莉西亚对翔子敬了一个小小的礼。

    “这是我的魔神：马尔巴士具有找出隐藏之物的神秘力量。”

    说这句话的时候，安缇莉西亚稍微斜着看了旁边一下。

    在看不见的狮子那里，仿佛是在它的鼻子尖上，漂浮着一个小小的壶。

    那是一个能一手抓住的，非常小的壶。

    “……果然是这个香味呢。”

    安缇莉西亚看了看这个壶，然后稍微用鼻子嗅了嗅，似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咦?”

    “这个味道是，缬草……夏白菊……还有芸香……。啊啊、集合了这些东西的话，应该不会错了。”

    看着翔子如堕五里雾中还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安缇莉西亚扑哧一笑。

    “我知道穗波生病的原因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要说得诗意一些的话，就是这样了。”

    她继续说道。

    “——Forgetmenot(勿忘我)。”

    4

    “谢谢你……小树……”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树的身子变得僵直起来。

    (小树……是其他人吗?还是……)

    那个疑问一直萦绕在自己的脑海里。想要开口问个明白的时候，喉咙却哽住了，半天都说不出口。

    这个时候，穗波歪了歪脑袋。

    “不对吗……?你不是小树?”

    “啊……”

    那个表情更增添了少年的疑惑?

    结果，根本搞不清楚她嘴里所说的小树到底是谁。

    但是，如果这个谎言能让穗波能够平静下来的话，那么撒那么一点小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不是的……我就是小树。”

    “真是太好了!”

    少女很快就破涕为笑。

    “那、小树到我身边来。”

    她扯了扯袖子。

    这一役温柔的力量让树坐了下来，坐在床的旁边。仿佛只有那里可以免受魔法、天平、树木的侵蚀。

    穗波盖上被子，然后往上看树。

    “小树，你长高了吗?”

    “是、是吧?”

    树搔了搔头发。

    穗波一直盯着树。

    “太无耻了：竟然长得比我还高了。”

    “啊。是、是吗?”

    “没错。小树以后不能再长大了，我绝对不会允许的。”

    “不会允许——是指身高吗?”

    “因为我可是你姐姐啊。”

    树的嘴张得大大的。

    那么说起来，穗波比他出生得要早一些。虽然只是早了一个星期而已。

    “知道了吗?小树、你怎么好象心不在焉的?”

    “啊啊是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树说着，但是这还是无法掩饰他嘴角边的微笑。

    总觉得这跟平时也没什么不同，老实地说，归根结底这还是穗波的本性在作怪。

    ——不对。

    要变得更为坦白，估计是一件更加困难的事吧。

    随着年龄的增长，会变得越来越困难呢。

    长大成人之后，对于许多大人来说，在厚厚的面具背后，还会有着另外一层面具。将自己的本来面目展现在大家的眼前，是一件多么可怕和害羞的事情。就算是穗波·高濑·安布勒也不例外。

    但是，平时所见到的穗波，戴着怎样的一副面具，为什么会戴上这副面具呢。

    “……小树?”

    穗波歪着脑袋。

    就在这个时候。

    咕噜噜噜……

    响起了一阵很可爱的声音。

    两人视线交合，然后同时将视线转向了一个地方。

    原来是穗波的肚子在叫。

    (这么想起来，她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就倒了下来。)

    树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小树?”

    树有些胆怯地抬起头看着穗波，微微地苦笑了一下。

    “我给你做饭吃吧，在这等等我。”

    说罢，树走向厨房，

    幸好，在冰箱里，有树可以应付的一些食材。

    虽然有些现成的食物，但似乎还可以做些稀饭。如果只是一般的稀饭可能营养不大够，听以上面撒些白菜或调味用的木鱼不知道怎么样。

    可能是因为从床上可以看到一些厨房里的情形，所以穗波也不算很寂寞。

    挥挥手的工夫，只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两人份的稀饭就做好了。

    (……太热了吧?)

    树吹了吹稀饭，然后把碗递过来。

    接过碗之后，穗波愣了一段时间，没动。

    “小安?”

    “……啊，没什么。”

    穗波舀了一勺莲花粥，送到嘴边。

    “好好吃。”

    她微微笑了笑，像是有些意犹未尽。

    那微笑宛若女童。那是只有五、六岁的儿童才会展露的、纯真的微笑。

    “……”

    树不自觉地转过脸去，不敢正视穗波。

    “这、这又不算什么。”

    “是吗?”

    穗波出人意料地提高嗓门。但树没有理会她，而是坐在床上。

    脸颊燥热得一塌糊涂。

    虽然平时一直都在一起——毕竟社长这份工作也是魔法的一种学习——都没有变成这样——为什么今天会感到那么微妙呢。

    片刻的沉默。

    滴答滴答，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手表的声音。

    “……小树，你在那里吗?”

    穗波冷不防地问了一声。

    “我在呢。”

    树草草地回答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

    “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

    穗波像个小孩子，摇着头。

    “……只是，我刚刚想起以前做的一个梦。”

    “梦?”

    “嗯。”

    墙上映出的黑影摇曳着，像是在点头。

    栗色的头发摩挲着毛毯，发出沙沙的声音。

    “小树不在梦里。”

    少女小声嘟哝道。

    “一直都不在。”

    “……”

    真的做了那样的梦吗。

    还是穗波以前经历过的，真实的事情。

    树无从知道。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那一定是个很伤感的梦吧。

    从她郁郁不乐的声音中，可以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不要紧的。”

    树回答。

    “……不要紧的。我会陪在你身边。”

    “那就好……”

    从这句话的声音就可以感觉到穗波已安下心来。

    接着，穗波喃喃自语道。

    “对不起……”

    “嗯?”

    树转过头去，与那苍冰色的瞳孔相接，两目就在咫尺之间。

    穗波又坐起身夹。

    “都是因为我……你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对不起……”

    “你指的，什么?”

    树慌了神，心脏像打鼓似地砰砰直跳。这比刚进房间时还要强上好几倍。

    “小树、我……”

    少女的手指，轻触树的脸颊。

    手指就这样滑上去，轻轻地描着眼罩表面。

    那一根根的手指，实在是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无法抗拒。

    “司叔叔他……也跟我说过的。不要接近那个‘鬼屋，……”

    “————?”

    司是树的父亲的名字。

    不过，还是第一次听说，司与穗波还有关系。

    但是，比起那个所谓的关系，树的脑海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

    “我……能够再次见到小树，真是太高兴了。”

    (……咦?)

    因为那是少年所熟悉的穗波的声音。

    表情也要老成得多。

    这是她这个年龄所特有的表情。

    但是，却要坦率得多、纯真得多——只有这个没有任何改变。

    在这一刹那，童年的穗波与现在的穗波仿佛交错在一起。

    “总是……总是……”

    “总是?”

    面对着抱有疑问的树，穗波点了点头。

    那双眼睛里隐隐约约地含有一丝泪水。

    “我总是……伤害小树……我总是……给小树添麻烦……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少女继续说道。

    “即便如此……我……对小树……”

    话突然停了下来。

    那副表情，像是要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

    于是，树一言不发地，等着穗波继续住下说。

    “……”

    “……”

    “……”

    “……”

    “……啊?”

    对那个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话，树有些疑惑。

    接着，他察觉到了其中的原因，有些面露难色地微笑道。

    这一次，少女低下了头，静静地睡了过去。

    5

    穗波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很愉快的梦。

    那是一个不可能会发生的梦。

    在梦里，在保健室，那个安缇莉西亚竟然在担心她。而且竟然说出一些不可置信的话来，像什么要代理她在“阿斯特拉尔”的工作，等等。

    算了，就是因为这个话实在是太离奇了，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这只是一场梦。

    “……但是，这可真是个好梦呢。”

    早晨醒来穗波的头脑还是迷迷糊糊的，但却羞得满睑通红。梦中的那个自己就像个思春期少女，一点都不害臊。

    而且，在那个梦里，还有一个人。

    就在这个旁间里，就在床边。

    那个梦里——自己跟树就像多年的老朋友那样攀谈着。

    (真奇怪呢。小树好象很难为情……)

    穗波哧哧地笑起来。

    虽然感到很难为情，但是那梦的余韵让人感到很愉快。

    下床走向厨房。好，今天也要鼓足干劲好好干——。

    “咦?”；；；

    厨房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而且不仅如此，锅里放着些什么东西，锅盖上还贴了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这么些东西。

    “我又做了一些稀饭。把它热来吃吧，树。”

    “咦、咦……稀饭……”

    那么说起来，昨天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呢。

    昨天中午之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从那前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发烧，浑身感觉轻飘飘的……所以，正打算弄些什么药……

    发现到这一步的时候，答案已经很一目了然了。

    (难……道……那些事……全部……)

    嘎啦嘎啦，传来了一阵东西崩溃的声音。

    那是不管是自我也好、自尊心也罢，或是说什么面子也行，这些大人物专属物从边缘开始崩溃的声音。

    那是在一瞬间，从恍然如梦的记忆中回归现实的声音。

    那个……并不是梦：

    “……啊”

    穗波失声叫出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穗波·高濑·安布勒以全身力气冲回床上，用生平最大的声音撕声裂肺地叫喊着。

    *

    “——穗波!?”

    一阵敲门声终止了这场惊天动地的叫喊。

    真不想理会这种声音。就想这样渡过忘却川，直达冥界。但是，仅存的一丝冷静，让穗波不得不面对现实。

    摇摇晃晃地打开房门，发现翔子站在门口。

    “功刀，有什、什么事吗?”

    “啊，那个……昨天高濑病成那样，想过来看看情况……”

    “是、是这样啊。”

    穗波用尽全力让自己站稳，然后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那么说起来，昨天倒下的时候也看到了翔子的身影。如果是班长味十足、又非常认真的她，不来探望自己倒有些不合情理了。

    但是……

    “打扰了。”

    当身后又出现了一个金发少女的时候，这次穗波真的连死的心都有了。

    “啊，连安缇都来了，”

    “连安缇都来了，这算是打招呼吗?难得我那么担心，特地和翔子说好来看你。”

    安缇莉西亚捂着嘴，像是在强调她的担心。

    骗人的吧。

    安缇心里一定很开心。

    看她穿着水手服的身子在不停地颤动就知道了吧。那真是太明显了，就像妖狐轻轻地摆着狐狸尾巴表示自己心里的喜悦。

    这个屈辱真让人咬牙切齿。

    “社长呢?”

    穗波问道。

    “你说树啊，他先去‘阿斯特拉尔’了。昨天晚上他和我还有达芙奈整理了剩下的一些文件，还说先把一些比较急的文件提交给‘协会’。”

    “唔……谢、谢谢，”

    “不、没什么。”

    安缇莉西亚提起群摆，鞠了一个躬。

    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跟身边的翔子说道。

    “翔子，可以盛碗稀饭过来吗?树说他只做了一人份的稀饭。”

    “咦?但是我们不能随便就——”

    “好了快去吧：”

    看着翔子犹豫的样子，安缇莉西亚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背。

    就连穗波也有意见了：

    “等、安缇、你怎么随便就——”

    “但是，我想先给穗波你看样东西嘛。”

    安缇莉西亚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穗波看着那个壶，发出啊的一声，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就是这个东西让你生病的：”

    安缇莉西亚一只手打开盖子。

    “缬草……夏白菊……芸香……。”

    安缇莉西亚将药草的名字一一道来。

    最后她说道。

    “还有勿忘我。”

    *

    “那么……我把稀饭盛过来。”

    翔子一走进厨房，安缇莉西亚就坐在桌旁。

    而穗波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的膝盖看。

    安缇莉西亚似乎很高兴地看着穗波，手中还抚摩着刚刚那个壶。

    “本来这里面的每一种药草都是用来消除疲劳的。其实穗波你为了熬夜就想做一种能忘记疲劳的药吧?”

    “……啊、没错。”

    “不过你失败了，所以把很多东西都忘得一千二净。我说的没错吧?”

    “……”

    一阵沉默。

    要是地上有个洞，真想钻进去，

    魔女的药本来副作用就很多。特别是与勿忘我有关的——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这种故事，犹如威尔士的树木一样，数不胜数。

    但是就算是为了修炼魔女术，调药失败这种事也很丢人。

    况且如果对方是安缇莉西亚的话，这种屈辱感更会让人有切腹之心。

    但是。

    安缇莉西亚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如果是在平时，耗子追病猫，她肯定会被欺负得一塌糊涂。但是今天安缇莉西亚的嘴边却一直挂着温柔的微笑。

    “唔……怎么了、安缇?”

    “如果是以前的你，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失败呢。”

    “是啊。”

    穗波没有否定安缇莉西亚的话。

    她从安缇那把壶抢过来，一直在叹息。

    那是一个长长的、低低的、孱弱的叹息。

    然后以带有挑衅的眼神盯着对方。

    “你当初看错我了吧?一回到日本我就变得那么没出息。”

    “没有。”

    安缇莉西亚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错吧。我这人失败得越来越多，挫折也遇得越来越多。”

    安缇莉西亚继续慢慢地说道。

    “但是……那并不是没出息啊。”

    “那你说这是什么?”

    安缇莉西亚轻轻地抓住了穗波的手。

    “只是变得比以前更爱逞强了。”

    两个人的手轻轻地触到了一起。

    两只手的形状大小相仿。

    只是安缇莉西亚的手要稍微白一些，穗波的手要稍稍润泽一些而已。

    “如果勉强干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失败就会越来越多。也会越来越一塌糊涂。但是，至少是我——不会说那是没出息。”

    安缇莉西亚的手指交错在一起，说道。

    “我今天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能在短短的一年内学会凯尔特魔法。”

    并不是因为她是天才。

    当然也不能否认她的天分，但魔法并不是说光凭天分就能够学好的东西。

    说到底，促使一个人行动的是他的动机。

    不管是魔法师也好，还是一般的人类也好，这都是不变的定律。

    而且，安缇莉西亚现在明白了，曾经是抱着赎罪念头而学习魔法的少女，现在已经有了她新的目标。

    (……遇到了“阿斯特拉尔”，还有树。)

    出现了越来越多对她来说重要的人和物。

    想要守护这些重要的东西。

    所以不自觉地越来越勉强自己。

    连着好几天熬夜，还配了药——结果失败了。

    “话虽如此……看到树这么宠你，还真让人气愤。”

    “——!”

    穗波的脸唰的一下红到耳根。

    接着、

    “……哎。”

    像是故意的，穗波又重重叹息了一声。

    但与刚刚不同，这次的叹息中带有些温存。

    “总觉得……好可怕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谁叫我们都活在这世上。”

    只要活着，不管看上去是如何的一成不变，实际上也是一点点地在改变。

    安缇莉西亚是如此，穗波也是如此，大家都在慢慢地改变。

    也许。

    这一切都是围绕着——那个少年。

    虽然那个少年什么魔法都不会，但是却对她们施了魔法。

    “那个笨蛋。”

    “那个好好先生。”

    两人这么说着。

    感受着对方手的温热——两人淡淡地笑着。

    (……是吗。)

    翔子站在厨房，静静地看着二人。

    原来就算是魔法师，也并非一切都与众不同。

    他们也跟自己一样，有烦恼，也会有失败。

    那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吧。

    想要好好珍惜一样东西，认识到其重要性——然后突然陷入爱河，那种心情无可非议。

    “……嗯。”

    翔子轻轻地点着头，然后把乘着稀饭的碗放在盘子上。

    “好了，你们两位快吃吧，要不就迟到啦!”

    翔子打起精神说道。

    没错，翔子确定——有了这两人的陪伴，今后的校园生活一定会很快乐。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14

    哎呀呀呀，到底写些什么才好呢……

    我是穗波·高濑·安布勒：

    这一次……虽然完全跟业务日志之类的扯不上一点关系……但是，“阿斯特拉尔”仓库里的咒物就这样痕费掉了……哎……只能认真地写写了。

    虽然那天的记忆到现在还是模模糊糊的……

    真抱歉!

    缬草、夏白菊、芸香——还有勿忘我就这样被我浪费掉了!

    不过总算配完了强壮剂，我想可以在社长学习和猫屋敷熬夜工作时派上点用场。你们两人不要给我逃了。

    啊啊、脸怎么又红成这样子啦……。

    做为对自己的惩罚，我会主动要求打扫一段时间院子和仓库的。

    没错，我一定不会逃跑的!为了买社长上课用的教材，我还会找一些占卜中心的活来做!黑羽、(虽然有些不甘心)安缇莉西亚，这次真是承蒙你们大家照顾了!特别要指出的是，安缇莉西亚代理我的工作真是太完美了。我们打算正式支付代理费用。

    只是。

    ……想起了一件事。

    这件事我一直没有说出口，而是把它放在自己的心里，也许……那个魔法能多多少少缓解那件事吧。

    总而言之，就是……

    所以说，那个……

    …………………………

    不，还是不要了——

    穗波·高濑·安布勒

第九卷 魔法师的同班同学 第三章 魔法师与结业典礼

    结业典礼的前后，穗波总觉得周围的空气有些异样。

    感觉学校里到处都是懒洋洋的。

    不仅仅是毕业生，就连一、二年级的学生也都匆匆忙忙地四处奔走。在穗波看来，倒不是说他们是要回顾过去的一年才会如此繁忙，而是给人感觉就像是没事找事做。

    还有一个小时。

    将要同时举行这所高中的毕业典礼和结业典礼。

    这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今天终于要闭上帷幕了。数年之后怀念起昔日的岁月，可以在那厚厚的相册中寻找当年的足迹。

    (……真的是，多事的一年呢。)

    穗波·高濑·安布勒走在走廊上，思索着。

    不管是作为一名魔法师，还是作为一名普通的高中生，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一年更为忙碌。光是回忆这些往事，就足以让人头晕目眩了。

    (是和小树见面之后才这样的吧。)

    那个少年。

    总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稍微威胁一下他就吓得屁滚尿流，但是，却是个无可救药爱多管闲事的人。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孩子。

    突然，心痛得好厉害。

    脸也羞得通红。

    自发生上次那件事，就是那个勿忘我的事件过后，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那个少年，穗波的心脏就像打鼓似地砰砰直跳。

    她当然知道其中的原因。

    她想——她是知道的。

    (真的、让人无可奈何啊……)

    是树无可奈何呢，还是自己无可奈何。

    穗波苦笑着，然后扫了一眼手中拿着的文件。

    这些是要向“协会”提交的、“阿斯特拉尔”的文件。

    毕业典礼——对穗波他们来说是结业典礼举行之前，只有这些文件是需要签字的。所以说，如果不快点找到社长就来不及了。

    没错，这根本不是什么私事。

    当让自己信服这个理由，刚要踏进教室的时候，

    “——高濑，你又在找伊庭?”

    有人跟她搭话。

    原来是山田。

    他是物理部的明日之星，一直以树的挚友自称，还长着一张棋盘似的脸——虽说如此，那也是今天之前的事了。从下个月开始，山田也将成为二年级的学生。

    由于他不怎么怕那个安缇莉西亚，结果就是，教室里出现了树·山田·穗波·安缇莉西亚四人组。最近，功刀翔子开始频繁进出这个小组。

    “是又怎么样。”

    听了穗波的应答，山田竖起了大拇指。

    “估计那家伙身体不舒服又跑掉了。现在大概在保健室吧。”

    “又?”

    穗波皱了皱眉头。

    哎，树的身体不舒服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甚至连一年级的结业典礼也不来参加，从某种意义来说还真像树的风格。

    “谢了。那我去看看。”

    穗波挥了挥手，开始住回走。

    那个脚步似乎带着一丝雀跃。如果注意到地印象深刻的冰蓝色瞳孔变得柔和起来，也许会令人惊愕吧。

    山田看了许久那个背影，接着……

    “……对不起，高濑。”

    山田举起一只手，作出道歉的动作。

    几分钟后。

    “——打扰了。”

    打开保健室的门，穗波僵住了。

    “安缇!”

    “穗波!”

    安缇莉西亚转过身来，用带有英国口音的日语说道。

    那碧绿色的瞳孔、白瓷般的肌肤，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因为这个学校里再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学生了。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为什么安缇会——”

    “我才想问穗波你为什么——”

    安缇莉西亚皱着眉头，似乎十分惊讶，

    “刚刚，山田跟我说，树在这里等我——”

    “啊，我也是听山田说，社长的身体不大舒服……”

    “——太恶劣了，竟然撒这种谎。”

    这个声音并不出自她们两人口中。

    “咦?”

    两人同时将视线集中到了窗帘处。

    现在正是上午，三月淡淡的阳光撒在窗帘上，窗帘自然地被拉开了。

    从那后面走出了这间保健室的主人——女保健教师。

    “哇……”

    手捂住困倦的双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总觉得她刚刚在这里睡了午觉。

    重新扶好眼镜，整理好自己的衣容后，女保健教师开始向二人说道。

    “为了把你们叫到这里，让那家伙撒了个小小的谎。不过也不要责怪那小子了。尽管没用但还是做了不少抵抗的。结果害我不得不把他小时侯尿床的照片什么的都拿出来。”

    一边说着，一边嘴里叼着一根香烟巧克力。

    那香烟巧克力其实现在在哪里都可以买得到，但是这个女保健教师似乎存放了很多。上班的时候经常可以看到她嘴里叼着一根。

    “老师，”

    穗波叫出声来：

    “为了把我们叫到这里，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山田为了老师你要对我们撒谎呢?”

    “嗯。那么我就从后面这个问题开始来回答你吧。其实原因很简单。”

    她很熟练地将口里的香烟型巧克力指着少女，继续说道。

    “因为我是那家伙的姐姐。”

    “咦……?!”

    穗波瞪大了眼睛。

    从以前开始她就多次遇到这个女保健教师。

    本来树就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倒下。听以她就经常把树带到保健室来，而常常是这个女保健教师来招呼他们，三人在一起也交谈过不少。

    但是，却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她是山田的姐姐。

    “本来就应该公私分明。哎，已经快要举行结业典礼了，保健室现在也是开门停业状态。所以现在这时候跟你们讲点我的私事也好。”

    她把圆椅摆正，然后很愉快地眯起眼睛。

    “我再进行一次自我介绍吧。反正你们也只会记得我的名字吧。我的全名叫做苫小牧千鸟。啊、跟弟弟的名字不大一样，这主要还是由于我们父母离异的缘故。我跟了妈妈，而他跟了爸爸。那家伙还唧唧咕咕说他也要改名字呢。真是的，这样一个男孩子还成天拘泥于这种小事。”

    “……不好意思我问一下，您还没有进入正题吧?”

    安缇莉西亚插了一句。

    根据她的判断，要是就这么放任老师继续说下去的话，可能会一直扯一些毫无关系的事情吧。

    “切。我刚讲在兴头上呢。”

    女保健教师——千鸟撅了撅嘴，然后耸了耸肩。

    “哎算了，本来是想跟你们推心置腹地谈一谈的。”

    她得意地笑了笑，有些像在恶作剧。

    “推心置腹?”

    穗波问她。千鸟说了一句令她们震惊的话。

    “真的有……魔法师吗?”

    “啊……!”

    穗波变得目瞪口呆。

    安缇莉西亚的呼吸在那一刹那也停止了。

    做梦都没有想过，从这个女保健教师的口中，竟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交错在一起。

    “……”

    魔法师的存在，一般说来是不可对外泄露的。当然，有些时候会有因为工作缘故不得不透露或是不得已会透露这种情况发生，但是今天到底符不符合那些情况呢，实在是太奇怪了。

    接着，千鸟像个小孩似地摇着椅子，这样说道。

    “你们不用马上就回答我。只是你们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能不能听我说些以前的事呢?”

    “以前的事?”．

    穗波好不容易挤出这么——句。

    “啊啊。你们两位应该都很感兴趣吧?伊藤树以前的事。”

    “……”

    实际上，这个话题她们不可能不感兴趣。

    两人对视了一下。

    果然是人生阅历有别，这两个小魔女就这样让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们应该没有什么意见吧。”

    千鸟得意地笑了。

    像是要寻找曾经的记忆，女保健教师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盯着香烟的前瑞，静静地讲述着。

    “是啊，那是大约八年前的事了……”

    2

    那是八年前的一个下午。

    “——姐。我明天就要跟别人决斗了。”

    “啊?”

    千鸟歪着头，看着认真说这句话的弟弟。

    那是在小学的校门口。

    那时千鸟已经是高中生，穿着一身水手服，刚准备把弟弟接回家。那个时候父母的关系已经僵化到极点，也只有千鸟会过来接他。

    “你上个星期才转学过来的吧。”

    也正是因为这个，千鸟才过来接他的。

    千鸟担心弟弟又分不清东南西北再次迷路，保险起见才来接他。本来弟弟就是个路痴，而且也担心他在班里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来……当然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

    “还有，姐姐不是一直教育你和平万岁的吗。和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和志是她弟弟的名字。

    面对姐姐的疑问，弟弟闭嘴不答，然后眼睛看也不看这边地说道。

    “嗯。但是还是要决斗。”

    这种架势，看来是说也说不动了。

    她决定不再想法子推翻弟弟的决定，而是开始问起他的原因来。

    “对了，为什么要决斗呢?”

    “这是男人间的秘密。”

    弟弟小声哪哝道。

    明明打架肯定打不过人家，但竟然在这种时候要跟别人单挑。她这个姐姐还真的有些高兴。

    但是现在也不好退缩了，所以就从其他方面来下手吧。

    “那人是个怎样的人?”

    “上次他看多啦A梦的时候竟然晕倒了。”

    “啊?”

    那是个会晕倒的类型啊。

    斜瞟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姐姐，弟弟好容易才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啊啊、等等我。”

    “不管怎样，姐姐，我要去决斗了。”

    乓——内心像是被重重地击打了一下，表情变得十分夸张。

    (怎样做才能和平地解决这件事呢……)

    看着弟弟背双肩包的样子，姐姐心里考虑着解决方案。

    把弟弟送到家以后，姐姐就出去打工了。

    迅速地换掉身上的这身水手服后上街。

    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傍晚。

    这是千鸟最喜欢的一个时间。晕晕糊糊的红色光线给人一种感觉，像是要覆盖隐藏掉一切事物。如果这样，这个世界的虚伪会越来越少，想到这里，千鸟的步伐变得轻快起来。

    一路上，跟班上的同学一个个地擦肩而过

    “千鸟，我们去卡拉OK唱歌去吧?”

    “啊!真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去打工了。”

    挥挥右手，和班上同学告别

    虽然大家难得邀请自己去一次唱歌，但是现在迫在眉睫的，是财政紧张问题。

    千鸟和和志的父母虽然都很会赚钱，但是却没有将这个优点遗传给两个孩子。而且他们一心想着不让对方来看自己抚养的孩子，甚至连给零用钱这种事都忘了。托他们的福，包括给弟弟的零花钱和一些礼物，都是从姐姐的储蓄中支出。

    就算没有那么严重，但却是因为父母的原因。千鸟和弟弟才会突然要转学——无论什么时候，苦的都是孩子。

    (算了，他们不在我们面前吵架就不错了。)

    精神有些恍惚、

    现在一个好好的家成了这样，连父母的影子都看不到。

    反正最终的结果也大半是离婚吧。从孩子们小的时侯就开始一步一步地朝着这方面发展了，所以对千鸟来说这无所谓喜也无所谓悲。

    只不过是一个既成事实而巳。

    所以说，把这个事认为是既成事实的她，到底是可悲呢，还是可笑。

    “……”

    脚步突然停下来，

    在千鸟的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咦?你是?”

    是一个小男孩。

    跟她弟弟的年纪相仿。头上戴着棒球帽，后面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短裤，脚上是一双可爱的轻便运动鞋。

    “……”

    男孩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棒球帽压得很低，所以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是不知怎的他突然走上前来。

    “啊，难道，你就是那个要跟和志决斗的人?”

    “——啊。”

    接着，小男孩的肩膀颤抖起来。

    看到这个反应，她更确定了心中的疑虑。但是，确定归确定，要怎么做就另当别论了。

    (对了，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摸着自己玲珑有致的下巴，千鸟闭上了一只眼睛。

    “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对了，要不要来这个咖啡店喝点东西?我请客。”

    突然，小男孩想要抓住她的肩头。

    那一瞬间——

    “姐姐。”

    小男孩的脸啪地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真的好漂亮。

    而且，一边的一只眼睛上，好象童话故事里出现的海盗那样，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啊?”

    被那个眼罩给迷住了，反应慢了好几秒种。

    小男孩继续说着。

    “姐姐……姐姐这些天的打工，能暂时不去吗?”

    “啊?”

    从来都没想过事情会这般突如其来。一般说来，应该是要向她告密弟弟欺负他的事才对吧。

    “啊，对了，你有什么事吗?”

    这回是千鸟反问他了。

    “……你这家伙!在对我姐姐做什么!”

    从背后传来了一声怒吼。

    是弟弟——和志。

    好象他一直跟在姐姐千鸟的后面。

    自己一直没有注意到，实在是太疏忽了，所以千鸟转过头去准备阻止弟弟的行为。

    “哇啊啊。”

    但是，似乎是畏惧弟弟的气势，小男孩一溜烟地逃跑了。

    看着那个背影，千鸟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意思啊。”

    “那家伙说姐姐的身上有些奇怪的味道。”

    弟弟十分愤怒。

    好象，那就是要决斗的理由。

    “……”

    这是高兴的事呢，还是悲伤的事。她觉得，她也算是明白什么是男人们的世界了。

    “喂，等等!”

    弟弟就这样地走掉了。

    只留下千鸟一个在后面。

    “嗯，啊。”

    千鸟呆呆地搔着头。

    “……有味道吗?”

    她用鼻子哼哼地闻了闻衣服的袖子。

    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无奈之下，拿出胸前口袋里的香烟巧克力吃起来。虽然感觉也不怎么甜。

    *

    “怎么了?千鸟。”

    旁边突然有一个人跟她说话。

    是一个跟千鸟穿着相同白色衣服的少女。

    周围有着笔记本电脑，还有许许多多的试管和检查报告，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

    这是一家医院。

    她负责协助进行血液检查等一些工作。

    工作内容大致就是准备检查资料、检查发票、确认检查结果数据等等。因为在短时间内就可以拿到比较高的工资，所以千鸟对这个工作是如获至宝。

    “没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在想点事情而已。”

    结果，一起打工的这个少女，将两只手的食指放在头上，露出洁白的牙齿。

    “再这样发呆，当心被柳川吼。”

    柳川是主治医生的名字。

    这个动不动就发火的人，在打工的人中间算是相当有名的。本来做为千鸟本身来说，检查的时候注意不要出现疏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实际进行检查的都是一些老资格的医生和护士，但是这些检查却千万不能有一点马虎。

    (……不行啊。)

    千鸟拍了拍自己的脸。

    果然这几天自己的注意力下降了。虽然已经在尽力避免睡眠不足，但自从搬家以来就连睡眠也无法好好保证。吃香烟巧克力只是驱除睡意以及补充大脑内糖分的一种手段，但是效果好象也不怎么明显。

    尽管如此。她也已处理完了八成左右的工作。突然，听到了水的声音。

    “怎么了?”

    “没什么……”

    虽然否定了别人的话，但自己还是慌慌张张地东张西望。值得一提的是，似乎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发出刚刚那样的声音。

    “刚刚，你没有听到水的声音吗?”

    “没有啊。”

    少女轻轻地摇头。

    接着，那张脸迅速地僵住了。

    “果然，是有人在洗什么东西吧?”

    少女说道，脊梁骨一个劲地在打寒颤。

    “你是想说在洗尸体?”

    千鸟百无聊赖地皱了皱眉头。

    这是个很流行的都市传说。

    有些医院在特别夜间值班的时候会雇佣一些清洗尸体的人。有一个装满福尔马林的池子，大家就低着头在池子旁边清洗解剖用的尸体。

    (……)

    千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真无聊。

    是说这个医院的某处放着这么一个装着福尔马林的池子吗。这么一个都市传说，其本身，估计是过去的某个大文豪小说里的原型，现在知道这个故事的人已经为数不多了吧。

    “哎，可能是我神经过敏了。”

    千鸟找了个合适的理由，结束了这个话题。

    (……啊啊。)

    那个小男孩估计也是听说了这么一个传闻才会说出那些话的吧。

    ……那样的话，就有些可悲了。

    至少，那个小男孩的瞳孔真是难得一见的漂亮。

    目送着做完工作的朋友先自己离去，千鸟轻轻地敲了敲肩膀。

    (……嗯。)

    挽起袖子。

    这个时候，就稍微用点工夫，把明天的工作都给做完吧。虽然就算这样给的钱也不会多一分，但是可能会减轻一些压力吧。

    她是这么考虑的。

    结果，她错了。

    3

    处理好全部工作后，千鸟很有成就感地脱下白色外套。

    把衣服挂在指定的挂钩上，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工作虽然很辛苦，但心情却十分舒畅。果然还是找点事情来做会比较充实吧。哎，帮一起打工的朋友分担了些任务他们会很高兴吧，但只要别人开心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

    夜已渐深。

    医院里已是万寂无声。

    值夜班的医生大都也已经回家了。这个医院既没有住院的病房，也没有什么急救措施，所以这个时间几乎看不到人影。

    千鸟轻轻地闭上眼睛，向医院的后门走去。

    夜风轻抚着脸颊。

    感觉有些寒冷。

    其实要是把白衣当外套穿上去也许会稍微好些。但是如果穿成那样回家的话，也许什么时侯就会冒出一个怪奇·白衣女子的都市传说了。

    “阿嚏!”

    打了个喷嚏，然后又叼起一根香烟巧克力吃起来。

    就要转弯走向后院的时候，传来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滴答……滴答……

    是水的声音，

    “咦?”

    一阵异样的颤栗穿透背脊。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全身的血管都像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呼吸，停止了。

    这时，有一股刺鼻的气味钻人鼻孔。

    “……什么啊……这个味道……!”

    千鸟立刻捂住鼻子。

    就算这么做这股恶臭仍然十分刺鼻。

    而且，千鸟知道这是什么味道。

    “药的、味道……?!”

    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突然脑子里闪现出打工同伴的那句台词。

    ——“果然，是有人在洗什么东西吧?”

    (笨蛋……)

    要否定这个想法。

    觉得那种事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不正是自己吗。

    但是，她知道，有人在。

    就算看不到也听不到，但的确是有人。

    是从后院的方向传过来的。

    “……?”

    她咬紧牙齿。

    香烟巧克力碎了一半，散落在脚边。粘在裙裾上，千鸟也毫不在意。

    她下定决心，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突然。

    “怎么……会……”

    千鸟吓得目瞪口呆，哑然出声。

    在那里，有一片浩渺的碧绿色海洋。

    “福尔马林之海……?”

    就算土地再怎么宽广，在这里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广阔的一片海洋呢。况且，福尔马林之海这东西，以前根本就不存在吧。

    但是，现在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东西。

    而且，竟然还听到了海渐的声音。

    ZAZAZAZAZAZA

    ZAZAZAZAZAZA

    在皎洁的月光下。

    在医院的院子里。

    有一片不可思议的福尔马林之海。

    有一匹全身苍白的马。

    ——不对。

    那真的是一匹马吗?

    泡在水里的下半身不是鱼的尾巴吗?那摇曳的不似鬃毛，而是鱼身上的背鳍吧。

    它嘴里叼着的东西，是死人的略膊吗?

    “呜……哇……”

    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如果能大声喊出来的话也许脑子还能转转，但现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放任脑髓僵在那里。

    大脑还无法识别这场突如其来的非常事态，只是在眼前回旋着这个场景。而且，福尔马林之海越来越深，哗啦哗啦，甚至要将千鸟的脚给吞进去。

    那匹马高声叫唤了一声。

    跳出水面。

    马跳出水面这个所谓的奇迹，对千鸟来说已经不值得大惊小怪了。既然有这么一个福尔马林的海洋，马会跳出水面，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思考完全处于停滞状态，这时候突然闯进了一个身影。

    “——姐蛆!”

    一个声音叫道。

    千鸟的头脑冷静下来。

    “和志!”

    她猛地提起弟弟的脖子。

    就在水马突然向他们袭击而来的同时，千鸟抱着弟弟扑倒在地。水马越过他们，福尔马林液体漂亮地撒在千鸟和弟弟的身上。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

    千鸟几乎要楸住弟弟的前襟，向他质问道。

    “我、我只是……想跟那家伙决斗于是就追他追到这里……不知不觉时间就这么晚了……而且我打了电话……发现姐姐你还没有回去……所以就想来接你……”

    弟弟翻了个白眼，解释道。

    “……”

    千鸟有些咬牙切齿。

    什么啊．原来这只是个偶然。

    而且，还是个最糟糕的偶然。

    余光看过去，福尔马林海洋的岸边，马已经掉头。

    一双火红的眼睛正盯着他们。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的双瞳，牢牢地将他们钉住。

    看着这双眼睛，人的本能让他们知道——那是肉食动物盯着猎物时的眼神。”和志……往后退。”

    千鸟叫着弟弟的名字，同时摆好姿势。

    柔道二段、空手道初段……都是一些很空洞的词语。

    对手是这么一个家伙，护身术这种东西算什么。

    尽管如此，千鸟却丝毫没有退却。

    她现在在与一个奇怪的水马在对峙着，这时候哪怕是有一根球棒也好啊。千鸟尽量不去闻福尔马林药水的味道，浅浅地吸了好几次气，重新振作起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大致有七、八米。

    如果是像刚刚那样突袭过来，晚一秒都会命丧黄泉吧。

    福尔马林的海洋上掀起了越来越大的波浪。

    刹那间，

    “这里!”

    医院的玻璃窗突然哗啦一声打开来。

    千鸟拼命地紧紧抱住弟弟。纵身一跃进去。头先越过窗棱，做了个鲤鱼跃龙门。

    身体骨碌骨碌地滚到了走廊上。

    砰的一声，玻璃窗关上了，可能是因为那匹马因为不能离开福尔马林的海洋而到其他地方去的缘故，拉起了一阵长长的嘶叫声，像是有些后悔不已。

    “啊……”

    远远地听到自己的呻吟声，千鸟睁开了双眼。

    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那个戴着棒球帽的小男孩。

    “你是……刚刚那个……”

    “……”

    小男孩低着头。

    按着眼罩，蹲下身来。膝盖哆哆嗦嗦地抖着，睑色吓得刷白，喉咙哽咽着一直在啜泣。

    “啊，对了……”

    看着他这个样子，千鸟甚至忘掉了刚才那个恐怖的场景，对他说道。

    “看到了……吧?”

    接着，小男孩呜咽着，对她说。

    “所以……我才说千万不能来这里……”

    “那个东西……”

    是指刚刚那匹马吗?千鸟突然觉察到了一件事。

    “那么你是……关心……我吗……”

    心里马上就明白了。

    她猛地抓住身边站起来的人。

    “我还没有和你好好谈过呢。”

    “但但但但但是，这家伙，什么东西都没说!”

    “闭嘴!这个笨蛋老弟!”

    啪嚓啪嚓啪嚓，连揍了他三拳。虽然力道有些重了，但这样还算凑合吧。反正也从来没见过这家伙低声下气道歉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小男孩。

    “啊……”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

    “伊庭书……树。”

    回答道，

    “伊庭书?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不是……啦。”

    看到小男孩的脸涨得通红，千鸟浅浅地笑了笑。

    4

    “——你这家伙，经常看到那样的东西吗?”

    千鸟从医院的窗户向外望去，向小男孩问道。

    “偶……偶尔。”

    小男孩点了点头。

    他紧紧地按着右眼上那个酷似海盗的黑色眼罩。

    “右眼变得很痛……然后……大体都是一些奇怪的东西……。像是什么怪物啊……妖怪之类的……。而且……姐姐的衣服上……粘着一些味道奇怪的液体，所以……”

    “明明自己看个多啦A梦都会晕倒。”

    “话、话虽如此……”

    弟弟的插嘴，让小男孩睑变得通红，开始抗议道。

    (哎呀……)

    看着他那个样子，千鸟心中低吟道。

    这家伙真不简单。

    明明自己那么害怕这种事，却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就自己主动投身危险之中。而且对此还没用任何疑问。

    看着那份单纯，都让人不忍移开视线。

    “那么……你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怪物吗?”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胸口好痛、千鸟换了个话题。

    “……”

    小男孩——树一言不发。

    刚觉得这样问可能不行，准备放弃的时候，小男孩回答了。

    “……可能是……水马……”

    “啊?”

    “小时侯我读过一些神话故事。那是一种栖息在水中的马。它会把在岸边的人给拖下水，然后把他给吃掉。”

    “那就不能算是真正的马了吧。”

    千鸟沙沙地搔着头，把手放在胸口上。手碰到了一个纸盒子，然后她想起了里面装的东西。

    “要吃吗?”

    千鸟拿出一根香烟巧克力。

    “啊，姐姐，我也要。”

    “吵死了。不给你。真丢人。给我闭嘴。”

    她又揍了几拳弟弟的头。

    每次弟弟都会恶恶地瞪着他，但是真希望他能明白这是爱他的表现啊。

    对了，树他……是第一次看到香烟巧克力吗，竟然盯着这根香烟巧克力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种。接着他打开包装，衔在嘴里。

    “……真好吃。”

    他发表着自己的感想。

    “那就好。”

    千鸟笑着摸着树的头。

    接着，她再次仔细回想着医院的布局。

    反正那东西离开了福尔马林之海应该就无从下手了。如果爬过正门旁边的墙壁应该可以逃走的吧。树和弟弟都是从那里进来的，应该没有很大的问题。

    做好计划后，三人快步地朝医院走廊前方走去。

    “好痛——”

    在下楼梯通往玄关的时候，树的身子突然绻成了一团。

    不必确认就知道他一定是按着眼罩。

    “啊……”

    千鸟倒吸了一口气。

    福尔马林的海洋越来越宽广了。

    不要说是后院，就连医院大楼都被福尔马林的海洋给占领了。这个场景让人觉得极其不可思议，让人怀疑整座医院都会沉下去。

    玄关也被哗啦哗啦的海水给侵蚀了。

    接着，水马出现了。

    “呀啊……”

    千鸟捂住脸，呻吟着。

    “……必、必须要逃!”

    树拉着千鸟的上衣一角。

    那力气真的让人觉得好可爱，一瞬间千鸟的表情缓和下来，但是那个小小的脑袋却摇了摇。

    “但是，要是以这个速度扩大下去的话我们就逃不掉了。”

    弟弟闭上了一只眼睛。

    医院充顶也就两层楼。如果以这个速度扩大下去的话，根本不能保证大家能平安无事地活到明天早上。就算想想福尔马林其本身的毒性，小孩子能忍耐下去的可能性也很低。

    而且，其他的人该怎么办呢。；；

    现在应该是空无一人的。如果真的有人的话，可能早就已经被那个水马给吃掉了吧。

    “……”

    千鸟叹了一口气。

    虽然曾经想象过自己上百种的死态，但是却从来没有想争会被卷入到这么一个超自然现象中。这完全超越了人类的智力和想象力的范围。

    “退下，和志、伊庭!”

    必须保护他们。

    虽然守护女人是男人天经地义的义务，但是守护前途无量的男人也是女人的责任。至少千鸟是这么认为的。

    她手上紧紧地握着半路上拣到的铁管。这本来是由于医院施工而放在那里的，现在倒成了极其难能可贵的工具。

    “差不多，十秒吧。”

    千鸟跟后面说。

    “咦……咦?”

    “这点时间我还可以想办法拖延。在这期间，你和弟弟到外面找人帮忙。把眼睛给蒙上，不要让福尔马林进到眼睛里。如果医院外面都是福尔马林海洋的话再另想办法吧。”

    千鸟冷静地说道，站在水马的跟前。

    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脚已经非常不听使唤了。真有趣，千鸟的嘴角扬了起来。现在自己还在害怕吗。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让自己好害怕的?

    本以为自己也度过了相当顽劣的人生，现在看来只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水马跳了起来。

    那个进攻异常神速。

    比在电影和赛马场里所见到的马，还要快上数倍。

    (……但是，她看到了!)

    千鸟投出藏在身后的纸袋，还有好几根试管，

    嘿哟!

    从纸袋里还有裂开的试管里，蒸气遇高温膨胀起来。

    这叫做加水分解反应。

    在不通畅的地方，水——这个时候遇到了福尔马林溶液，就会产生高温化学反应。千鸟事先把纸袋里装入了生石灰和铁粉，在试管里灌满了浓硫酸。

    (如果这东西一直是生活在水里的活，应该没有见过火吧!)

    据她判断，浓硫酸的效果可能不是很大，但是如果它遇到高温，应该会不敢前进吧。

    千鸟闭上眼睛，狠狠地将钢管挥向烟中。

    感觉到打到了对方。

    为了给心生恐惧的水马造成致命的伤害，再补上一击。

    “……嘎。”

    第二次击中的时候，竟然被顶了回去。

    腹部一阵巨痛。

    千鸟被打飞出去。这股冲击从背后穿透到四肢。甚至指尖都已麻痹，千鸟的意识渐渐远去，铁管也沉入福尔马林的海洋中。

    (见鬼!)

    她想站起来。

    但是那股意识却传达不到身体上。被摩托车给撞飞都比现在好，现在身体根本就完全不听使唤。

    (动啊!快动啊!)

    视线渐渐地模糊起来。

    在这视线的一角，竟然看到了一个最不该出现的人。

    明明叫他快逃出去的。

    “……决斗的事真不好意思，伊庭树。”

    弟弟冲了出来。

    和志捡起掉落在福尔马林海洋里的铁管。向水马发动突然袭击。

    (笨蛋!)

    看着弟弟的背影，千鸟想大声地叫出来，无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一丝含混不清的声音，也卡在了喉咙底部。

    而且不仅是那个笨蛋弟弟，就连那个树，竟然也哭哭啼啼地追在弟弟身后。

    不出所料，两人都被那匹水马给撞飞了。

    乓的两声，随着两个孩子摔到福尔马林海洋边上，千鸟这个时候感受到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嘶嘶，水马那张大的嘴，像是在为猎物增加而感到欢喜。

    (笨蛋!)

    千鸟现在是心焚如火。

    为什么自己一动都不能动呢。

    自己不是总能在最后一刻挺身而出的吗?

    哪怕是……

    哪怕是，只有这两个人得救也好啊……

    “皈依韦驮天神娑婆诃!”

    那一瞬间。

    随风飘扬的袈裟，还有锡杖清晰地映在自己的视网膜上。

    锡杖打在了水马的脖子上。之前无论如何攻击都纹丝不动的水马就这样嗵的一声倒在了福尔马林的海洋里。接着，抱起两个孩子的袈裟身影，歪歪地跳跃在千鸟的视线里。

    水马追上来了，

    它跃身跳起，气势汹汹地面对着袭击它的人，露出撩牙，腿上使足劲。

    “皈依帝释天!娑婆诃!”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天花板的附近落下一根独钴忤。

    这根环绕着雷电的独钴忤穿透水马，水马发出一声惨叫。

    除此之外，从玄关的对面，还扔过来两个玻璃瓶。

    (烧瓶……?)

    虽然有些模糊不清，但那应该是两个烧瓶。

    随着那两个烧瓶发出破碎的声音，里面喷出了十分猛烈的烟，将水马的四周冻成坚冰。

    那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化学反应，因为那冷却速度实在是惊人。

    “发生了……什么……”

    千鸟的喉咙里好不容易哼出了那么一句话。

    大家总算是得救了，她放下心来。

    接着，周围被一片无尽的黑暗包围了……

    *

    (……啊)

    尽管如此。

    还是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些说话声。

    “……怎么样了?支莲。”

    一个从没听过的声音从玄关那边传过来。

    从身高方面来估计，大概在两米左右。那铿锵有力的声音让人不禁联想起他的性格。估计是一个超级认真、有点死心眼的人吧。后面这一点跟自己倒是挺像的，

    “我觉得这应该是这次事件的真正原因。这匹水马是从黛安娜那里逃出来的。吸取了灵脉咒力后变成这样，结果就跟一些都市传说的给联想起来了……无头骑士、凯尔特的妖精等都与这些都市传说有着很深的渊源。那么，这次的委托就暂且到此结束吧。”

    那个叫做支莲的人回答道。

    “那个组织最好还是应该多注意一下商品的处理方式。”

    “那也是没办法的吧。‘特里斯美吉斯托斯’才刚刚完成世代交替。而且黛安娜还很年轻。”

    “哎，你这家伙对女人太心软了，”

    “请不要这么说。”

    支莲苦笑。

    他像是把头转向了这边。

    “他们怎么办?”

    “随着咒波污染的消失，福尔马林溶液的毒性也已褪去、她应该还是可以恢复意识的。”

    “那就好。”

    光听声音就可以判断出，支莲笑得很开心。

    “少主，还有你们大家都很勇敢。”

    有人很温柔地触碰着她的脸颊。

    “……”

    意识渐渐地远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地远去。

    最后的时候，她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那么，我们回‘阿斯特拉尔’吧。尤戴克斯。”

    5

    女保健教师看着屏住呼吸的两人，不慌不忙地换了换腿的姿势。

    与其说是妩媚，还不如说是在恶作剧。光从外表上来看，那搭配极尽妖娆，但是学生们却从来不敢提这类话题，估计也是碍于这种气氛的缘故吧。

    “哎，实际上当我醒来的时候，福尔马林的海洋还有什么水马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好像医院里也没有哪个医生或是职员失踪。——对了，你们觉得怎么样?对刚刚我讲的这些事有印象吗?”

    女保健教师问道。

    “……”

    “……”

    两个人都默不做声。

    她们不可能对这事没有一点印象。最后出现的那个魔法师，毫无疑问是穗波的前辈，“阿斯特拉尔”的上一代人。

    支莲，还有尤戴克斯。

    一个是直到一个月前还在“阿斯特拉尔”的密教僧人，另一个是与“阿斯特拉尔”激烈交战过的炼金术师。她刚才的话，应该是那两人作为上一代的出租魔法师，完成委托工作的一幕。

    ——真的有魔法师吗?

    面对这个提问，不可能突然就想到什么话来搪塞过去。

    接着，

    “呵呵呵。”

    保健教师弯腰笑道。

    “不过，其实不回答也没关系啦，刚才的问题。”

    “唉?”

    “你说什么?”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两人眨了眨眼睛。

    “没什么。我以前在想你们是不是把树给带坏了。不过现在这个误会也已经消除了。刚刚那个问题，就当是我对你们的一点刁难和报复吧。”

    千鸟耸了耸肩，又啪地拿出一只香烟巧克力叼在嘴里。

    “那么，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这些?”

    “原因很简单。”

    椅子没有靠背，所以女保健教师身子就搭在后面的桌子上，望着远方。

    “要是你们有什么隐情，不说也可以。”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过，就算你们一直不说，我、和志都会站在树——还有你们那边。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个而已。”

    两人仍然是一言不发。

    只是以诧异的眼光看着女保健教师。这个女人像是觉得很有趣似地把香烟巧克力转在手上，但是绝不是仅凭一时兴趣地想踏人他们这个世界。

    倒不如说，刚好相反。

    她现在的心情，可以说是想要好好地守护那个少年——树，并尽可能地竭尽全力来帮助他。

    然后，用一些刁难人的问题将这份心情隐藏起来，来向两人传达她的想法。

    “你是……”

    安缇莉西亚刚想要继续问下去的时候，保健室的门嘎的一下打开了。

    “——啊，终于找到你们了。”

    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树站在门口，

    “穗波、安缇莉西亚，结业典礼已经开始了哦。”

    在少年背后的走廊处，山田也出现了。

    山田本来就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现在看到两个人都盯着自己看，身子蜷缩成了一团。毕竟撒了谎让她们过来的正是他。

    “……哎，这样好吗。”

    穗波低声咕哝道。

    “这次我就破例一次原谅你。……毕竟我们也听到了一些树以前的事。”说这话的是安缇莉西亚。

    “发、发生了什么事?山田他做了什么事吗?”

    树挡在他这个担惊受怕的朋友前面，翻了个白眼。

    “没什么，没什么事。”

    “对了，小树，我们去参加结业典礼吧!”

    穗波站起来，挽住树的略膊。

    “啊、穗波，等等我!”

    金发少女也站了起来，

    四个人吵吵嚷嚷地消失在结业典礼的走廊上。

    *

    “……”

    目送着四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千鸟脸上露出了笑容。

    伸了个懒腰，回到桌子旁。

    每年都有好些人在结业典礼·毕业典礼的时候由于紧张而昏倒的情况，所以得事先做好准备才行。如果是这样的话，树肯定是首先晕倒的第一人。

    刚拉开桌子的抽屉，名片就漫天飞舞地落下来。

    “啊。”

    千鸟不禁失声。

    那时候，有个人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话“要是有什么事情的话请联系我。”，并悄悄地递给她一张名片。

    千鸟很怀念地拿起那张名片。

    结果，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但是，那确是到今天为止，对千鸟来说都是像护身符一样的存在，一直支撑着她的信念。

    没错，这正是那一天，那个时候三个人勇气的证明。

    “……哼。”．

    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

    回答自己疑问的这个答案，在那张名片上，用深棕色的字写道。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15

    终于，到了结业典礼的日子啦!

    我是三桥小学二年级二班，下个月开始就是三年级的葛城美贯!

    大家这一年辛苦啦!

    我们班在结业典礼结束后还举行了慰劳会!橙汁还有油炸土豆片真是超级美味!黑羽姐姐做的曲奇大家都很喜欢吃，圣诞节以来大家还是第一次那么高兴呢!

    社长哥哥过得还好吗?

    我听了结业典礼前去了保健室的安缇莉西亚姐姐说，你是不是感冒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有没有从穗波姐姐那里——拿药吃呢？！

    还有……。

    在飞鸟的时候……还有在我老家的时候……正是谢谢大家了。特别是猫屋敷还有社长哥哥，不管我说多少（写多少）也无法表达我的感谢之情!

    如果是这样的活，该怎么办才好呢?

    弓鹤哥哥和辰巳哥哥，应该讨他们说些什么呢?香姐姐那边应该怎么说呢?真是烦死啦。

    嗯。

    哎，应该就这么说吧。

    大家能够在“阿斯特拉尔”陪伴找，我真是太高兴太高兴了。

    这次，大家让我看了通讯簿呢!(嘿嘿)

    葛城美贯

    PS．穗波姐姐，我这次又用了奇怪的腔调写日志!要是老是这样写日志的话，你一定会生气吧!

第九卷 魔法师的同班同学 第四章 魔法师与水城

    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

    四处洋溢着水色、光影——还有动听的歌谣。

    虽然“我的太阳”等意大利民谣给人一种朝气蓬勃以及爽朗的印象，但是这个城市的歌声却十分优美澄净。与数百条运河相似，手风琴与刚朵拉歌手的歌声，穿透至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水城。

    一座有着一百二十多座岛屿，以及匹百多座桥梁的城市。

    威尼斯。

    一提到这个城市，大家都会联想起刚朵拉还有运河。以前这座城市还是海上的一座孤岛，不要说是轿车，就算是自行车也不让骑进城市，城市里的交通工具，除了水上的一些小船，就是为数众多的用手划浆的刚朵拉。

    即便到现在，也仍然有许多刚朵拉并行在运河上，在悠然的时光流逝中，传来一阵阵嘹亮的歌声。

    这是众多船只中的一艘。

    “——好好吃啊!”

    歌声中夹杂着一些格格不入的欢言笑语。

    “呜哇哇哇哇哇，只有在威尼斯才能吃到那么好吃的奶油泡芙呢!太让人惊叹了!太让人感动了!这真是人类的稀世珍宝啊!”

    “不要说得那么夸张……”

    驾着船的少女微笑着回头看了看。

    女性划奖可谓是凤毛麟角。因为划桨需要很大的臂力，还必须要要能掌握平衡，所以自然而然的，桨手大多是由男性来但当。

    实际上，红发少女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身上仍然只穿着一件衬衣，活泼劲儿丝毫不逊色于男孩子。年纪大概也就在十七，八岁左右。头发短得十分干脆，长裙上被钩子之类的东西钧钩破了好几个洞。胸前挂着一个很朴素的木制十字架，那站在摇摇晃晃刚朵拉上的身姿，让人不禁想起英姿飒爽的女骑士。

    如果这么说的话。

    那位年轻的客人，应该是倍加保护的王子吧。

    “不是啦，我不是说了那是真的吗?”

    年轻的客人嘴里塞满着奶油泡芙，拼命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茶褐色芾着点卷的头发。一双孩子气的褐色眼睛。

    年纪可能跟少女不相上下，但从那幼椎的举止来看感觉比少女还要小上五岁。而且感觉他在强忍着不让脚吧嗒吧嗒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实在忍不住震得厉害。

    少女也忍住笑意。

    “明明刚刚还像是要倒下的样子。”

    她闭上一只眼睛说道。

    “那是因为我肚子饿了嘛。”

    少年的眉毛垂下来，似乎可怜地按着自己肚子。

    “哼。你现在是身无分文吧。能不能把刚朵拉的费用给我付了还是个问题呢。”

    “哎呀。也不是这么说的嘛。因为我曾经发誓接下来我只品尝更加美味的食物，其他东西我一概不吃。”

    “对谁发的誓?”

    “孜自己。”

    少年轻轻地指了下自己的脸，非常认真地点了个头。

    红发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真奇怪!所以才把我在吃的奶油泡芙抢了过去?”

    “哎呀真不好意思。刚刚我肚子饿的时候，闻到了一阵好香好香的味道，所以就……”

    少年把手举起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少女哧哧地笑了起来。

    她划浆迅速调头，改变了刚朵拉的前进路线。虽说并没有十分用劲，但其本领却丝毫不逊色于别人。

    “好吧。我就告诉你那家奶油泡芙的店在哪里。”

    说着，她突然歪着脖子。

    “那么说来，你叫什么名宇?”

    “我的名字?”

    “没错，我的名字叫劳拉·孔蒂尼。”

    听到这个名字，少年又微微地笑了笑。

    “嗯。我叫冯·库鲁达。”

    少年回答，露出如同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2

    今年冬天，比以往要稍微暖和些。

    春天也已快要降临了，阵阵清风袭人。阳光照射在河面上，那波光粼粼闪耀的光芒让劳拉有些眩晕。

    她驾着刚朵拉，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于是转过头去。

    “啊。”

    她张大了嘴巴。

    在一个砖瓦仓库的附近。

    有几个小孩子在河畔嬉闹着。

    他们在砖瓦上用蜡笔画着些什么东西。这是如果同伴猜中了画的是什么就可以得分的一种游戏。

    那是欧洲的一种绘图方块游戏，从远古时代开始一直流传至今。

    但是，现在的一个问题，就是在这些小孩子当中，有一个茶褐色头发的人若隐若现。

    劳拉有些哭笑不得，划着桨向岸靠去。

    她轻轻一跃，跳上河畔。

    “你还真是受欢迎啊。”

    打了声招呼。

    “哪里啊。怎么做都没办法赢一回。”

    冯·库鲁达像是有些不高兴地搔了搔脸。

    他双臂交叉，嘴里哼哼地念叨着些什么，感觉已经完全、百分百地投入进去了。劳拉看着旁边那些——也就是写在砖瓦上的分数，冯的分数已经比其他人少了近十倍，输得一塌糊涂。

    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

    这个少年已经不知不觉地溶入到威尼斯的风景中。

    有一个孩子说道。

    “但是冯画得实在是糟糕透了。根本就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

    “咦，是吗……”

    劳拉看看脚下，一时变得哑口无言。

    大致上只能看得出上面画的是一只吐着火焰的笨拙蜥蜴之类的东西。

    “啊，这个，是出现在日本还是出现在其他什么地方的怪兽?”

    “呵呵呵呵呵……这、这个……我原本只是想画一架飞机的。”

    “这、这个火焰呢?”

    “这不是火焰，我本来是想画飞机喷出的气……”

    但是，现在画在眼前，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无功。也许开始的时候将错就谱，干脆说这是毕加索水平的艺术作品，可能还有—些胜算。

    总而言之，这东西是凡人所无法理解的。

    “好了好了，那么大家快回去吃午饭吧。””啊，今天我可以吃帕尼尼!”

    “我也是!”

    帕尼尼是传统的意大利式三明冶的名字，孩子们说起这个东西后就三三五五地散开了。

    可能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对午饭的感情特别强烈。一眨眼下夫，砖瓦仓库就只剩下冯和劳拉两个人了。

    劳拉呵呵地笑了。

    “你被别人甩了呢。”

    “……有点不自然。”

    冯用些许冰冷的目光看着她。当然，劳拉仍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像是那话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我也要吃午饭了。你来陪我吧，我会带你去那家奶油泡芙店哦。”

    “真的吗?”

    冯站起来，两眼放光。

    劳拉像是有些为难，搔了搔自己的脸。

    两人踏上刚朵拉，小船很快地向前驶去。

    刚朵拉穿过迷宫似错综复杂的威尼斯运河。河岸两侧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摆放着咖啡店的桌子和椅于，其中还能看到美丽的尖塔和乡上风味的民房。

    天空是如此地蔚蓝，如此地高，如此地澄净。

    风随着清澈的河水前行。

    这就是这个城市的景色。

    “——啊，那边是近路吧?”

    丰路上，冯用鼻子嗅了嗅周围的味道。在古老的建筑物之间。流淌着一条细细的小河，甜甜的奶油泡芙香味沿着小河飘过来，溶化在空气中。

    但是——

    “不能走那边!”

    冯没有想到劳拉竟会用那种强硬的语气说话，于是他转过头去。

    “咦……怎么了?””啊，对不起。……没什么。只是有些活想跟你说清楚。”

    劳拉的话音有些含混不盾，她朝着冯听指的近路看去。”那里……是卡莫拉的地盘。”

    卡莫拉。

    事实上，那是MAFIA(注：即意大利黑手党)的一个分支。

    ——MorteallaFrancialtaliaanelial(注：意大利语，意为“法国灭亡，意大利欢呼!”这是1282年，反抗法国殖民者的当地一个地下组织的口号，口号中各单词的首字母拼起来是MAFIA，就是黑手党这个词的由来。)

    西西里岛的原住民曾经与法国皇族发生过激战，自那以后意大利犯罪组织就都叫做MAFIA。

    卡莫拉有个别称，叫做西西里·MAFIA，是一个来自那不勒斯的组织。

    “以前我以为北部可能没有那么多黑手党。”

    冯呆呆地说道。

    “他们以前是从那不勒斯过来的，但现在还一直赖在威尼斯不走。我想每个城市都会有他们的势力吧。

    芳拉回答。

    “而且，还有个奇怪的传闻。”

    “奇怪的传闻?”

    冯像是鹦鹉学舌似地问她。劳拉稍做片刻思考后，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

    “据说在那个卡莫拉的地盘里，住着一个魔女。”

    *

    冯和劳拉离开后，有一个小孩子回到砖瓦仓库。

    他似乎是忘记拿蜡笔了。

    拿起滚落到地面上的茶色蜡笔，孩子脸上闪耀着喜悦的光芒——这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小朋友，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

    孩子抬起头，脸色有些茫然。

    对方的表情很温柔。短短的黑发剪得十分齐整，一身紧紧的肌肉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个偈箱，右手拄着一根锡杖。左手拿着一顶本来应该是戴在头上的深草帽。

    这种类型应该可以称其为虚无僧，但小孩子可不懂得这—些。

    “刚刚跟你们一起玩的那个人是谁?”

    那个虚无僧操着一口十分地道的意大利语问道。

    “唔，是坐上刚朵拉走的那个大哥哥吗?”

    “是的。”

    “他叫冯。最近才来这里的。没办法只有跟他一起玩了。”

    小男孩挺起胸膛。

    “呵。”

    虚无僧嘎吱嘎吱地摸着自己下颚上的邋遢胡子。

    “你能不能再给我说得详细些?”

    发问的人，是“阿斯特拉尔”密教课的临时社员——支莲。

    *

    “冯你为什么要来威尼斯?”

    劳拉一边驾驶着刚朵拉，一边问道。

    “啊?”

    冯在她面前眨着眼睛。

    当然，口中塞满了奶油泡芙。

    用手触碰奶油泡芙那柔软的质地，然后把它往自己口里塞得满满的。少年的笑容实在是太幸福了，歪着头，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动物。

    她把视线从这个少年身上移开。

    “我在问你为什么要来威尼斯呢。怎么看你都不像是来旅游的。”

    劳拉又问了一遍。

    “啊啊，我只是想来找个人。”

    “找人?”

    “是的，”

    冯点头，脸上还沾着奶油。

    “那个人啊，喜欢经常换住处。我感觉自己从日本来了之后，把整个欧洲都给找了一遍。”

    “咦，你是从日本来的啊。我也很喜欢日本的电影哦。像什么哥斯拉呀，卡美拉我都超喜欢呢。咦，冯为什么会到日本去呢?”

    “你还真是爱刨根问底啊。”

    看着冯苦笑的样子，劳拉的睑呼地涨了起来。

    “我不能问吗?要是这么想的话，要我把你请下船吗?”

    “不要不要不要、我回答我回答!我去日本只是为了拜访一下学校的晚辈而已。”

    “晚辈?”

    过了一会儿，

    “……女孩子。”

    她小声地问。

    “啊，是啊。”

    “哼。”

    劳拉的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缝，一连点了几个头。看那样子，好象是要自己明白一些事情。

    但是那仅持续了一小会儿。

    她马上又找到了一个新的话题。

    “你的学校是个怎样的地方?”

    “啊哈哈。严格说起来学院里并没有我的学籍。其实这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主要是我老在学校的院子里睡午觉，老是惹晚辈生气。说什么学校的院子不是拿来睡觉的地方。

    听了冯的话，劳拉只好苦笑。

    “你总是在睡午觉呢。”

    “我只在阳光温暖的地方睡。”

    “也不总是这样的吧。——你看，你现在就在找人，顺便来一趟环球旅行。”

    面对这个问题，冯很为难地歪着头。

    一只手拿着奶油泡芙嘿嘿地傻笑，一只手摸着脖子。

    “哪里啊。哪有那么悠闲。在日本被一些恐怖的大哥哥们给追杀。到底是我能找到要找的人呢，还是被他们追到我，现在正处于一场丝毫不能放松警惕的激斗白热化阶段呢。”

    “什么啊，开玩笑的吧。”

    “咦，听起来很像笑话吗?”

    “听起来就像个笑活。”

    劳拉撅起嘴，双手摊开。

    不知怎么的她一直盯着刚朵拉的船头。

    运河悠悠地游向远方。

    “我决不会离开这里的。”

    少女低声嘀咕。

    “我出生在这个岛，死也要死在这个岛上。”

    “……”

    冯也远眺运河。

    水色、光影。

    还有，风。

    “你看上去很快乐呢。”

    “嗯。我一直都很快乐呢。”

    劳拉换了个手握桨，迅速地把船调转方向。

    在光影与清风中，少女愉快地笑着。

    从那里到冯住的旅馆很近。

    冯在旅馆附近下了船之后，劳拉突然回头问道。

    “冯，你还会继续待在威尼斯吧?”

    “应该还会待上一阵子吧!至少我要确定要找的人到底在不在威尼斯。”

    听了这个回答，劳拉微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

    “那么，明天我们去约会吧。”

    “啊?”

    冯的眼睛啪嗒啪嗒地眨着，试图从其他角度来反问。

    “这个，是要收费的吗?”

    “那是当然的啊：你包了我劳拉的船在威尼斯观光，这种好运，可不是这么容易能遇到的。”

    啪，劳拉拍了拍手，看到她这副样子，连冯都不得不苦笑起来。

    然后——

    “那么，就拜托你了?”

    她说道。

    “真的没问题?!”

    “因为是劳拉小姐开口的啊。还是说，还是不要去了?”

    “不行!那么我们就这样约好了哦!”

    劳拉紧紧地握着冯的手，满面春风地笑着。

    她跳上刚朵拉，然后开始划桨调头。

    “一定定要记得哦!”

    少女拼命地挥着手，然后与刚朵拉一起，消失在运河的远处。

    *

    冯看着劳拉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运河里。

    接着，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呀。”

    一个人微笑地举手打着招呼。

    就算是在白天也十分昏暗的威尼斯小巷里一—在旅馆与民房的中间有一条十分狭小的羊肠小道。刚刚的那个虚无僧就站在那里。

    支莲。

    “阿斯特拉尔”密教课临时社员。

    “在这种地方碰面……不可能是巧合吧。

    “啊哈哈，在‘阿斯特拉尔’还好说，我们可是在地球的另一面啊。呵呵，说是顺便来观光旅行倒也是实话。”

    支莲微微地笑了，耸了耸肩。

    看着现在两人如此和气地交谈，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就在几个月前，他们之间还进行过激烈的交战。

    因为，现在的这两个人，就是布留部市那场“龙”的事件中，竭尽全力互相厮杀的两人。

    冯轻轻地闭上了一只眼睛。

    “支莲你特地来到威尼斯，也是想要找那个人吗?”

    “可以那么说吧。”

    “呵呵。我们现在是谁都没有找到那个人吧，如果连支莲都找不到的话，我也开始有些绝望了哦。我的寻龙尺也只能探测到很久以前的脚印而已。”

    “……”

    支莲看着搔着脸颊的少年，并没有马上作答。

    相反，倒是提了个其他问题。

    “你为什么要找那个人呢?”

    “当然是有人委托我的啊。委托我的原因是……啊，这可不好说出口。反正这有关他的个人私生活。——顺便问一下，支莲你还是由‘协会’派遣过来的吗?”

    一边说着自己的事不好说出口，一半还若无其事地询问对方的事。

    但是，支莲很坦率地回答了他的提问。

    “啊啊。我是受了‘协会’的委托而来的。”

    “哎，果然是这样。‘龙’那件事，阿斯莫德……再加上上个月发生的葛城的鬼那件事。事情都有些乱七八糟了。所以‘协会’也要赶快把那个人给叫回去，平息这一系列的事件吧。”

    “你也已经听说鬼的那件事了?”

    “现在的‘阿斯特拉尔’可谓是相当有名吧。就算不用特意去打听它的事，也会听到两、三个关于它的传闻哦。”

    “你现在彼‘协会’追杀这件事也听说了?”

    “又不是今天开始的。反正我已经习惯被别人追杀了。”

    冯耸了耸肩。

    但是，支莲明白，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实际上却是一名出类拔翠的魔法师。与他交手时所接触的那种恐惧，支莲是深有体会的。

    那些半生不熟的魔法师，还不及这个少年的一根指头。

    ——算了吧。

    在所有的魔法师中，这个少年有着可以登上顶峰主宰这个世界的能力。他的那股力量现在正蕴含在他的体内。

    “要试试看吗?”

    “这也不错。”

    哗啷，支莲抓住锡杖。

    空气开冶凝结。

    支莲释放出的杀气，将眼前的视野变得十分扭曲。那股猛烈的气放射出来．感觉心脏都会被它抓出来!但是那股气对于少年来说就像是刮过来一阵凉风，面无惧色。

    估计再过几秒钟，小巷里就会变成凄惨的战场。

    但是就在那惨烈一刻即将发生时——锡杖放下来了。

    “……算了，我们下次再交手吧。”

    支莲叹了口气。

    “咦，为什么?”

    “你明天还要跟刚才那个女孩子约会吧?”

    “啊，你刚刚听见我们的话了?真是兴趣恶劣啊。”

    少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于。

    “呵呵，就算是贫僧我，也不可能听到你们在刚朵拉上说的话吧。那只是单纯的读唇术而已。”

    “……我在想你能看得懂意大利语的唇形还真不简单呢。”

    冯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两人同时往后走去。

    之后，彼此的视线再也没有相遇。

    3

    第二天。

    劳拉所指定的场所，是在那座能俯瞰威尼斯城的尖塔正下方。

    阳光明媚，冯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近处的运河微波粼粼，与悠悠的时光，共同演绎出一部美丽的戏剧。还有清风，将所谓的现代时光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刚朵拉摇荡在河面上。

    “在等我吗?”

    劳拉握着船奖，慌慌忙忙地问道。

    嘴唇上涂有一抹淡淡的红色。胸前戴着的仍然是以住的那个十字架，但是长裙却是新的，上面没有一点刮痕。虽然装束仍然比较保守，但是一身搭配让少女看上去比以往都更为成熟。

    “没有。”

    冯摇头。

    “那么我们出发吧。”

    劳拉像是故意爽朗地说着，然后拿起船桨。

    “——那里是圣马可大教堂。”

    劳拉指着那座从运河上就可以看到的，壮丽的教堂。

    圣马可大教堂。

    这个教堂于十一世纪初重建，里面呈放着圣马可的遗体。这座在运河上看到的白墙建筑，就算不是基督教的教徒看到这座威容，也会不自觉地肃然起敬，有屈膝跪拜的冲动。

    “啊啊……”

    冯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那里是公爵宫。从下面的拱桥往上看形状会比较有趣吧。”

    在圣马可广场上也可以看到这座哥特式的建筑。以前那里曾是共和国时代的政府机关所在地。

    随着劳拉的解说话语，冯又看到了许多威尼斯的名胜古迹。

    像什么威尼斯大运河。

    还有桑塔露琪亚车站。

    洁白无暇的里亚尔多桥。

    还有将要被带到监狱的犯人，他们最后一次看到外面世界的——叹息桥。

    刚朵拉缓缓地划过运河，两侧耸立着形形色色建筑物。

    运河的流淌同时也代表着历史的流逝。从这条运河的流水中，我们也可以见证威尼斯这座古老城市的历史。

    “再见。”

    劳拉同擦肩而过的刚朵拉上的人打着招呼，然后驶向街道的运河。

    在一些非常普通的屋子墙壁上，贴着一些禁止右转的标志，还有刚朵拉专用的一些标志，这估计也是在其他地方所见不到的威尼斯所特有的景致吧。

    中途，劳拉改变了航向。

    “怎么了?”

    “呵呵呵，会让你大饱眼福。”

    她眨了下眼，将刚朵拉划人了一条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极其狭窄的河道里。

    刚朵拉与旁边的建筑物只有10公分左右的距离。张开双臂，简直都可以触碰到左右的墙壁。

    “这种地方也能通行啊?”

    “嗯。”

    把速度放慢，诱导着刚朵拉。

    周围一片昏暗。

    似乎连威尼斯的阳光也无法到达这个地方。

    砖瓦墙壁上到处都是裂纹，让人可以感觉到周围建筑物的古老历史。

    刚朵拉周围的风景一下从明亮的观光区到了沉默与黑暗主宰的世界。如此狭小的一个地方，得尽量不让船擦到旁边，劳拉的这份紧张让气氛变得更加阴沉。

    “……请问，要到什么时候……”

    冯问道。

    ——一个新的空间扑面而来。

    “哇。”

    冯遮住眼睛。

    一阵强烈的光线照射过来。

    在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在十字路口当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毫无遮盖的阳光，就这样光灿夺目地照射到这个奇迹般产生的巨大缝隙中。

    “这是我所珍藏的秘密。”

    劳拉张开双臂。

    众多东西都一齐映人眼帘。

    太阳、天空还有教堂——如果仔细看着这条小巷，甚至还能看到尽头的大梅。

    这是运河还有建筑物的角度问题吧。如果以城市的天空为视点，在这个所谓的三维空间里，面朝三方，可以将美丽的风景尽收眼底。

    甚至还能看到刚才的圣马可大教堂尖塔还有公爵宫的屋顶。如果是去看其他的小巷，弓形状的通道尽头，还可以见到鳞次栉比的集市帐篷，熙熙攘攘十分繁华。

    “这个地方是以前住在这附近的老婆婆告诉我的。”

    劳拉微笑着说。

    笑容中带着点骄傲，同时也带着对这座城市的自豪。

    冯也不急不慢地点头应允。

    “真是个美丽的地方呢。”

    “从小时候开始，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躲到这里。小时候我没有刚朵拉，就只能偷偷摸摸地在小巷里奔跑。”

    相当狭窄——劳拉指着那条窄得只能容小孩子通过的小巷，笑着说。

    年幼的劳拉应该经常穿梭在这条小路里吧。悲伤的时候，喜悦的时候，她就是看着这个景象长大的吧。只是听她那么描述着，那个身影就仿佛浮现在眼前?

    “您觉得满意吗，客人?”

    劳拉像是恶作剧似地行了个礼。

    “呵呵，这的确是眼福啊。”

    “……”

    听他那么认真地回答自己，劳拉倒吸了一口气。

    接着——

    “那么，再让你见识一样东西吧。”

    咳咳，她故意六声咳嗽一看．闭上眼睛。

    深呼吸。

    过了几秒钟，口里传出一首寸断回肠的歌曲。

    那是一首关于一个小国的骑工，以及迷上骑士的妖精之歌．

    面对一个不愿服侍自己的骑士，妖精好几次故意做一些让骑士厌恶的事。但是骑士对这些事丝毫不动心，而是一直守卫着他的祖国。

    “……”

    冯只是静静地听着这首歌。

    与歌声的澄净形成鲜明对比，这是个悲惨的故事，

    骑士所在的国家被人袭击，战争开始了。

    挑拨这场战争的是妖精。但是，妖精马上就后悔了。如果战争开始的话，骑士就会哭着央求自己吧，没想到，骑士一个人孤身奋战地迎接敌国。

    终于，骑士倒下了，妖精把骑士带回了自己的国家，这时候歌声也停止了，骑士死去了，他终于成为了妖精的人。

    “……哼。”

    “那也是刚刚你说的那个老婆婆教你的吗?”

    冯问道。

    “嗯。你觉得怎么样?虽然这首歌我是跟专业歌手学来的，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唱给客人听。”

    劳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听听别人的感想。

    “——这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次远行。”

    冯开始讲述自己的感想。

    “远行?”

    “我曾经被妖精绐拐走。”

    “真是的。你又在说故事吧?”

    劳拉反问道，冯笑了笑。

    “浸有没有我是说真的。”

    少年的手叭哒叭哒地拼命挥着。

    劳拉觉得很可疑地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呢。我会对冯特别优待呢。”

    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就这样仰面倒下。天空的色彩，到处都是一片蔚蓝，一片深郁。如果一直凝视着天空，感觉人都会被它给吸进去。

    总觉得心情十分舒畅。

    是啊，第一次见到冯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心情。

    ——正为了一些身边的事情烦恼——

    ——这时，手上的奶油泡芙突然被吃掉了——

    ——郁闷的心情，全都被吹到了九霄云外——

    那些郁闷被吹得干干净净真是太爽快了。

    所以说。

    (所以说，我才会对冯……)

    当她这么想的时候。

    对刚才的那—句话，听到了—个奇怪的回答。

    “啊啊，这是不是因为，我不是卡莫拉的人所以感到安心了?”

    “……咦?”

    那一瞬间，她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当劳拉反应到这是对刚刚她说的那句为什么她会对冯特别优待的回答时，站起身来。

    “冯——你刚刚说的什么话啊——!”

    “劳拉，你是卡莫拉——就是到威尼斯来的那个组织的——继承人之一吧?虽然至今为止你一直都只是首领的小女儿．但是由于你哥哥遇事故死亡，所以你就被卷到了争夺继承人席位的纷争中。现在已经有五个继承人被杀，所以你一直在怀疑我是不是卡莫拉派过来的人吧。你一直没有叫黑社会，而是故意称其为卡莫拉，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一点都不像是冯的风格，整个长篇大论。

    劳拉听到这些话，眼睛睁得大大的。

    因为刚刚冯说的话全是真的。

    “啊……”

    喉咙有些麻。

    “为什么……冯你会……”

    面对这个几近哮喘似的问题，少年搔了搔脸颊。

    “我真的不是卡莫拉的人。但是我却是有目的地接近你的。”

    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笑如往昔。但是，虽然这个笑容跟以往一样，但是在劳拉看来，少年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目、的?”

    “因为我这个人的性格就是一旦接受了别人的请求就无法拒绝了。”

    少年呵呵地笑着。

    他就像体内空无一物的人偶玩具一样，笑个不停。

    “别人拜托我找一个人。”

    他说道。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

    “是啊。我来找的，就是魔女。”

    “魔女……?”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老婆婆。”

    冯若无其事地说道。

    虽然话很简单，但是劳拉却完全不得要领。”老婆婆是……魔女……。”

    那个一直照顾年幼的自己，告诉自己歌曲和这个神秘地方的老婆婆是魔女。

    照字面上理解是这个意思。

    还是。说这个魔女其中还另有所指?

    她不得而知、

    冯到底在说些什么，劳拉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个世界真的有魔法师这种存在吗，她根本无法想象。

    “但是，她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了。本来就没有几个人知道她这么一个人，所以来这里之前也是经历了许多磨难。哎，你说的这个魔女传说也勉勉强强算是一条线索吧。”

    不知道怎么回事，冯点着头，旁若无入地继续说着。

    “谢谢你带我来这个地方，这是一个秘密地点，虽然很小但是却能感觉到灵脉走向，确实是一个力量点。尽管这与‘魔女中的魔女’有些不配。”

    “……”

    劳拉根本不想听冯所说的话。

    像是突然被拉到异世界一样，少女身体僵直起来。

    “喂。”

    完全不顾她的反应，冯在她的耳边说道。

    “你可以告诉我吗?如果你认说那个老婆婆的话，就请把她的事告诉我吧。”

    那声音像是能把人的心给融化掉。

    “啊……”

    劳拉发出呻吟声。

    嘴里刚要说出答案的那一瞬间，突然发生了一件事。

    她的胸前绽开了一朵鲜红的花朵。

    那是血。

    像螺旋桨般倒在刚朵拉上的少女，看上去似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一声宏亮的枪声，从背后的建筑物传来。

    “……是卡莫拉的杀手吗?”

    冯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并没有转过头。

    劳拉倒下后，胸口的鲜血仍然不断地涌出来。

    冯的脸也被喷出的鲜血给染成了鲜红的颜色。在小巷的对面，传来了惊叫声，但是少年依然没有回头。

    “这真是出乎意料啊。本来还想对你提供魔女情况说声谢谢的——”

    声音与平常无异，也完全看不到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

    那也只是短短的数秒时间吧!

    少年向即将死去的少女，问了这么一句话。

    “——能告诉我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4

    运河附近的砖瓦仓库。

    这个仓库与威尼斯的那些名胜古迹等重要场所相距甚远，位于卡斯得洛地区。

    那里，有几个男子围在圆桌旁。圆桌的周围还有十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手上拿着枪支。并不是威力小的**，而主要是些帮派厮杀时用的远程连射机枪。

    “……似乎按照我们的原定计划把劳拉给解决掉了。”

    圆桌旁的一个人说道。

    “那么，这次的骚动大致告一段落。我们又可以夺回卡莫拉的统治权了。”

    “保守派的反应也是相当激烈呀。”

    嘟哝声中含着一丝苦涩。

    强制拥护劳拉的那一派人，现在也应该闭嘴了吧。但是，为此做出的牺牲，男子们当初应该也预料得到。

    数秒的沉默。

    “……那么我们尽快与其他黑社会取得联系吧。由于这次的骚动有不少人盯上了我们。要平息这些麻烦估计要花上一笔不小的费用。

    其中一个干部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本来这就是那个魔女的地盘。既不是我们的，也不是其他黑社会的。”

    有人惋惜地说道。

    仓库的外面，有一个放哨的歪着头。

    看着天空的晚霞，眼睛脒成一条缝。

    一个少年从那片夕阳中走来。

    “呀。”

    少年举起手。

    “啊?”

    本来这就是一个可疑的人物，应该把他给解决掉的。

    但为什么没有那么做的原因是……晚霞与那个少年实在是太相似了。无沦是茶褐色的头发，还是茶褐色的双瞳，完全溶入到晚霞的那一片红色当中。

    那伫立在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火焰中的少年，宛如从黄昏之国翩然而至。

    “你……怎么……像是要熔化在夕阳中呢?”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男人，也许说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接近真相的一句话。但是他却永远都不会察觉到他说这句话的意味。

    “啊哈哈。”

    少年一副为难的神色，搔了搔头。

    那个动作实在是太不经心，男人的紧张感开始渐渐褪去，这实在是太令人亲切了，甚至有种错觉，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啊?”

    “你们是卡莫拉的人吧?”

    少年天真烂漫地问道。

    ——几十分钟过后。

    仓库燃起了熊熊大火。

    5

    “……”

    支莲赶到的时候，那里已是一片血海。

    砖瓦仓库的地板上——躺着许多具尸体。其中的几具因被猛烈的火焰给包围住，散发出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有些人的手脚被砍掉落在地上，有些人的胴体脸朝下地卧着，还有**和远程连射机枪跟一些被挖掉眼球的头扔在地上。而且，所有的这些尸体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忍受着非人的折磨，从那些表情上就可以看出他们临终时的痛苦。

    “……为什么会这佯：”

    支莲在烈火中问道。

    接着。

    一个身影从烈火中走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为什么，如果我说我有必须要这么做的理由呢?”

    笑容与往常没有一点区别，冯反问道。

    尽管就站在烈火的旁边，但是少年却没有流一滴汗。那染得鲜红的，是溅在身上的血呢，还是火焰，完全无法辨别。只是，少年站在一片鲜红之中。

    “反正这都是些垃圾吧。就算活在这世上也不会做一些象样的事。所以说，把这些家伙给杀了也算是造福人类吧。”

    少年一脸无邪地说着。

    那笑容仿佛要把人给吸进去一样。

    有些人也许会说这是天使的笑容。或者说，这是妖精的笑容。没有沾上这个尘世任何东西的．纯净的微笑。

    像是要被这一切给吸进去一样，支莲问道。

    “——那个女子，是怎样一个人物?”

    “哎呀，您也知道劳拉的事吗?”

    “我听到枪声急忙赶过来，然后赶紧把她送进医院。现在她还在医院的集中治疗室，我会来这里，也是因为她在梦呓的时候说到了这个地方。”

    “呀。原来她还活着啊。那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就像是为已有十年交情的明友平安无事而感到高兴。

    “……你为什么没有救她呢?”

    “没什么。只是她在我的面前被人用枪给击了。——而且她那个愿望不是我能够帮得上忙的。””愿望?””是啊。”

    冯很温和地笑着。

    “如果我不是卡莫忙就好了——她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啊?”

    支莲的眉头皱起来。

    但很快，就变成了愤怒。

    “别开玩笑了!如果那是她的愿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那是最快的实现办法。”

    冯指着那堆血泊以及堆成小山似的尸体，说道。

    “如果把他们都杀掉的话，卡莫拉这东西就会消失了，结果不就实现了劳拉的愿望吗?”

    “……”

    支莲只能哑口无言。

    那种想法，那种理由，那样的考虑方式。一般人根本就无法接受。但是，冯却把它说得十分理听当然，结果就对卡莫托的人进行了大虐杀。

    (……他错了。)

    支莲觉得。

    魔法师这种东西，隐藏在世界的黑暗之处。

    所以，他们所具备的常识总是与世上的实际情况有些出入。

    但是，冯的想法，就算在魔法师里面也算是异类。

    调换儿。

    ——窥视着对面。

    对面既可叫做黄泉，也可叫做妖精乡。不管是哪个，他们与现实的标准总是无法统一的吧。

    至少有这么一个少年，他就像是化为了天真无邪的妖怪。

    “……果然还是不能视之不见呢。”

    支莲静静地低声咕哝。

    “不能视之不见吗?”

    “是啊。”

    支莲点头，冯歪着他的小脑袋。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没有理由!看到情变成这样，我能置之不管吗!”

    支莲的怒吼震响了整个仓库。

    成旋涡状的火焰，受到这怒吼的影响，摇曳得更为猛烈。

    “——啊啊，原来是这样。你真是个好人呢。所以说你才会那么在意劳拉的事吧。”

    冯点头。

    “但是，你最好还是停手。和你的较量在日本已经结束了。我尽可能的不想伤害像你这样的人。”

    冯说道，语气中充满着毋庸置疑的味道。

    实际上，也正是如此吧。

    少年其实在内心深处还是十分悲伤的。

    “……”

    支莲沉默了：

    半年前，支莲曾经跟冯在日本交战过。

    结果，支莲败得一塌糊涂。

    在冯的出色能力面前，支莲的秘术完全被看穿了，并最终被攻破。而相反的，面对冯的魔法，支莲一个都没能抵御住。

    听以冯才会说较量。

    尽管如此。

    “……没有任何关系。”

    支莲说道。

    “事到如今，阻止你也不是贫僧我的使命了。现在跟我有没有力量来阻止你这个问题毫无关系。”

    “确实如此。”

    冯也承认。

    没有必要再多说。

    两人都静静地改变了自己的呼吸。对一些魔法师来说，呼吸是一门技术，是一切魔法的大前提。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所选择的呼吸，与交战的呼吸无异。

    “我命令”

    仅低吟了一句话，就眼看着冯的右手处伸出了一只枪。

    那是一只槲寄生之枪。

    或者可以说，叫做密斯特鲁逖(注：Mystletainn，北欧神话中，光之神巴鲁特罗被自己的盲眼弟弟赫兹用槲寄生之剑

    Mystletainn杀死)/

    “弑神之枪吗?”

    “这只枪杀死了不死的光之神，最终，把使用它的盲眼弟弟也给杀掉了。”

    冯笑了。

    同时，支莲也行动起来。

    “归依敬奉帝释大神吧——!”

    一脚踏向地饭，将自己隐藏在火焰与烟雾中，同时在左手上画着图形。

    帝释天。

    守护佛教三十三天之首。

    密教的魔法特性——“两界曼伦罗”，能够将其神性·佛性在现世具体化。

    右手放出五恨独钻柞。高速回旋的独钴杵，每一根都缠绕着能消灭佛教敌人的雷电，贯穿着火焰，在空中描画弧线。

    狙击冯死角的，必杀的五雷。

    “果然很厉害。”

    冯很轻快地飞舞着枪。

    仅仅这样，那五根独钻杵就被全部打落到地上。

    接着，那只槲寄生之枪就这样对着支莲，伸长了好几倍。枪的前部以比子弹还快的速度向前袭去，支莲勉勉强强地躲过这一击。

    “哟哟哟!”

    草鞋踢破地板。

    支莲将火焰向两旁拨开，左手的图案迅速发生变化。

    那有些似一只鹤的图案是韦驮天印。最早拥有曼佗罗的，四天王·增长天的亲属。

    “归依敬奉韦驮大神吧——!”

    支莲一边大叫着，一边进行突击，

    火焰把袈裟的一部分都给烧焦了。由于枪剌过来而受伤的肩膀，鲜血飞溅出来。

    尽管如此，头还是碰到了冯。连躲避都来不及，两人的身体剧烈地撞在一起。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像是扭抱在一起，身体离开了地板。

    一起撞上了身后的仓库窗户。

    冲破窗户，越过外面的运河，在离地面还有三米的时候描绘出一条鲜艳的放射线。

    两人的身影，划过威尼斯的夜空——!

    “真像云霄飞车啊。”

    在空中的时候，冯笑着说。

    就在将要落下的那一瞬间，在离仓库有好一阵距离的砖瓦路上轻轻落地，但是这时，少年瞪大了眼睛。

    “——这个是……”

    他不禁苦笑。

    视线落在刚才自己飞出来的，那一间仓库上。

    仓库旁边是一条十分宽广的运河。

    支莲用双脚站在那运河的水面上。

    “水天真言?就算再怎么具有密教的魔法性，他还真的是一个高人呢。就算是我也不能在上面站那么久。”

    “你没有这个必要吧?”

    支莲说道。

    背后是熊熊燃烧的仓库，运河水面上符号交错在一起。幸好，原来已经烧着的袈裟，因刚刚飞到运河上碰割水把火给灭了。

    任凭水花溅在身上，支莲问道。

    “我只想再问你一次。为什么你要实现一个让谁都不会幸福的愿望呢?”

    “……啊啊，你要是说到幸福的话我就不好回答了哟。”

    “不好回答？”

    “因为我根本就感觉不到什么所谓的幸福。”

    冯笑嘻嘻地回答。

    “啊……”

    “也许我小的时候曾经感觉过吧，但在我现在的记忆中已经寻找不到它们的踪迹了。不可能将这种无法理解的概念贯彻在实际行动中吧。所以说虽然我可以实现他人的愿望，但是这并不会建立在别人会幸福的基础上。”

    接着，他继续说道。

    “为了实现他人的愿望，对于我来说只要将愿望告诉我就可以了。实际上我也只需要这个。但是，如果别人没有什么愿望和要求的话，我也就失去了生活的意义的吧。”

    “……是吗?”

    听了少年的回答，支莲重重地点了点头。

    冯·库鲁达。

    一个只会实现他人愿望的怪物。

    这个人的乖僻性格，支莲是知道的。不行，就算是知道了，也必须得进行确认才行。

    不过，只有和劳拉在一起时的冯，看上去才是如此地开心。那绝对不是撒谎或是演戏，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快乐心情。

    但是。

    说起来，如果少年真的是一个不知道幸福为何物的怪物，洞察那些事情也不过是枉然，

    “你来威尼斯，是接受了‘螺旋之蛇’的命令吧?”

    “这个啊，谁知道呢?”

    少年若无其事地问道。

    那双眼睛开始闪耀出一阵难以置信的炯炯光芒。

    “我们还是快点进入正题吧。”

    鲜红的色彩。

    正是因为冯是一个调换儿，所以他得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能力——妖精眼。那双妖瞳能够洞穿一切的魔法其根源咒力，有时甚至可以驾驭这些魔法。

    “!”

    支莲对那双眼睛真是咬牙切齿。

    重新改变符号的顺序。

    “归依敬奉火天吧——!”

    身后仓库的火焰开始变成螺旋状。

    受支莲的秘术操纵，火从四面八方将冯团团围住。

    “嗯，不错。”

    冯将那根槲寄生之枪一挥。

    就这一个动作。

    就这一个动作，迫近的火焰，全都被冯的枪打得烟消云散。

    所谓的消灭神性就是指的这个吗。这把枪异常可怕的“力量”，甚至把魔法这个现象从根源处进行断绝。

    不对，不仅仅是槲寄生之枪。

    妖精眼可以将魔法的“核心”部分一眼看穿。那双眼睛可以一眼看破能够阻止强烈的魔法力量中最有效的方法。

    “也没花多少时间嘛”

    “呵呵。”

    支莲肯定了冯的话。

    一个回合下来，两个人都积累了一定的经验。

    所谓的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到最后，由事先准备好的招数来决定胜负。

    其招数的数量、力量、缘分、魔法特性——虽然要这几个条件都会互相重合，但到最后，肯定都还是由招数来决定。

    双方都已意识到，现在处于互相出招数的这么一个阶段。

    (时间过得越长，就越来越难使出有效的招数……)

    支莲一边感受着咒力的变化，一边思考着。

    现在那双闪耀着火红光芒的双瞳，正支配着周围的一切咒力。拖得越久，对支莲就越不利。站在水面上的脚踝开始慢慢下沉，这表示着支莲的咒力在下降。

    “……”

    “……”

    时间慢慢地流逝。

    是几秒呢，还是几分。

    无论对谁来说，这时间都并不是很长。

    “哦哦哦哦哦哦!”

    随着一声呐喊，支莲跳起来。

    与此同时，运河的水面的水溅起老高，掩藏住了密教僧人的身影。漆黑的夜与灼热的火焰，以及旋涡状怒吼的波涛，覆盖住了整个世界。

    “归依敬奉摩利支天吧——!”

    “我命令——！。”

    在黑暗，火焰以及水波中，两人的咒力交织在一起。

    穿透咒力的旋涡，支蓬像流星般降下。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他念的是涅磐经。

    拿出念珠，紧握双拳。

    咬紧牙根，将拳头击向火焰与水波中。

    “往生去吧!”

    咒力弹开了。

    ——一切都凝结在一起。

    喷向天空的水花，这次有如暴雨般倾盆而降，仓库的火焰也渐渐变弱。

    支莲蹲在那里。

    “……你……?”

    支莲转过头。．

    在一条稍远的瓦砖路上。

    冯一直看着他，微笑着。

    在发生激烈冲击的那一刹那，支莲明白，这个少年中断了魔法。结果双方都没有受到致命伤害，而只是相互错开了身体。但是与此同时，这也表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假如冯是认真攻击的话，支莲现在肯定是已经倒地不起了。

    “真可怕呢。”

    冯低语。

    他抱着自己的肩膀，身体颤抖着。

    “真可怕呢。支莲你刚刚奋不顾身地想挖出我的眼睛吧?”

    “不是你说较量的吗?”

    支莲说道。

    “我知道我在魔法战斗中并没有赢。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我没有挖掉一个眼珠子，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隐藏在这个台词中的是——一种十分平静，但是却不可动摇的觉悟。

    冯苦笑着点了点头。

    “哎。如果只是打算奋不顾身或是双方势均力敌的话总算还会有些办法。但如果是用一命来换一个眼睛，我倒是不大愿意呢。”

    接着他继续问道。

    “那刚刚那么做，是不是因为劳拉的事而生气?”

    “……”

    支莲没有回答。

    “还是你认为，我还会跟树见面?”

    “……”

    支莲的眉头震了一下。”你还真是老实呢。”

    冯似乎很满意地，温柔地微笑着。

    一碰到自己的脸，眼睛就哗地眯成一条缝。

    鲜红的瞳孔。

    “我们都有妖精眼。神话时代的事就不用说了，现在还能拥有的人几乎绝迹。况且树他是特别的，虽然拥有妖精眼，但还能那么规规矩矩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

    规规矩矩这个词，是对并非如此的自己一种嘲笑吗?

    从这个微笑着的少年那里，看不到一点感情。

    “所以说……怎么了?”

    “近段时间我还要再会会树。”

    空气中再次传来一阵紧张的气息。

    支莲与冯之间，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这根眼看就要断掉的细线，同时也牵系着另一个少年的命运。

    伊庭树。

    在极东之国——日本做着经营出租魔法师行当的少年。

    “……呵呵。”

    少年又笑了。

    “但是，我以后不会再跟你交手了!牺牲掉一只眼睛肯定很痛，而且我就不能去我喜欢去的地方了。”

    冯笑得越来越厉害。

    他根本就不想考虑数秒前还赌上性命的那场战斗。

    “那么我们再会了。”

    身影渐渐地消失在黑暗中。

    随着咒力的消失，少年的存在也变得模糊起来。

    “——等等!”

    “对了对了。我来回答你的疑问吧。现在找还没实现完那个愿望呢。”

    少年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只有声音乘着夜风，留下了剩下的片言只语。

    “所谓的‘魔女中的魔女’，就是——曾支配过‘龙’登上了西洋魔法顶峰的魔女——穗波的祖母，是‘阿斯特拉尔’的董事黑泽尔·安布勒——结果，在这里也没能找到她。真是可惜啊。大家都白跑了一趟呢。”

    支莲站起来的时候，已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远处传来了小艇的引擎声。

    可能是发现了火灾的消防艇，从远处赶了过来吧。

    6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让劳拉感到惊讶的是，这并不是她所熟悉的地方。

    “啊……”

    视线向旁边移去。

    身体无法动弹。就算想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却连移动的力气都没有——现在就是这么个感觉。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仿佛这是一个遥远的世界。

    “——你醒了吗?”

    传过来一个声音。

    不知为何，那个嗓门大但却十分温柔的声音让自己安下心来。

    当想一睹这个人真面目的时候，又传过来一个声音。

    “最好不要逞强。你已经整整昏睡了两天了。”

    “整整……两天?”

    听到那句话，劳拉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床上。

    这里好象是医院。

    对方是个小个子的东洋人。

    五五分的头发，身子外面裹着一件奇特的黑衣。

    她记起以前看过的日本电影里就有这种装束。

    是日本的僧侣中叫做和尚之类的一种职业。

    “你……是……?”

    “啊……嗯，那个……是我把你送到医院来的。”

    僧侣搔了搔鼻头，像是有些困窘。

    倒是长着一张善良的脸。

    “……啊啊。”

    劳拉理解了一件事。

    “我还活着是吧。”

    她小声咕哝着。

    被击中的时候，劳拉已经不对自己的命抱任何希望了。

    只是自己所预料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而已。虽然发生在一个自己预料外的地方，还有发生一个预料外的情况，但是人是无法选择自己死亡的场所吧，只是发誓要死在这座岛上的自己，能够真的死在这里，就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情了。

    很不可思议地，被击中前的记忆相当的模糊。

    那个少年应该问了她一些什么事吧……。

    “你以后不会再被人袭击了。”

    “……咦?”

    “详细的原因等你身体康复后再告诉你。你只要知道你以后不用再为这件事担心就可以了。还可以继续驾驶你的刚朵拉。”

    僧侣还对她说，把她卷进来真的很抱歉。

    说的什么呀。

    (我……我只是因为自己的事情被袭击的。)

    她有些精神恍惚地思考着。

    果然根本想不了任何事情。

    可能是麻醉药的药效还没有过，感觉自己都已死了一半。

    “不好意思，能不能问你件事?”

    僧侣以十分抱歉的语气问道。

    劳拉上下打量着他，然后点头。

    “你觉得冯这个人怎么样?”

    “……”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并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出人意料，而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她的确是被冯给吸引了，但是那颗被吸引的心到底应该向他表达出什么呢，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是，这个僧倡的话里，应该有着更深的一层含义。

    (为什么……我会被那个人所吸引呢……)

    劳拉思索着这个问题。

    她拼命地想找出感情之类的可能没有什么意义的理由，

    不久——

    “啊啊……”

    不自觉地叫出声来。

    “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觉得他这个人……有点虚幻。”

    “啊?”

    僧侣摆出一副很困惑的表情。

    但是劳拉仍然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被那个人……而是被那个人所看到的……美丽的世界……美丽的威尼斯街道……所吸引了。”

    那就像大海。

    就像那映照着天空颜色的碧绿色的——美丽大海。

    看到漂亮的东西就说漂亮，吃到美味的东西就会说好吃——这种单纯，对一直烦恼不已的自己来说，是多么宝贵啊。

    自己是多么地任性啊。

    而且。

    虚幻的少年，总觉得有些哀愁。

    (我们不可能会再见面了……)

    只能那么相信着。

    自己与那个少年的相遇，注定只有那么一次。命运的红线不会再让他们在生命中交错了吧。

    并不说是因为天生的缘故还是环境的缘故，追根溯源，自己跟那个少年是不一样的。

    (但是……)

    劳拉想。

    (但是……但是……)；

    同一个声音一直在自己的脑海里回荡。

    少女的脸颊，流下了一滴泪水。

    7

    同一时间。

    午后。

    临近春天，威尼斯的广场上，飘舞着令人昏昏欲睡的风儿。

    在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摆着咖啡店的桌子，众多的客人拿着自己手上的咖啡，尽情地享受着这一美好悠闲的时刻。

    在其中一张桌子旁，有人在说着话。

    “……什么啊，又在吃点心啊?”

    “不会给你的哦。这可是我的奶油泡芙。”

    把背转过去，将桌子上的奶油泡芙藏起来的正是冯。

    先前开口说话的，是一个戴着红帽子的拉丁白人。

    时髦的眼镜，还有下巴上留着一点邋遢胡子。野性十足的端整相貌，还戴着一个立体型的大口罩，把他脸的下半部分都

    给遮了起来。

    白人的名字叫做格拉。

    过去曾经背叛“盖提亚”，现在隶属于“螺旋之蛇”的一个魔法师。

    “谁都不会抢你东西的。”

    格拉说着，隔着帽子搔自己的头。

    “好久没有召集蛇了。我先把你给叫上吧。”

    “那真是荣幸啊。那么你现在是我的监视人了?”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不是会跑到什么其他地方去吗?”

    “请明察。”

    冯呵呵地笑起来，格拉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问起一件事。

    “最后你找到魔女了吗?”

    “哎!我放弃不千了。本来再稍微早一点之前她还在这里的……嗯，我果然还是不适合找人啊?‘圣堂’那边不找个理由解释不行呢。”

    冯哈哈地笑道。

    他仰望着天空，把奶油泡芙往嘴里送。桌子上还堆着一打多的奶油泡芙，要是把这些全吃完的话，人估计也动不了了。

    “那么多东西你也能吃完。……啊?”

    瞅了一眼奶油泡芙的盒子，格拉脸色大变。

    然后他问道。

    “……你为了这些点心，是不是做了些什么?”

    “什么?”

    “以乎就在不久前，这附近的仓库起了火。应该就是在这个盒子上的地址附近。”

    “呀，那应该是正好相反吧。”

    “相反?”

    “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点心店也会遭殃的啊，所以我就中途阻止了他们。就不要说我的这只眼睛了，要是美味的奶油泡芙店就这样没了该有多么悲惨啊。”

    “啊?”

    格拉皱了皱眉头，像是越来越迷惑了。

    但是——

    “呵呵，这可是个秘密哦。”

    冯把食指按在唇上。

    然后，把奶油泡芙的盒子拿在手上，站起来。

    “那么我们也快要走了吧。”

    “你要边走边吃吗?比如说在这个城市没做完的事什么的，你都没有吗?”

    “什么啊。这个城市我也差不多玩腻了。”

    冯说得很坦白。

    似乎在这双眼睛里，对这个城市的回忆——更不要说对告诉他这家奶油泡芙店的刚朵拉少女的一切——都丝毫无存了。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16

    我是伊庭树。

    猫屋敷先生，关于委托……呢，我会努力的。

    美贯，我看了通汛簿了。你很努力呢。像语文上面写的“做得真是太好了”觉得你真的很厉害哦。

    对了，穗波……呢，还是什么都不要说的……比较好吧?

    那么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说。

    前几天，支莲来了信，我写这篇业务日志也算是对支莲的回信了。写完后我打算把它寄给支莲。

    信里面说了，在威尼斯……与冯碰面的事。

    虽然并没有写得十分详细，但是他好象跟支莲打了一仗。虽然似乎没有人受重伤，但是我想这场战斗应该是相当地激烈。

    而且里面还这么写了。

    总有一天……我会再遇到冯。

    ……既然那个人那么说的话，就肯定会是那样吧。

    老实说，我真想逃。

    但是。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面谈。

    那个人，冯所说的话，也并不是老是错的。

    肯定其中掺杂着正确的东西——不对，应该是无法正确地区分正确的东西与错误的东西。特别是在这魔法师的世界里，很难说出两者的区别，最近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尽管如此，我并不想区分什么正确与错误，只是觉得没有人哭就好了。

    正因为如此魔法才会存在——我想这么认为。

    伊庭树

    PS．给支莲。我把你放在我这里的信交给了达芙奈。她大吃了一惊，但是那表情却像是很高兴哦。

第九卷 魔法师的同班同学 后记

    时间过得真快啊!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连续三个月发行，连我自己都有点吃惊。连续三个月写一个系列，这还是第一次，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呢(笑)。

    上次写的《鬼祭与魔法师》与魔法世界有很大联系，所以这一次稍微想把舞台转到“学校”。我想除掉一些新作品，第一次阅读的读者应该可以很顺畅地把它读完。喜欢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读者们，也请多多捧场。

    《魔法师与神隐》

    在《THESNEAKER》上连续两回特辑连载的作品。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本来我是打算认真地写租借魔法师的故事的，但是结果变成了什么样呢。神隐这种魔法现象在这一卷里也成为了一个内标题。

    时空系列里面，《鬼祭》之前的故事。

    《魔法师的疾病》

    连续两回特辑连载的第二回。第一次成为《THESNEAKER》的封面图片让我也有些小小的感动。

    这也是时空系列里面，《鬼祭》之前的故事。

    《魔法师与结业典礼。》

    《鬼祭》之后的故事。

    保健室的老师，实际上就是第一卷里出现的角色。如果按书来计算的话就是第八册，现实中的时间是过了两年半，终于有名字了(真长)。

    被水马所掠走，就是后面讲述的包含妖精在内的西洋神隐。

    《魔法师与水城》

    这一回的新作品。与结业典礼的故事大致是同一时期。

    冯还有树都是很不错的人。另一个具有妖精眼的人，或是说没能成为——另一个主人公。将这个人放在一个故事里当主角看看怎么样——就是这么个故事。

    正是因为如此，即使是这一回的书中，故事也会有些悲惨。

    当然，被妖精所掠走，是西洋最有名的神隐吧。

    最后，这连续发行的三个月里一直十分努力画插图的pako，不仅仅是魔法，同时对威尼斯的刚朵拉路线也一一进行考证的三轮，还有这三个月来一直搅尽脑汁的编辑难波江，实在是太感谢你们了。

    一年级也已进入尾声了，从下一卷开始打算写二年级篇。

    我想夏初的时候大家应该可以看到我的新作品吧。

    2006年12月

    凯瑟琳·布

    利古兹《妖精事典》有感

第九卷 魔法师的同班同学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6/2467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6/2467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6/2467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6/2467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6/2468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6/2468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6/2468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6/24683.jpg

第十卷 吸血鬼与魔法师

第十卷 吸血鬼与魔法师 序章

    日本，布留部市。

    午后的林荫道上，正是樱花烂漫时。

    漫天的淡粉色的花瓣无始无终地飘落着。

    华丽而又让人伤感的无数樱花的碎片，在春日阳光的映照下，花瓣的颜色反而更加鲜艳起来。

    但是。

    在这样一片无人不为之眩目为之叹息的风景中——一个小小的男孩说出了一句让人难以置信的话。

    “真难看的颜色……”

    他说道。

    “没有一点限度和节制，就这样不停地掉啊掉。简直就和这个国家的游客一样。”

    男孩噘起嘴唇，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头戴能护住耳朵的帽子，身披春天很少看到的厚重的皮革大衣，而且尺寸明显偏大。再加上手上戴着的手套，看起来就像是裹在铠甲里的小小的骑士。

    “这个国家到处都是这样。不知道什么叫限度，什么叫节制，随随便便就对别人的珍惜之物动手动脚，而且动过之后还马上就忘了。”

    男孩继续嘟囔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地图。

    地图上端，有一张用回形针夹着的照片。

    “……”

    他沉默了。

    就算不看他的脸，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帽子下那双眼睛变得严肃起来。

    “特别是……这家伙。

    男孩的话里，混杂着如同烈火般的憎恨。

    那张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黑眼罩的少年的样子。

第十卷 吸血鬼与魔法师 第一章 魔法师，二年级！

    ——樱花，散落着：

    渐渐地，渐渐地，散落着。

    轻轻地，轻轻地，飘零着：

    千万的花瓣渲染着整个世界、无数的生命的碎片回归大地。

    “哇，哇哇……!”

    伊庭树高声欢呼着。

    他现在就站在路边的樱花树下。

    现在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不过这个少年原本就是一张妹妹脸,算现在升到高了，这一点还是没有改变。

    身材比较小巧。

    一头短发，既没有染过也没有烫过。

    和常人唯一的不同之处，大概就是盖在右眼上的黑色眼罩了吧。

    就像是电影里面的海盗经常戴着的那种漆黑的皮革和金属做的眼罩——但呆在眼前这个少年的脸上，却只能用滑稽来形容。

    伊庭树。

    就是这样一个少年。

    “好……好厉害。真漂亮啊。”

    树眨着左眼，仰视着花之舞。几枚花瓣落在少年黑色的眼罩上，为少年的脸上增添了几许红色。

    “——伊庭君，你总是这么吃惊呢。”

    身边，梳着麻花辫的少女说道。

    “是，是这样么?”

    “恩。不过估计你也不记得了，去年这个时候你也是在这附近‘哇，哇’大叫的哦。”

    少女掩住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少女身上穿着和树同样的校服，身体挺得直直的。大大的黑色眼珠，还有凝脂般的白色皮肤，都透露出一种古典的美。

    她的名字，叫功刀翔子。

    去年的班长，今年新学期刚开始不久又以压倒性的优势连任。顺便一提，树所在的高中每个班升级的时候，斑上成员是不变的。

    这样一位为班长而生的少女，正略带揶揄地问道。

    “今天，也要去公司了?”

    “啊……是啊。”

    树挠了挠头。

    眼前的班长，是少数知道树的双重身份的同学之一。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表面上看来是一家占卜师和灵异作家的派遣公司，但事实上，是一个从世界各地召集“真正”的魔法师的组织。不过，自从上届社长失

    踪以来，社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现在只不过是个面临破产危机的小公司罢了。

    去年，伊庭树就成了这家举世罕见的公司的社长。

    翔子看着飘落的樱花，眼睛里露出怀念的神色。

    “——恩，那个时候真是吓了一跳，伊庭君居然毫不在乎地出现在魔法师的公司，更让人吃惊的是，居然还是社长。”

    “啊哈哈……功下同学来的时候，我也大吃了一惊呢。”

    树也想起了那个时候的事。

    功刀翔子。

    她就是阿斯特拉尔的委托人。

    只有魔法师才能解决的事件——她就是这样的事件的当事人。

    虽说树并没有做什么，但至少，确实是参与了那个事件。

    估计，那件事件会让自己终生难忘吧。

    就事实而言，树没能解决那个事件这一点也是……

    “喂!”

    翔子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哎?”

    “你又在想什么多余的事情了。听好了，伊庭君和‘阿斯特拉尔’的各位救了我，这就足够了。比起这个……伊庭君，你今年的出勤率没问题吧?”

    “我，我觉得是没问题……”

    “……唔唔。”

    翔子用略带泼辣的眼光注视着树。

    然后以标准的班长的姿势，用食指点了下少年。

    “就算是成了公司的社长，如果高中都没法毕业的话会让我很困扰的啊！”

    “……呃，那个这个，呃是！谨遵您的教诲！”

    树慌乱地点了点头。

    ——没错。

    自己好像的确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融入了那个公司。一开始每天都想着怎么逃掉，但最近已经变成每天自己主动跑去上班。

    翔子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树君就是那种骗子最喜欢的老好人类型。就是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那种。”

    “是，是这样么?!”

    “恩，绝对不会错的，每天都被猫屋敷和美贯两个人呼来喊去的对吧。”

    “好像……是的。”

    个性鲜明——不对，应该说是标新立异的“阿斯特拉尔”的社员们，被他们，唔，自己都不好意思说没有被呼来喊去。这一年来，树的

    生活不由自己意志地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尤其是那两个人。

    (……)

    那两个人。

    一个是高贵历史的人型浓缩精华版，金发的妖姬。

    一个是有着迷样的冰蓝色双瞳，睿智和忧郁的结晶，凯尔特的魔女。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和，穗波·高潮·安布勒。

    同样身为拥有绝大的力量的魔法师，也同样身为树的同班同学的，两个少女。

    啊啊。

    自己还记得。

    一切都是从去年的春天开始的．

    树在对方软硬兼拖，百般无赖之下成为社长之后，第一桩大事件。

    ——“初次见面，我叫做安缇莉两亚·雷·梅札斯，清多多关照。”

    敌视着树的安缇莉两亚。

    “因为‘工作’的关系，社长学习的进度落后了不少。得在住院期间让你好好地补回进度才行。”

    树的秘书兼教官，不断向树灌输着魔法和公司管理的知识的穗波。

    然后，是暑假里发生的那件事：

    “阿斯特拉尔”和自动人偶的炼金术师之争。

    “我上周和树达成了交易，继承了尤戴克斯持有的二成经营权。”

    名正言顺地成为了“阿斯特拉尔”的股东的安缇莉西亚，

    “那个眼罩，除非在自己性命攸关的时候，否则绝对不可摘下来。”

    和树拉钩起誓的穗波。

    还有，秋天里发生的那件事。

    把布留部市当成了家的“龙”的事件。

    “进入一般的学校，参加普通的考试，在店里吃‘拉面’。这些都是我所不知道的世界——所以，谢谢你，树。”

    作为同班同学，脸上带着纯真笑容的安缇莉西来。

    “都是因为我，小树才会变成这样……才会有这只谁都治不好的眼睛……”

    摸着树的眼罩，坦白着自己的罪过的穗波。

    然后，是在遥远的飞鸟之地的，冬天里的事件。

    哀伤而又强大的巫女的姐妹，和很古老很古老的鬼的故事。

    “哎呀，就你一个人，无论休息多久都没问题的哦。”

    一边担心着累倒的穗波，一边说着讨人厌的话的安缇利西亚。

    “哼，又没人喊你，你就自己跑过来了，我才不想被这种人说呢!”

    噘起嘴，和安缇莉西亚针锋相对的穗波。

    两个人同时把脸扭到一边，但两位少女的脸上都染上—了红晕。

    比谁都不服输——

    ——比谁都温柔的，两位魔女。

    “……为什么，呢”

    树思考着。

    为什么那两个的话，自己记得如此清晰。

    抑扬的声调，凛凛的风姿，都随着季节一起成长着——逐渐改变着的两个人的一切，都深深烙印在自己的眼底。

    不过那样的两个人的事情，会留下印象倒也是正常的、但是，为什么，自己对于和那两个人有关的记忆会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呢。

    “……为什么，呢。”

    树继续思考着。

    她们似乎总是在树的意识里。

    特别是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不仅是因为被她们救过，出不仅是因为在一起工作——还有其他更加根本性的原因，她们两人，似乎就在自己体内最深处的某个地方。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怎么了

    “啊，那个，我在想真的发生了好多事啊。虽然还没到一年，但已经觉得自己在那个公司里呆子很久很久了。”

    “比如说。高濑同学,还有安缇莉亚同学?”

    “……”

    不知为什么,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似乎也反映在了脸上。

    看着手足无措的树,翔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啊。”

    “哎?”

    “各种事情。”

    翔子微笑着拎着书包转了个圈。

    然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加了一句。

    “伊庭君,还真是谁都去救的呢。”

    “呃……其实不是这个样子的啦。你看,翔子同学那时候是因为来委托我们公司了,而且猫屋敷和黑羽也帮了很多忙。”

    “哦?我从安缇莉亚同学那里听来的话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哦。她说虽然你很胆小,什么魔法都不会,但却一个人跑去救她。虽然她说觉得被别人救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嗯,不过说话的时候她看起来绝对是很高兴的。”

    “不是啦!那个!真的……是那样么?”

    树突然变得支吾起来。

    对着这样的树,

    “……我可不是在表扬你啊。”

    翔子眯起了眼睛。

    “一定要搞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不能超过自己能做到的范围。毫无限度地这个也想帮那个也想救,结果让自己也陷进去的话,只会多出一个被害者吧!而且,你知不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在被救了之后说谢谢的!”

    “啊,是,是!”

    树一下子挺直了身体,像是在听上司训话一样频频点头。

    真不愧是天生的班长，说话间的威严不同凡响。

    “很好。今后要更加注意!”

    翔子严厉的话语声融化在了满天的花瓣之中。

    *

    (——真的，明白了吗?)

    功刀翔子斜着眼，注视着少年。

    少年看起来似乎是对刚才的一番说教唯唯诺诺的样子——但是是否真的如此就不知道了。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这个看小孩的电影都会害怕的少年，有时候却又会毫不犹豫地地踏入任谁都要犹豫一下的地方。

    而且不计后果。

    救了自己的时候也是——样。

    刚开始的时候，光是听了自己的话就已经害怕得不得了了，但到了最后，反而是树自己一头扎了进来。然后，把当时无法自拔的自己救

    了出来。

    “……”

    但是。

    正因为这样，自己才会觉得不安。

    眼前的少年社长，似乎时刻身处在危险之中。

    自己仿佛看见一个普通人，正在极端的胆小和极端的勇敢之间走着钢丝。

    今天，安缇莉西亚和穗波很罕见地提前回家了，导致自己的这种感觉更为强烈起来。

    (如果……她们两个在的活。)

    翔子心里想到。

    她们两个始终在少年的身边,像是守护着少年一样。

    如果她们两个在的话,肯定没问题的。

    “……真是个让人烦心的家伙呢。”

    翔子叹了口气。

    “怎,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伊庭君,你也要多理解理解高濑同学和安缇莉亚的感受才对啊。”

    “嗯?唉?”

    大约是因为没有想到翔子会说出这两个名字,树的眼珠慌乱地转动着。

    少年的样子过于可笑,翔子掩住嘴笑了出来。

    (偶尔一次,也不错吧。)

    翔子多少带着些做姐姐的感觉,守护在树的身边。

    *

    樱花林荫道的尽头,是一条岔路。

    “那,我就往这边走了。”

    翔子指着一个方向。

    “恩,那,再见了。”

    树也挥了挥手,目送着翔子离开,直到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樱花的花瓣里,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无数的花瓣和阳光的碎片一起,跳动着绚丽的华尔兹。

    树眯起眼看着这华丽的舞蹈。

    (穗波和……安缇莉亚同学的感受?)

    树在心里反复品位着翔子刚才的话。

    还是不明白。

    只是漠然地觉得,那两个人总是站在自己的前方,将来也会一直如此的吧。

    不过。

    自己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大概，翔子想说的就是——自己也要一步一步地向那两个人靠近才对——应该是这样没错。不管对不对，树用这样的理解说服了自己。

    “……嗯。”

    他无目的地伸展了一下身子。

    转换一下心情。

    转换一下角色，高中二年级的自己和去年的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又会碰到什么样的“工作”，至少要争取做得比去年好。树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必须快一点到公司门口去接美贯了……”

    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树的视线向旁边看去。

    林荫道当中的地图指示板前面站着一个男孩。

    带着能护住耳朵的帽子，穿着厚厚的皮革大衣。一般是大人才穿的这种大衣穿在最多是个中学生的男孩身上显得过于宽松，让树不由自

    主地联想到了中世纪骑士身上的铠甲。

    那个男孩一直盯着地图。

    有几次还抬起手，伸出食指一边点着指示版一边说着什么，中途还会打开自己带着的地图看上几眼，给人一幅心里没底的感觉。

    布留部市最近正在推进城市开发，城区的布局和原本的地图有很多不一致的地方。眼前的这个男孩估计也正在为不一致的地方烦恼吧。

    “恩……”

    ——“你知不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在被救了之后说谢谢的?!”

    有那么一瞬,脑海里又响起了翔子的话。

    犹豫了一下之后,树迈出了脚步。

    “……那个……请问,你是迷路了吗?”

    “啊啊……”

    男孩转身看向自己。

    看上去比树要小一两岁的样子。虽然刚才被樱树挡着,没看清楚,但身材很小巧。

    但是树会吃惊地眨了一下眼,是因为别的原因。

    “——唉?”

    帽子下的脸,带有明显的北欧风。

    像艺术品一样的亚麻色头发,双瞳则是鲜艳的祖母绿。再加上略带童稚的脸,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站着,就已经像电影里的一幅风景了。

    然后。

    男孩美丽的脸上浮现出了嘲讽。

    “……你果然还是来和我搭话了啊。”

    虽然多少有一点异国的口音,但男孩的日语很流利。

    “唉?”

    男孩耸耸肩,看着疑惑不解的树。并不合身的皮革大衣发出刺耳的悉嗦声。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从你的资料,还有这一周来的你的行动来看,你经常会有像这种不合理的举动。所以,我就预计如果在这里装作

    迷路的样子的话,你一定会来和我搭话的。如果你不是这种人的话,我本来不想出手的。”

    男孩平静地说道。

    但对方的语气让树的心脏紧绷了起来。

    似乎春天温暖的空气突然之间变得寒冷无比。仅仅数秒之间，“日常”就变成了“非常”。现实被异界所侵蚀，就连飞舞的樱花瓣，都

    让人觉得像是异形般的存在，

    一切的中心，就是这个男孩。

    “啊……”

    树往后退了一步。

    还搞不清楚什么状况的树，用打结的舌头问道。

    “……呃……那个，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当然了。”

    男孩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说道。

    “……所以你就去死吧，Dummkopf(注：德语笨蛋的意思)!”

    ——刹那。

    树的右眼感到一阵剧痛。

    “——痛?!”

    男孩一边笑，一边看着跪倒在地的树。

    大衣的口袋散开，从里面一下子撒出了许多像是樱花花瓣的东西。

    明明是不该看见的角度，但树的眼睛里却看到了纸片上的字。

    □卜

    不知道为什么，树知道那个字是读作“炎”。

    或者是．“始”。

    “……歌唱吧，KANUZ”

    男孩的声音一落,四散的纸片上产生了异样的魔力。纸片饕餮般地吞噬着魔力,以使上面书写的文字的”意思”变成现实——

    也就是说。

    火焰,爆发了。

    樱花的花瓣在爆炸声中四散。

    灼热的火焰洗净了周围的一切,路边的地图指示板也被烧焦了半边。火焰的肆虐并不是只有这一瞬间,沥青路面上依然残留着橘红色的火星。

    “——发,发发发生什么事了?!”

    树倒在地上呻吟着。

    多亏了眼睛剧痛的提醒,才勉强躲过了火焰的灼烧。如果被完全烧中的话,至少也是重度烧伤吧。不过即便如此,树也没能完全躲过去,左臂上传来一阵麻木的痉挛。

    麻痹很快会过去的,接下去就是疼痛了。

    “真难看。”

    耳边响起冰冷的声音。

    “不过,比我想的要灵活一点。资料里说你正在接受体术的训练,看来多少掌握了一点。……真可惜,再打下去的话就要违反’协会’的规定了。”

    视线模糊起来。

    能看见的,只有樱花的花瓣。

    男孩的身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恩,那就这样吧。魔法决斗也是需要一定形式的。”

    男孩的声音也渐渐在耳边远去。

    “如果你能到达’阿斯特拉尔’就算你赢。如果我能在那之前杀了你就算我赢。”

    对方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为……什么……”

    树茫然地按着右眼。

    比起手上的烧伤，右眼的疼痛要远远来得严重。

    正因为如此，在刚才的暴风将路人吸引过来之前——在翔子回来之前，树站起来，离开了那里。

    “……对。必须……离开……”

    树咬牙坚持着。

    决不能让别人来帮自己。尽管仅仅是想起刚才的火焰，树就双膝发软，几乎要跌倒在地，但自己知道，必须赶快离开那里。

    因为右眼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伊庭树——再一次地卷入了魔法事件里——

    2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这块招牌竖在一条小巷的一角。

    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的一间突兀的小洋房。应该是一幢有很长历史的建筑了，但庭院和外墙都经过精心的保养。

    内部的事务所也是一样，虽然狭小但收拾得很整齐。抹布和拖把正在辛勤地劳动着。

    只不过,是它们”自己”在劳动。

    无人握着的抹布自动擦拭着桌子,拖把也是凭空竖在那里拖着地面。

    这种情况叫做骚灵现象。指房间里的东西自己浮在空中,发出声音,有时甚至整个建筑物都在摇晃这样一种奇怪的现象——但是东西会自己打扫房间这种事,恐怕全世界也只有这里能看见。

    也就是说,能够发动骚灵现象,让它们来做打扫工作的幽灵少女只在这里存在。

    “——猫屋敷先生?”

    那个少女——黑羽真奈美在事务所的半空中问道。

    少女身上的围裙是由半透明的灵体构成的。见习外派魔法师的她总是这样热心地一刻不停地为事务所工作着。

    “你怎么了?似乎从刚才开始脸色就不太好看。如果是找不到写作的灵感的话,需要给您泡一杯花草茶吗?”

    “啊哈哈哈哈……说来现在倒真的是没什么灵感啊。前段时间习惯性地接下了超自然杂志的特集的求稿,没想到页数居然变成原来的两倍

    了……呵呵呵,呼呼呼,哈哈哈。那个死主编,是不是找个机会给他下个诅咒呢……?”

    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后面传来了回答。

    一个双手撑着下巴的银发青年正坐在小山一样的文件后面。

    眼眶四周带着深深的黑眼圈的青年晃了晃披着短袍的肩膀。他面前摆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稿纸,以及,是那三倍多的空白的稿纸。很显然,在填满所有的这些稿纸之前,熬夜的日子是不会结束了。

    “阿斯特拉尔”阴阳道课课长——猫屋敷莲。

    “……喵。”

    “喵呜。”

    “喵咪。”

    “咪～～～～～呜。”

    青年的话音刚落，脚边黑、白、斑点、三色的四只猫也随声附和起来。

    “哦，哦。你们也在为我担心么。真不愧是猫。真不愧是灵长的极致!这种慈悲为怀的心岂是区区人类所能比上的!仅仅是你们的叫声就

    让我的疲劳消失无踪!啊啊，猫啊，伟大的猫啊，为什么你的声音如猫一般的伟大动听啊!”

    对他如此这般感激涕零地对猫的大段讴歌和赞美，周围的人早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黑羽也只是稍微苦笑了一下，就把话题转回了刚才的问题上。

    “‘说来现在……’，这句话也就是说还有其他烦恼的事情咯?”

    “……嗯，是啊。”

    不经意间，猫屋敷细细的双眼里显露出了严肃的神色。

    “刚才收到了‘协会’的联络，听到了一些很特别的事情。本来想赶快和社长商量的……但今天社长不是很少见地迟到了吗?所以，我先

    让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到‘协会’那里去了。”

    “……这么说来。”

    黑羽皱起了眉头。

    那个少年不是那种迟到也不事先打个招呼的人。

    就在两个人沉默着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我回来了——!”

    门打开了，一个背着小学生书包的少女出现在门口。

    一个巫女打扮的，小学生样子的少女。

    “阿斯特拉尔”神道课签约的社员——葛城美贯。

    “哎呀。美贯,社长呢?今天不是应该和你一起来的吗?”

    看到美贯进来,猫屋敷问道。

    “啊!因为,社长哥哥,他没来接我嘛!没办法我只能一个人回来了!”

    美贯气呼呼地双手叉腰,两根可爱的马尾辫在气鼓鼓的脸颊边晃来晃去。

    “哎?那就是说……”

    黑羽惊讶地说道。猫屋敷则闭起了一只眼睛。

    “有一点不详的预感啊……”

    他看着事务所的——那个完全可以算得上是文物的——古旧的黑色电话。

    但是,电话的铃声始终没有响起。

    天,很蓝。

    没有什么云,只有太阳在散发着光芒。从地面看不到,只有在高空中才能看到的耀眼光芒。古代,融化了伊卡鲁斯的蜡做成的翅膀,也是这样的光芒么。(注:伊卡鲁斯:为了能象鸟在天上飞,用蜡和羽毛黏成一双人造翅膀,可惜才飞上天不久,蜡就在阳光照射下溶化,结果他从高空直坠大海,这片海洋因此被命名为伊卡鲁斯海。作为希腊神话中第一个飞上天空的人,他代表着启蒙者对知识追寻的勇气。)

    那边,传来了轰轰的沉重的声音。

    是飞艇。

    表面上看去,是支配着能源和信息的世界性大企业——八神集团所拥有的飞艇。

    但是估计没有几个人会知道，那实际上是“协会”的远东支部。

    主要在西欧发展壮大的“协会”扩展到远东地区来，也不过是最近五十年的事情。其结果，没能取得力量强大的灵地的“协会”只能退

    而求其次，把这样一艘飞艇当作了支部。

    而现在。

    “这算怎么回事?”

    金发的少女——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正在飞艇下部的吊舱里皱着眉头。

    “我也不能接受。”

    在她身边，有着栗色头发的少女点了点头。

    少女有着一对冰蓝色的双瞳，身上穿着水手服。手中拿着尖尖的法师帽，肩上披着黑色的披风。一副童话故事里经常出现的典型的魔女

    的打扮——而她，也的确就是——

    凯尔特的魔女。

    穗波·高濑·安布勒。

    “阿斯特拉尔”凯尔特魔术课正式社员。

    “……唔，这就不好办了。”

    两人眼前，坐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子。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特征的男子。眉毛的长度，鼻子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乃至瞳孔的颜色都是平均水平，没有任何他个人独有的特征。

    过于没有特征，以至于像是恶魔般的奇异外表。

    他的名字，叫影崎。

    或者，也有人这么称呼他。

    ——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作为我们而言，只不过是想用一种最为稳妥的方式来解决事情。”

    “不要开玩笑。”

    穗波硬生生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不管什么稳妥不稳妥,现在这件事也太匆忙了吧?这种申请的话,平时至少也要提前半年通知的。”

    “你这样说就不好玩了。”

    影崎微微一笑。

    即便是在他笑的时候,也感觉不到任何人类的气息。眼前的男子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具在笑的人偶。

    “只是,对方无论如何也要如此,我们’协会’仅仅是作为两者的中介,无法给予任何的回答。”

    “是对方在强行推给我们吧。”

    “真是严厉啊。”

    影崎按着太阳穴,嘴角稍稍向上提了一点。

    “——说来,’阿斯特拉尔’有没有支付继续登陆的会费呢?”

    穗波一下子停住了呼吸。

    对方的话正中要害。就算树继任了社长,”阿斯特拉尔”的经营依然惨淡,诸多经费都不得减而又减。

    安缇莉西亚站起身,说道。

    “那种东西,如果一定要的话,那么就由我来……”

    “哎呀哎呀。”

    影崎的视线向一边看去。

    “‘盖提亚’的首领安缇莉西亚小姐同时还兼任着‘阿斯特拉尔’的股东——对于这件事,我可是一直都没有追究哦。”

    “……这可是多谢你了。”

    安缇莉西亚也一下子无话可说。

    少女很不甘地把洁白的手指放在唇边。比谁都要心高气傲的这个少女,在这件事上不得不忍受下来。

    少女的社团“盖提亚”在去年成为了几大事件的起源。

    幸好，在“阿斯特拉尔”的帮助下，所有的事件都得以解决，但依然有人开始质疑“盖提亚”的地位。如果这时候“协会”再出来指责

    “盖提亚”的话，在明争暗斗的魔法界里，“盖提亚”的权威很快就堕入谷底吧。自己的社团是“阿斯特拉尔”无法与之相比的有力的社团

    ，也正因为如此，不得不注意社会的风评——这就是安缇莉西亚的弱点。

    “……那么。”

    影崎说道。

    “当然了，作为我们‘协会’，也不希望双方失去和气，最好的话呢，想请你们心甘情愿地接受下来。”

    “……”

    穗波咂了咂嘴。

    对方手中都是王牌。

    “阿斯特拉尔”本来就是弱势地位，被对方这么一说本来就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更不要说拒绝的话还会给安缇莉西亚带来麻烦。

    叹了一口气之后，少女问道。

    “那么，到底是谁要来?”

    “是这位，我想安缇莉西亚小姐和穗波小姐应该也认识。”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

    “——哎?”

    穗波张大了的眼睛——同时张大的还有安缇莉西亚的嘴。

    “这是……”

    “等一下，为什么会是他?”

    穗波不禁拍了一下桌子，大声问道。

    “您问为什么，这个，我也没有问对方理由。只不过是对方的社团如此申请的，刚才我不是也说过了么。”

    “话是没错……!”

    后半句没有完全说出来。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影崎站了起来,说到:”那么——“

    “既然两位似乎已经认可了这件事,我就先告辞了。”

    男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了穗波和安绨莉西亚。

    两人凝视着桌上的照片。眼睛里带着惊愕和后悔——以及难以掩饰的怀念。

    “离开学院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他了呢。”

    “是啊。”

    安缇莉西亚也点了点头。

    漆黑的礼服的胸口,护符”所罗门的五芒星”随之上下摇晃了起来。

    “不过……为什么现在有?”

    穗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少女的眼睛望向窗外。

    一对冰蓝色的双瞳严肃地俯视着地面。

    少女捂住了水手服的领口,那里挂着的银色饰件正发出柔和的光芒。那是一个五芒星和眼镜组合起来的,小小的挂件。

    “阿斯特拉尔”的社章。

    安缇莉西亚吸了一口气,按住了胸口。

    “……穗波,这个是!”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穗波搬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拉杆,打开了飞艇的紧急出口。

    风从入口狂乱地吹入,在室内肆虐。

    “等等,穗波?!”

    “安缇,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一把抓过靠在一旁的扫帚，凯尔特的魔女——穗波·高濑·安布勒跳下飞艇。

    3

    与此同时。

    “……打，打不通?”

    树一边紧紧握着手中的手机，一边擦着冷汗。

    离刚才的林荫道有一段距离的小巷的角落里。因为靠近商业区，小巷的空气里飘散着垃圾的气味。

    树正浑身发抖地躲在这里。

    无论是“阿斯特拉尔”的电话，还是社员穗波和猫屋敷，以及股东安缇莉西亚的手机，统统都打不通。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碰到。

    (……)

    被卷入魔法的事件里，这倒并不是第一次。

    但是以前的那些事件基本上都是和穗波和猫屋敷——也就是“阿斯特拉尔”的其他成员有关的事情。树自己，而且是在大街上被人袭击

    这种事情，此前绝对没有先例。

    “好痛……”

    树抱着左臂。

    烧伤本身并不算太严重。

    但是，有别的原因让自己的左手毫无力气，就连动一动手指都很困难。不仅仅是因为受伤，还有更可怕的东西束缚着树的左手。

    自己的右眼能看见。

    出现在自己左臂上的焦黑的文字。

    □卜

    和刚才的魔法里出现的字一样。

    “这到底……”

    极度的恐惧之中,树想起一件事。

    穗波似乎教过自己。

    “这个似乎是……符文文字……?”(注:符文文字:由北欧和德国的部落发展出来,具有宗教的意义并且长期地使用。他们把符RUNE充当字母,也是一般用于占卜的一系列宗教符号。「神秘的记号」来自北欧词「RUN」,意识是「秘密」。传说，掌管智慧与死亡的大神﹒奥丁,爬到世界树(或称宇宙树,北欧神话中连接天地的巨树)上九日九夜,去构想创造RUNE。)

    据说是古代,北欧的单眼神诋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所发现的魔法文字。

    正因为如此,维京人会在自己的武器上刻上这些文字,皇帝为了祈祷国富民强会下令制造刻有符文的硬蓖。这种文字广为流传,在许多的神

    话和传说中都可以找到它们的身影。

    为什么,会使用符文文字的魔法师会找上树?

    “他好像说到’协会’……”

    那是一个世界上所有魔法师中有七成都加入了的,互助组织的名字。

    “阿斯特拉尔”也是其中的成员,树自己就和”协会”的人交涉过多次。同时,”阿斯特拉尔”被排除在许多事情之外也是事实。

    “还有……”——

    “恩,那就这样吧。魔法决斗也是需要一点形式的。”

    魔法决斗。

    “协会”所认可的，少数几种个人之间决斗的方法。

    既然如此重视这个规则，说明对方果然还是和“协会”有关系的人吧?

    但是，完全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会被人以如此方法强行拉入决斗。更何况，“协会”是禁止魔法师在现实社会里暴露身份的，应该不会

    允许对方那种使用魔法的方式吧。

    “……那，到底是……?”

    想吐。过度的恐怖之下，树甚至产生了一种快要被淹没的错觉。心脏重复着压抑不住的、令人烦躁的躁动。

    “……!”

    树拼死咬住牙关。

    集中精神，握紧双拳，和恐怖斗争着。

    就在此时。

    RRRRRRRRRR……

    “哇!”

    突如其来的声音之下，树吓得跌倒在了地上。

    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

    “……啊，喂!喂喂!”

    慌慌忙忙地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手机里传来的，是不久前刚刚听到过的声音。

    “哟，伊庭树。感觉怎么样啊?”

    还没完全度过变声期的，少年的声音。

    “你……是……”

    树顿时觉得口干舌燥。

    至于为什么他会打自己的手机,树想都没想到这种问题。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刺耳的笑声。

    “你害怕时候的声音真好听呢。和你的愚蠢自大正好相配。刚才在做什么,是不是发现你打不通’阿斯特拉尔’的人的电话啊?”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对我……”

    “哎呀?还很有精神吗。”

    男孩似乎很失望,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

    “算了,不告诉你我的名字似乎也不太方便。奥尔德宾·格尔沃茨——不过说了估计你也不会懂就是了。

    “奥尔德宾?”

    ……还是没有印象。

    这一年来,自己遇到了很多魔法师。

    既有已死的所罗门王,也有自动人偶的炼金术师,还有被鬼附身的可怜的巫女。

    但是没有一个魔法师是叫这个名字。

    电话那一头又响起笑声。

    “至于我攻击你的理由么,你摸摸自己的胸口就知道了哦?”

    “我的,胸口?”

    对于鹦鹉学舌般重复对方的话的树,那个”对方”——奥尔德宾冷冷地回答道。

    “怎么?还不懂么?Dummkopf!”

    那句外语似乎是在侮蔑自己。

    “你果然还是没意识到啊,估计你还不知道,你犯下了多么深重的罪孽吧?”

    “……”

    树哑口无言。

    自己甚至都没搞清楚对方究竟是为什么要和自己敌对。不过，树总算搞清楚了对方的声音中所包含的那种感情的名字。

    憎恨。

    这个自称奥尔德宾·格尔沃茨的人——对树抱有一种深深的憎恨。

    “……为，什么?”

    树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深的憎恨。

    虽然也曾被卷入过杀意和怨念的漩涡之中，但直接冲着自己而来的憎恨，却从来没有过。

    而且，对手还落井下石地继续说道。

    “估计你也不知道，‘阿斯特拉尔’是……一个多么丑陋的组织吧?”

    “你说什么?!”

    树脱口而出。

    身体里的血液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因为这句话无论出自谁的口中，都绝对不会原谅他。就算自己再无能，但那些社员们，绝对都是树的骄傲。

    所以——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少年大声吼道。

    “哎呀?生气了?”

    奥尔德宾嘲笑着回应道。

    “不过光会生气可没用啊。反正你很快就要死了。”

    “什……!”

    “你看到那里的墙壁了吧?我的法术早已经完成了。”

    树转身看去，不由睁大了眼睛。

    右眼的疼痛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这是……”

    小巷尽头的墙壁上——刻着一个和刚才很像的符文文字。

    不对,虽然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十

    树的右眼告诉自己,这应该读作”束缚”或是”欠缺”。

    奥尔德宾笑了。

    “束缚吧,NAUTHIZ”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给文字带来了魔力。

    那些文字逐渐地增多,膨胀,包裹住了树的脚和膝盖。

    就像是落入蚁狮陷阱的蚂蚁一样,树的身体被拉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树在失去意识之前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

    “哼,似乎很顺利嘛。”

    男孩——奥尔德宾关上手机,叹了口气。

    然后按住头盔一样的帽子的护耳,像是在冥想般地闭上了双眼。远程发动符文文字是很伤神的。现在的奥尔德宾浑身都感到疲倦无力。

    不过……事情的进展比想象地还要顺利。

    他,一直在观察。

    观察这一周来,叫做伊庭树的这个人物过着怎样的生活,如何思考,如何行动,如何选择。

    所以,自己才能预先在树躲藏的地方刻上了文字。包括这次的小巷在内,自己提前预估了几个对方可能躲藏的地方,在那些地方都事先做好了准备。

    “……没问题的。”

    男孩对自己说：

    一切都很顺利。自己想到了所有的状况，预估到了对方的一切应对和对策——自己已经收齐了所有想得到的手牌，

    这也是魔法师对战的基本战术。

    “没错……没问题的。”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笑了起来。笑声擦过大衣竖起的领子，变得略微混浊了一些。

    自己手边有资料。

    “阿斯特拉尔”。

    有关于这家举世罕见的魔法师派遣公司的全部数据。

    难以置信的是，从资料上来看，“阿斯特拉尔”以乎涵盖了多个魔法系统。

    阴阳道。

    神道。

    密教。

    凯尔特魔法。

    所罗门王的魔法。

    资料中尤其提到了两个天才。

    ——一个是穗波，高濑·安布勒。

    年仅十六岁，就使得失传已久的凯尔特魔法得以复苏的魔女。

    ——另一个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身为魔法结社“盖提亚’’的首领，统领着七十二魔神的所罗门的公主。

    以这些天才为首，“阿斯特拉尔”这个组织去年一年里，给魔法世界带来了巨大的混乱。

    无视地位的差距,践踏着魔法界的传统——简直就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而使用着魔法一样,这些出租的魔法师们。

    最不可忍受的是,自己对这样一个结……

    “……”

    奥尔德宾咬了咬牙,低下头去。

    脚边刻着一个刚才吞噬了伊庭树的文字。

    □卜

    它又读NAUTHIZ,是符文文字之一。

    “汝乃欠缺。汝乃困苦。汝乃忍耐。汝乃束缚——如此,汝当去夺取,NAUTHIZ。”

    带着帽子的男孩低语着,用小石子把地面上的字连接在一起。

    他的魔法可以通过意思的连接而增加”力量”。

    与其说是文字不如说是文章。

    与其说是文章不如说是诗文。

    随着信息良的增加,”力量”也会产生爆发性的增幅。

    当然控制起来也会更加困难,但这就要看魔法师的技术了。

    “……”

    男孩摘下手套,咬破拇指,滴下几滴血。

    祭献给符文的供品。加强魔力,以便向着远处的另一个相同的——束缚着树的文字输送更大的力量。

    “……就这样去死吧。”

    一边用自己的血渲染着符文,奥尔德宾一边微笑起来。

    然后,说道。

    “……就因为你是那种结社的首领，所以才不得不死啊。Dummkopf。”

第十卷 吸血鬼与魔法师 第二章 魔法师的密文

    ——梦。

    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那是自己还不被允许刻画符文的时候：

    那时的自己看着许多古老的符文，记忆它们的特征和历史的变迁。魔法文字会引起变化，也会随着时代而变化。如果要在现代使用符文文字的话，就必须创造出最为适合现代的形状。

    所以自己不得不一直看着他们。

    数百个符文，数千个符文，数万个符文，数十万个符文，自己就这样每年每月每天每时每刻地看着。

    吃饭的时候也不能忘记。

    睡觉的时候也要想着。

    无论做什么，符文都会在自己身体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无论是吃饭排泄还是睡眠的安排都要为符文让位。

    说到底。

    就是自己几乎成了符文的附属物的那些日子。

    “——魔法师，是仅仅为了魔法而生的生物。”

    有人这样说过。

    自己身边的某人。

    应该是和自己很亲近的某人

    “最初的异种——魔法师只是为了把它‘延续’下去而存在着，除此之外的作用都是不必要的。”

    （哎……?)

    树昏昏沉沉地想着。

    这是，谁的梦呢?

    至少，这不是树的梦。自己的少年时代虽然有一年左右的空白，但就自己记得的部分而言，应该不是这样的。

    (这是……哪里……?)

    正想到这里。

    画面突然一变。

    ——这次是，夜晚的森林。

    (什——?!)

    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自己从心底感受到了颤抖，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这一片森林的异常。

    不知名的漆黑树木扭曲地乱舞着。

    空气很潮湿，地面上堆积着腐烂的落叶，散发着腐烂和野兽的气息。

    远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地面上爬行的虫的蠕动声此起彼伏，昭示着这片森林在夜晚依然没有陷入沉睡。

    ……这些都还好。

    对于一片森林而言，这些是很自然的景象。

    虽然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但还不至于害怕。

    问题是，森林深处涌起的，异常的魔力的流动。

    （……！）

    突然之间，一阵剧烈的疼痛烧灼着自己的双眼。

    [……看吧]

    右眼说。

    [看吧。视吧。观吧。]

    不成声音的语言。

    甚至不能算是意念的一种东西。

    灼烧感刺激着脑髓，强迫着树的行动。

    “啊……啊……啊……”

    视线无法移开。

    直觉告诉自己绝对不能看那个东西，但却闭不上眼睛。

    象是被什么附体了一样，树就这样看着。

    看到了。

    在森林的深处，在森林的底下，在森林的内部。

    看到了那个森林的——心脏。

    (那就是……魔法。)

    在流动。

    在溃烂。

    在漫溢。

    血，血，血，血，到处是血，在流动，在溃烂，在漫溢。

    男人倒在地上，女人倒在地上，老人倒在地上，孩子倒在地上——连狼和野狗等野兽都倒在地上，流着血。

    那个东西，在那里。

    趴在地上，舔着地面，喉咙里发着声音。

    (它在……喝?)

    咕嘟咕嘟，贪婪地喝着。

    贪婪地喝着汇集成了池塘一般的血液——不对，它在蹂躏的，在渴求的，是别的更加根本性的什么东西。

    然后，随着它的喉咙的抽动，发生了更加异常的事态。

    应该已经死了的——已经倒下的尸体，逐渐干瘪了下去。

    人，兽，大地，都逐渐地干瘪了下去。不仅如此，就连早已枯死的树木，都更加地枯萎了起来。

    (…什………!)

    笑了。

    它在笑。

    把所有的血一滴不剩地喝干之后，它很高兴地抬起头笑了。

    用无比兴奋的声音，宛如享受着这一片惨状般的，高声歌颂着自己的生。

    (…………)

    无言。

    树的视线拜伏地看着它。

    在无数的尸体之中，一直注视着它。注视着那个吸收了他人的死，歌颂着自己的生的存在。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为什么，只有自己还活着，树不知道。

    自己只能一动也不能动地躺在尸体之中。不要说手指，就连转一下眼珠都办不到，只有极细微的一点呼吸还在继续。以至于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和肺还能活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

    它有眼睛。

    它得意地微笑着。

    嘴唇咧开，能看到其中白色的东西。

    比狼更为尖利的，又长又大的可怕的两颗牙齿。

    “这是……”

    树在难以形容的恐怖之中断断续续地思考着。不过就连这样的意识的片断，也在不断逼近的牙齿面前冻结了。

    （这是……谁的……梦）

    然后——少年跌向了更深的深渊——

    *

    “——我祈求。在力量的圆锥之下，以不存在天地的灵树的生命。治愈此人之肉体及灵魂……”

    有声音。

    强烈的花草的香气。

    掩埋了自己的文字，渐渐地退去：

    树的意识也随之渐渐地清醒起来。

    “啊……”

    缓缓地，睁开眼睛。

    自己似乎倒在了地上。

    眼前坐着一个朦胧的人影.

    似乎有一根树枝按在自己的胸口。槲寄生，魔女法术或凯尔特魔法中常用的灵树。在树认识的人里，会用这种法器的，只有一个人。

    “……穗，波?”

    嘴里叫出了她的名字。

    于是，那个人影慌忙向这里看了过来。

    “小树!你醒了!”

    眼镜片后面，一对冰蓝色的双瞳里映出了自己的样子。树的第一个想法是：啊啊，自己脸色好可怕。憔悴的脸颊，就好像是绝食了好几天的人一样。如果被功刀看到的话，她一定会大呼小叫起来的吧。

    不过，用口水湿润了一下火辣辣的嗓子之后，树问的第一句话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社章突然有反应了!我连忙赶过来，就发现小树——社长倒在小巷子里!”

    “啊啊……”

    树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虽然身上穿着的是校服，不过领子的内侧还是佩戴着“阿斯特拉尔”的社章。

    以五芒星和银镜图案构成的社章，据说同时也是一种魔法的“护符”，在社员和社员之间保持着联系。而且听说可以通过这种联系使用几种魔法。

    是穗波的话，应该是能从这种联系中间发现自己身处危险之中的吧。

    因为这个少女，就是这样的人。

    在真正的意义上，把伊庭树带入了魔法世界的魔女。

    “怎么了，社长？”

    “没什么。”

    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对于树的反应，穗波看起来很不满地噘起了嘴唇，不过马上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

    “先不说这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社长中的是符文的诅咒啊，而且还不是水平一般的人所施放的。如果我到的晚一点的话，就真的危险了！”

    “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被一个男孩攻击……”

    “男孩”

    “恩。一个……戴着有护耳的帽子，穿着大衣……像是披着铠甲一样的……”

    树的话没有说完。

    少年颤抖的视线向小巷的另一头看去。

    道路的对面，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像是身披盔甲一样戴着帽子穿着大衣的男孩，

    “——还好过来看看，你果然还是找人帮忙了啊。劣种。”

    “啊……”

    树再一次地无语。

    想要袒护树而回过头的穗波也瞪大了眼睛。

    但是，那并不是初次遇到敌人时显出的惊讶。倒不如说是，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这样一种意外的感觉。

    似乎为了证明上面的判断，穗波的嘴里茫然地吐出了对方的名字。

    “奥尔德宾·格尔沃茨……”

    “好久不见。穗波前辈。”

    然后，那个男孩戴着帽子，向穗波行了一礼。

    “……哎?前，辈?”

    树茫然地重复道。

    穗波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我在学院里的后辈。”

    学院。

    据说，穗波曾经和安缇莉西亚争夺过首席位置的，英国的魔法学院。树也对此时有耳闻。

    “为什么……你的后辈会……?”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个孩子，是‘阿斯特拉尔’的新社员。”

    “哎——?!”

    树大叫起来，再度向那个男孩看去。

    “新……社员……?”

    “刚才‘协会’那边送来了申请，而且施加了压力，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让这个孩子加入‘……阿斯特拉尔’。”

    “那……为什么……”

    树瞪圆的眼睛眨了几下；

    但是。

    “不要搞错，我才不想这样呢。只是大哥非逼着我签了这个契约。”

    男孩扔下了一句话。

    “所以——因为我不想，所以就来杀你了啊。只要你死了，‘阿斯特拉尔’也就解散了吧。也就是说，我就没有加入的必要了。虽然我接受了加入阿斯特拉尔的契约，但是这契约可没说过不能毁了它。”

    树顿觉自己掉入了冰窖里

    因为不想所以杀人。

    因为不喜欢所以毁掉。

    就好像是小孩弄坏不喜欢的玩具一样的动机。

    而且只要具备“力量”和“意志”，就可以杀了一个人。在魔法师这种异种的存在下，整个世界都是可以无视的。

    现在树正用嘶哑的声音，问着眼前的异种。

    “……为什么，你这么讨厌‘阿斯特拉尔’？”

    “因为丑陋啊。Dummkopf。”

    奥尔德宾重复了一遍曾经说过的话。

    “你还不知道自己是多么不合理的结社的首领吗？你知道‘阿斯特拉尔’给魔法界带来了多大的威胁吗？”

    “……”

    那是听过很多次的台词了。

    “阿斯特拉尔”被“协会”所疏远，被其它的结社所冷对的理由。

    也就是，“阿斯特拉尔”是一个不合理的结社。

    对于继承着魔法这样一种奇迹的魔法师来说……像“阿斯特拉尔”这样正常的存在，反而会显得极为V不正常。

    在漆黑的布料上，白色反而会成为污迹。

    “不是这样的……!”

    “现在不也是如此吗?”

    面对树的反驳，男孩只是冷冷地看着。

    “你根本就不是一个魔法师。不借助他人的力量的话就什么都办不到。……像你这种人担任结社的首领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这句话，刺穿了树的灵魂。

    “你……”

    “是奥尔德宾。”

    男孩说道。

    “让我来告诉你，魔法师是不会跟随位阶处于自己下位的人的。”

    大衣之下的手臂慢慢的向旁边一挥。

    文字开始旋转。

    □十

    和刚才一样的文字。刻在墙上的文字，再度被奥尔德宾赐予了活力，开始蠢动起来。文字很快开始增加、膨胀，像是蚂蚁一样向穗波和树追去。

    “束缚吧。NAUTHIZ!”

    就在这一瞬间。

    “社长!”，

    穗波的手指在黑色的斗篷之下拿出了什么。

    “我祈求，在力置的圆锥之下，藉榭寄生之守护，击破东北方之灾厄！”

    从少女手中飞出的槲寄生的飞镖，宛如惊雷。

    槲寄生穿过众多的符文文字。

    光闪过。

    不对，看上去是闪光，其实是只有魔法师才能辨认出的魔力的炸裂。符文文字和凯尔特魔法。同系但属性不同的魔力互相冲突，烧灼着魔法师的双眼。

    “——!”

    奥尔德宾捂住了脸。

    然后，当他放下手的时候，伊庭树和穗波·高濑·安布勒已经不在了。

    “……真不愧是穗波前辈。”

    奥尔德宾叹了口气，说道。

    刻在墙上的符文文字的核心被槲寄生的飞镖削去了一块。比起魔力和技术，在那短短的——瞬间就能看出“核心”所在的眼

    力更值得让人钦佩。

    不辱天才之名的慧眼。

    不过男孩同时又想到。

    (……伊庭树。)

    明明不会任何魔法，却能让如此的天才跟随自己的少年。

    无视位阶和传统——却又能聚集让所有人眼红的人才的集团。

    正因为如此。

    自己才决不能容忍“阿斯特拉尔”。

    2

    “没事吧?!社长!”

    穗波抱着树的肩膀，问道。

    “啊，啊……还，还好。”

    少年虚弱地笑了笑。

    两个人走在一条七拐八歪的小巷的深处。

    这一带是布留部市新旧城区的交汇处，有很多像这样的小路。树曾经打算从穗波的课上逃走的时候用的这些小路，没想到现在却派上了用场。

    “我能……问问吗？”

    树一边痛苦地呼吸着一边问道。

    “什么？”

    “那个孩子……奥尔德宾的结社……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穗波稍微想了一下，回答道。

    “‘密密尔’。德国北部沿境诞生的——以纪律严格而着称的组织。”

    “北欧……吗。”

    所在地的历史和环境会给魔法结社带来不同的影响。

    大约是北欧严酷的冬天使得当地结社的思想也更为顽固，更为僵硬了吧。

    树接着问道。

    “在那里……如果对方位阶比较高的话……自己是不是一定要听对方的话呢?”

    “哎?”

    “不管是自己再讨厌的结社……都要加入呢?”

    那个男孩就是这么说的。

    一“只是大哥非逼着我签了这个契约。”

    穗波咬紧了嘴唇。

    “魔法师……就是这样的一群人。那里应该更是如此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目的，大概是想在新兴的社团里安插自己的弟子吧。”

    “……这样啊。”

    树低声说道。

    少年在穗波的搀扶下，艰难地走着。被符文所诅咒过的身体还不能马上恢复正常。肺很热，呼吸也很热，每走一步整个身体都像被火烧过了一遍。

    说实话，就连说话都很痛苦。

    但是。

    “奥尔德宾，是怎样一个后辈呢?”

    树还是问道。

    “社长，不要再说无关的话了……还是早点……”

    穗波的话只说到一半，因为她看到了树的眼神。

    然后，少女叹了口气。

    “……我不说的话估计你也不肯再走了吧。”

    像是在哄小孩似的口气——不过，中间也夹杂着一点点的高兴。

    “那个孩子很强。”

    “很强?”

    “作为魔法师而言，比任何人都要强。不光是技术或者魔力的问题，而是他的意志非常强大。不过‘密密尔’有着自已的教育体系，很少有人会中途到中立地带的学院里来……在魔法师里，我没见过对自己的要求比那个孩子更为严格的人。不仅是平时的生活，就算是睡觉的时间似乎都想贡献给魔法。”

    “……”

    穗波的说明让树对那个男孩有了一个自己的认识。

    把所有的热情倾注在魔法中的人。

    就算是异种，也要在自己的心中构筑起一种绝对的存在的人。拥有一件把一生都贡献出去还不够的东西的人。

    “怎么说呢，我和安缇也对他有印象的。不过，仅仅是因为他是能和我们争夺学院首席的优等生而已。”

    “……这样啊。”

    树明白了。

    那个男孩没有错。

    在魔法师的世界里，他没有任何错。

    “已经够了吧。

    穗波摇了摇头。

    “总之，已经快到‘阿斯特拉尔’了。先在那里把伤治好，再去向‘协会’和‘密密尔’提出抗议吧。”

    “……似乎，不太容易啊。”

    树低声说道。

    通向“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小路上。

    那个熟悉身影又出现了。

    *

    “——这一带的地形，我已经事先调查过了。”

    奥尔德宾正了正头盔一样的帽子，说道。

    那也是魔法师的对战中的必须条件。

    考虑到所有的条件，然后预想对手的行动，设计下一步的对策，这才是魔法师的战术。事先了解战场的环境，是基础中的基础。

    穗波走上前。

    “如果你要对社长出手的话，先要过我这一关。”

    “我很尊敬前辈，如果可以的话，想请您不要插手。”

    “不可能。”

    少女的拒绝一出口，空气就沉重起来。

    在两人之间被压缩的魔力，混入了别的成分。那个成分，叫做杀气，一种两个魔法师在生死之战前才会有的杀气。

    但是。

    “……这样不行哦，穗波。”

    身后传来了树的声音。

    “社长?””你……?”

    两个人同时做出了反应。

    树试图插进两个人的中间。

    他的步伐如此虚弱，似乎被一个婴儿推一下都会倒下去。

    但是，依然说道。

    “你们是前辈和后辈的关系吧……而且，这是新社员的问题，自然也是社长的工作。”

    “你要干什么……？”，

    奥尔德宾的语气中明显带着困惑。

    树淡淡地微笑着。

    “你说过。……我不借助他人的力量就什么也办不到。，，

    “啊啊。”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树平静地承认。

    但是，承认之后，树又说道。

    “但是……现在我必须按照你的规矩来对吧?”

    “什么意思?”

    “我……只要能让你心服口服就行了对吧?”

    清晰地，堂堂地，在奥尔德宾面前说出了这番话的树。太过意外，一瞬间，穗波和奥尔德宾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要赢过我?”

    “不这样的话……你是不会服气的吧……”

    树点了点头。

    “……”

    整个世界一片沉默。

    奥尔德宾低下头，把脸藏进了帽子里，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啊哈哈……”

    然后，从男孩的嘴里倾泻而出的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哄笑。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奥尔德宾板起面孔。

    怒从心中起。

    “那你就去死吧！愚者！”

    男孩的脚边涌起了漩涡。

    黑色的，不祥的风暴。这是预先刻在地面上的符文文字呼应着奥尔德宾的愤怒，魔力四溢的结果。

    □H

    树的右眼看到了符文的形状。

    “汝乃风！汝乃雹！汝乃灾祸！既如此，吞噬吧，HAGALAZ!”

    包含着强力诅咒的黑色的风，所到之处墙壁溶化，地面腐朽。如果说之前的NAUTHIZ的符文最多不过是束缚而已的话，那么现在的这个符文毫无疑问地代表着“灾祸”。

    “社长!”

    树用眼神阻止了已经把手伸进了斗篷里的穗波。

    “——我来!”

    树大喊着，握紧了眼罩。

    树紧紧地握住了眼罩，手指上传来的力道几乎要把眼球压碎了。少年无视于眼睛里传来的疼痛和身体的虚脱，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右眼上。

    风逼近。

    能够溶解万物，腐化一切的黑色风暴。

    树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

    “什么——?!”

    奥尔德宾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人太难于接受了。

    树穿梭于风与风之间——诅咒与诅咒之间。就好像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魔法一样，在地面上自由滑行般地踩着中国拳法的步伐.

    树举起双手，带起一片淡淡的沙尘。在奥尔德宾的眼里，这双手无异于死神的镰刀。

    震脚。(注：拳法中的一种步伐，类似于踏)

    五行拳一式，劈拳。

    “啊啊啊啊啊!”

    树大喝。

    镰刀挥下，不，是树的右手劈下。

    慌忙向后跳去的奥尔德头让开了这一击，树的右手劈进了旁边的墙壁之中，墙上刻着的符文文字被劈落了一块，风暴也

    随之平静了下来。

    “那就是……你的右眼吗?”

    奥尔德宾问大口喘着气的少年。

    “……算是吧。”

    树的脸色铁青，不单单是虚弱，似乎整个人的精力都少了一部分。

    是刚才的诅咒的结果吗，抑或是超负荷使用带着眼罩的右眼的代价呢。

    两者皆有吧，奥尔德宾作出了判断。

    “——你不打算把眼罩摘下来吗？”

    “没错。”。

    “还真是看不起我啊，你的意思是对付我这种人根本不需要出全力吗?”

    “并非如此。”

    树摇了摇头。

    “……因为这并不能算我的‘力量’。”

    “这样啊。”

    奥尔德宾低声说道。

    “我就是不喜欢你这一点。”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树苦笑了一下，抬起了手。

    左掌向外平推而出，右手收在腰间，腰和膝盖略略弯曲。

    三段起手式。

    两人再度对峙起来。

    这一次，奥尔德宾也完完全全地认真起来。

    他也承认了树的能力。至少，树不是一个完全的凡人。虽然还比不上自己师从的魔法师，但至少也隐藏着他自己特有的“力量”。自己也在资料上看到过，但直到刚才亲身体验过之后，奥尔德宾才了解到了那股力量的可怕。

    但是，还不够。

    还比不上自己。

    只要知道这一点，然后回德国去就行了。杀了这个少年也许会引起很大的动静，但会觉得高兴的人应该也不在少数。

    “我知道……”

    树又虚弱地笑了笑。

    “在你生活的世界里……那估计是正确的吧……哪怕是杀人……只要能够以此达成自己的意志……作为魔法师而言就是正确的……。因此……一定是我们错了……”

    “社长……?”

    “你……?”

    在一旁焦虑不安的穗波皱起了眉头，奥尔德宾也重新怀疑起来，完全搞不清楚树想要说什么。

    仿佛是在回答奥尔德宾的疑问。

    “但是……在这里不一样。”

    树接着说了下去，

    少年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对手。

    “作为社长，我只能这么告诉你。不管在其他地方是如何的正确，在这里不一样。嗯，也许事情的本质上没有任何改变……但我依然想让它不一样。”

    “……”

    奥尔德宾向后退了一步。

    被少年身上所散发出的什么所压倒。

    难以想象在这个胆小的少年身上所散发出的——是能让奥尔德宾都不得不后退的，强烈的气魄。

    “在‘阿斯特拉尔’……是不一样的!

    “闭嘴!”

    奥尔德宾吼道，

    同时，拉开了大衣的口袋。

    里面滚落出了大量的小石子，每一颗上面都刻有符文的魔力。

    北欧的魔法本来就是从树木和石头而起源的。比起写在纸片上的符文，刻在石头上的，其魔力会成倍增长。

    但是，树的震脚比那更快。

    少年的右眼能看到魔力本身。也就是说，能一眼看破对方所用魔法的方式和时机。这种能力帮助树看破了对方的行动。

    仅仅零点一秒。

    树的拳比对方的魔法快了零点一秒！

    “啊啊啊啊!”

    三段起手式的体势猛地向前扑去。

    借助大地的反冲，使力量盘旋向上。通过膝，腰，肩，肘，传递到一击必倒的拳上。

    五行拳二式，崩拳。

    啪，一声脆响。

    “哎……？”

    树睁开了眼睛。

    加上了全部体重的一拳－－被奥尔德宾单掌接了下来。

    “只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Dummkipf”

    男孩的脸上露出冷笑。

    魔法师最重视的是精神。

    而精神是在身体的支配之下的，因此，越是优秀的魔法师，就越重视对肉体的修炼。仅仅练了半年拳法的伊庭树自然不是对手。

    “而且……你不知道吗？符文文字是在北欧诞生的，而我，就是使用符文文字的战士的正统后裔。”

    挡住了来拳的手掌顺势握住了树的拳头：

    在对方惊人的腕力之下，树失去了平衡。男孩用单手就胜过了树的全力。失去了重心的树被提了起来。

    “我是维京人的后裔!”

    奥尔德宾提起膝盖，狠狠叩在了树的腹部。

    “哇……”

    好像一颗炸弹在肚子上炸开了。

    树就这样飞了出去。

    少年所能做到，仅仅是向着奥尔德宾的旁边闪了一下。然后就被摔到了数米之外，在地面上擦出了长长的痕迹。

    大概是为了调整体势，树躲进了小巷的拐角里。

    “社长——!”

    “想逃吗!”

    ，奥尔德宾嘲笑着，把手伸进了大衣的口袋。

    男孩拿出的石子，亡的符文是HAGALAZ。就是刚才招来了腐败的黑风的魔法之石。奥尔德宾一边向树追去，一边吟唱着咒语。

    “我重复！吞噬吧，HAGALAZ!”

    黑色的魔风再度卷起。

    黑风和奥尔德宾一起转过拐角，向着背对自己的少年扑去。

    这次黑风似乎终于可以捕捉到少年了。

    但是，就在此时，魔力像是露水一般消散了。

    “拔除吧，清净吧。’

    一根玉串晃了晃。

    杨桐树枝缠上白纸带而成的神具。

    ‘神问婆志尔问赐，神扫比尔，扫赐比氏，语问比志，盘根树根立草乃片叶乎母——’

    然后，祝词随之响起。

    祝词声声，玉串萦舞之间，灾祸之黑风化作了一阵清风，抚过来者的发丝。

    “没事吧，社长哥哥!”

    从拐角里走出的，是一个巫女装扮的，梳着两条马尾辫的女孩。

    自己认识她。

    这个少女是——“阿斯特拉尔”神道课签约社员，葛城美贯。

    这样看来，刚才阻挡了黑风的结果就是“禊”了。拥有能让所有魔法无法靠近的，强大的魔法特性。

    “……谢了，美贯。”

    树蹲在一边。

    “果然还是要借助别人的力量吗。”

    奥尔德宾露出厌恶而愤怒的表情。

    但是，似乎同时还有一点失望。

    男孩低头看着少年，再次把手伸进了口袋，确认了一下里面的符文的数量，然后坚定地说道。

    “那也行，你想怎么借就怎么借，我依然会杀了你。”

    “……啊，那个，在那之前，我觉得我赢了哦？”

    “什么？！”

    暴怒之下的奥尔德宾，突然间瞪大了眼睛。

    “你看……你不是说了嘛。只要我先到达‘阿斯特拉尔’，就算我赢。”

    没错。

    树落地的地方，已经是“阿斯特拉尔”的范围了。毫不矜持地向四周扩张着的绿色，高声宣告着这里是“阿斯特拉尔”事务

    所的后院。

    而且，再往前，在大楼和大楼之间，的确盖着一座洋馆。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你从一开始就计算好了?”

    站在小巷旁的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里，奥尔德宾问道。

    “也不是，那个。”

    树挠了挠头。

    “我根本不可能赢过你嘛……所以，我就想有什么办法能不打架就解决问题……”

    “……”

    奥尔德宾顿时感到浑身无力。

    少年说的话太可笑了。居然把搏命的对决说成是打架。而且把自己开始说的，几乎都要忘了的约定搬了出来。

    这真的是魔法师之间的对决么。

    “嗯，生气了?”

    树眨眨眼睛，伸出手晃了晃。

    过了一会儿，奥尔德宾才从嘴里挤出了一句话。

    “……好。”

    男孩叹了一口气，身体放松了下来。

    “魔法师的契约是神圣的。我会遵守的。”

    “哈哈……太好了。”

    树也放松了下来

    “社长哥哥，这个人是谁?”

    美贯很不爽地噘着嘴，怀疑地看着男孩；

    “社长!这是——!”

    “树，怎么了!”

    树的身后又出现了一个被猫簇拥着的青年，还有一个幽灵少女。

    猫屋敷莲和黑羽真奈美。

    在想起两个人的名字之前，树指了指男孩，说。

    “……他是，我们的新社员。”

    “他叫奥尔德宾·戈尔沃茨。大家，接下来……就拜托了……”

    话没说完，少年的手就垂了下去。

    树的身体向后倒去。

    “小树——!”

    奥尔德宾身后转来穗波的悲鸣。

    “社长！”

    “社长哥哥！”

    “——树！”

    出租魔法师们围拢到了少年的身边。

    “……”

    奥尔德宾沉默着。

    明明应该已经看不见了……但听见众人脚步声的树，似乎在笑……而不知道为什么，这让自己很不爽。

    3

    一睁眼，首先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阿斯特拉尔”的休息室。稍稍动一下身体，身子底下老旧的床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大概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吧，风吹动窗口的白色窗帘，几道夕阳的光照了进来．

    不过，树会倒吸一口冷气，是因为别的原因。

    “呃……”

    “……到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被排除在外呢。”

    坐在一边的金发少女翻着白眼看着自己：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华丽的卷发，优雅的动作。胸前的斫罗门的五芒星。在不输给主人美貌的漆黑的礼服的衬托之下，少女宛如一幅中世纪的名画中的女主角。

    但是现在——少女微微抖动的双肩似乎正传达着无限的怒意——越美丽的东西往往越是可怕。

    “啊，安缇莉西亚同学……?”

    “我估计你也差不多快醒乐，帮你泡好了月桂茶。”

    少女递过来一杯红茶，平静地说着，

    “谢……谢谢。”

    树战战兢兢地道谢。

    少年刚接过那杯红茶，耳边立马响起厂安缇莉西亚尖厉的声音。

    “树，你老是喜欢一个人做这种危险的事情!既然是结社的首领，那你的部下不就等同于你的手足吗!自己一个人上前，又不会有任何的荣誉!”

    “不是，我总觉得……不得不这样做。”

    “什么叫你总觉得!”

    “呃……这个……”

    树花了几秒钟时间来寻找各种借口。

    但最后，只得出了无路可逃这一结论的树像小鸡嘬米一样点着头。

    “……对不起。”

    “很好。”

    虽然很生气，但安缇莉西亚居然很轻易地就原谅了自己。

    然后，少女伸出手。

    “安缇莉西亚……同学?”

    “——真的，不疼了吧?”

    手指柔软的触感滑过额头，少女轻声地问道。那声音足以让人心痛，因为里面包含着太多的关心。

    “嗯……嗯。”

    “笨蛋。”

    从少女指间传来的，甜甜的香气。

    让人有些飘飘然的，淡淡的甜香。整个人似乎都要融化在这股味道还有指尖传来的温度里了。

    心脏猛地跳动起来，整个房间似乎一瞬间变得很小。

    “树每次都是在遍体鳞伤之后，才会想起我呢。”

    安缇莉西亚的脸上露出伤心的表情。

    一张充满哀伤，变幻莫测，白皙的美貌贴近了树的脸。那脸上的眼睛和嘴唇太过精致，以至于让人觉得有如工艺品一般。

    “我……”

    那对嘴唇刚要继续下去。

    “——安缇。”

    宛如一泼水迎面浇下。

    “穗，穗波!”

    安缇莉西亚红着脸，移开了身体。

    在她身后，栗色头发的少女打开了房门。冰蓝色的双瞳半眯着，冷冷地看着两人。少女身上散发出的寒气让树顿觉身处极寒地狱。

    “你想在公司里千什么?社长醒了的话，难道不应该马上通知我吗?”

    “我，我什么都没做!请不要诬陷我!而且，我身为股东，当然需要时间和社长一起讨论经营方针了!你知不知道，你突然从‘协会’的支部跳下去之后，我花了多大功夫来收拾残局?!”

    “我，我又没办法!那个时候必须要争分夺秒啊!比起安缇的魔神来说，我的扫帚比较快嘛!”

    “那就把我亦起带上不就行了吗!——哎呀，对不起，看样子穗波的魔力只能支撑一个人呢。”

    “……!那安缇你也是，如果能快一点地召唤出魔神不就行了。在我看来，你是不是过于依赖血统和魔法特性，反而不会自己进行调整了?”

    你来我往之下，两入之间的空间里开始聚集起充满敌意的魔力。

    “……”

    “……”

    安缇莉西亚是华丽绚烂的黄金魔力。

    穗波是美如森林的碧蓝魔力。

    黄金和碧蓝纠缠在一起——树的右眼又开始疼了起来。

    “－－痛，好痛痛痛。你，你们两个！”

    树连忙上前阻止两人。

    但是她们还是没动。直到过了一会儿之后……

    “这次就算了，还有人等着。”

    穗波首先移开了视线。

    “有人等？”

    “恩。你进来吧。”

    少女点了点头，对身后说道。

    另一个人影应声出现在休息室的门口：、

    “奥尔德宾……”

    “叫我奥尔德就行了，似乎我的名字对你们而言太长了。”

    在室内依然戴着帽子的男孩摇了摇头，说道。

    “那个……这个……”

    树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挠了挠头。

    奥尔德宾皱起了眉头。

    “是你自己说我是新社员的吧?”

    “话是这么说啦……只不过，我也搞不清楚应该怎么做。”

    “那，我的人社仪式什么时候开始?搞个简单一点契约仪式也没关系就是了。”

    “其实，我们是……没有那种东西的……”

    树偷偷向穗波看了一眼，少女也不太高兴地闭上了一只眼睛。

    倒是安缇莉西亚笑得很自然。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就行了啊?因为，‘阿斯特拉尔’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啊。”

    “……真是的。”

    奥尔德宾受够了似地叹了口气。

    然后，过了一小会儿之后，男孩挺直了身子。

    “初次见面。我是从今天起加入‘阿斯特拉尔’的奥尔德宾。

    以后还要劳烦社长伊庭树大人多多鞭笞。”

    多么正式的，多么让人感动的—礼啊。

    终于，相隔一年之后——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又多了一位新成员。

第十卷 吸血鬼与魔法师 间章

    ……夜。

    在不知名的黑暗中，有一点微弱而模糊的光。

    灵体。

    描头鹰形状的灵体。

    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出，那其实是一只使徒。而且像这种远距离通信用的使徒，真正的魔法师已经很少使用了。因为电话和网络等科技

    手段明显更为便捷。

    而非用使徒不可的情况，一般只有两种。

    为了防止窃听等手段而使用保险系数相对较高的魔法通信。

    或者说——这个魔法师的自尊不允许他去使用科技这种野蛮人的道具。

    “……啊啊。终于还是加入了‘阿斯特拉尔’。”

    有声音响起。

    还处在变声期的，男孩的声音。

    另一头则没有发出任何回响。估计传达到灵体的声音已经被转换成意念了吧。

    “……我知道的。契约是神圣的，既然我加入了‘阿斯特拉尔’，我就会遵守契约。正如你所吩咐的，如果看到了那个的话，我会马上

    报告。”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点了点头。

    黑暗中响起的最后一句话是。

    “那么再见了……父亲。

    猫头鹰拍打着翅膀。

    与此同时，灵体开始慢慢变淡，消失。

    确认了魔力完全消失了之后，人影按下了开关。小小的房间里亮起了灯光，照亮了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以及他脚下的魔法阵。

    男孩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宛如一座雕像一般。

    在漫长的，似乎是永恒的时间之后。

    “真正的笨蛋……其实是我啊。”

    小小的手握紧了拳头……奥尔德宾·格尔沃茨低声地说道。

第十卷 吸血鬼与魔法师 第三章 魔法师的竞标Ⅱ

    “伊庭，你最近很憔悴啊?”

    中午休息的时候，自称好友的山田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风很暖和。

    不断地招惹着人的睡意的，春天的风，

    树基本上是在学校食堂里吃饭的，不过像这种好天气里。偶尔也会在屋顶吃吃三明治。至于饮料则是三角水果牛奶，而且一定会一边眺望着运动场的方向，一边住嘴里塞食物。

    这一天，也是如此这般地让自己噎得直翻白眼。

    “啊，哈哈……有，有吗?”

    “有哦。你的眼袋像大熊猫倒算不上稀奇，但是瘦得颧骨突出，脸色惨白可是不常见哦。”

    山田冷静地一针见血地指出。

    虽然脸长得像围棋盘，但这位从小玩到现在的好朋友是不会错过这些地方。：被称作物理部的希望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他已经率领着诸多后辈，在附近的游戏机店的格斗游戏比赛里掀起了巨大的风波……虽然树依然没搞懂这和物理有什么关系。

    “呃，那个，最近有点忙——”

    “与其说是忙，不如说是在接受教育吧。”

    穗波叹了口气。

    少女靠在楼顶的栏杆上，和树一样嚼着三明冶。

    “接受教育……是穗波同学的?”

    “这次不是我。”

    穗波扭过头。

    少女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不满。

    这里要说明一下，山田并不知道‘阿斯特拉尔’的事情，只是知道穗波和树似乎是在一个地方打工。

    “是吗。我倒是觉得有一半是因为穗波呢。”

    坐在树身边的安缇莉西亚插了进来。

    “我，我只是和以前一样给树上课而已!树会突然变得这么憔悴，肯定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奥尔德吧!”

    “你说是和以前一样，但是你的‘以前’积累下来也很够呛吧。而且作为前辈，怎么能把责任全部推给后辈呢。”

    “要是这么说的话，安缇不也是他的前辈吗。多少也要管管他吧。总是袖手旁观的话和放纵有什么区别嘛。”

    “什么……!我，我只不过是‘阿斯特拉尔’的股东而已，没有任何理由去干涉公司内部的事情。你居然说这是放纵——”

    “你，你们两个，呃……还是不要闹得太厉害为好……”

    夹在两人中间的树徒劳地挥着手。

    新生的视线已经向这边集中过来了。

    这也并不奇怪。在日本的国立高中里，白人和混血的两位少女针锋相对的景象可谓罕见。树班上的同学已经习惯。但在新生们眼里，可算得上是一番奇异的景象了吧。”

    “那……那个，我，我在去买点饮料来。”

    见势不妙的山田火线脱离。光看这一点，自称好友就很值得怀疑。

    “哼，老是在乎周围的人的看法的话，干脆就不要说话好了。”

    话虽这么说。穗波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脸上透出了些许红色。

    从那一天——奥尔德宾·格尔沃茨加入‘阿斯特拉尔’之后，已经过了两周了。

    总体来说，这两周比想象的要顺利。

    （不过有点……不对，不是有点……是很不对啊……）

    树在心里订正。

    硬要说的话。

    反倒是过于顺利了这一点，才是最大的问题。

    “——我已经看过资料了。‘阿斯特拉尔’的运营成本里，有太多的欠缺之处。”

    这句话是紧接在入社的寒暄之后的。

    “是，是吗?”

    “你还不明白吗，无能之辈。”

    奥尔德宾冷冷地用德语说道。

    “我们在‘协会’的评价等级很低，补助也很少，因此竞不到标——这一点还算说得过去。但是，魔法物品的铺张浪费，报酬计算的不合理之处，还有接受了数件无报酬的工作之后，居然还把蜡笔和猫粮一类的东西都算到公司的财政支出里，这要怎么解释?”

    男孩拍打着堆在桌上的资料，逼了过来。

    奥尔德宾的体格比树还要小巧，但是散发出的压力却绝对与他的体格不相称，而且不合身的厚重的大衣似乎更加重了这种压力。

    “但是，画画会用掉很多的蜡笔叼……”

    “那，那个。美贯的玩具和猫粮，是从我的稿费里以杂费的形式支出的……’

    美贯和猫屋敷相继提出了抗议。

    但是。

    “稿费占魔法结社全体收入的八成，本来就是一件非常错误的事情。”

    立刻被对方斩钉截铁以毫无反驳余地的理论回击了回来。

    而且是那种一刀两断的，干脆利落的回击。

    “哦，啊。啊……”

    对方的理论过于正确，猫屋敷只能像金鱼一样无声地张张嘴巴，美贯也是两眼泪花，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旁边的桌子后面，穗波抬起了头。

    “不要要求那么严格嘛。公司运营的时候也是需要一定的弹性的。特别是像‘阿斯特拉尔’这种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的地方，搞得太细的话人心容易散。”

    “啊啊。穗波前辈，我正好要说到您，请您不要再挪用购买魔女魔法所需的植物的经费来购买自己养的花了。今后的各项经费的备注栏里都要写明经费的用途。”

    “——!”

    第三个牺牲者。

    像是看到了美杜沙的双眼般（注：希腊神话，本来是一个美丽的少女，但最后被智慧女神施展法术变成批怪，任何人只要看到她的双眼，就会立刻变成大石头。），瞬间被石化了的穗波。

    虽然“阿斯特拉尔”是一家只有不到十个人的小公司，但这种情况下，我们是不是应该称赞以下仅仅化了几个小时时间检查账簿就发现了所有矛盾和欠缺之处的奥尔德宾呢。

    唯一没有受到牵连的只有没有任何私人财产的黑羽了，其他几乎所有的“阿斯特拉尔”的成员都已经倒地不起。奥尔德宾无视房间里尸横遍野的惨状，转身对树说道。

    “总而言之，你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了吗？”

    “啊……啊，恩。”

    树点点头，向周围看去。

    身后，本应平安无事的黑羽都在发抖。

    在某种意义上，现在站在众人面前的也许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强敌。从内部打破散漫经营的管理方式对于“阿斯特拉尔”而言是一种未知的冲击。正因为漏洞百出，所以无论从哪一点突破都是致命的。

    “那……那个，我帮您泡杯花草茶好么……？”

    “茶和咖啡我都不喜欢。”

    战战兢兢的黑羽在这一句话之下栽到了地面。

    全军覆没。

    在制造出了幽灵的尸体这一举世罕见的杰作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奥尔德宾和树两个人在面面相觑。

    “那么，就从改善方案开始说起吧。”

    奥尔德宾眯起了一只眼睛。

    “从结论来说，就是要大幅增加魔法结社应有的业务——特别是竞标的收入。目标是现在的三倍。还好，我们这里人才资源并不差，只要能够取得适当的竞标，这个目标并非无法完成。”

    “竞标?”

    所谓竞标，是指“协会”向下属的魔法会社公开招标的一系列的工作。

    其中有不少工作的报酬很可观，而且一些等级很高的工作的成败还会影响到结社在“协会”里的权威。

    “但是……‘阿斯特拉尔’很少收到竞标的通知……”

    “这一点大家一起想办法，东方不是有句俗话，叫车到山前必有路么。”

    奥尔德宾的双瞳闪烁着祖母绿的光泽。

    “做好心理准备吧，社长。我会好好享受你的惨叫的。”

    男孩的嘴角微微翘起，留下了一句宛如决斗宣言般的话语。

    “……在那之后才过了两周啊。”

    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奥尔德宾的工作态度实属惊人。

    虽然规模都不算大，但两周里奥尔德宾已经拉到了六件竞标工作。几乎是按照两天一件的频率从“协会”那里接着竞标的工作。更让树吃惊的是，附近居然有如此多需要竞标的王作：

    当然，算上准备工作和之后的扫尾，一次的竞标工作是不可能在一天里完成的。因此事实上，“阿斯特拉尔”现在是在二十四小时满负荷地运作着。

    “——布留部市本来就是灵脉很丰富的地方。低度咒波污染的净化啦，结界的加固啦等等细小的工作要多少有多少。我不回‘盖提亚’的日本支部而留在这里，可不是因为个人原因，”

    似乎是猜到了树在想什么，安缇莉西亚说道。

    “这些竞标工作，之前全都被‘盖提亚’接走了吧。”

    “哎呀，真是对不起呢。在‘协会’的受信赖等级的不同，可不是‘盖提亚’的错呢。”

    “哼……算了，不和你计较这个。”

    穗波似乎也不如往日般伶牙俐嘴了。

    不过，穗波其实还算是比较幸运的。最为悲惨的是黑羽和猫屋敷，不能像美贯和树一样以上学为借口逃开，只能一整天都跟着奥尔德宾的工作强度。特别是猫屋敷还要加上赶稿的工作，实在是地狱般的日子。

    “这个也可以算是个机会吧？树不是也正好在积累如何做社长的经验吗，如果结社能够一直存在下去的话，像这种情况肯定还会碰到很多次的。”

    “啊哈哈哈……是，是吗。”

    树虚弱地笑着。

    “但是……”

    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梦。

    被奥尔德宾袭击之后，被穗波救出之前的那个梦。

    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地方都被符文说填满的记忆。自身的存在都已沦为了符文的附属物的记忆。

    还有，那个。

    梦的后半部分里树所看到的。

    ——黑夜里的森林。

    漫溢的血海。

    吮吸着大量的血，吮吸着生命的精髓的那个影子。

    只能在成堆的尸体中看着这一切的自己。

    那个是……

    (……到底是什么呢?)

    树茫然地思考着。

    一阵温暖的春风吹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眼罩。似乎只有眼罩后面的右眼，才知道答案。

    就在此时。

    RRRRRRR……

    穗波的手机响起了和树的一样的无机质的铃声。

    “喂，你好。”

    数秒之后，把手机放在耳边的穗波冻僵在原地。

    “哎……?”

    “穗波?”

    树疑惑地问道。少女慢慢地转过身子，如雪花石一般洁白润滑的皮肤变得更白，几乎让人错觉是透明的。

    “刚才……奥尔德说……接下了一个新的竞标……”

    “哎?又，又来了?”

    穗波机械性地点了点头。

    “然后……”

    “他说‘协会’的文件需要社长的确认，因此让你马上过去。”

    工作优先学业第二，这也是奥尔德宾一开始就确认的方针。

    既然对方已经声明，穗波和树也就无法拒绝。这个少年魔法师年龄和美贯差不多大，但手法却比猫屋敷还要高明。

    “他说如果三十分钟之内不到的话，这个工作就要被取消了，昕以马上过来——”

    “不不不不不，不好，快来不及了!”

    树把剩下的三明治一口塞进嘴里，跑了出去。

    “恩?怎么?”

    拿着饮料的山田正好迎面走来。

    “不，不好意思!我，我先回去了——!”

    “喂，下节课是考试啊?!”

    “你帮我和老师说一声!”

    回过头来说话的树在楼梯上绊了一跤，但立马又爬起来跑远了。

    山田叹了口气，抓了抓四方形的脑袋。

    “真是乱七八糟啊……”

    “树一定能很快适应，然后做得很好的。”

    只有安缇莉西亚一个人还在优雅地喝着三角盒咖啡牛奶。

    一开始，少女连如何打开三角盒都不知道，但一年的时间已经让这个大小姐充分适应了学校的生活。不过，由于学校的三明治无论如何也吃不惯，所以现在还是让女佣达芙奈带着午餐篮过来。

    “哎？为什么？”

    “因为我是如此希望的啊。”

    少女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那是让连身为旁观者的山田都不由得脸红起来的，充满了自豪和信赖的笑容。

    树向着熟悉的商务楼赶去；

    “协会”除了之前提到过的飞艇支部之外，在各地还设有其他办理手续用的事务所。

    这幢表面上看起来是八神集团的下家企业的大楼，也是那些事务所中的一家。虽说这里不是像支部一样建在灵地上，但一般性的竞标和手续都可以办理。

    树踏人大楼的瞬间。

    事务所的深处传来了一股凌厉的杀气。

    “哎……?”

    “您终于来了么，‘阿斯特拉尔’的年轻的社长先生。”

    这个柔和的——但带着明显的敌意的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穿着黑衣的僧侣。衣服外面披着一件有些年代的袈裟，袈裟下的人正舒服地坐在沙发上。略带一些皱纹的脸，看起来大约是四十岁上下，总体来说给人的感觉是严厉超过温和。

    然后。

    “没想到，您不仅半途插手我们的‘工作’，而且还迟到。似乎比我听说的还要大胆呢。”

    语气依然彬彬有礼，但丝丝怒意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僧侣的身上散发着如此强烈的怒意，就算在他面前的不是树，恐怕也会不由自主地吓瘫在地上。

    “那，那个，半途插手……?”

    “不要吓成这个样子，Dummkopf。”

    然后，从完全相反的方向传来了德语的骂声。

    坐在僧侣对面的，是依然穿着大衣的奥尔德宾。

    “奥尔德。”

    “……真慢啊。”

    “不，不好意思，我已经尽量快了，但换衣服什么的花了不少时间。”

    “哼。”

    男孩瞥了一眼树的衣服，咂了咂嘴。

    树特地把校服换成了西装，但似乎仍然不能让奥尔德宾满意。

    “算了，反正社长要做的也不过是确认合同并签字罢了。”

    “签字。”

    树一边紧了紧领带，一边问道。当然，少年一直没有再往僧侣那个方向看一眼。

    然后，答案出现在树刚才进来的那个门里。

    “——呃，我已经帮您准备好了。”

    们里走进了一个十分平常的身影。

    “……影崎先生。”

    对于身边这个极度平凡的人影，树却不由得害怕起来。

    “协会”的影崎。

    在各种意义上．都是让树头疼的对手。

    “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阿斯特拉尔’的挑战竞标了呢。身为担当的我自然也必须要出面——啊，对了，贵公司最近似乎生意很兴隆呢，恭喜恭喜。”

    影崎缓缓地鞠了一躬。

    “非，非常感谢……那个，您说要挑战竞标？”

    “哎呀，真奇怪啊。特意提出要竞标这一位——‘金翅院’独占的‘工作’的，不是‘阿斯特拉尔’吗？”

    “哎？特意提出——”

    “没错。‘阿斯特拉尔’希望竞标这次的魔力净化工作。”

    奥尔德宾打断了正要提问的树，大大方方地回答道。

    树惊讶地回过头。

    “等一下，奥尔德。那就是说，我们抢了人家的‘工作’——”

    “并不是抢。既然是能够竞标的工作，那么现在被一家结社独占就是很奇怪的。既然‘阿斯特拉尔’也在布留部市灵脉的范位内，自然就有竞标的权利。”

    奥尔德宾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虽说他的话并没错，但是被人以如此傲慢的语气说教，僧侣会发怒也是很自然的吧。树终于理解了为何事务所里的气氛会如此的险恶。

    简而言之，奥尔德宾这次的竞标，是要插手外部已经有定夺的“工作”。

    如果有多个魔法结社竞标，那么先完成者为胜，这是实力的比拼。眼前的僧侣的结社和“阿斯特拉尔”只有一个能得到报酬。

    “但是，你看，大家都是魔法师，还是不要打架的好……”

    “闭嘴。像你这样优柔寡断的话怎么可能完成目标。不要在我面前展现出那种无聊的岛国根性。”

    “——当然，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异议。”

    僧侣说道。

    但是，他的脸上可不是没有异议的表情。

    笑容之下的怒意清晰可见：与其说是僧侣，倒不如说是面对敌人的不动明王。

    “因为很久以前，我们和‘阿斯特拉尔’之间的挑战竞标也是很多的……只是，既然现在已经如此呢，以后我们也不会客气了，请多指教。”

    僧侣低了低光秃秃的脑袋。

    然后起身，离开了事务所。

    “那么。”

    影崎对依然留在事务听里的树和奥尔德宾点了点头。

    “既然‘金翅院’似乎也已经同意了，那么我们就来看—下竞标的契约吧。”

    “……那也算是同意了吗?”

    “当然是了。不然你在期望什么?”

    对于奥尔德宾的回答，树只能大叹了一口气：

    所谓来迟了就要被取消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自己来到这里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定好，只等自己行使一下身为社长的职责罢了。实在不算一个让人高兴的结论。

    “那……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树无精打采地问道。

    “单纯的魔力净化而已。”

    “说得更准确一点，应该是调整灵脉。修复出现裂缝忙灵脉——打个比方来说，就和修水管差不多。”

    影崎补充说明道。

    在灵脉所泄漏处的魔力造成低度的咒波污染之前将其净化——这在任何一个系统的魔法结社都是基础中的基础。

    考虑到咒波污染带来的危害，这也可以算成是“协会”的公益事业。

    奥尔德宾所接下的竞标大多都是这样的内容，由于危险相对较低，树也没有任何的不满。

    但是。

    多个结社的挑战竞标就不一样了。

    既然是竞争关系，就必须要考虑到对手的阻碍——甚至是攻击。魔法结社之间的争斗，树虽然只经历几次，但无论哪一次都是惨烈倒令人难以忘怀。

    “呜，啊……”

    胸中充满了紧张。

    嘴里一阵干渴，几乎站立不住。

    “那么，可以签订契约了吗？”

    影崎拿出了契约。

    “啊，好……呃，只要在这里签名就可以了对吧。”

    树一边指着文件的末尾，一边浏览着重要事项。

    这件事倒是已经烂熟于心。因为过去的一年里，自己的工作基本上就是签字。

    读到一半，树的眼光突然停了下来。

    “哎……?”

    “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只是，这个地点……”

    树茫然地说道。

    和刚才的紧张全然不同的一种感觉在心中涌起。

    ——喉咙深处涌起的莫名的寒意。

    ——像是发现了自己的身体内潜藏着未知的异物一样的感觉。

    “……”

    奥尔德宾的眼睛里，带上了些许严厉的神色。

    只是，树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没错……就是那个……”

    树自言自语地说道。

    少年抬手摸了摸右眼——右眼外的黑色眼罩，看起来，树自己都不完全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那个，黑暗森林。”

    *

    黄昏时分，十几个僧侣集中在一个地方。

    一间古老的寺院的院子里。

    “金翊院”。

    这个名字有两重的含义。

    一个是这间寺院本身的名字，另一个含义则不为凡人所知。也就是，在“协会”注册的魔法集团的名号。他们都是修练过不止一套的法术的验僧(注：修行有道，祈祷灵验的僧侣)。

    每一个僧侣都纹丝不动地站在夕阳的余晖之中。

    这一片寂静本身就表明了他们绝不是泛泛之辈。精神力越强，验力才会越高，他们都是在用这种方法提升着整个团体的魔法力。

    “——睿海高僧。”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来。

    正缓缓从走廊那头走来的，正是刚才在“协会”的事务所里和奥尔德宾面对面的僧侣。

    瑞海在走廊中间停下脚步．看着验僧们。

    几秒钟之后，睿海开口说道。

    “阿斯特拉尔’决定向我们进行挑战竞标。”

    “……”

    验僧们一片沉默。

    但在沉默之中，隐含着紧张的气氛。那是一种面对即将来临的魔法集团之间的争斗的紧张。

    但是——

    “真是让人伤心的事啊。”

    睿海笑了。

    他合起双掌，微微低下头。

    “不管是谁，都不能在我们的土地上胡来。似乎，‘阿斯特拉尔’的初代首领又焕发第二春了呢。”

    睿海的话冲淡了僧侣们的紧张。

    取而代之的是，苦笑——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好战的情绪。

    他们想要证明自己不仅是重视德行的一般僧侣，同时更是注重法力的验僧。单挑的话也许比不上穗波或是猫屋敷，但作为一个集团，可不是能随便小看的，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有着这样的自负。

    就事实而言，这也不能算是完全的自负。

    以宗教为灵魂的魔法集团，可以围绕着这个灵魂发挥出更大的动力和能力。特别是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更可以把自己的能力最大限度的发挥出来。

    “大家马上开始准备。让我们告诉对方，乌合之众是难成大事的。”睿海的话更加激起了验僧们的斗志。

    ——或者说，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没有注意到。

    今夜的空气里混杂着的，极淡的邪气。

    作为咒波污染而言太过稀薄——但是却带着甜美的血液的香气——那是一种极为不祥的感觉。

    *

    与此同时。

    “——哎，社长呢?”

    看到独自回到“阿斯特拉尔”的穗波，猫屋敷有些惊讶。

    “被奥尔德叫去了之后一直就没回来。中午休息的时候突然就被叫走了，我只好帮他把讲义带回来。估计又是在和‘协会’签订契约的时候耽搁了吧。”

    穗波很是不满地说道。

    少女放下书包，把讲义放到了社长的桌上。顺便也没有忘记在讲义后面加上了一句“下周单独补考”。虽然多少觉得树有些可怜，但自己也不能放任他荒废学业。

    “啊啊，我这里刚刚也接到了‘协会’的通知。”

    猫屋敷叹了口气，闭起了一只眼睛。

    “是关于那件挑战竞标的事情吗?”

    “没错。是‘金翅院’对吧。”

    猫屋敷展开折扇，看上去很疲倦地垂下了头。

    “……奥尔德宾啊，热心工作是好事，但是……”

    仿佛为了应合他的话似的。

    “我已经不行了……”

    “我还能坚持。不过虽然能坚持……最近……文件似乎变得有点太多了……”

    身后，美贯和黑羽也发出了惨叫。

    其实，最近“阿斯特拉尔”全体都是如此。经过这两周的全速运转之后，树之外的社员会觉得疲劳是理所当然的。

    再加上，这次的挑战竞标。

    猫屋敷又小小地叹了口气。

    “和‘金翅院’作对是很麻烦的啊。他们原本就是极为擅长修补工作的魔法集团，在‘协会’登记的等级也是堂堂的A级。就是从魔法特性上来看，也找不到什么对我们有利的地方。”

    “他们基本的魔法系统是密教和修验道的混合对吧？”

    “没错，如果支莲还在的话，这件事说不定能处理的更稳妥一点。那个人在这方面说话还是很管用的。”

    “阿斯特拉尔”密教课临时社员·支莲，现在正在巡游世界。上个月曾经从委内瑞拉那里寄了一封信过来，现在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日本很多的魔法集团在防御方面都是一流的啊。”

    穗波也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西洋的魔法结社和东洋——更精确地说，是日本的魔法集团不同。

    土地和环境的不同，会导致必要的技术和方法论的不同。从魔法上来说，这就导致了基本思想的不同。

    攻击和防守。

    或者说，一边的魔法是为了征服自然，而另一边的魔法是为了适应自然。

    奥尔德宾的方法论作为西洋的魔法结社而言是很正确的。只要有破绽就要抓住，能者居之的做法在那块土地上是正确的。

    但是在日本则未必如此。

    “不过，我们倒也不是没有应对的方法，只是——”

    猫屋敷敲着鬓角，没有继续说下去。

    察觉到了猫屋敷想要说什么的穗波开门说道。

    “如果演变成有人受伤的情况，社长会不高兴?”

    “社长肯定不会高兴的吧……”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苦笑丁起来。

    两个人都在想象着自己社长的反应。

    “社长的话，一定会说‘大家都是魔法师，还是不要打架的好’之类的话吧。”

    “不对不对，在那之前，肯定会因为不知道穿什么衣服然后迟到，结果被奥尔德宾骂一顿的。”

    两人邪恶地交换着自己的想象图。

    毕竟这一年来，他们两个是一直看着无论如何也适应不了这一行的少年社长的身影过来的。

    “反正，一般的办法肯定是不行的了。”

    穗波想到这里，也放松了下来。

    对那样的社长，想得太多了也没有任何用处。反正他总是会做出让你意想不到的事情来的，还不如留着力气去帮他善后。而且，自己也让安缇莉西亚帮忙了……．

    猫屋敷突然抬起头来。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哎?什么?”

    “穗波，你毕业之后听到过奥尔德的消息么?”

    “……没有。我来到日本之后几乎就没有和学院联系过了。”

    “我以前所在的流派也基本上都是日本的流派。所以对于西洋的结社的消息就不是那么灵通。不过，我还是想办法通过几条途径了解了一下。”

    猫屋敷手中的扇子在桌上转了一圈。

    作为阴阳师中的特例，他很擅长于建立人际关系和搜集情报。虽然身处相对封闭的日本魔法界，但他的交际圈有多广连穗波都搞不清楚。

    现在猫屋敷正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奥尔德宾曾经换过好几个结社。仅仅是今年一年也已经换过三次了。不过，除了‘阿斯特拉尔’之外，都是和‘密密尔’一样的符文魔法系的结社，所以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

    “三次?”

    “没错。”

    猫屋敷缓缓地点了点头。

    “而且，他所属过结社……在他走后都出现了失踪者。”

    “失，失踪吗？”

    扬起了一头半透明的黑发的，是站在一旁的黑羽。

    “嗯，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

    略微思考了一下之后，穗波转过身。

    “怎么了？”

    “我……我去接一下社长。”

    少女尽力摆出了一幅满不在乎的表情，戴上巫师帽，披上斗篷，向门口走去。

    她的背后传来了一句话。

    “担心了？”

    “不，不是这样的！只不过……社长他，说不定又被卷入了什么麻烦的事情去了。”

    少女的舌头似乎有些不听使唤。

    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过于苍白。

    但是，猫屋敷却简简单单地认可。

    “那么，就拜托你了。”

    “——”

    穗波的脸红到了耳根，连忙把视线移到了一边。

    “我，我也去!”

    黑羽举起手，跟在了穗波的后面。

    几分钟后，两个少女就消失在了春天的夜晚里。

    “……嗯。”

    送走了两人之后，猫屋敷伸手拿起了巫竹。

    那是一种由五十根竹棍组成的，用来占卜的道具。

    从抽走一根作为太极之后，猫屋敷把剩余的巫竹混在一起，用右手和左手按照一定的规则移动着。从原本的阴阳道来说的话，这可以说是猫屋敷的本行。

    结果出来了，明夷。

    或者说是，地火明夷。

    三十六卦中——表示太阳落山，黑暗支配大地的卦象。

    “……”

    “喵。”

    脚边传来了白虎担心的叫声。

    *

    月升。

    离满月相去不远的，上弦之月。

    无论现在还是过去，传说中有着捣药的兔子的月亮的形象从来都没有改变过。而在美国，则把月亮上的阴影解释为女性的侧脸，阿拉伯则是把那些当作怒吼的雄狮，但实际上，月亮样子从来都没有变过。

    光也是一样。

    在亘古末变的静谧的月光之下，奥尔德宾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等，等一下。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

    “……”

    奥尔德宾一声不响地在树的前方几米处走着。

    虽说夜幕已经降临，但春天的夜里也依然暖和。穿着厚重的大衣快步走路的话，应该早巳汗流浃背了吧，但是奥尔德宾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变化。

    “那，那个，是不是刚才和“协会”签订契约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呢?”

    “……”

    依然没有回音。

    上弦月下，落在路上的两人的影子之间的距离，一直没有变化。

    在和“协会”签订契约之后。因为还要向各个社员进行确认，所以两人正在回“阿斯特拉尔”的途中。

    只是，自从和“协会”签订之后，奥尔德宾就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那是真的一句话都不说，树甚至连他的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奥尔德宾如果不动的话，树甚至可能以为他就这样死了。

    “那个，如果我做错了什么的我会道歉的……”

    说到一半，树猛地停了下来。

    因为前面的奥尔德宾停下了脚步。

    “……你看到了什么？”

    帽子下的脸转过来看着自己。

    “哎？”

    “那个完全不是森林的样子吧。”

    没错。

    影崎拿出的资料和照片上，是一座郊外的小图书馆。

    虽说也有几棵稀稀拉拉的树，但怎么也算不上森林，这次的工作任务，只不过是要修正一下去年频繁发生的魔法事件导致的魔力外泄事件而已。奥尔德宾把这件事变成了挑战竞标，但工作本身作为“协会”公开募集的工作内容之一，是很常见的。

    但是……为什么自己的右眼会痛呢。

    “……”

    树摸着黑色的眼罩，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我总觉得，那张照片……看起来很像我在梦里见到的森林……”

    没错。

    那片森林。

    和奥尔德宾战斗的时候的梦。尸体和尸体和尸体和尸体和——贪婪地吮吸着血池的那个什么东西。

    恐怖，战栗，并非处于自己的本意而看到的残酷深深地烙印在了心底。

    “……那只眼睛吗。”

    奥尔德宾的话让树的心脏猛地加速跳动了起来。

    “你的右眼……真是招人厌啊。”

    这句话深深地刺激到了树。

    似乎刻意要折磨树的心灵一般，奥尔德宾继续说了下去。

    “妖精眼。什么都能看到的眼睛，对吧?你到底偷看了多少别人的过去?”

    “不……”

    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不是的”。

    就连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眼睛。这只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力量”，需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只是，自己看到了。

    不管树想不想，他依然看到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和魔法有关的本质，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妖精眼。

    这就是树的右眼的名字。

    据说神的魔法师曾拥有过的，幻之瞳。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奥尔德宾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力量。

    树被这种气势所压倒，嘴巴差点不听使唤。

    “等……一下。”

    “什么。”

    “在，在那之前，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树一边脸色惨白地沿着路往后退，一边竖起了一根食指。

    大概是树的样子多少打消了一点奥尔德宾的怒意，男孩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那么……呃，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同学，你们一起在学院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奥尔德宾张大了嘴巴，皱起了眉头。

    “那个，我就是想知道一下，奥尔德对她们两个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你会突然说起学校的事情？”

    “不是啊。因为奥尔德宾一直很尊敬地称呼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同学为前辈啊。”

    “那是当然的。她们两个比我的位阶要高。作为魔法师对身处上位者表示尊敬是理所当然的吧。”

    “就这样？”

    “——”

    短暂的停顿之后，奥尔德宾反问道。

    “那么，对你来说，穗波前辈和安缇莉西亚前辈又是怎么样的呢?”

    “……”

    树也没能马上回答。

    “呃，能让我想一下吗?”

    “随便你。”

    似乎早巳知道会如此似的，奥尔德宾扔下了一句话。

    男孩就这样继续向前走去，而且看起来似乎是要甩掉麻烦一样加速向前走着。虽说是晚上，但这一带的地形在袭击树的时候就已经印在自己的脑子里了。

    过了一会之后。

    “老师和……目标吧。”

    身后传来了声音。

    奥尔德宾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走着。

    树并没在意，继续说道。

    “穗波是我的老师，安缇莉西亚同学是我的目标……嗯，至少对我来说，她们俩并不只是因为是强大的魔法师而出色。”

    少年呼吸略有些急促地说着。

    “所以，我就想，如果能知道奥尔德尊敬她们的理由的话，也许我就能成为一个更称职一点的社长。”

    “……”

    奥尔德宾再度陷入了沉默。

    只不过，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的沉默不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仅仅如此，就让人觉得阴森的夜晚和平了不少。

    “真是个怪人。”

    男孩自言自语道。

    “你说过，‘阿斯特拉尔’……是不一样的对吧。”

    “……嗯。”

    那是在自己袭击树的时候。

    ——就算是杀人，只要能达成自己的意志，作为魔法师而言就是正确的。

    伊庭树在承认了这一点之后，又大声喊出了“不一样”。

    无论在其他地方如何正确，在“阿斯特拉尔”就是不一样。

    “但是，对我来说却是一样的。既然已经插手别人的工作了，这次的竞标就是‘阿斯特拉尔’全体的事情。真遗憾，你的美好的梦想似乎不能实现了。”

    奥尔德宾微微笑了笑。

    但是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竞标我会努力的。”

    树回答道。

    “努力?”

    “虽然我觉得抢他人的工作是不好的，有人受伤的情况也是我不想看见的。但是．如果说这样的事情是魔法结社所不得不面对的话，我就会去面对。好好地面对，好好地了解，如果还是有我无法接受的部分的话，我就会加以阻止。这就是社长的工作吧？”

    “……”

    奥尔德宾静静地看着树。

    没有那个眼罩的话，眼前的就只不过是一个有点胆小的——随处可见的少年吧。

    但是，这个少年正在想成为一个称职的社长。用奥尔德宾所无法理解的方法，用奥尔德宾难以加以评判的做法，在这条路上前进着。

    不知不觉之间，奥尔德宾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

    男孩的肩膀微微晃了晃。

    “因为安缇莉西亚前辈和穗波前辈……很强。”

    “嗯？”

    “是你要问的吧。在学院的时候，她们两个就已经很强了。就算把魔法什么的都去掉，那两个人在我的眼里也比谁要强。所以……我很憧憬那样的强。”

    奥尔德宾说道。

    树理解这种感觉。

    那两个人很强。

    不是因为魔法。她们的姿忠，她们的生活方式———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都会迎准而上的那种姿态，比任何人都要崇高，都要美丽。那种美丽才是她们真正的强大之处，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

    “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可以回到最初的话题了吧。”

    ‘哎?啊，好。”

    树连连点头。

    这个动作也是让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的原因之一，不过奥尔德宾这次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接切入了正题。

    “你的那只眼睛里，到底看到了怎样的森林?”

    竞标时看到的照片。

    树错看成了森林的风景。

    “那是……”

    树艰难地开口说道。

    少年紧咬着牙齿。

    左手按住眼罩，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宇似乎都是从眼罩里挤压出来的一样。

    “很黑……很冷的森林……树木和大地都枯萎了……在很多很多的尸体中间……有谁在……”

    “有谁在?”

    奥尔德宾重复了一遍。

    “有谁在那里……喝着血……”

    正说到这里。

    眼前的奥尔德宾突然两腿一软倒了下去。

    “奥，奥尔德?!”

    “闭嘴!”

    奥尔德宾简短地说道，然后用手捂住了脸。

    男孩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从指缝之间可以看到男孩的脸色变得惨白，甚至露出了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焦躁的神情：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

    “哎?”

    树眨着眼睛，试图听清楚男孩的低语。

    奥尔德宾突然抬起头。

    “……你先回去!”

    树突然觉得背后一寒。

    男孩的话语里包含着什么让树害怕的东西。

    下一个瞬间，奥尔德宾已经沿着路跑了出去。

    “奥尔德——？！”

    男孩根本没有给树留下反应的时间。

    奥尔德宾·格尔沃茨就这样以树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速度跑远了。

    3

    那是一间小小的图书馆。

    自古以来就一直在那里，看着路过的孩子们长大，再带着自己的孩子路过，这里就是这样一个沉淀了无数时间的地方。爬满了爬山虎的墙壁已然褪色，还能看到几条裂缝。虽然政府几度计划要拆掉这里，但每次都会遭到市民的反对而不得不作罢——这里就是这样一间小小的

    图书馆。

    现在早已经过了闭馆的时间了。

    年老的职员们也已经回家，图书馆里没有一丝灯光。

    然而。

    在图书馆旁的自行车停车场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与瘦小的身体极不相称的大衣，金发碧眼的人影。头上带着有护耳的帽子，手上戴着皮手套。时刻保持警惕的眼睛里放射着精光。

    奥尔德宾。

    从停车场来到了图书馆的后院。

    “这是……”

    男孩无语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十来个僧侣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周围拉着细细的注连绳(注：挂在神殿前表示禁止入内，或新年挂在门前辟邪的稻草绳)，几十张符咒四散在地上。

    这间图书馆，就是之前树刚刚和“协会”签下契约，需要进行魔力净化的地方。

    估计是“金翅院”想抢在“阿斯特拉尔”之前，在这里张好结界吧。就连四方形的护摩坛都摆出来了，可见“金翅院”打算利用这个机会一举击败“阿斯特拉尔”。

    但是。

    为什么这些僧侣都倒在地上呢。

    准备的如此周全的“金翅院”，为何。

    “全都是被吸取了精气呢……”

    略微看了一眼僧侣们之后，奥尔德宾自言自语地说道。对于所有生物而言，最为重要的精气被吸走的话，哪怕没有受到任何外伤也一样会陷入濒死状态。身经干锤百炼的验僧们估计还不会死，但至少伤得不轻。

    奥尔德宾完全无意出手帮忙，只是在后院里走着。

    一步一步地，走着。

    来到这里之前应该已经跑了不短的距离了，但男孩的呼吸没有丝毫的紊乱。

    倒不如说，年幼的少年体内，一种冰冷而锋利的东西正在成熟。在地上一片倒下的人中间，能以丝毫不乱的步伐前进，也代表着他的精神力。

    ——突然。

    男孩往旁边看了一眼。

    他注视着图书馆的方向，皱起了眉头。

    后门。

    图书馆的后门开着。

    “……哼。”

    男孩轻轻地哼了一声。

    奥尔德宾没有去碰那扇门，而是如流水一般滑进了门里。

    当然，里面没有灯光。

    唯一的照明只有从窗口射进来的月光，但奥尔德宾的脚步似乎没有丝毫的迟疑。

    穿过职员专用的门，继续往里走。

    “……”

    他沉默着走过一列列书架。

    身旁，只有无数的书本，沉睡在黑暗之中。

    洒满了苍白的月光的图书馆里，看起来似乎如水族馆一般的静谧。而行走在其中的奥尔德宾，就一定是正在游览已经废弃的水族馆的唯

    一的游客了。

    男孩停下了脚步。

    眼前出现的，是一直延伸到馆外的读书用的平台：

    奥尔德宾的眼神显得更为冰冷。

    前方传来了声音。

    “欢迎加入夜晚的读书会。”

    ——一个和月光很相配的人影。

    明明是春天，却还穿着厚重的毛皮大衣：虽然看不出来是什么动物的毛皮，但直接裹在凝脂般的皮肤上的皮毛似乎更加增添了主人的妖艳。黑色的头发带着馥郁的波浪，同样是黑色的口红则显得无比妖娆。

    一个与其说是美丽，不如说奢华的女人。

    虽然没有戴着任何的饰品，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比任何宝石都要绚烂。这个女子大概是用从天而降的黑钻石雕刻而成的吧，她的美貌和肢体无一不让人如此联想。

    女子的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来的德浯的画刊。

    画着狼和幼小的少女的那本书，怎么看都像是《小红帽》。

    “奥尔德也读书？你不是一向很怕麻烦的吗，今天还真奇怪呢。”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真是冷淡啊。”

    女子快活地笑了起来。

    那是充满了生命力的笑容。

    “人家可是追着你过来的哦。”

    没错，女子对着奥尔德宾如此低语着。

    “没想到你跑到远东来了。一段时间不见，你逃得越来越快了嘛。唔，人果然是会成长的，”

    女子看上去很是高兴地抖着身体，叹了口气。

    仅仅是听这段对话的话，和老相识之间的寒喧没有什么区别，虽然有些特别，但至少女子的话语里包含的感情不像是假的。

    但是，眼前的景象却是异常的。

    因为——女子，是倒立着的。

    没错，倒立着。

    这个美女，正站在天花板上。

    毛皮大衣无视重力的规则，裹在主人的身体上。只不过，一头长发倒是正常的向着地板的方向伸展着。

    然后，在那头发的延长线上——正好是美女的头顶的地板上，躺着的是数小时前在“协会”和奥尔德宾不欢而散的“金翅院”的代表——那个叫做睿海的僧侣。

    “……”

    瞥了一眼地上的僧倡，奥尔德宾问道。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

    女子又笑。

    充满了魅力的笑容。

    看着那笑容，就让人感觉到，不仅仅是心，就连更重要的东西都会被夺去。

    “他们吵到我读书了。所以我就吃了一顿简餐泄泄愤而已，顺便还活动了一下身子。饭后总是要运动一下的对吧。”

    “饭后吗？”

    “冷盆啊。”

    倒立着的女子擦了擦嘴角。

    “从那里下来，薄颈很累。”

    “真过分呢。对着千里迢迢追着自己过来的人就没有一句感动的话吗？”

    女子噘起嘴唇。

    “那么，不下来也可以。”

    奥尔德宾只是静静地说道。

    “从这里消失吧。”

    奥尔德宾的手伸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几颗石子滚落到地板上。

    如果树在这里的话，应该会害怕得发抖的吧。

    一周前，差点让树死掉的，就是这几颗石子，以及刻在这些石于上面的符文文字。

    也就是，“灾祸”的符文。

    □H

    “汝乃风！汝乃雹！汶乃灾祸！既如此，吞噬吧，HAGALAZ！”

    黑色的风在图书馆内刮起。

    风所到之处，地毯腐坏，书本化为尘土，人如果碰到的话，骨肉都会化为碾粉的吧。“灾祸”概念的具象化。

    但是，面对着黑风，女子只是轻轻挠了挠脸颊。

    “啊啊，真可惜真可惜。你还是老样子，不明白什么叫知识的价值啊。”

    女子微微翘起嘴唇，手指伸进了毛皮下的胸部。

    等手指拿出来之时，指间已经多了一枚装饰华丽的金币。

    那枚金币的表面，也刻着一个文字。

    □I

    “汝乃冰。”

    女子缓缓地念道。

    “汝乃冻结。汝乃停止。——既如此，阻挡吧，ISA。”

    口中流淌而出的咒语赋予了文字真实的意义。

    刻在金币上的文字蠕动起来，魔力形成的瞬间，黑风立刻消散开去。不，可以说是“灾祸”具象化的黑风——回，输给了“停止”具象化的㈩。

    ……相同的。

    和奥尔德宾使用的是相同的符文魔法。

    而且，奥尔德宾倾尽全力发出的魔法，她如同儿戏一般轻描淡写地就化解了。从这一点来看，她的“力量”明显要强于男孩。

    “不过如此嘛。”

    女子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不算差，但是奥尔德魔法的构成还欠火候。瞪人时候蛇眼神是蛮吓人的，但是魔法的构成，怎么说呢，脆弱?容易化解？啊啊，看来魔法师的魔法果然回体现出施法者的性格呢。”

    花瓣一样的双唇微微翘起。

    书本四散的纸页渐渐地落在了地上，这些就是奥尔德宾的黑风所产生的，唯一的效果。

    “……闭嘴！”

    “这个口头禅也和以前一样呢。”

    女子耸了耸肩。

    “我不是在批评你。回到我身边来吧。反正你跑到远东来，也不过是‘密密尔’在赶瘟神而已对吧？你过得想必也不舒服，我可以为你提供更舒服一点的地方哦。你也知道的，魔法结社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吧？”

    “……”

    奥尔德宾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刚才的魔法被破解，他自己也承受了魔法的反冲——反弹回来的风。

    越是强力的魔法，对于施法者的反冲就越强。更不要说HAGALAZ这一灾祸的具象化，奥尔德宾感受的疲劳也是理所当然。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魔法结社是多么丑陋的东西。”

    ——估计你也不知道，“阿斯特扯尔”是一个多么丑陋的组织吧?

    这是奥尔德自己对树说过的话。

    “……”

    “好了好了，赌气也要有个限度。你的容身之处，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只能是在我的身边。既然我已经来迎接你了，你自然也应该回

    来了吧。”

    女子伸出手。

    白皙，柔软的手。

    “闭嘴!”

    奥尔德宾用力挥开了自己眼前的手。

    “不要……靠近我!”

    “哼哼。”

    女子看上去很扫兴似的，眯起了一只眼睛。

    几秒钟之后。

    “那么，在你肯变乖之前，就让我再多折磨你一点吧。”

    女子用甜美的声音低声说道。

    变化陡生。

    奥尔德宾颤抖了一下。

    “啊……”

    男孩在瑟瑟发抖。

    牙齿不停地打架，额头上留下了冷汗。跪在地上的膝盖也开始摇晃，少年全身都在发抖。

    “怎么了?想起来我的折磨了?”

    女子很高兴地微笑着。

    但是，奥尔德宾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啊……啊啊……”

    压抑不住的害怕，从口中漏出。

    控制不住瑟瑟发抖的身子。

    控制不住不断打架的牙齿。

    控制不住冷汗和呜咽。

    ……只有一点，自己知道得很清楚。

    那就是，自己已经输了。在比魔法和内心都要来得更深的灵魂上，奥尔德宾·格尔沃茨已经输了，只是因为一句话，就让自己体内的某样根本性的东西崩断了。

    自己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是丧家之犬了。

    “……哼哼。”

    女子舔着嘴唇．注视着奥尔德宾。

    “怎么了？再让我看看你的勇气嘛。你应该还能做点什么的吧。除了刚才那些可怜的，像是个普通得魔法师一样的把戏。”

    女子嘲笑般地探过头来。

    就在这时，她的脸突然向旁边看去。

    “……你是谁？”

    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的冰冷的声音，向那个方向传去。

    图书馆的后门——奥尔德宾进来的地方。

    那里，站着另一个少年。

    伊庭树。

    “你……”

    奥尔德宾从嘶哑的嗓子里挤出了一点声音。

    树脸色苍白，辩解般地说道。

    “……不是的，那个……我沿着奥尔德跑走的方向追过来……就看到和尚们倒在外面……正好后门又开着……”

    少年的话只说到一半。

    树已经发觉了女子的异常。

    他看到了。

    可怕的，黑暗的魔力。

    就算是对这一年来遇见过许多魔法师的树来说，散发着这么强大的黑暗魔力的对手，也还是第一次遇见。

    似乎单单是看着就要被吸进去一样的，压倒性的黑暗。

    树按着右眼的眼罩，虚弱的呻吟着。

    “啊……”

    “——哼，然后呢，你不逃跑吗?”

    女子的声音更加加重了树的胆怯。

    就算不是本来就胆小的树——换作一般人，此时也会立刻向女子说的一样掉头就跑的吧。赶快逃走吧，然后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把今天的事情全都忘掉。就算是看不到魔力的人，也会从女子的美貌中感到如此的异常。

    事实上，树也的确后退了一步。

    “……”

    奥尔德宾闭上了眼睛。

    (就是这样。)

    就这样快逃吧。

    逃到自己和她都追不到的地方去。

    两步，三步，听到后退的声音继续传来，奥尔德宾放下心来。在短短的一瞬间里，他回想起了仅仅两个星期就要结束的，在日本的生活。

    短短的一瞬间而已。

    但是，脚步声在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怎么了?”

    女子问道。

    奥尔德宾也睁开了眼睛。

    树停在了后门的门外：双手紧紧握住恨不得马上就要逃开的双腿．咬紧牙关看着这里。

    “……因为……”

    少年低声说道。

    “恩?”

    女子问道。树抬起了头。

    “……因为奥尔德是，我的，社员。”

    少年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而是几近于白蜡般毫无血色——但是，他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晰地宣告着。

    “……所以，我不能逃走。”

    “——”

    奥尔德宾睁大了眼睛。

    脑子里拒绝理解少年正在说的话。

    和自己一样，说不定比自己还要害怕的少年社长，为什么没有从后门逃走。为什么说着因为他是我的社员这种可笑的话，而留在这里。

    思绪无法集中，大脑一片混乱之中的奥尔德宾，大声叫道。

    “回去，Dummkopf!”

    这是男孩全心全力地叫声

    同时，男孩的手伸进了大衣的衣襟里——

    “——真是的。”

    就在此时，一个新的声音在图书馆里响起。

    这个声音在一瞬间，就把图书馆里的无比忧郁的气氛，变成了舞会般华丽。

    啪嗒，翅膀扇过。

    “黑鸠？”

    一只黑鸠从皱着眉头的女子的面前飞过，向着是树的正对面——图书馆正门的方向飞去。

    然后，停在了那里出现的人影的手中。

    没错。

    一个人影，

    首先看到的是金色的长发，然后是漆黑的礼服：

    和女子穿的毛皮大衣同样是黑色，但两种黑色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这是凛凛的，清澈的黑色。勾画出各色纹章的金线和银线反射着淡淡的月光，在少女所在的空间里描绘出眼花缭乱的图案。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她。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所罗门的末裔，“盖提亚”的首领。

    “本来还想再看一会儿的，但既然变成了这种场面，就不能在袖手旁观了。”

    召来了黑鸠的安缇莉西亚看着一片茫然的树，叹了一口气。

    “哈哈。奥尔德啊，原来你一直是被监视着的啊。”

    女子用余光瞟了一眼奥尔德宾，说道。

    “没错，是穗波拜托我帮忙的。她说会在这种时候更换结社的人，一定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让我帮忙留心看着一点。不属于‘阿斯特拉尔’的我要在暗中进行监视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

    “原来如此，真是什么地方都会有聪明的家伙啊。”

    “……安缇莉西亚前辈。”

    奥尔德宾欲言又止。

    女子的视线立即移回了安缇莉西亚的身上，

    “安缇莉西亚?”

    “没错。”

    安缇莉西亚提起裙子行了一个礼，嫣然一笑。

    “我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您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吧——‘密密尔’的禁忌之子，崔斯莉亚。”

第十卷 吸血鬼与魔法师 第四章 魔法师与暗之魔女

    “——穗波，树果然还没回到事务所呢。”

    黑羽摇了摇半透明的脑袋，把手机还给了穗波。

    天上，穗波乘坐着扫帚，黑羽则是直接漂浮在空中。

    去接树的两个人，既没有碰到少年也没有发现奥尔德。

    树的手机很不幸地没有挺过奥尔德宾入社前引起的那一连串骚动中(至于没有买新的手机，则是因为“阿斯特拉尔”的财政上的问题。)

    打电话到树的家里也没有人接。

    “应该已经离开‘协会了’……”

    “总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黑羽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比“阿斯特拉尔”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准吧。作为曾经看到过那个世界的幽灵，少女的直觉甚至凌驾于一流的魔法师

    之上。

    而且，穗波也感觉到了。

    未知的感觉。

    大气中混杂着一丝在布留部市从来没有感到过的魔力。一种对于魔法师而言过于异常的魔力。

    “……”

    少女轻轻地摇摇头。

    想得再多也没用。而且，如果是和奥尔德宾在一起的话，安缇莉西亚应该会跟着的。自己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才会去拜托她。

    “对了，他们可能去看竞标的地点了。我们也去那里看看——”

    话音嘎然而止。

    穗波往下看去。

    附近的电线杆旁出现了一个骑着摩托车的入影，正抬头看着自己。当然，一般人应该是看不见黑羽的，穗波坐着的扫帚上也刻着隐形的

    欧甘文字(注：德鲁伊使用的文字，共20个字母)

    那个人影摘下了头盔。

    看到头盔下飘散的白发，黑羽睁大了眼镜。

    “达芙奈。”

    “——安缇莉西亚的仆人参见。”

    穿着黑色紧身衣的美人鞠了一躬。

    安缇莉西亚家的女仆总管——本人则一直坚持说自己是管家。同时也是“盖提亚”的得意门生，现在身在日本，是安缇莉西亚最为信任

    的人物。

    任由白发在夜风中飞扬，达芙奈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来意。

    “树先生和奥尔德宾先生，还有安缇莉西亚小姐，似乎遇到了‘密密尔’的禁忌之子——崔斯莉亚。”

    “——”

    穗波倒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回事？！我的确有拜托安缇调查的，但这未免也太快了吧？而且”‘密密尔’的禁忌之子——”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是受到安缇莉西亚小姐所托，转述了她的话而已。”

    达芙奈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焦急。

    作为一个绝对信赖主人的仆人才会有的焦急。

    穗波听出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立即说道。

    “能带路吗？”

    “是”

    达芙奈点了点头。

    一片黑暗中的那一点白色，显得十分不详。达芙奈戴上头盔，发动了摩托车。

    黑羽一边紧跟在后面，一边向穗波问道：

    “穗波小姐，崔斯莉亚是?!”

    “…………”

    穗波没有马上回答。

    少女双手紧握扫帚，甚至顾不及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我……也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而已。但是，如果那些传言是真的话……”

    在传言如果是真的前提下，少女继续说道。

    “……那是一个真正的，吸血鬼。”

    *

    “——崔斯莉亚。”

    女子依然站在天花板上，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

    “崔斯莉亚。崔斯莉亚。崔斯莉亚崔斯莉亚崔斯莉亚崔斯莉亚。——啊哈哈，真是荣幸。所罗门的公主居然也会知道我的名字吗。”

    “‘密密尔’的吸血鬼的名字早已如雷贯耳。”

    安缇莉西亚对着大笑的女子，殷勤地鞠了一躬。

    两个人之间充满了肉眼看不见的压力。伴随着魔力的敌意的冲突。让人寒毛倒竖的能量以这两个人为中心旋转着。

    然后。

    “…………吸血，鬼?”．

    一时间还没有真正理解这个词的含义的树。

    少年忘记了惊讶，向着突然出现的少女问道。

    “安缇莉西亚同学……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说，这个魔女是个最恶毒的怪物。”

    怪物，安缇莉西亚说的很肯定。

    在魔女中也算是位于顶层位置的安缇莉西亚，把眼前的女子称为怪物。

    “这算是寒暄吗。”

    女子——崔斯莉亚微微一笑。

    “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对了，和‘盖提亚’的首领——历代的所罗门的后裔比起来，你还算是相当温和的呢。”

    “我不想和你多说。”

    安缇莉西亚的手缩进了礼服的袖子里。

    然后从那里拿出了一个黄铜的壶。

    安缇莉西亚把那个壶夹在手指之间，另一只手抓着胸前的“所罗门的五角星”，口中咏唱出复杂而精致的咒语。

    “——Idostrongelycommandthree,byBeralanensis,Paumachia,andApologleSedes;bythePowerful

    Priness,Genii,L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dPrinceoftheSeatofApologiaintheNinthLeagion——”

    所罗门王的魔法。

    也就是唤起古代所罗门王所驱使的魔神的魔法。强大而凶恶的七十二魔神现在都任由安缇莉西亚掌控。

    所以，安缇莉西亚自豪地大声说道。

    “——来吧，马尔巴士。统领三十六军团的王者！”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空气中产生了扭曲。

    在安缇莉西亚支配下的魔神中也算是屈指可数的，只为了鲜血和战争而生的恶灵在空气中现身。

    黄金的狮子和钢之骑士。

    再加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停在安缇莉西亚手边的黑鸠——沙克斯。

    这三者的威势，就算没有胜过被称为崔斯莉亚的女子，至少也不会输给她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来的，但是‘阿斯特拉尔’中也有我的股权。如果你要对其中的成员出手的话，就相当于是对‘盖提

    亚’出手。”

    “哼……这样啊。”

    崔斯莉亚哼了一声。

    “真麻烦……我只不过想把那个不肖弟子带回去而已嘛。”

    女子指了指奥尔德宾。

    安缇莉西亚挡在了还在不停发抖的后辈身前。

    “从你刚才所做的一切来看，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啊啊。”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崔斯莉亚摇了摇手。

    “原来如此，你连那个也知道叼。那就没办法了。”

    女子害羞似的说道。

    虽然她的话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却更叫人不寒而粟。

    女子的五指划过下垂到地板的长发。那一头过于滑顺的长发也给人以非人类的感觉。

    “我只是想在把弟子接回去的同时……顺带，把这里的‘龙’吃掉，仅此而已。”

    “……把‘龙’?”

    崔斯莉亚转过头，看着说话的树。

    “那么，您就是树·伊庭，‘阿斯特拉尔’现任社长咯。”

    女子略为眯起眼睛，像是在估价一样上下打量着少年。

    虽然美丽，但却难以捉摸的眼神。

    就饶是食肉动物在注视着猎物时的眼神一样。

    “怎么说?能把奥尔德交给我吗?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就此告别，你们也会省下不少麻烦吧。”

    脸上虽然在笑，但女子的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几乎要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只要走神片刻，她就会把自己的喉咙撕开。

    但是，

    “……我，不要。”

    树注视着那双眼睛，说道。

    “作为社长……我拒绝。奥尔德宾·格尔沃茨是堂堂正正的‘阿斯特拉尔’的社员。”

    “切，这样啊。”

    女子咂了咂嘴。

    非常轻微的，最多就像是请客被人拒绝了时的态度。

    “没办法啊。”

    崔斯莉亚的脚离开了天花板。

    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之后，女子站到了和树等人相同的方向上。

    崔斯莉亚第一次站到了地板上。

    异变并非仅此而已。

    女子的嘴唇里流出了大量的口水。

    “哎……”

    树睁大了眼睛。

    大量的口水很快就积累到了明显不可能存在的数量，甚至流到了图书馆的地板上，毛皮大衣也被沾湿了。崔斯莉亚傲然地擦拭了一下嘴

    角。

    “没办法了，吃吧。”

    女子满面喜色地张开了嘴。

    能看到她的嘴里长着可怕的白色长牙。

    没错。

    就像吸血鬼一样。

    “马尔巴士！艾利欧格！”

    在安缇莉西亚的命令之下，黄金狮子和骑士向前冲去：

    如风似电的速度，几乎如同瞬间移动般，狮子和骑士的魔神杀到了崔斯莉亚的面前。

    但是。

    女子轻巧地眺过了狮子的头顶。

    难以置信的反应速度，

    虽然魔法师很强大，但是他们的肉体构造其实与常人无异。

    或者说，他们或可驱使特殊的武术和技艺，但他们本身的肉体的强度并不会因此而变化。而且，眼前的女子身上完全没有使用过强化法

    术的迹象。

    那么就是说，这个女子的肉体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识的界限。

    “呵——!”

    面带笑容的女子伴随着风声向安缇莉西亚逼近。

    手刀已然挥起。

    对于有着超越魔神的运动能力的她而言，哪怕是空手的手刀恐怕也会如妖刀—般锋利吧。至少，安缇莉西亚柔弱的肌肤是绝对挡不住的。

    唰。空气被割裂的声音。

    利爪停在了安缇莉西亚头顶。

    “OWE!!!!!!!!!!!!!!!!!!!!!!!!!!!!!!!!!!”

    “声音”在崔斯莉亚的正面炸裂开来。

    同样身为所罗门的魔神的——黑鸠所发出的灾祸之音。

    “——!”

    正面受到诅咒呜叫的冲击，女子也不禁动摇了一下。在这种情况下，能正面承受沙克斯的禁忌之声而无大碍，已经说明了女子的强悍。

    但是，一瞬间的动摇足以致命。

    身为七十二魔神，决不会错过这种空档

    骑士转过身，手中不破的长枪向着女子的死角刺去。正好是崔斯莉亚被“声音”所波及，无法做出回避的时侯：就算运动能力再发达，

    这种情况下也无可能躲开。

    尖利的声音响起。

    那并不是长枪贯穿肉体的声音。

    安缇莉西亚低喊了一句。

    “怎么……可能……”

    树也哑口无言。

    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比任何魔法都具有震撼性的场景展现在二人面前。

    崔斯莉亚转过头，用牙咬住了长枪的枪尖。

    “……哼哼。”

    从鼻子中发出的笑声显得更加令人不安。

    女子的身体也跟着头转了过去，艾利欧格倾尽全力的一枪，竟然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然后，出乎意料的声音再度响起。

    嘎吱……嘎吱……女子的嘴里传出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尖锐——最后终于达到了顶峰。

    枪，被咬碎了。

    “吃掉了——？！”

    艾利欧格的枪有着胜过钢的硬度，人类绝无可能咬碎。就算是被魔法强化过，也超过了树已知的限度。

    “不错，真不愧是七十二魔神，很好吃么。”

    崔斯莉亚舔了一下嘴唇，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真是比传说中还要强的怪物啊。”

    安缇莉西亚也叹了一口气。

    这时，魔神已经从三个方向把崔斯莉亚围在了中间。

    左边是黄金狮子马尔巴士。

    右边是黑鸠沙克斯。

    艾利欧格也聚集起灵体，修好了枪。

    “但是，我也已经了解了你现在的力量了。如果还有什么杀手锏的话就快点用出来吧……不然的话，这次就轮到我的魔神享用了。”

    魔神们身上散发着静静的压力。

    在感受过女子的肉体能力，并考虑到对方有可能隐藏着的魔法之后，魔神们散发出的压力依然不减。

    七十二魔神的可怕之处——同时也是操控他们的安缇莉西亚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此。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都不高估或低估对方，做该做的事，不做不该做的事。没有奇策，不走近路，只是踏踏实实地进行着身为王者

    应有的战斗。

    “盖提亚”。

    作为所罗门王的后裔，经历过数千年洗礼的血和魔法使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也能够胜任这样的战斗。

    但是。

    “没关系。”

    崔斯莉亚翘起了嘴角。

    “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是想说，我已经赢了。”

    “……?!”

    瞬间，安缇利西亚颤抖了一下。

    什么东西抓住了安缇莉西亚的脚。

    那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倒在图书馆地上的“金翅院”的代表——睿海。

    但是，那真的是睿海吗?

    两眼因为充血而通红，嘴里不断涌出泡沫。即使透过袈裟也可以清楚地看到衣服底下的肌肉异常的隆起，脚上传来的握力也远超常人。

    “啊啊——!”

    少女的嘴里发出了悲惨的叫声。

    仅仅是指尖轻轻地一握，安缇莉西亚纤细的脚骨就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不是有这种说法吗。被吸血鬼咬过的人也会变成吸血鬼。”

    崔斯莉亚笑了。

    女子的身体向前探出。

    吸血鬼一手抓住想要回到主人身边帮忙的黑鸠的头，轻松地捏爆了开来。就算是有不死身的魔神，被完全摧毁了之后要复原也需要相当

    长的时间。

    然后闪过黄金狮子的爪牙，还有骑士的长枪。

    崔斯莉亚的尖牙伸向少女。

    “——?”

    但是她突然停了下来。

    一个人影，比魔神，甚至比崔斯莉亚还要快地插到了少女的身前。

    “——安缇莉西亚同学？”

    伊庭树。

    一直在一旁颤抖着看着魔法大战的少年社长，比任何人都要快地作出了反应。这个事实让崔斯莉亚都大吃一惊。

    少年踏出的，其实只有半步。

    震脚踏穿了地板，带着旋转的拳头打向睿海。

    五行拳三式。

    钻拳。

    地面上传来的螺旋形的反冲力传递到了少年的拳头上，打飞了僧侣的身体。在图书馆的地上摔出了数米远之后，被操纵的僧侣不再动弹

    了。

    “哦？”

    崔斯莉亚很感兴趣地看着。

    当然，对她来说，要打倒树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从女子刚才展示出来的运动能力来看，普通的拳法根本毫无作用。

    但是女子似乎突然来了兴致。

    她的双瞳里闪烁起了淡淡的光芒：

    “原来不光是个花瓶啊……不过，其他的人也快要醒过来了哦?’

    “哎?”

    树突然觉得背后一寒。

    空气中充满了异常的气氛。

    突然，窗户被人打碎了。

    在黑夜中出现的，是“金翅院”的僧侣们。

    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双眼充血，像刚才的睿海一样失去了理智。僧侣们毫不顾忌被玻璃划破的袈裟和皮肤，涌进了图书馆。

    “……”

    被这番情景吓得失去血色的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背上撞到了什么人。

    “树……”

    “……啊，安缇莉西亚同学……脚还好吗?”

    “还有点痛……不过已经没关系了。树，你的手指出血了呢。”

    “啊，刚才太集中了，没注意到……我的脚现在还在发软。”

    “加油!”

    少女恶作剧般地笑了起来。

    两人背靠着背，掩护着另一个人的死角。一年来的经验让两人配合的丝丝入扣。

    “马尔巴士和艾利欧格虽然还在，但是情况不太乐观啊。”

    树知道安缇莉西亚想说什么，不禁咽了下口水。

    所罗门的魔神是很强大，但也正因为如此，要持续控制他们也相当的困难。更不要说“金翅院”的僧侣们只是被操纵了而已，但是要手

    下留情的话，对方的人数又太多了。

    “我们……有机会逃走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安缇莉西亚冷静地判断了一下现状，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很难，但如果只是要突围的话并不是没有办法。接下来就要看奥尔德的了……”

    少女的视线悄悄向旁边看去。

    但是，崔斯莉亚的反应更快，说道。

    “还有一点。”

    女子站在慢慢聚集过来的僧侣的中间，竖起一根手指。

    “……我的肚子饿了。而且已经饿得忍不住了，就把这里吃掉吧。”

    “把这里，吃掉?”

    “所以……要加油活下去哦？”

    女子笑了笑，用力地踩住地板。

    啊呜，女子张开了嘴巴，嘴巴张得不是很大，但是配合尖牙和表情，看起来与异型无二。

    当然，接下来的情景也是一样。

    “哎……？！”

    树看到，一种无形的东西正在被吸走。

    正因为看到了，右眼才会有反应。

    ［看吧］

    不成声音的声音在脑海里呐喊着。

    “呜，啊……！”

    树按住眼罩。

    闪电劈在了视神经上。棘刺不停地啄穿着眼窝。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一种超过了所有感觉的冲击。

    [看吧。视吧。观吧：那就是……]

    右眼，无法移开。

    那只眼睛透过眼罩，注视着崔斯莉亚。

    ‘啊哈哈哈哈哈……”

    女子笑了。

    嘲笑。嗤笑。

    口水从她的牙间，从她的嘴里流出。

    流过她的喉咙，流经她的胸脯，沾湿毛皮，淹没双脚。口水的数量是刚才的几倍，在崔斯莉亚的脚边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

    与此同时，吸血鬼的嘴里吸进了什么东西。

    巨大的，莫大的，绝大的——却又模糊不清的能量流。

    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魔力。

    崔斯莉亚正在吸收的，是魔力本身。

    而且是让人难以置信的数量。就算一般的魔法师一百个人加在一起，或是安缇利西亚倾尽全部的魔力，也比不上这个女子现在所吸收的

    魔力。

    吸收的带来的代价是，枯萎。

    枯萎。

    枯萎。

    枯萎。

    枯萎。

    维持着这片土地的最重要的——最为根本性的东西被这个女子所吮吸。

    然后，土地枯萎了，也就意味着依存着土地而存在的东西也都枯萎了。

    “墙壁……!”

    安缇莉西亚喊道。

    墙壁，柱子都开始崩裂。

    本来就有的裂缝不断扩大，墙上的藤蔓枯萎下去，墙壁眼看着倾斜了起来。书架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天花板上的装潢材料开始剥落，

    甚至内部的钢筋都开始扭曲。

    树知道，图书馆整体都在崩坏。

    仅仅因为被一个女子吞吃，这个建筑物就开始崩坏了。

    “——树!到我身边来!”

    似乎快要挺不住了，安缇莉西亚大喊道。

    事实上，就算她还有魔神，也已经没有逃脱的时间了。只要错过了这个瞬间，结局就只能是被埋在瓦砾之下。

    “奥尔德——!”

    树伸出手。

    ——在手伸出的方向，

    男孩发着抖。

    “哎……”

    树欲言又止。

    奥尔德宾双手按着帽子，似平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只是一味地用力按着自己的帽子，不住地颤抖着。

    同时，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不要……”

    树听到了这个词。

    在崩塌的图书馆里，男孩的亭音清晰地传到了树的耳朵里。

    “不要……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

    “……！”

    手，停了下来。

    树的思想也全部停了下来。

    无法把这种状态下的奥尔德宾拉出来的树，僵在了原地。

    “树!”

    ——远处传来安缇莉西亚的声音。

    踌躇。

    崩坏。

    ……决断。

    “……不好意思，安缇莉西亚同学!你先逃!”

    “树?!”

    安缇莉西亚回过头来的一瞬间，树正好从地上一跃而起。

    几乎同时，整个图书馆以读书台为中心，塌了下来。

    2

    穗波等人在布留部市的北部高速前进着。

    达芙奈骑在摩托车上，穗波在扫帚上低空飞行，黑羽则紧紧跟在两人的身后。

    如果是以前的黑羽，或许都跟不上这样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速度限制的达芙奈，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胎痕，以近百公里的时

    速前进着。

    一般的魔法师的话，无论依靠什么样的魔法物品或是技术，都达不到这个速度。

    但是黑羽跟上了。

    虽然不像穗波那样游刃有余，但也没有被甩开。

    这也要归功于来到“阿斯特拉尔”的这一年中所得到的经验。

    “……嗯。”

    黑羽重新认识了一下能在高速飞行状态下说话的自己。

    “……吸血鬼……是怎么回事?”

    黑羽向穗波问道。

    “真的是……那种会吸血，会害怕十字架的东西么?”

    ‘这个么。”

    穗波握着扫帚，回头向黑羽看去。

    略微思考了一下之后，少女这样回答道。

    “那种吸血鬼——真奈美所想的那种吸血鬼，估计是不存在的。”

    “不存在吗?”

    “害怕太阳和十字架，能变成雾和狼还有蝙蝠，吸别人的血把他们变成同类，你说的是这样的吸血鬼吧?这种吸血鬼的形象基本上都是后

    世小说家的创作，嗯，与其说是创作，不如说是综合吧。”

    “综合?”

    “因为有很多原形。”

    穗波在握住扫帚的手上加了一把力。

    配合着前方的达芙奈，华丽地打了一个弯。

    扫帚宛如一颗流星一般在夜空中划过。黑羽也连忙跟了上去，继续听着穗波的讲述。

    “第一个是，吸血——吸精气的原形，梦魔。”

    穗波一边集中精力操纵着扫帚，一边说道。

    “那是中世纪的教会和修道士之间经常被提起的一种恶巍。害怕十字架啦太阳啦之类的神圣物品这一点，估计就是从这里起源的。”

    “…………”

    黑羽大概理解了。

    夜晚，一般就是恶魔的时间。如果说吸血鬼在夜晚出没的形象是从恶魔而来的话，很容易让人接受。

    “还有一个是，死而复生者。”

    “这个在俄罗斯和波兰——也就是东欧比较常见：那里虽然实行土葬，但土地里的腐败菌很少，尸体有时不会腐烂，结果就造成了这种

    传说吧。估计感染了黑死病而陷入假死状态的患者自己醒过来了一类的事件，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所谓吸血鬼会传染，一般也就是指

    这一类的病——其实东洋也有，真奈美你还记得去年发生的冬虫夏草的事件吧。”

    “啁……是的。”

    黑羽的灵体微微地晃了晃。

    她还记得。

    去年六月，她所遇到的赶尸入。不停地从墓地中复活起中国的死者——僵尸，攻击树等人的道士。

    正因为自己也是死者，正因为自己是幽灵，黑羽能听见它们无穷的哀伤。

    仔细想想的话，能使用骚灵现象这一“力量”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对不起，让你想起不好的事情了?”

    ‘没有。”

    黑羽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也是……出租魔法师之一，想要知道一些应该知道的事情而已。”

    “哦。”

    迎着扑面而来的强风，穗波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少女用一只手按住尖尖的法师帽，向前方看去。似乎离到目的地还要花上一段时间。

    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少女继续说了下去。

    “最后，对于魔法师而言——”

    黑羽竖起耳朵倾听着。

    速度和风声都不会对于灵体状态下的她的听觉造成影响。

    几分钟之后。

    “那么，这次的那个叫做崔斯莉亚的人是哪一种……”

    穗波对着提问的黑羽叹了口气。

    “……估计，是全部。”

    “哎?”

    黑羽睁大了眼睛。

    “可，可是，一开始你不是说我想象中的吸血鬼是不存在的吗?”

    “的确是不存在；但是，崔斯莉亚是被称作‘密密尔’的吸血鬼的存在。既然不是凡人，而是魔法师们这样称呼她，那么她一定有着超

    越常理的特征。”

    黑羽沉默了一段时间。

    穗波绝对不是那种会把事情搞得很夸张的人。

    不管是多么复杂困难的事件，少女都能沉着冷静地看透事情的本质，构思对策。穗波的这种能力已经无数次的帮助过了“阿斯特拉尔”

    和黑羽了。

    这样的穗波会把叫做崔斯莉亚的魔法师称作超越常理的对手。

    “那，那么，为什么这样的吸血鬼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

    穗波点了点斗。

    “崔斯莉亚——被称为‘密密尔’的禁忌之子的吸血鬼，为什么会到布留部市来呢。”

    “……”

    黑羽默默地思考着。

    问题就在这里。

    事态的变化过于急转直下了。本来应该是和“金翅院”的挑战竞标，结果变成了吸血鬼的袭击，而且那个吸血鬼还是让穗波都另眼相看

    的危险的对手，实在是让人一下子难以接受。

    虽说只要是和“阿斯特拉尔”有关的事件，基本上都会发生意外，但是这次的意外太大了。

    而且一切的中心，可能就是那个男孩。

    奥尔德宾·格尔沃茨。

    从北欧的魔法结社“密密尔”转到了“阿斯特拉尔”的魔法师。

    “——在‘密密尔’里，很早以前就流传着这样的黑色传闻。”

    摩托车上的达芙奈说道。

    能在高速行进中，而且还是戴着头盔的状态下和另外两人对话，这也是依靠魔法师特有的技术吧。似乎她曾经向穗波学过德鲁伊的穿墙

    说话的技术。

    穿过一切障碍，直接在脑中想起的声音。

    “黑色传闻?”

    穗波反问道。

    “没错，崔斯莉亚和奥尔德宾·格尔沃茨就是在这些传闻中不断被人们提起的名字。”

    达芙奈说道。

    两个名字之间的关系。

    达芙奈一边帮空中的两人整理着思路，一边平稳地驾驶着摩托。就算她现在立即去参加专业的摩托大赛，估计也是顶级的选手之一吧。

    就在此时。

    达芙奈的摩托车突然打横过来，擦着地面停了下来。

    “达芙奈？！”

    黑羽慌忙落在了地上。

    但是达芙奈没有听到她的话。

    她没有动。

    坐在已经停了下来的摩托车上，一动不动。

    她一直注视着三人前进方向上远方的某一点。

    “怎么会……”

    然后她的口中发出了悲怆的声音。

    “安缇莉西亚小姐……!”

    能远远地看见的在山脚下的建筑物——作为此行目的地的图书馆，在巨大的声音中崩塌了。

    *

    与此同时。

    “——哎?!”

    事务所里，正在迷迷糊糊地做着作业的美贯突然一惊。

    少女慌慌忙忙地把脸从作业本上抬了起来，重新抓起了铅笔和橡皮。但是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

    “……喵。”

    “喵!”

    “喵呜。”

    “喵～～～～呜!”

    四只猫也各自发出了声音。

    玄武鼓起肚子，白虎竖起了浑身的毛，青龙立起了耳朵和尾巴，朱雀高高地抬起了头。

    然后，猫屋敷——很罕见地稍稍睁开了眼睛，自言自语地说道。

    “谁把……‘龙’给吃了?”

    很巧，每个人看着的，都是布留部市北部的图书馆崩塌的地方。

    3

    温暖的春风吹过瓦砾的表面。

    混凝土的碎块中间，夹杂着大量的书和书架。时不时地，会有几张破碎的书页随风飘起，宣告这片废墟原来的样子。

    这里。

    就是原来的图书馆。

    “……‘龙’的精气，怎么会只有这么一点。”

    一个人影出现在月光下，轻轻擦了擦嘴角。

    毛皮大衣下的凝脂般的肌肤显得极为性感。这一片苍凉的废墟把这个女子的美貌衬托得更为突出。

    当然，她就是崔斯莉亚。

    “也就是说，在我开动之前，它就把灵脉封闭了吗。这里的‘龙’虽然很小，但似乎蛮有脑子的嘛。”

    女子嘟囔着自己的思路。

    似乎她是那种通过自言自语来整理思路的类型。崔斯莉亚把细长的食指搭在下巴上，陷入了独白之中。

    “而且，我那个弟子似乎也逃掉了。本来还以为图书馆塌了之后在把他从瓦砾里面拉出来这样比较省事。哎呀艾呀，肚子饿之后又遇到

    这种事，真让人不爽呢。”

    崔斯莉亚无奈地摊开双手。

    抱着自己的肩，演歌剧一般大声悲叹着。

    不过，这也只不过几秒钟的事情。

    很快她又舔了舔舌头，微笑了起来。

    “算了，这种小事等我吃完饭之后再去想吧。”

    毛皮大衣下的，一双玉足轻轻踏出。

    之前一直在黑暗之中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她其实是光着脚的。不过女子身上除了毛皮大衣本来就没有任何其他的衣物。

    她正准备就这样消失在黑夜里的时候——

    “等一下。”

    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崔斯莉亚转过身来：

    这个动作也像在舞台上一样自然。似乎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里有人，而且那些人会喊住自己。

    崩塌的图书馆原来的停车场的位置上，出现了三个人影。

    穿着摩托车手常见的紧身皮衣的女子，坐在刻着欧甘文字的扫帚上的魔女。在她们两个人之间，则飘着一个穿着薄风衣的半透明的灵体。

    那个穿着紧身皮衣的女子有着一头异样的白发。

    “——哦，今晚遇到了不少有名人呢。”

    崔斯莉亚歪了歪嘴唇，眯起了一只眼睛。

    “那个白头发的，我认识你。你是刚才‘盖提亚’的首领——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的得力助手吧。好像是叫达芙奈对吧。”

    “你把安缇莉西亚小姐怎么了?”

    无视崔斯莉亚的台词，达芙奈开门见山地问道。

    没有任何多余的辞藻，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例行手续般的交谈。明显地可以看出她对于对手没有任何的感情和关心。

    女吸血鬼耸了耸肩。

    “噢噢，真可怕。估计被埋在那里了吧?我刚才注意力都集中到吃上面了，什么都没看见。”

    “社长和奥尔德呢?”

    这回发问的是穗波。

    崔斯莉亚的视线从达芙奈身上移开，看向戴着法师帽的魔女。

    “哦?这一位我似乎也有印象呢。”

    女子歪过头想了想。

    “啊——啊——你叫穗波对吧。那个家伙的前辈。这么说来他经常提起你呢。那个爱哭鬼自言自语的时候经常挂在嘴边的。这样啊这样

    啊，你就是和安缇莉西亚一起的那个啊。”

    “……你对奥尔德做了什么?”

    穗波问的是崔斯莉亚话里的含义。

    夜风中，混杂了敌意和魔力的味道。

    月亮在穗波的头顶散发着皎洁的光芒。对于以月亮作为魔力源泉的魔女法术的使用者而言，现在正是能够发挥出最大实力的时候。

    不知道是不是理解了穗波的话，崔斯莉亚只是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没做什么啊，因为那个家伙是我的弟子嘛。”

    “弟子?”

    “没错。”

    崔斯莉亚轻轻地点了点头。

    像要吃人般的嘲笑，女子的笑容正如这个词面上的意思一样。长而尖的利牙探出了嘴外。

    “要杀要剐都是我的自由。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教育’他的。这次也不例外。反正一直都是这样的，他也不是那种仅仅是被埋在瓦砾

    下面就会死的人。”

    “一直是……这样？”

    穗波的声音中夹杂着怀疑。

    对于魔法师而言，师徒关系是绝对的。

    但是，那绝不是崔斯莉亚说的“要杀要剐都无所谓”的关系。那是一种为了探究魔法的奥妙，而去继承从始祖一代开始传承下来的神秘

    知识的，神圣而坚固的关系。

    如果她是奥尔德的老师的话，到底进行了怎样的“教育”呢。

    然后。

    “——崔斯莉亚，我再问你一次，你把安缇莉西亚小姐怎么了?”

    达芙奈摘下了手套。

    她的手指上戴着材质各异的戒指。铁，银，金，锡，青铜，每个戒指上都刻着精致的行星灵的魔法阵。

    所罗门的护符魔法。

    安缇莉西亚的魔法是唤起魔神，而达芙奈的魔法则是从魔神所象征的行星灵那里获得魔力。虽然单纯从魔力上而言比不上七十二魔神，

    但实战用途上来说也是绝不逊色的高等魔法。

    更不要说，施法者是达芙奈。

    “不是说过了吗。可能被埋在地下了。”

    崔斯莉亚向着瓦砾堆指了一下。

    “不要开玩笑。”

    达芙奈往前走了一步。

    “安缇莉西亚小姐在附近的话我马上就能知道。不要说这种无聊的谎话。”

    “哎呀，被揭穿了。”

    崔斯莉亚敲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其实是被她逃掉了，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不过，还真是倒霉呢。今天好不容易能吃上一顿大餐，结果还没吃好，现在饿得要死。

    如果不快点去找点吃的话，肚子里的虫就要忍不住了哦。”

    崔斯莉亚的睑上依然带着笑容。

    从她知道达芙奈的名字，以及刚才的对话来看，估计她对达芙奈的实力也有所了解。但是，眼前的女子一直带着嘲弄的表情。

    女子的肩膀在微微抖动着。

    似乎是有什么可笑得不得了的事情一样。

    “……”

    达芙奈看起来已经不准备再和对方纠缠下去，她并没有问第三遍。

    只是抬起了右手的食指，画了一个五芒星。

    “王在汝之右，将王打入憎恨之日——！”

    她的身体开始加速。

    火星第4之护符。

    象征着战争之星——火星的铁制戒指，赐予了达芙奈非同寻常的“力量”：也就是，“绝对的胜利”。现在的达芙奈的身体里蕴藏着能

    够破开铁的力量，以及超越猛兽的速度。

    崔斯莉亚什么也没做。

    只是咧着嘴斜靠在身后的瓦砾堆上。

    (那么，就去死吧——!)

    达芙奈向着废墟冲去。

    没有丝毫的扰豫，达芙奈的腿划着一道弧线向崔斯莉亚的头部踢去。超过了风速的黑色的皮靴划破空气，宛如一粒子弹。

    抓住这个机会，穗波也行动了。

    “我乞求！在我头顶之明月的加护以及力量之圆锥之下，击破东北方之灾厄！”榭寄生的箭从少女手中射出。

    融合了凯尔特魔法和魔女魔法的精髓的一击，能够贯穿灵力的防护。箭魔力在月亮的祝福和力量之圆锥（法师的打尖帽）的增幅之下，

    笔直地朝着敌人飞去。

    “我也来——！”

    少女的武器是，骚灵现象。

    以强大的念动力，抬起许多的瓦砾，向着崔斯莉亚砸去。单纯而又强大的暴力。达芙奈是从正面扑来，榭寄生的箭矢从上放射来，而这

    些瓦砾则是从左右包围了崔斯莉亚。

    ——打中了。

    魔法击中肉体，打碎骨骼的感觉。

    但是，那并不是崔斯莉亚。

    女子背后的瓦砾中伸出许多的手臂，挡住了三个人的攻击。

    “什么……!”

    手臂向着地上的达芙奈抓了过去。

    如果只有一两只的话，达芙奈应该是很容易躲开的。但是手臂越来越多，不仅是崔斯莉亚的身后，连周围的瓦砾都满是手臂。

    “汝乃开始，汝乃引导之舶，汝乃光辉之松明——既如此，歌唱吧，KANUZ！”

    崔斯莉亚取出金币，喊道。

    □卜

    奥尔德宾第一次与树相遇的时候也曾使用过的炎之符文。但是，在老师手里释放出来的火焰则宛如是有生命般的，向着达芙奈、穗波和

    黑羽三个人衍伸出去。

    “我撕裂我之肉体，我数我之骨。由此，汝将不会死亡！”

    达芙奈的无名指上，锡的戒指正在闪闪发光。

    木星第6之护符。能够保护主人不受任何地上的威胁的，木星王的护符。不可见的圆球立刻罩住了达芙奈的四周，地上的手臂也被推到了

    一边。

    “真奈美，到我身边来——!”

    穗波则是选择了继续攻击。

    “我重复！以不在天地之间的灵树的加护，击破东北方之灾厄！”

    少女向着火焰掷出了槲寄生的箭。箭切开了火舌，在飞行的途中炸成了碎片。

    槲寄生的散弹。

    光靠手臂无法完全挡下的迎面攻击。

    分裂成数十片的灵树的散弹命中了崔斯莉亚，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无数伤口，血光四溅。箭中蕴含的“否定”的魔力浸透到了女子的体内。沉重地打击了女子。曾经击退过无数敌人的穗波倾尽全力的一击，也让崔斯莉亚充分感受到了“力量”。

    但是，也只是仅此而已了。

    “啊哈哈哈哈!很好!很好！”

    即使是在四溅的鲜血之中，女子的笑声也没有停止。她依然在用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优雅的动作在大笑着。

    “你真的不错！在这种情况下不防守法反而继续攻击吗！没有相当的胆量和自信可是做不到啊！年纪轻轻就能如此，魔女，真的是魔女

    ，一定是魔女啊！怪不得奥尔德这个家伙会如此崇拜你！这次连我都不得不赞同他了！你很好，不能再好了穗波！”

    女子满身是血地笑着。

    身上的毛皮大衣，涂成黑色的嘴唇都已经染得血红，但是她依然快活地笑着。

    穗波也被对方的样子吓了一跳。但凯尔特的魔女很快就想起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我重复——！”

    少女从黑色的斗篷下拿出新的榭寄生的箭，又开始吟唱。

    “很好！不给对手留下一点机会！也不作口舌之争吗！就是要这样，打不倒的对手就要打到它倒下为止!非常好!”

    崔斯莉亚一边笑着一边跳了起来。

    不用助跑就轻松跳到了三米高的空中，这是远远超过人类的能力。

    几乎是瞬间移动般，崔斯莉亚出现在了穗波和黑羽的眼前。

    “不过，也不要太得意了哦?”

    “——?!”

    满是鲜血的双手抓住了穗波和黑羽的脸。

    就连本应碰不到的黑羽的灵体，也被崔斯莉亚轻而易举地抓在了手里。而且，黑羽发动的骚灵现象对她丝毫不起作用。

    借着重力的作用，女子把穗波和黑羽砸到了地上。强烈的冲击贯穿了灵体和肉体——两名少女昏了过去。

    当然，她们已经不可能再继续战斗了。

    虽然极力保持着意识，但是冲击力麻痹了神经系统。就连黑羽的灵体也动弹不得。

    “啊啊啊——!”

    达芙奈从旁边一脚踢了过来。

    借着冲锋力量的踢击，而且还蕴含着大量的魔力，足以让对手昏死过去。

    “够了啦。”

    崔斯莉亚保持着笑容，抬起了一只手。

    看上没有用多少力气，但却轻易地挡下了达芙奈的腿，顺势把达芙奈摔了出去。

    落地，然而身上并没有传来地面的冲击。

    “响……!”

    做是针叶树林一样的大量手臂抓住了达芙奈的身体。

    “这是……”

    让达芙奈吃惊的，不是手臂，而是那些手臂的主人。

    残酷的景象。

    手臂骨折，腿脚断裂的“金翅院”的僧侣们，在崔斯莉亚的命令之下从瓦砾中爬了出来。

    很显然，这不是他们本人的意志。

    茫然的眼光，耷拉出嘴外的舌头，破得不成样子的袈裟，浑身是血的身体。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是用人的身体部件拼装起来的人偶，

    极为亵渎的景象。

    看到这种光景，谁都会想起来这个词的吧。

    不死生物。

    “刚才这些家伙一点忙都没帮上。我觉得麻烦，所以就把他钔丢在瓦砾堆里了，正好用来当我的盾牌。”

    崔斯莉亚笑着。

    十几个僧侣抓着达芙奈的身体。被操纵的僧倡们的力量也超越了肉体的极限。抓着达芙奈的手臂也都已经在内出血之下。呈现出奇怪的

    紫黑色。

    “……然后……你想干什么？”

    穗波好不容易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噢噢，你现在的表情很好。还没有放弃希望的表情。有趣，很有趣，我的血流得太多了，肚子很饿啊。”

    空气中似乎带上了噼里啪啦的电流一样的感觉。

    沉默盖住了整个废墟，只有被操纵的僧侣们的粗狂的呼吸声还在空虚地回荡着。

    崔斯莉亚抖了抖肩膀。

    “我说，你很想知道我对奥尔德作了什么对吧。”

    女子单膝着地，在躺在地上的穗波的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

    “嗯，总之就是做了很多啦。能想到的事情基本都做了吧。然后呢，因为做得太多了，所以就厌倦了然后就扔掉了啊。”

    “扔……掉了……？”

    “啊啊，扔了，干干脆脆地扔掉了。奥尔德宾这个名字，我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想起来过了。”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允许其他人把他捡过去啊。”

    女子说的话实在太过于以自我为中心了。

    “知道么，那个家伙已经做过我的玩具了，就相当于是有了我的记号的东西了。那么他的所有权以及其他的一切东西不就都是我的了吗?

    就算我把他扔了，我也不允许其他人捡过去。”

    “怎么……能……”

    “你是想说这个叫任性?任性就任性嘛。那家伙不是也说过吗?魔法师就是要听从高位者的命令。我说过的事情，那家伙直到现在也还是

    像个傻瓜一样遵守着对吧?日语里好像是叫做金科玉律对吧?”

    女子的饶舌没有停止的意思。

    嘴唇上沾上的鲜血似乎像是兴奋剂一样，崔斯莉亚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既然她是被叫做吸血鬼的存在，这似乎也是很正常

    的。

    “那么……奥尔德……换了许多结社也是……”

    “啁——，那个家伙逃得倒是挺快。而且，‘密密尔’也很坏啊‘密密尔’。我厌倦了之后一扔掉，他们马上就捡了回去。还让他去学

    院什么的地方，变得稍微强了一点之后，又让他跑到别的结社去修行，让我很恼火呢。只要让我找到一个他修行过的地方，我就端掉一个。

    啊——，奥尔德这家伙还说因为和他们签了契约，所以没法违背，这就更不行了。”

    “……”

    穗波无语。

    这就是奥尔德宾转社的原因。

    也是他所待过的地方每次都会出现失踪者的原因。不，真的只是失踪者而已吗?魔法结社有时会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被不认识的对

    手把结社端掉之后，活下来的人说不定会一起以死保全名誉。

    这个女子，凭什么能说不是自己杀死了奥尔德宾曾经呆过的结社的所有人——!·

    “怎么样怎么样?多少能理解一点了?当然不理解也没关系就是了，不过，你是个有趣的人。碰到一个有趣的对手，总是想让她了解一点

    自己的事情的嘛。”

    女子用舌头舔着嘴唇上的鲜血。

    崔斯莉亚亮出长长的牙齿，说道。

    “我会要回来。我要夺回来。所以，一切和他有关的东西我都会全部毁掉。不管是‘阿斯特拉尔’还是别的什么都一样。”

    女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仅仅是出于想要要回自己的弟子的任性。

    如果有人要妨碍她的任性，她就要毁灭对方。

    “…………我不会……让你…………”

    穗波抬起头。

    少女勉强地转过依然麻痹的身体，注视着崔斯莉亚。哪怕是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少女的眼睛依然毫不退缩地盯着女吸血鬼。

    “那个孩子……是我的后辈……也是同事……”

    “你在说什么傻话。说起来，刚才那个社长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因为是自己的社员所以怎么怎么。你们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民以食为天啊？不过道教里好像确实有同源同食的说法就是了。”

    说着，崔斯莉亚站了起来。

    “你要……逃吗？”

    “噢噢，噢噢，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很有精神嘛。不过，我肚子饿了，不能再陪你了。”

    崔斯莉亚摇了摇手，向着废墟走去。

    没走几步，她回过头来。

    “还有，被吃掉的‘龙’……也快要开始骚动了哦。”

    穗波皱起眉头，思考着对方的话里的意思。

    就在这一瞬间。

    大地，抖动了起来。

    达芙奈和黑羽也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异常的景象。

    “被活埋可是很痛苦的哦?”

    崔斯莉亚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也被大地的鸣动盖了过去。

    ——突然之间，剧烈的地震袭击了世界。

第十卷 吸血鬼与魔法师 第五章 魔法师与怪物

    ——时不时地，会梦到那时候的事情。

    英国，伦敦。

    建造在乳白色的雾里的，华丽而潇洒的洋馆。

    馆内，蒸馏机冒着烟，厚厚的魔法书带着羊皮纸的味道，无数被蜡和油纸包着的魔法物品排列在架子上。

    在被称作学院的这个地方，奥尔德宾总是独来独往。

    一个人的感觉很好。

    自己专攻的符文魔法在入学的时候就已经基本学完了，也没什么需要教授教的了。

    不是一个人的话，就睡不着。

    既然是魔法师的学院，在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怀有对于魔法的贪欲。

    在现代社会里，走上了魔法这一异端的道路的他们，不可能会抑制自己的欲望。奥尔德宾的魔法被他们知道了的话，会被他们不停地追问到底的吧。光是问的话倒也罢了，但弄不好自己的行李和身体也会成为牺牲品的。

    啊啊。

    或许……自己是在害怕。

    其实，奥尔德宾很讨厌魔法。

    很讨厌这种烙印在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里的，为他人所忌讳的充满历史沉重感的神秘。那些满怀欲望地追求着这样的魔法的同学，真的很可怕。

    但是。

    只有那两个人是例外。

    “安缇大概不适合操作精细的魔法物品吧?所罗门王的魔法比起四大天使来更加接近行星灵，所以和学院的魔法物品八字不合吧。”

    “这种事情怎么能当作在考试里输给你的借口!而且，四大天使也是遵从于七大行星的规则之下的，我会从这一点出发重新组合咒式，你等着看好了。”

    这两个人经常会你一言我一语的吵着。

    有时是在洋馆的后院。

    有时是在山丘上的巨石阵里。

    她们说的语言和以拉丁语为基础的西欧的语言不同，语法也很奇怪。等奥尔德宾知道那是一种叫做日语的远东地区的语菖，并开始自学，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只是。

    那两个人——看起来似乎沐浴在之下。

    和其他的学生，不，甚至和老师都不一样。

    她们都是一边研究着自己的魔法，同时又不限于此。在学院数一数二的两人，却没有过于依赖魔法，没有沉迷于魔法，她们的视线，看得更加家园的东西。

    更远，更远，更远。

    在两人争吵的话里话外，她们一直在表达着这个意思。奥尔德宾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

    仅仅是看着她们两个，奥尔德宾就会觉得轻松不少。

    世界上的确还存在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即使没有魔法，价值依然会在别的事物里存在。

    然后……

    ——突如其来的激励的摇晃，打碎了梦境。

    *

    “奥……奥尔德！”

    看着自己眼睛上方的娃娃脸，奥尔德宾皱起了眉头。

    “你……为什么……”

    “哎?那个，呃……你不记得了?”

    树担心地问道。

    他那个样子让人很不爽，但自己现在也没力气把他推开。

    记忆依然很混乱。

    奥尔德躺在地上，把手放到太阳穴边，试着稳定住眼前摇晃不定的景象。男孩咬紧牙关，强行逼着自己集中意识。

    “这里……是?”

    “嗯……估计，是我学校的教室里。”

    树环视了一下四周。

    似乎的确如此。

    黑板，排列得很整齐的课桌。后面是放着卫生器具的柜子，对着走廊和校园那一面的墙上开着几扇玻璃窗。黑板的角落里，写着学校的名字。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学校里了，而且还发生了地震，安缇莉西亚同学倒在那里……”

    “我们是被从那里……传送过来了吗。”

    奥尔德宾向树的身边看去。

    安缇莉西亚正躺在旁边。

    少女似乎还没有恢复意识，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少女的呼吸很急促，礼服胸前的“所罗门的五角星”伴随着少女的呼吸一上一下。

    “……”

    奥尔德宾很清楚少女虚弱的原因。

    七十二魔神也是因此才失去了魔力。和人类不同，对于完全由魔力构成的魔神们而言，那个女吸血鬼可以说是他们的天故。而且，跨越空间的魔法，不管是术式还是方法，都是最高难度的魔法之一。就算在事先有准备的情况下都很难使用，更不要说是在紧急关头用出来。

    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还能把众人传送到这里，足以证明安缇莉西亚的魔力非凡。

    同时，奥尔德宾还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那么，这里就是——龙穴吗。”

    “龙穴……就是力量源点……对吗?”

    “原来你还知道这个词啊。”

    “呃，穗波曾经教过……在上次闹鬼事件的时候我也问过。当时她说因为布留部市里有灵脉穿过，所以这种小型的龙穴有很多。”

    简而言之，就是灵脉中的魔力泄漏的地点。

    刚才的图书馆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才会出现魔力的泄漏，需要定期的净化。

    估计，树所在的高中也是龙穴之一吧。

    “她利用魔神的力量，沿着灵脉把我们传送到了这里。沿着魔力流传送，可以把术式的结构复杂度和魔力负担减到最低程度。真不愧是前辈。”

    “原来如此。”

    树抚摸者安缇莉西亚的头发。

    奥尔德宾似乎看到树的手一放上去，少女痛苦的表情顿时就减轻了不少。

    “我明明让她自己先逃的……但她却在那种情况下……救了我和奥尔德……”

    树低声地话语沿着教室的地面流淌着。那是充满慈爱和感谢的，很像这个少年应该说出来的话语。

    但是，这句话却带来出乎意料的后果。

    “救，我……？”

    奥尔德宾说着，突然疆在了原地。

    （——！）

    他想起来了。

    刚才自己在老师面前时的样子。

    蹲在地上，抱着头，堵住耳朵——他们一定听到了自己的哭喊声。

    ——不要……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

    “——!”

    “恩，奥尔德?现在不能睡过去啊……”

    树转过身。

    “你!”

    奥尔德宾咬着牙抓住了树的衣服。

    “哇!”

    “你还记得对吧!你!”

    奥尔德宾勉强抬起上半身，用手抓住了树。但男孩的拳头几乎没有什么力气，倒像是倒在树的身上似的。

    “什，什么……?”

    “我……跪在那家伙面前……呻吟的样子，你看到了对吧?”

    “啊……”

    树睁大了眼睛。

    答案已经写在了他的睑上，而且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

    “哈……”

    奥尔德宾干干地笑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笑，笑。

    像是看到了什么可笑的东西似的，像是突然挣脱了某个无形的枷锁似的，男孩大笑着。

    “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哈哈哈哈……”

    这笑声，不知为何似乎和那个女吸血鬼——崔斯莉亚的笑声有些相似。

    那个老师在男孩身上留下的影子似乎总也挥之不去。

    “怎么了，你不嘲笑我吗?”

    奥尔德宾终于止住笑，说道。

    他抬头看着树，牙关紧咬。

    “一直说你是胆小鬼的我，趾高气扬的我，也不过是那个样子而已!那么无能，那么没种，那么难看!”

    奥尔德宾大声地喊道。

    “你笑我啊!”

    男孩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抓住树胸口的那只手上。

    其实现在的他依然是浑身无力，但他就是不肯放手。似乎这一瞬间关乎着自己所活过所有的岁月。

    “笑我无能，笑我可怜啊！笑我滑稽，笑我悲哀啊!尽管笑啊!随便你怎么笑都行。”

    “……”

    树一言不发。

    少年只是看着奥尔德宾。

    “那么……为什么。那个人会是奥尔德宾的老师？”

    “——”

    奥尔德宾说不出话来，但并不是因为少年的问题。

    而是因为提出问题的树，尽管被男孩抓着胸口，但依然轻轻地抚摸着安缇莉西亚。少年无比珍惜地握紧着依然没有恢复意识的安缇莉西亚的手。

    目光无法离开。

    这样的少年，像是变成了一个奥尔德宾完全不认识的人，让男孩的目光一刻都无法移开。

    然后，再一次地，少年问道。

    “为什么……伤害了安缇莉西亚同学的那个人，会是你的老师?”

    “……”

    奥尔德宾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却徒劳无功。

    树的话，安静但又坚决地，刺穿了奥尔德宾·格尔沃茨的胸口。

    2

    月光下，一个女子在奔跑。

    她轻松地跑过因地震而裂开的柏油路，越过破裂的草地。女子那矫健而奔放的身姿，似乎是在告诉别人，这种程度的障碍，在她出生的土地上是再正常不过的。

    身上都是血。

    槲寄生散弹的一击，确确实实地伤害到了崔斯莉亚。皮肤被撕裂，肉体炸开，可谓是遍体鳞伤。

    但是。

    一边跑着，她的伤口一边在愈合。

    虽说数量很少，但是吃了“龙”还是有效果的。

    充盈着全身的麾力，驱使着伤口处长出肉芽，长出新皮。这种过程中的疼痛对于崔斯莉亚来说，更像是快感。

    (她们……应该死了吧)

    薄痛让她想起了这件事。

    这么强烈的地震，还有那堆图书馆的瓦砾。

    射出槲寄生散弹的魔女——穗波和达芙奈她们，肯定已经被瓦砾所吞没了吧。地震的破坏力比自己预计的还要大，这显示出了这里的“龙”的强大，让崔斯莉亚很高兴。但同时，她也感受到了失去猎物的寂寞。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

    女子对自己说。

    她的声音里很快又找回了原先那种昂扬。

    猎人的感觉。

    正在追踪最好也最为难缠的猎物时的，猎入的感觉：

    啊啊，对了。

    还有别的猎物。

    带着奥尔德宾逃进了魔力流里的所罗门的公主——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赤手空拳向自己挑战的愚者，“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伊寂树。

    “呵呵呵呵呵呵呵……”

    笑声在黑夜里四溢。

    或许，这就是自己为什么抛弃了奥尔德宾。因为自己有预感，他一定会把这样的猎物带到自己的眼前，所以自己才会放他出去。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响。

    崔斯莉亚体内甜蜜的喜悦和兴奋也比例增长。

    清楚得很。

    对于这种行为乐在其中的自己是异端这件事，崔斯莉亚清除得很。

    魔法师仅仅是对魔法师充满了贪欲，并不是要成为一个堕落的人。那最多是个“结果”而不是像崔斯莉亚这样，把那当作“前提”。

    我要破坏，崔斯莉亚想着。

    我要破坏。

    我要破坏。

    我要破坏。

    我要杀戮我要抢夺我要侵犯我要占有我要吃我要刺我要剜我要打我要砸我要烧我要击溃我要吸吮我要污染我要品尝我要喝干我要撕裂我要咬碎我要切开我要追踪我要把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的一切都吸干。

    (啊啊……)

    恍惚中，崔斯莉亚回想起了以前的事。

    但是在自己的回忆中，找不到自己堕落的要素。

    自己的家庭作为魔法师而言算是比较优秀的，但相比起其它的魔法师也没有太大的差别。甚至，在崔斯莉亚靠不住的感觉里来说，自己家还算是比较正统的。自己的记忆里找不到什么类似于精神病史之类的离经叛道的事情。

    也就是说。

    崔斯莉亚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不需要什么理由。

    也不需要什么意义。

    自己想成为一个猎人，想成为一只野兽。想玩弄猎物追杀猎物——想成为一个怪物，仅此而已。

    (吃吧)

    自己想到。

    好不容易到手的猎物，一定要好好品尝，要细细地品尝。不管是弟子还是同伴还是“龙”，统统都要吃掉。舔干净，吸于净，吃干净。

    然后——崔斯莉亚爱着这样的自己，爱得不得了。

    *

    面对树的问题，奥尔德宾沉默了一段时间。

    “……”

    树也一言不发地等着。

    教室的窗没关，温暖的夜风从窗户里吹进了教室。风中带着春天的颜色——几瓣校园里的樱花树的花瓣。

    树胸口的手松开了。

    男孩平淡地回答道。

    “八年前，崔斯莉亚……提出了要求活祭品。”

    “活，祭品?”

    树重复了一遍，奥尔德宾点了点头。

    “黑暗森林……你也看见过的。”

    “啊……”

    树按住了眼罩。

    初见奥尔德宾的时候，断断续续地看到的梦。

    那个梦，忧郁而黑暗的森林之中，尸体和尸体和尸体和尸体和——贪婪地喝着血的怪物。

    “崔斯莉亚在‘密密尔’之中本来就是很特殊的存在。做为结社顾问，在几个支部自由的来往。每隔几年才会露面—次，提出奇怪的要求，同时指导一些符文的奥秘作为回报——她总是这样。虽然在哪里都不受欢迎，但是谁都想一睹她的秘术，大抵上就是这样一种关系。

    奥尔德宾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

    “然后突然有一天……她提出了奇怪的要求。”

    “就是……活祭品？”

    “对。说是想多点试验，所以要活人的祭品。”

    奥尔德宾的肩膀微微发抖，似乎正在说着什么可笑的事情。

    “那，那，奥尔德得结社……”

    “我所在的支部……拒绝了。”

    “啊”

    “虽然同属‘密密尔’而且对方是高阶的魔法师，但这种要求实在难以让人答应。他们就是这样说的。崔斯莉亚也笑着点了点头。”

    奥尔德宾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她笑着点了点头……杀光了所有人。”

    “——!”

    树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那，那……”

    “很巧，只有我活了下来。对于崔斯莉亚来说，可能当时她突然心血来潮，要么就是她从我活了下来这件事里看出了魔法的因素。总之她逼着我成为了她的弟子。哈哈，我能拒绝吗。那时的我只有六岁。身边的家人朋友老师就这样被人杀了，那已经不能说是打击还是别的什么了，当时的我完全就傻掉了。那之后的几年，我一直称呼崔斯莉亚为老师，跟着她旅行什么的。”

    奥尔德宾一口气说了长长的一段，像是在倾诉胸中压抑已久的情绪一样。

    “然后，我被抛弃了。”

    “被抛弃了……为什么?”

    看着再次瞪大了眼睛的树，奥尔德宾用鼻子哼了一声。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她只不过是说自己觉得厌倦了，然后就把我扔到了街上。然后，我能去的地方……哈哈，可笑吧。最后，我还是只能回到‘密密尔’去。对‘密密尔’那边来说，我原来是他们支部的一员，又是崔斯莉亚的弟子，他们也不能装作不知道。但是，他们又不想把我留在身边，没办法，只好让我去了学院。”

    这就是奥尔德宾会去学院的理由。

    只不过是和赶瘟神一样性质的理由。无论去那里都不是由男孩的意志所能决定的，他只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

    “不过，倒也不坏。”

    奥尔德宾加了一句。

    “学院的生活也不是那么糟糕。没有人来管我，崔斯莉亚灌输给我的符文魔法也是货真价实的。因此想要利用我的能力的结社也是有的，对于‘密密尔’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马上就把我送到了那些结社里去了。”

    奥尔德宾的眼神微微动摇了一下。

    “然后……那些结社又都被崔斯莉亚捣毁了。”

    “?!但，但是，奥尔德宾不是被她抛弃了——”

    “啊，我是被抛弃了。但是……对那个人来说，一定认为就算扔了也还是属于她的东西。所以，她不能忍受别人捡过去。”

    巧的是，一小时之前，崔斯莉亚也对穗波说过相同的话。

    弟子正确地领悟了老师的想法。但这不过是徒增绝望罢了。

    这种领悟只不过是让奥尔德宾知道了，无论自己到哪个结社，那个结社都会被崔斯莉亚摧毁的。

    “……”

    树无语。

    他实在无法理解女吸血嵬得精神世界，只能僵在原地。

    “‘密密尔’就利用了这一点。’

    奥尔德宾说道。

    “他们让我尽量往远处走，如果逃的掉的话就逃，如果被崔斯莉亚抓到，然后那个结社被摧毁，对他们们来说也好。‘阿斯特拉尔’……在某种意义上，是不太受欢迎的吧？”

    “……”

    正中要害。

    “阿斯特拉尔”在“协会”说辖之下的诸多魔法结社中也是过于特异的集团。

    ——“你还不知道自己是多么不合理的结社的首领？你知道‘阿斯特拉尔’给魔法界带来了多大的威胁吗？”

    那个时候奥尔德宾的话，树现在才真正的体会到了。

    也就是说，就算被摧毁了也没关系——甚至是被摧毁了更好，“密密尔”就是这么打算的。

    “……可笑吧？”

    奥尔德宾作出了结论。

    然后男孩慢慢地站了起来。

    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多少恢复了一些体力。可能还不能跑步，不过走走是没问题了。

    “奥尔德?”

    “既然知道了这些，就没有理由再包庇我了吧。只要把我交给崔斯莉亚，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不过，那个家伙是有人看到她，就会把那人杀了的，所以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男孩转过身，向着教室的门走去。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不行。”

    依旧蹲在地上的树，拉住了奥尔德宾。

    “什么意思。”

    奥尔德宾不耐烦地回过头。

    “那么，为什么……”

    树开口说道。

    “为什么……奥尔德会说自己可怜呢?”

    “什——”

    这次，轮到奥尔德宾说不出话来了。

    笑我可怜啊，这是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这不也是所有对话的前提吗。自己不正是为了让对方能够理解无能的自己，才会把那些无聊的过去的事说出来的吗。

    树直视着奥尔德宾，问道。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错，那么奥尔德，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可怜呢?”

    “开什么玩笑!”

    奥尔德宾激动地甩开了手。

    “所有的一切都被别人决定好了，自己只能随波逐流任人玩弄!到最后，仅仅是罪魁祸首出现在眼前，就吓得只能蹲在地上!这不叫可怜叫什么!”

    男孩大声叫道。

    “这都不叫可怜的话!我算是什么!”

    帽子两旁的护耳在空中飞舞着。

    不知为什么，在树看来，男孩的态度就像是很小的孩子在哭闹着发泄不满一样。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吧!为什么我要成为现在这样!”

    “…………”

    树明白了。

    奥尔德宾并不喜欢魔法师的世界。

    他说过听从高阶的魔法才是正确的，但他并不相信这一点。

    倒不如说是，正好相反。

    正因为讨厌，所以如果不说服自己那是正确的话，就接受不了。

    自己会如此痛苦，也是因为那是这个世界的正确的道理，他通过这种想法来保护自己。

    很不合理当作正义，相信着自己总有一天会得到救赎的。

    “……可是，那些始终是谎言阿。”

    树静静地说道。

    “你……！”

    “我知道。”

    树一边回忆一边说。

    这一年来的事情。

    一边回忆着自己帮过的人和自己没能帮到的人，一边说。

    “我知道魔法师的世界是非常辛苦，非常伤感，非常可怕的地方。我有时也会觉得这样的一个地方是错误的。”

    树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但是……那个世界里并不只有这些。”

    “我才——!”

    “就像奥尔德……你如此讨厌加入‘阿斯特拉尔’，也是因为不想给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同学添麻烦对吧?”

    树微笑着，看着扭过头去的奥尔德宾。

    他应该知道崔斯莉亚有可能会追来。

    所以为了不让穗波和安缇莉西亚——自己所憧憬的前辈受到伤害，他想要抢先一步毁了“阿斯特拉尔”。

    想要取树的性命，也是为了如此吧。

    手段虽然很粗暴，但最初的动机却是纯粹而又高尚的。

    既然如此，树就能说出口。

    “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笑你。”

    “……”

    奥尔德宾的脸扭曲着，看上去甚至有些滑稽。

    ——“嘲笑我啊!”

    ——“笑我无能，笑我可怜啊!笑我滑稽！笑我悲哀啊!尽管笑啊!随便你怎么笑都行!”

    说了这些话的自己，现在正站在这里。

    害怕那个女子，完全无法抵抗，只能蹲在她面前的自己，谁都不会给与肯定的评价吧。

    但是。

    现在，树说了。

    “奥尔德尝试去战斗了，对于这样的结果，我不会去嘲笑。”

    恬淡的，温柔的笑容。

    这绝不是少年的无知，对于魔法的世界，对于那些可怕而又严酷的事实，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那么……为什么这个少年，还能露出如此的微笑呢。

    奥尔德宾一动不动地，开口问道。

    “你是……笨蛋么。”

    “经常被别人这么说。”

    树挠了挠头。

    “穗波、安缇莉西亚同学，她们都经常说类似的话；不过，事到如今也改不过来了。呃，我作为社长说不定真的是个问题——”

    少年眨着眼睛。

    然后。

    一边苦笑着，一边伸出了手。

    “回‘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吧。穗波和猫屋敷一定会有办法的。”

    “……”

    奥尔德没有理睬伸过来的手。

    但是，树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在等，等着男孩心中的波涛恢复平静。

    “……Dummkopf。”

    奥尔德宾又用德语骂了一句。

    然后，两个人的手真要握在一起。

    “不行哦，太迟了。”

    女子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一只乌鸦拍打着翅膀从开着的窗户里飞了进来。

    不，不是乌鸦。

    它身上的不是翅膀，而是长着爪子的飞膜。尖尖的耳朵翘在脑后，嘴里长着长牙。

    一只蝙蝠。

    当然，在布留部市是不应该看到这种蝙蝠的。

    “使徒——！”

    奥尔德宾颤抖起来。

    “哈哈哈哈，终于让我找到了。我就知道传送得那么急的话，应该就在灵脉的附近的。”

    蝙蝠露出尖牙，口中发出的声音毫无疑问是崔斯莉亚的

    崔斯莉亚用低沉而又干枯的声音嘲笑着。

    “吸血，鬼……”

    “你刚才说穗波和那个谁谁一定会有办法的?”

    崔斯莉亚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对树说道。

    “——不过，就在刚才，那个穗波可是被活埋了哦?”

    3

    树花了几秒钟时间，才完全理解了崔斯莉亚的话。

    “穗波……被……?”

    少年的声音动摇了。

    对树来说，少女可以说是绝对的存在。

    对于奥尔德宾来说似乎也是一样，男孩忘记了对崔斯莉亚的恐惧，茫然地站在原地。

    也许，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男孩受到的打击要更大。毕竟，为了守护自己的前辈，他曾经甚至不惜要去杀人。

    “为什么．穗波她!”

    “哦?我可只是正当防卫哦．因为她一定要知道我把躺在那边的安缇莉西亚还有奥尔德宾怎么样了，我嫌麻烦就把她解决掉了。顺带还把那两个叫达荚奈和黑羽的魔女和幽灵解决掉了。啊啊，她们很不错呢。她们的抵抗真的很不错呢。让我很疼很疼很疼……感觉真好。”

    女子的声调里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应和着女子的声音，蝙蝠们开始聚集过来。

    几十只，几百只的蝙蝠，一边发出不吉利的叫声一边拍打着黑色的翅膀，包围了整个校园。

    “……我马上就来了，呆在那里不要动哦?”

    女子的低语让人不禁感觉背上一冷。

    同时，蝙蝠群飞了起来。

    黑色的野兽们卷着黑色的漩涡从四面八方向树等人袭击了过来。

    那些不是一般的蝙蝠，被崔斯莉亚赋予了魔力的这些野兽，可以轻易地撕裂人类的身体。

    “哇!”

    树连忙挡在安缇莉西亚身前，一群蝙蝠正好从他身边飞过。

    就像是枪一样的密集阵形。

    无数的牙齿咬穿了课桌，无数的爪子撕裂了椅子，高中教室里常见的坚固的桌椅一瞬间就变成一堆碎片。

    (被他们围上了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眼前令人恐怖的景象给了树动力。

    “啊啊啊啊!”

    少年大吼。

    他踏出半步，震脚，整个地板都为之晃动。

    像是机器人一样，少年保持着腰腿的姿势，从地面传来的反冲力以螺旋状的形式从掌中释放了出来。

    五行拳三式。

    钻拳。

    被掌力击飞的课桌打散了密集的蝙蝠群。树抓住这个空袭，把安缇莉西亚背在背上。

    “趁现在……快走……！”

    “！”

    奥尔德宾也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两人踢开门，冲到了走廊上。

    然后。

    “这里也有——吗！”

    树呻吟起来。

    教学楼的走廊里也满是蝙蝠。

    没有灯光的走廊上，因为堆满了蝙蝠而显得更加漆黑，只有一点点从校外传夹的灯光照亮了它们的样子。

    嘶嘶嘶嘶嘶嘶嘶!

    蝙蝠们嘶叫着。

    飞在空中的蝙蝠的数量是教室里的几倍。

    走廊的天花板和地板都被翅膀所覆盖，想要躲开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仅仅是拍打翅膀的声音就让人感觉整个走廊都在扭曲。

    “哇啊啊啊啊!”

    “让开，Dummkopf!”

    奥尔德宾从大衣里掏出了一块小石子。

    刻着符文的石子。

    样子很像罗马字母的H的——

    “汝乃风暴！汝乃冰雹！汝乃灾祸！既如此，吞噬吧，HAGALAZ!”

    咒语赐于了符文含义，产生了灾祸的黑风。

    盖住了从天花板到地板的每一寸空间的阵形，反而成为了蝙蝠们的弱点。

    避无可避地，几乎所有的蝙蝠都被卷进了黑风之中。皮肤腐烂，骨肉分离，临死前，它们充分体会到了HAGALAZ的意思。

    “呜哇……”

    “过来!”

    树刚要惊叹地用手捂住嘴，就被奥尔德宾一把拉走了。

    两人跟在黑风的后面穿过走廊，被扯成一片片的教室的门帘四散在两人的脚边。

    跑啊。

    跑。

    “那边右拐!”

    树大喊，奥尔德宾反射性地照做了。

    刚刚转过弯，身边的教室里就飞出了蝙蝠，走廊里又响起了蝙蝠们狂乱的叫声。

    两人无视于背后传来的叫声，一步六阶地从楼梯上冲了下去。

    与其说是走下去，不如说是掉下去更为贴切。

    几乎是接近自由落体的速度。

    自己从没想过会在每天都要走过楼梯上上演如此的惊险动作剧，只要踏错了一步，就会和背上的的安缇莉西亚一起眼狠狠撞在墙上。

    “哇，哇，哇……”

    喉咙里传来阵阵干枯的感觉。

    而且，蝙蝠们的猛攻一直就没有停止过。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不管树和奥尔德宾打退多少，马上就会有更多的蝙蝠更快地涌上来。

    所以，只有逃得更快才行。

    “奥尔德……没事的？！”

    “我还不需要轮到你来担心。”

    “但，但是！刚才你看起来光是站着就很辛苦的样子！”

    “闭嘴！”

    一喝之下，树沉默了下来。

    两人时而往身后仍出一个符文，时而踢过去一个灭火器，竭尽所能地一边减缓蝙蝠的来势，一边向着出口冲去。

    （来得，及吗——？）

    一瞬之间，树的眼睛里看到了希望。

    借着从楼梯上冲下来的势头，从鞋柜穿过。虽然有点对不起老师，但现在也之好一脚踢破后门，冲进校园里。

    “只要跑出这里——!”

    话音未落。

    “……很可惜。”

    迎接三人的，是一个轻松的声音。

    “哎……”

    “呜……”

    树和奥尔德宾回过头去。

    校园里洒满了皎洁的月光，看上去宛如一片洁白的湖面。而那湖面上，还飘着无数淡粉色的碎片。

    樱花。

    校园里盛开的樱花。比染井吉野樱的开花期还要晚的八重樱，现在正好是花期。

    而，站在在这一切的中间的，是那个女吸血鬼。

    更加接近原种的樱花的花瓣——不知是该说意外还是该说当然地——和女子的样子很像。每一秒钟都在碎去的淡桃色的花瓣，就像是发现了自己的同类一样，祝福着崔斯莉亚的美貌。

    “你们好，真高兴这么快就能再见。”

    崔斯莉亚露出尖利的牙齿，笑着说道。

    那种笑容不像是人类，更像是某种美丽的野兽。狰拧和残酷并存的笑容，比任何妆容都要让女子引入注目。

    她伸手抓过几枚空中的花瓣，放进嘴里。

    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一边仰望着夜空。

    “而且，正好。这里也是龙穴吧?庆祝弟子归来的同时还可以饱餐一顿，感觉不坏呢。”

    “饱餐……?”

    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的树，依然因为对方平静的话语背后潜藏的杀机吓得浑身发抖。

    “就是把‘龙’吃掉。”

    奥尔德宾说道。

    “那，那……就像刚才的图书馆一样?会发生地震，然后整个学校都会倒掉?!”

    “不止这么简单。”

    奥尔德宾冷冷地打断了树的话。

    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崔斯莉亚。尽管藏在大衣底下，但树依然可以感觉到男孩的双腿在微微颤抖。

    “这个女的把‘龙’吃了的话，这片土地就会枯萎。你不是用妖精眼看到过了吗。我所在的土地被吃了以后的样子。”

    “哎……?”

    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因为尸体的数量过于惊人而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但是，仔细回想一下的话，那里并不是只有死人。鸟、兽、植物——就连土地都死了。

    一切的一切的一切。

    在女子的撩牙前，被吸干，枯萎、腐朽。

    “那片土地上，到现在都长不出一根萆来。”

    奥尔德宾平静地说着。

    “仅仅是走近那片土地，一般的人就会昏倒。最严重的情况下可能昏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估计，今后几十年里一直都会是这样吧。‘龙’被吃了以后，就会变成那样。”

    “……”

    树捂住了胸口。

    因为自己曾亲身体验过。

    那个时候树的右眼看到了图书馆被女吸血鬼吃掉的瞬间。

    这并不是修辞，图书馆所在的土地的——某种根源性地东西确确实实地被吃掉了。

    所以，自己知道。

    奥尔德宾所说的话绝没有一点夸张，事实就是如此。

    如果被她用那种方法把土地的灵脉吃光了的话，恐怕整个布留部市都会受到巨创，再也恢复不过来了吧。

    “这种……事……”

    树断断续续地说道。

    “自然的哲理吧，这是。”

    崔斯莉亚眯起一只眼睛，平静地叙述着。

    “弱肉强食，食物锁链。无论怎样都行，关键是，我是捕食者。吃那些理应被吃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女子的意思很清楚，捕食所引起的所有灾难也都是理所当然的。

    的确，对于这个女子而言就是这样的吧。

    身为人类，而又在人类之上的某种东西。

    捕食生命的东西。

    吸血鬼。

    “好了，捕措游戏也玩得差不多了。”

    崔斯莉亚的獠牙伸出了嘴唇外。

    仅仅如此，就能让人停止呼吸。

    “啊，啊……”

    喘不过气。

    身体里翻江倒海一般，所有正常的生理机能都停止了。

    就像是在食肉猛兽面前的小白鼠一样，恨不得早点死了算了，就像死神所带来的诱惑。

    （啊……）

    不能抵抗。

    全身心都融化在了这甜蜜的诱惑里。

    就在因为恐怖而昏倒前的一刻，少年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了。

    “……啊”

    奥尔德宾又跪倒在了地上。

    眼角挂着眼泪，嘴边流着口水。紧抓着胸口大衣的手因为过于用力，红色的鲜血正沿着手套滴落。

    树知道。

    他正在拼死地抵抗着。

    奥尔德宾正在拼死地鼓舞着眼看就要崩溃马上就要倒下的自己。

    但是，他还是动不了。过去在他身上留下的咒缚是如此的强烈，奥尔德宾只能浑身颤抖，却站不起来。

    “……”

    看到了这一幕——树下定了决心。

    *

    奥尔德宾已经绝望了。自己几乎要唾弃这个只能跪在地上，一步也动不了的自己。

    知道崔斯莉亚会追来，心里也一直在为这一刻做着准备。

    自己给自己穿上如此坚固且冰冷的铠甲，也是为了再次面对这个女吸血鬼时，能正面相向。

    但是。

    过去的阴影总是挥之不去。

    重重的锁链束缚着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不仅身体动不了，精神也是一样。奥尔德宾这个人的灵魂，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向崔斯莉亚屈服了。

    多么渺小的自己。

    夸下海口却一无昕能——甚至都已经不值得可怜。

    (……还不如去死)

    男孩真心地想着。

    像这样的丧家之犬，早死早好。反正就算活下去，也不过是以前一样，不会有任何改变。

    ……真的吗?

    心底的某处，有入在低语。

    ……真的……没有任何改变吗?

    (我才不管)

    男孩无视着低语。

    随它去了。

    最想否定奥尔德宾的存在的，是奥尔德宾这个人。

    最想否定奥尔德宾的价值的，是奥尔德宾的思想。

    最想否定奥尔德宾的人生的，是奥尔德宾的结果。

    这种悲惨的存在——

    “——那就这样便是。”

    声音响起。

    “哎?”

    “感到害怕的话，那就害怕便是。没有任何必要去伪装自已。”

    温柔的声音。

    严厉的声音。

    自己认识的，但是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

    在声音响起的同时，有人把穿着漆黑礼服的少女塞到了自已的怀里。

    “安缇莉西亚就交给你了。”

    不加同学的直呼少女的名字，这是第二次。

    但是，这次和上次有些不同。

    不是语气，也不是声音，而是更加本质性的不同。

    “你，你……”

    奥尔德宾忘记了恐惧，抬头看着前面。

    一个背影站在他身前。

    瘦小，纤细，看起来很靠不住——但是，在自己的眼里，那个背影为什么显得如此高大。

    “连魔法都不会用的你，现在跑出来想干什么？”

    “我有必要回答你吗？”

    树的回答让崔斯莉亚皱起了眉头。

    不过也就是一瞬间而已。

    “那么，就去死吧。”

    崔斯莉亚的手突然模糊了起来。

    没有任何杀意的，但是有足够致人于死地的一击。女子铁锤般的拳头是足以轻松砸碎人类的头盖骨的吧。

    “——!”

    那么。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只能说是奇迹了。

    下一个瞬间，校园里突然扬起了尘土。同时，女吸血鬼的身体飞到了几米远的地方。

    “什……”

    不仅是奥尔德宾，就连被摔出去了的崔斯莉亚都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风吹起。

    樱花飘落。

    被染成了淡粉色的空气中，只有一处透露出浓厚欲滴的赤红。

    树的右眼。眼罩已经被取下，出现在那里的，是人类所不可能拥有的红宝石般的眼瞳。

    妖精眼。

    “树……”

    奥尔德宾的怀中，安缇莉西亚含糊地叫了一声少年的名字。

    然后。

    “我来做你的对手。”

    那块红玉宣告着。

    “‘阿斯特拉尔’董事社长·伊庭树，才是你的敌人。”

    在绝代的女吸血鬼面前，伊庭树威风凛凛地宣告。

第十卷 吸血鬼与魔法师 第六章 吸血鬼VS魔法师！

    ——樱花，散落着。

    渐渐地，渐渐地，散落着。

    轻轻地，轻轻地，飘零着。

    千万的花瓣渲染着整个世界，无数的生命的碎片回归大地。

    在那之中，伊庭树缓缓地伸出左手，弯下膝盖，右手放在腰间，视线笔直地注视着对手。

    三段起手式。

    五行拳基本的架势。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这，崔斯莉亚大笑了起来。

    女子捂着被击中的胸部，放声大笑起来。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阿斯特拉尔’是惊奇箱吗?为什么这样的怪物会一个接一个的出现?!”。

    一边笑着，她一边抬起头。

    注视着那比任何东西都要绚丽的，红宝石的眼瞳。

    “原来如此!那只眼睛就是妖精眼吗!据说只有神的魔法师才拥有的魔眼吗!你是什么!和我一样是怪物吗!搞什么吗，明

    明是怪物却装得和人类一样!”

    “我是人类。”

    树平静地说。

    “不是其他的任何东西。”

    “少骗人!”

    崔斯莉亚一边嘲笑着，一边从毛皮大衣内侧拿出了一个金币。

    上面刻着的符文是，THURISAZ。

    □▽

    “汝乃关闭之门！汝乃死之巨人！汝乃荆棘！既如此，阻挡把，THURISAZ!”

    金币上的文字——□▽被赋予了它的含义。

    以崔斯莉亚的脚边为中心，涌现出无数的荆棘。每一根长满尖刺，保护着施法者。

    树上前一步，踏进了荆棘丛。

    看似随意的步伐，却总能恰到好处地躲开伸出的荆棘。

    “啊?!”

    崔斯莉亚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用力握紧了金币。

    于是，荆棘开始疯狂的生长，已经埋到了两人的腰间。

    但是，不管荆棘如何增加，都碰不到树的一根毫毛。少年的脚步就好像是乘着风一般，轻快地闪过了所有的攻击。

    “……”

    树看穿了魔力。

    看穿了包随着崔斯莉亚的魔法而流动的魔力。只要明白了魔法是怎样构成的，就能找到安全之处。

    这就是，妖精眼。

    看出一切的魔法，看穿一切的魔性，看破一切的神秘，看穿一切的神秘的，奇迹之瞳。

    [看吧]

    那只眼睛在说话。

    [看吧。视吧。观吧。]

    树每次碰到这只妖精眼时，都会响起的声音。

    “……!”

    每一句话都在树的脑海里引起无比的疼痛。

    过多的信息侵蚀着少年的大脑，正在逐渐超越着人类的极限。如果完全超越了的话，结果只有死亡。

    实际上，树曾经超越了一次。

    那一次，少年的右半身都被咒波所污染，如果不是靠着猫屋敷和美贯的魔力洗净的话，恐怕就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了。

    半年前眼罩的封印就已经损坏了，在破坏一次的，恐怕就修复不了了。

    (……)

    这些自己都知道。

    总有一天会到来的极限，正在确确实实地逼近着。

    仿佛已经可以听到破灭的脚步声正在靠近。需要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的那一天，应该已经不远了吧。

    但是。

    (我还是要看。)

    树想着。

    看到最后面，看到最里面，看到最深处。

    “现在不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去感觉。去观测。去观察。

    去分析。去解析。去验证。

    在所有的意义上，从所有的角度出发——去真正的理解魔法，把自己同时置身于魔法的里和外，慢慢地向崔斯莉亚靠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怪物!真的是怪物!最适合我不过的怪物了!那就让我们两个怪物一起快乐地起舞吧!”

    崔斯莉亚的手里，握着一枚新的金币。

    上面刻着的符文是，KANUZ。

    □卜

    “汝乃开始。汶乃引导之船。汶乃光辉之松明。——既如此，歌唱吧，KANUZ!”

    口中吼出的咒语在崔斯莉亚的手中燃起了火焰。

    差点吞没了穗波和达芙奈的火焰。

    但是，就在火焰就要释放的瞬间，树跳到了女吸血鬼的面前。

    躲开荆棘，踏上半步。双手举起，双臂格开崔斯莉亚的手。

    少年的手刀，像巨镰一样挥下。

    五行拳一式。

    劈拳!

    “——啊!”

    肩头受到重创，就连崔斯莉亚都摇晃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体术。

    所谓五行，是中国的魔法思想中构成世界的要素。

    也就是，金木水火土。世界是由这五个元素构成的。树的攻击都是按照五行演化而来的。

    如果到此为止的话，那也只不过是一种武术而已，但如果理解了魔力，理解了五行的话，这些攻击就和魔法无异。再加上能操纵魔力的妖精眼，少年的手刀里所蕴含的魔力远比一般的魔法还要强。

    而且，这次的攻击并不止这一下。

    树向着被劈拳震慑的对手又踏上了半步。以升龙拳的架势将右手自下而上击出。

    五行拳二式。

    钻拳。

    “钻”乃贯穿之意。

    相对应的元素是水行。按照金升水的原理从金行的劈拳派生出的钻拳，无论是作为武术还是作为魔法，威力都翻了数倍。

    “啊啊啊啊!”

    树大吼着，打出了第三击。

    少年又向着已经有些站不稳的崔斯莉亚踏出了半步。魔法制造出来的荆棘已经消失，少年以自己的全身全灵将地面传来的反冲力增幅，用寸劲的手法，把力量从脚传到膝，从膝传到腰，从腰传到肩，从肩传到肘，从肘传到了右拳。

    五行拳三式。

    崩拳。

    “崩”乃打击之意。

    相对性的元素是木行。按照水生木的原理从水行的钻拳派生出的崩拳，将生生不息的魔力灌输到了对手的体内。

    三连击——三个魔法——连续击中了女吸血鬼。

    就连槲寄生的散弹都不能使之动摇的崔斯莉亚的身体，向后倒去。

    *

    “那……是……”

    奥尔德宾干咳的喉咙中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那个……也是树啊。”

    “安缇莉西亚前辈……”

    安缇莉西亚虚弱地抬起身子。

    一边努力保持着平衡一边试图集中意识的少女咬住了嘴唇。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激战中的少年和吸血鬼。

    “那个总是战战兢兢的胆小鬼是树……现在强硬的那个也是树……无论是哪一个树……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少女断断续续地说着。

    就像是在说一件自己极为珍惜的东西一样。

    然后，她对自己的后辈问道。

    “你……知道的吧?那个吸血鬼的……真正身份……”

    “……”

    奥尔德宾没能回答。

    *

    吸血鬼倒在地上，没有动。

    “呼……哈……”

    树大口喘着气。

    就算是用妖精眼看出了对手的魔法，但是要去躲开这些魔法还是只能靠树自己。这种情况下还要勉强的聚集魔力打击对手，少年受到的反冲也不小。

    至于这一连串打击的结果——

    “好痛……啊。”

    吸血鬼开口了。

    “真是好痛……啊。痛……好痛……啊啊………………………………真舒服……啊。”

    吸血鬼倒在地上抚摸着肩头、下巴和腹部。女子的纤纤玉手像蜘蛛一样在三个被击中的地方灵巧地动着。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了哦。”

    崔斯莉亚的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就像不到翁一样站了起来。

    “躺下。”

    树说道。

    她肯定受伤了。

    就算吸血鬼有超越常人的痊愈能力，被聚集的魔力击中的话，痊愈能力本身也会受到干扰。树所打出的拳，就是魔法。

    但是。

    “那可不行。”

    女子从毛皮大衣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法器。

    一个壶。

    看起来像是青铜做的，生锈了的壶。

    女子打开壶盖，从里面倒了一点混浊的绿色液体在自己的头发上。强烈的腐臭味在春天的夜空里飘散了开来。

    腐烂了兽血和花草混合的气味。

    然后。

    “变身吧！变身吧!变身吧！达成你的含义，吞噬我的肉体，成为符文的基础吧!”

    伴随着咒语，腐烂的液体顺着头发留到了颈子里，然后又流到毛皮大衣上，沾满了女子的全身。

    异变突生。

    女子身上的毛皮……融进了身体。

    本应是件大衣的毛皮，成为了女子身体的体毛，像利刺一样根根直竖着。死去的体毛里有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把女子的身体衬托得更为可怕——也更为美丽。

    女子的牙齿也变得更为长而尖锐，就连手脚的指甲都超越常识地增长了起来。

    树看到了。

    女子身上的皮毛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符文。特别是有三个符文被反复刻写着，在刚才的液体的浸润下，那三个符文正

    在获得原本的“含义”。

    □▽

    □I

    □M

    这是单独的符文所无法实现的，真正的符文秘术。

    神力的符文。

    “你……”

    树自言自语着，脸色紧张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

    异形的崔斯莉亚大声哄笑。

    女子挥舞着爪子，就连发出的声音都变得像是野兽的吼叫一般。但她依然在笑。被树的拳所击散的魔力又在女子的体内重新构筑起来。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第二回合!’’

    笑声中，两人的身影交错。樱花，散落。

    2

    “那就是……吸血鬼的真正身份吧。”

    听到安缇莉西亚的话，奥尔德宾不禁颤抖一下。

    眼前的崔斯莉亚越发疯狂起来。

    她的每一次跳跃都使得大地崩裂，每一个动作都能切开狂风。每一击的力量都堪比黑熊，爪子的尖利超过了老鹰。原本就拥有超越常人的肉体的女子，现在已经完全超越了认知的极限。

    “吸血鬼的原形之一……狼人。”

    安缇莉西亚低声说道。

    古代北欧的维京曾经有过戴着狼和熊的毛皮作战的战士。他们相信穿戴着野兽的毛皮，都可以获得野兽的力量。而实际上，和他们战斗的人，往往都会震惊于他们超人的力量。后来“狼人”的传说就传开了。

    还有一种说法。

    穿着熊皮的人——他们是，狂战士。

    而狼人，则是那些传说南下传播到希腊之后，和吸血鬼的传说融合在一起之后产生的名字。

    在吸血鬼的故事里，也经常会出现狼人，这并不是偶然。实际上，狼人正是现代的吸血鬼传说的原形。

    这就是……被称为“密密尔”的禁忌之子的女子的真实身份。

    也是她拥有超过七十二魔神，能够轻易承受槲寄生散弹的身体的原因。

    “我……不去阻止她的话……”

    安缇莉西亚跌跌撞撞地向激战中的两人的方向走去。

    奥尔德宾慌忙抓住了她的手。

    “安缇莉西亚前辈!”

    “我还有……办法。”

    安缇莉西亚似乎没有注意到被奥尔德宾抓住的手，一心地看着树。

    “只要能和树……产生联系的话……”

    “……”

    估计是某种需要触媒的魔法吧。

    但是不管是什么魔法，都不是现在精疲力尽的安缇莉西亚所能施展的。而且，在这种状态下施展大型法术的话，随之而来的反冲会让少女的肉体和精神都受到伤害。强大到能对抗吸血鬼的魔法，所要承受的反冲也不会小到哪里去。

    尽管如此，她还是要施展。

    (……)

    奥尔德宾无法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少年甚至能打动一个魔法师的心。

    为什么……那个少年会让已经无可救药的自己，都产生了要好好做人的想法。

    “我……我……”

    奥尔德宾的手抓住了大衣的搭扣。

    握得很紧很紧，手套似平都要被捏碎了。但是不管握得再怎么紧，痛得都不是手，而是心。

    想起来了。

    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了。

    ——“‘阿斯特拉尔’……是不一样的!”

    一周前，对着想要痛下杀手的自己大吼的树。

    ——“因为奥尔德是我的社员。”

    面对劝自己逃走的崔斯莉亚，吓得面无血色，却依然大声宣告的树。

    ——“感到害怕的话，那就害怕便是。没有任何必要去伪装自己。”

    用温柔而又严厉的声音对着浑身颤抖的自己说话的树。

    但是。

    ——那么，在你肯变乖之前，就让我再多折磨你一点吧。”

    一直束缚着奥尔德宾的，女吸血鬼的话。

    无论过了多久都无法遗忘的，那个女子所造成的杀戮的景象。

    “我……我……”

    满天的花瓣中，响起了奥尔德宾嘶哑的声音。

    *

    两个人的身影几度交错。

    一个，是树。

    另一个，是崔斯莉亚。

    樱花的花瓣撞在一起，又各自飘散。

    每次交手，树的衣服都会被撕开，血沫飞溅。

    明显的，树处于劣势。受伤的总是树，而女吸血鬼一次都没有被真正的击中过。

    “……”

    看得见。

    和之前一样，树能看见所有的未来。

    但是仅仅看得见并没有用。女吸血鬼的速度已经是树的几倍。这种速度上的差距，不是五行拳的招式和预判能力所能弥补的。

    也就是说。

    就算能看见所有的未来，但是如果其中没有树能够获胜的未来的话，也就无从选择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

    崔斯莉亚大声地嘲笑着。

    女子挥舞着爪子，又在树的袖管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伤口传来的不光是疼痛，还有灼热。身形一顿的树的大腿上又被划了一道，再也保持不住平衡了。

    “怎么了!怎么了怪物!你不是什么都能看到的吗?你看到了所有东西对吧!那么，哪怕只由干分之一或者万分之一，你也能把获胜的未来抓住的啊!不过，我是不会给你这种机会的!”

    女子的双手的指甲伸长。

    十指划着螺旋，切割着地面。

    狂风吹起，崔斯莉亚已经化成了一种灾难。

    像是龙卷，又像是地震——拥有把眼前的一切都压倒并撕裂的破坏力。

    所谓狂战士，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吧。

    作为崔斯莉亚存在的根源——被称为吸血鬼的那种精神，达到了魔法的极限。

    “……呜……”

    树的口中发出了呻吟。

    右眼很烫。原本就像是封印着火焰一样的右眼，像是熔岩一般散发着热力。

    侵食，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这个词。

    不是自己在使用妖精眼，而是妖精眼正在逐渐的支配自已。

    (但是……!)

    树思考着。

    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右眼上。

    少年探索着从现在派生出来的，所有的未来。正像女吸血鬼所嘲笑的那样，在这成于上万的未来中，哪怕只有一个胜利的未来，自己也要把它找出来。

    然后——他找到了。

    树茫然地喊出了那个未来的名字。

    “……奥尔德。”

    突然之间，女子的爪子停了下来。

    奥尔德宾·格尔沃茨出现在了树的眼前。

    “啊啊？你现在跑出来干什么？难道是要说你自愿回来所以不要再打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兴奋起来的哦？”

    崔斯莉亚扫兴地说道。

    奥尔德宾低着头，没有回答。

    “奥尔德。”

    树再次喊了一遍男孩的名字。

    少年还记得之前的战斗。

    肉体姑且不论，就算是符文魔法，女吸血鬼也在奥尔德宾之上。现在安缇莉西亚如此虚弱，和吸血鬼正面对抗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但是。

    “是你的社员对吧……我。”

    奥尔德宾说道。

    “你说过……你是我的社长对吧。”

    男孩的声音里带着胆怯。

    即使是现在，男孩的脸上依然有藏不住的害怕。

    但是……他的声音里，还有某种超越了恐惧的东西。

    “噢噢?”

    崔斯莉亚后退了一步。

    奥尔德宾脱掉了一直穿着的大衣和帽子还有手套。

    “——”

    树捂住了右眼。

    因为妖精眼对于男孩所散发出的强烈的魔力产生了反应。

    大衣之下——手指甲，颈子，被撕破的衬衫的破口处裸露出的皮肤上，都刻满了符文文字。

    不。

    那不是刻上去的。

    很明显的，有符文文字的皮肤和周围皮肤的颜色不一样。在符文文字的周围，还有强行移植皮肤后所留下的痕迹。

    树也看到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原因。

    “啊——我没说过吗?”

    崔斯莉亚愉快地翘起嘴角。

    “我亲自帮那个家伙进行了皮肤移植哦。”

    女子浑身都在兴奋得发抖。

    可怕而又邪恶的笑容。

    “符文可是很难弄的法器哦。一般的人类，只要刻上两个以上，就会发生排斥反应而死掉。不过这样的话，就没法完成我想出来的术式了，所以我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皮肤移植。

    把已经成功刻在他人身上的符文，连皮肤一起移植过来。

    “他应该要谢谢我哦。能把作为法器的符文毫发无伤地移植过来，可是很了不起的技术哦，不过因为没做麻醉什么的，每次移植的时候他都哭得要死要活的呢。不过皮肤被撕碎的感觉也真的很好呢。说真的，能有一个生命力这么强的弟子还真是幸运啊。”

    这就是这个女吸血鬼没有杀奥尔德宾的理由。

    在成堆的尸体中，选中了这个活下来了的小孩作为自己的弟子的原因。

    “……”

    恐怕也是奥尔德宾无法反抗这个女吸血鬼的原因吧。

    被撕掉皮肤，再移植上他人的皮肤，以此让符文文字植根——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了几年。

    男孩到底经历了多久的绝望的岁月?

    愤怒使得树脱口而出。

    “你——!”

    但是奥尔德宾制止了他。

    “你不用护着我。只是……如果你是社长，我是社员的话，我想对你说一句话。”

    男孩摸了摸自己依然在颤抖的身体，苦笑着，说道。

    “‘阿斯特拉尔’……并不丑陋。”

    然后，奥尔德宾的嘴里迸出了咒语。

    “变身吧！变身吧!变身吧！达成你的含义，吞噬我的肉体，成为符文的基础吧!”马上，满身的符文都有了“含义”。

    特别是有三个符文闪烁起来。

    □▽

    □I

    □M

    神力的符文。

    和刚才崔斯莉亚变成野兽时相同的，狼人化的符文——!

    “奥尔德。”

    就在树的眼前，奥尔德宾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嘴角长出尖牙，两手长出了可怕的长长的指甲，衬衫的裂缝处长出了兽毛，男孩变身成了一头野兽。

    也就是，狼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多么滑稽!多么徒劳!”

    崔斯莉亚感受到面前男孩的怒意，但是依然大笑着。

    “那个家伙也早就是个吸血鬼了!已经是我的同类!哪里需要你们这种人去保护!”

    “吵死了——!”

    兽化的奥尔德宾冲了上去。

    两人的利爪相交，谁也伤不到谁的爪子，只是在校园擦出了一串火花。

    一朵火花还没有散去，马上又跳出了三朵，五朵。

    仅仅几秒钟之间，已经跳出了数十朵火花。

    就像是超高速的剑戟的对撞。

    “哈哈哈!”

    崔斯莉亚用力握紧爪子。

    奥尔德宾毫不相让，两人的爪子纠缠在一起，僵持了起来。

    两个吸血鬼的正面对决。

    这一次，力量不相上下。

    速度也不相上下。

    同样是吸血鬼——同样是人狼，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极近的距离上，两个人看着对方的脸。似乎像是母子之间的拥抱，只是除了那股巨大的杀气和敌意。

    “原来如此!比以前好多了！不错。不错。真的不错!但是，你不要忘了!”

    两人的爪子摩擦着，女吸血鬼笑了起来。

    “我可是……你的师傅哦?”

    女吸血鬼拾起了手。

    于是，一直在原地待命的大量的蝙蝠卷着漩涡拥了过来。

    个人力量不相上下的话，决定胜负的就是双方援军得“力量”了。就算是仅仅是被赋予了魔力的连使徒都算不上的野兽，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导致天平往一边倾斜。

    “吃了他!”

    在崔斯莉亚的命令之下，蝙蝠们再度伸出了利牙。

    就在此时。

    “——疾！”

    几乎是无穷无尽的蝙蝠突然在一团火焰的包围之下坠落到了地面。

    火焰的来源，是一张咒符。

    四竖五横——驱邪的早九字的中心所释放出的符咒。

    那符咒在空中召唤出地狱的火焰，宛如火山的奔流一般，吞没了大量的蝙蝠。

    泰山府君阎罗符咒。

    “……总算是赶上了。”

    校门口，一个阴阳师——猫屋敷莲微笑着打开了扇子。

    余下的蝙蝠想要反击，却都一头撞上了一个不可见的结界。

    “驱散邪恶，播撒净水。神问婆志尔问赐，神扫比尔，扫赐比氏，语问比志，盘根树根立草乃片叶乎母——”

    清脆的祷词

    “社长哥哥，没事吧？！”

    葛城美贯一边挥舞着玉串，一边大声叫道。

    “……喵。”

    ‘喵呜。”

    “咪呜。”

    “喵～～咪；”

    四只描围在两人身边。

    树回过头，淡淡地笑了。

    而且，这次的援军并不只有这两个人和四只描。

    “我祈求！在月光之下，在力量的圆锥之下，以不在于天地之间的灵树之加护，击破东北方之灾祸！”

    “——哎，哎哎哎!闪开闪开!”

    时而是槲寄生的散弹，时而是骚灵现象，蝙蝠们被迎头痛击，数量很快减少了下来。

    “……”

    奥尔德宾摒住了呼吸。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阿斯特拉尔”的战斗方式。

    分别修行着不同的魔法的魔法师们，没有任伺障碍，没有任何犹豫地合作着。

    “树……”

    “社长……说了那么多遍了，你还是把眼罩……”

    黑羽和穗波也在半空中现身了。

    坐在扫帚上的穗波看到树的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然后。

    “奥尔德。”

    少女看着兽化的后辈，话语哽在了喉咙里。

    至少，对于完全掌握了魔女魔法的魔女来说，后辈变身的理由再清楚不过了。少年全身刻着的符文文字已经清楚地说明了他的过去，

    “搞什么啊，这又是什么诡计?”

    崔斯莉亚小小地叹了口气。

    描屋敷微笑着开口。

    “达芙奈小姐的伤比较严重，所以让她休息了。——这个人也帮了不少忙。”

    描屋敷示意了一下，身边走来了一个秃头的人影。

    “金翅院”的代表——睿海。

    “你……”

    安缇莉西亚茫然地看着僧侣。

    “我也不能光被打……不还手啊。”

    睿海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啊——这样啊。”

    崔斯莉亚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因为觉得太浪费魔力了，所以在中途中断了咒缚，看样子还真是失策呢。哎呀哎呀，看样子杂鱼数量多了，也能搞出个防止被活埋的术式呢。而且你们之前也做了不少的准备。恩，这次是我太不小心了，看来以后还是要心狠一点。”

    虽然看上去是在懊悔，但说出来的话里却没有丝毫懊悔的语气。

    她实际上也是这么想的吧。

    对于这个女吸血鬼来说，他们是生是死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她没有痛下杀手，也只不过是照着她一向的哲学来的而已。

    也就是——人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社长，怎么做？”

    猫屋敷平静地问道。

    他的意思很清楚。

    全员都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这也说明了，大家认为如果不这样的话，是打不倒这个女吸血鬼的。说不定，就算是“阿斯特拉尔”全员参战，都未必是她的对手。这个女子就是这样的一个强敌——

    但是。

    “社长命令。大家不许出手。”

    树坚定地说道。

    “社长?”

    “树?”

    “社长哥哥!”

    猫屋敷和黑羽，还有美贯，都睁大了眼睛。

    与此相对的。

    “……我就知道。”

    “……是啊。”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两人只是叹了口气，就接受了命令。

    “啊?你难道没睡醒吗?那个弟子完全不是我的对手这一点，不论是在图书馆里还是在这里都已经被证明过了吧?而且，就算你们一起上，我也一点都不怕哦?”

    崔斯莉亚歪着头，玩弄着爪子。

    “正因为如此。”

    树说道，话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威严。

    鲜红的眼瞳在黑夜里散发着红光，春天的黑夜似乎都屈服在了可怕的红色的妖精眼之下。

    “这是，我和奥尔德的战斗。”

    “……啊?”

    崔斯莉亚眯起眼睛，往后跳了一大步。

    拉开了和奥尔德宾还有树两人之间的距离。

    女子体内，凝聚着巨大的魔力，她把狼人所具有的所有的魔力尽可能地压缩到了极致。

    事到如今，女吸血鬼也决定全力以赴了。

    “真麻烦。用一击搞定吧。肚子实在是太饿了，再耗下去的话，我说不定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说要把这里的‘龙，吃掉对吧。”

    “没错。”

    女吸血鬼点点头。

    “虽然只是回收弟子时顺带而为，不过这里的‘龙’似乎很不错，能从头吸干的话，估计可以延长二十年的寿命呢。”

    奥尔德也回过头。

    “你想干……”

    “你承认我是社长了，奥尔德。”

    树坚定地说。

    “——那么，就交给我吧。”

    世界一片寂静。

    所有人眼都不眨地站在原也

    只有樱花的花瓣，缓缓地，缓缓地飘落着。惨烈的战斗中，只有它们始终不变。

    刹那。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动了起来——最后的激突。

    3

    结局，只在那一瞬间里。

    女吸血鬼的身体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切割着大地。

    就算是野兽叶达不到的速度，人类的实力已经不可能跟上她的身影。在毛皮和符文文字强化之下的肉体，已经超越了现实中的熊和狼，成为了魔法概念中的“兽”。

    也就是人类潜意识中想象出来的“怪物”。

    在那个世界里，女子大笑着。

    “哈哈哈！真愉快，真愉快！”

    奥尔德宾——还没有动。

    面对发动了全部能力的崔斯莉亚，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吗？

    现在，自己想做什么都行。想挖出他的心脏，想打断他的手脚，想割下他的头，只让这颗头活下去——只要崔斯莉亚想，这些就都能做到。

    思考的时间，只要刹那就足以了。

    “杀”

    决定了。

    只要杀掉，就不会被别人夺走了。

    本来就是自己扔掉的东西。只不过是看到别人捡走了觉得不爽而已。啊啊，没错，杀了他之后，还要把他的血肉全部吃掉。反正，比起吃“龙”而言，吃掉他实在是太简单了。我要把这个叫“阿斯特拉尔”的集团的所有人都吸干。

    加速。

    在已经达到神速的世界里，崔斯莉亚的爪子进一步加速。

    奥尔德宾的颈动脉就在眼前了。女子准备顺势挖出站在男孩身后的树的心脏，往少年那里看了一眼。

    “……？”

    女子的双眼闪—了一下。

    她似乎看见伊庭树的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有点像穗波——那个奥尔德宾的前辈，凯尔特的魔女——但是，年龄要小得多。

    “难道说……”

    女吸血鬼睁大了眼睛

    “难道说……那个是……”

    她的动作已经收不回来了。

    爪子以迅雷般的速度伸了出去，宛如一把魔剑，一把无坚不摧的魔剑。

    如果是这样的话。

    奥尔德宾的那个，要怎么形容呢?

    “社长命令……”

    在加速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奥尔德，去想象!想象，创造出生命之树。汝以大地为王国，以中庸之柱显现!”

    树和女孩双手相交的瞬间。

    巨大的魔力在奥尔德宾·格尔沃茨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

    甚至让女吸血鬼的灵力感觉都麻痹了的，比异常还要异常的无与伦比的魔力!

    “你……把‘龙’……”

    女子的喉咙里漏出了几个音节。

    但她已经说不完这个句子了。

    某样东西以远超女吸血鬼的爪子的速度划过空气。就连在自己的爪子上划出一串火花，逼近了眼前的时候，女子都还是一片茫然。

    下一个瞬间，奥尔德宾的爪子刺穿了女吸血鬼的胸膛。

    一片樱花的花瓣飘落——落在了沾满鲜血的爪子上。

第十卷 吸血鬼与魔法师 终章

    夕阳斜下。

    不知何处飘来的几瓣樱花停留在了窗框上。不时地，风会带着清爽的阳光掀起白色的窗帘。就连那光，都不可思议的有着春天的感觉。

    “阿斯特拉尔”的休息室。

    “痛，好痛好痛!”

    从休息室里，传来了痛苦的惨叫。

    “忍耐一下。”

    穗波简短地说道。

    她正在往坐在床上的树的身体上抹着药膏。

    散发着腥气的那种药膏，抹上去的时候疼痛和它的疗效一样出名。

    更何况，现在的穗波正在无差别地把那瓶药膏涂在树的全身各处。时而还加上魔女魔法的咏唱和法阵，以提高效果。

    “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真是麻烦。”

    穗波小小地叹了口气。

    然后。”……这次换成是我被晾在一边了。”

    少女有点生气地小声说道。

    “而且，人家好不容易赶了过去，你居然还说这是自己的战斗所以不让人家出手。”

    “那个是因为——”

    “不许说话!”

    少女用食指狠狠点了树一下。

    “两个星期里受了两次重伤，你在想什么啊!眼罩也是，说了多少次不许摘下来!”

    “……呃那个……对不起。”

    树诚恳地低下了头。

    似乎是对少年的姿态很满足，穗波露出苦笑，问道。

    “眼睛……怎么样了?”

    “嗯……早上的时候很严重，现在只有一点点疼了……似乎。”

    “这样啊。”

    短短的一瞬之间，穗波的脸上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把眼罩摘下了那么长的时间副作用却比想象的要轻。当然，能让一直不愿他人为自己操心的树说出“很严重”，可见一定疼得很厉害，但是至少在短时间内就过去了。

    不过。

    这并不一定是可喜的事情。

    这也可以说明，妖精眼已经逐渐适应树了。

    虽然现在眼罩起着封印的作用，但最后还是要靠树自己来控制它的……或者说，被它所吞噬。

    时间，还剩下多少呢。

    （啊啊……）

    少女摇摇头，甩开不吉的想象。

    不管怎么说。光在这里想也没有用。

    总之，自己已经决定了，要和少年分担这只眼睛所造成的伤害。所以，穗波·高濑·安布勒所需要的不是悔恨和恐惧。她所需要的是无论什么情况都要跟在少年身边的，小小的觉悟而已。

    “穗波？”

    “没事。”

    少女闭上眼睛回答道，马上又把话题扯开了。

    “最后……还是让那个吸血鬼逃走了呢。”

    “啊……嗯。”

    树点了点头。

    奥尔德宾的一击让女吸血鬼受了重伤。

    但是，女吸血鬼就这样当场融化在空气中一般地消失了。

    和安缇莉西亚一样是通过灵脉转移了，但是能在重伤的情况下用出来，真不愧是“密密尔”的禁忌之子。

    换作一般人，那绝对是致命伤了，但是对那个女吸血鬼来说就不一定。不过，从她强行发动传送这一点来看，估计是还活着吧。

    “小树……这样你就放心了吧。”

    穗波说道。

    “没有人死，高兴吗?”

    “嗯……我也不知道。”

    自己也许做错了。

    对于造成了无数的牺牲者的吸血鬼，也许还是应该一击致命的。

    但是，树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这就是自己的弱点吗。

    抑或是……

    “小树……”

    “?”

    听到少女对自己的称呼发生了变化，树抬起了头。

    自己以前的小名。少年虽然还想不起来，但是十年前，穗波似乎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小树……总是要被逼着做选择呢。”

    少女说道。

    栗色的头发微微摇晃着。

    “因为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因为有那只眼睛。所以就要去考虑那些别人不需要思考的事情。——但是，那也并不是说必须要自己一个人去考虑啊。”

    少女的声音温柔地在耳边徘徊着。

    “大家都在……我，我……我也可以……多少帮一点忙的。”

    少女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摸了摸树的脸。

    啪嚓，电流流过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这股电流让少年的心脏猛然加速起来。

    “……”

    “……”

    少年和少女红着脸，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对方。

    突然，门开了。

    “——穗波!你和我说好的，治疗效果结束了就要告诉我的吧！”

    安缇莉西亚气势汹汹地抗议着。

    “啊，安缇上次不是也没告诉我嘛——！”

    “那个和这个不一样！”

    周围立即充满了魔力。整个世界都被染成金色和蓝色。远比一般的魔法强烈得多的魔力，让树的右眼一阵刺痛。

    （……这，这是……）

    形势装变得太快，树张大嘴巴，不知该说什么。

    两星期以前似乎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穗波姐姐好狡猾！”

    “穗波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美观和黑羽也跟了进来。

    人影一个接一个涌进了休息室。顿时把原本就很狭小的休息室挤了个水泄不通。

    然后，有一个人影，对树说道。

    “哎呀哎呀，您看起来气色不错，真是太好了。”

    “啊……猫屋敷先生。”

    “……喵。”

    “喵呜。”

    “咪呜。”

    “喵～～咪。”

    身上缠着四只描的猫屋敷啪的一声合上了扇子。

    “达芙奈和奥尔德宾的治疗也已经结束了，所以我顺道到这里来看看。”

    “那个，奥尔德的身体。”

    “啊啊，已经没问题了。”

    猫屋敷摇了摇扇子。

    “而且，他只要有魔力，几乎所有的伤都能瞬间痊愈。他会如此热心地要接手魔力净化的工作，也是想要吸收一点魔力，

    为崔斯莉亚的来袭做好准备吧。”

    “哎?”

    “啊啊，您没注意到么?他和崔斯莉亚一样，拥有能吸收魔力的体质。因为他需要通过定期的补充斑力，以避免自己被身上所刻的符文文字‘吞噬’掉。”

    树花了几秒钟才理解了猫屋敷的话。

    “那，那如果没有魔力的话……”

    “……唔，那洋的话。”

    猫屋敷没有说下去，

    这句没说完的话已经揭示了那绝望的结果。

    少年踌躇了一下。

    “那个，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分一点血……”

    “没那个必要，你把别人当成什么了?”

    一个声音在两入之间响起。

    奥尔德宾。

    “我所要的是魔力，不是人血。当然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用那个代替，但是以这里的灵脉的强度，只要吸收一些泄漏的魔力就足够了。”

    男孩叹了口气，摸了摸帽子的护耳。

    像是铠甲一样不合身的大衣，厚厚的手套，和平时的他一模一样。

    看样子，的确是比树伤得要轻。

    “……这，这样啊。”

    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辣辣的脸。

    奥尔德宾受不了了似的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道。

    “最后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什么?”

    树眨了眨眼睛。

    “你不记得了吗？”

    “那个，呃……眼罩摘掉之后的事情，我都只能记得一个大概……”

    自己似乎对奥尔德说了什么。

    没错，就像闹鬼事件的时候——两个月前，和葛城的领域上所做的一样，把灵脉的魔力送进了奥尔德宾的体内。

    但是，更加清楚的细节就记不起来了。

    “……那就算了。”

    男孩转过身去。

    不远处，穗波和安缇莉西亚正在一如既往地吵架。现在黑羽和美贯也加入了进去，不知道是在仲裁还是在干啥。

    “阿斯特拉尔”又恢复了往日的情形。

    吵闹，混乱，但是充满了光——魔法师不应该拥有的世界。

    “不过……这样一来，你总算可以回去了。”

    沉默了一会之后，树说到。

    奥尔德宾本来就是因为某些原因才来到·阿斯特拉尔”的，现在事情解决了，他很自然地应该要回到“密密尔”去了。

    结果。

    过了一会之后。

    “……为什么，我一定要回去?”

    奥尔德宾不耐烦地问道。

    “咦?”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是正式加入了‘阿斯特拉尔’。虽然大哥让我发现崔斯莉亚之后立刻向他报告，但是其它方面就没有任何限制了。……而且……你也说过的，你是社长，我是社员。”

    男孩的话越来越轻，最后一句话已经几乎听不清楚了。

    藏在护耳下面的耳朵一阵燥热，证明了男孩说话时是多么紧张，又是如何鼓足勇气才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还，还是说……我做你的社员你不满意吗，Dummkopf。”

    “啊不，怎么会——!”

    树连忙摇手。

    少年慌乱地眨着眼睛，低下了头。

    “那，那……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啊……啊啊。”

    奥尔德宾也不太自然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两个人在相亲一样的感觉。

    “那个，我插一句。”

    猫屋敷悠闲地插了进来。

    “有关前段时间的竞标的事情。”

    “啊?那个……那附近的魔力都被崔斯莉亚吃掉了，也就被取消了吧。‘金翅院’的人虽然伤得很重，但听说也奇迹般地没有出现死者……”

    “没错，被崔斯莉亚的诅咒所束缚的那些人，似乎也很顺利地净化了魔力。”

    猫屋敷带着奇怪的表情点了掉头。

    “不过问题是……‘金翅院，那里寄过来的账单的数额十分巨大……”

    “哎?哎哎?”

    “图书馆的事就算是天灾了……但是，毕竟有那么多人受伤了对吧?这样一来的话，他们就没办法维持结社所需要的灵地了。因此向我们‘阿斯特拉尔’申请进行灵地转让。而这个转让费用吗……大概是奥尔德宾来了之后所获得的报酬的三倍左右……”

    “等，等一下。这个怎么能同……”

    “这个么，对方作为A级的结社也要考虑到自己的面子。如果我们拒绝的话，其实那个吸血鬼的来袭本身也和‘阿斯特拉尔’脱不了关系……那么法器和治疗费……正好和‘阿斯特拉尔’一年的收入差不多……”

    然后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吵闹的休息室里，响起了树的惨叫。

    *

    “……哎呀哎呀。”

    猫屋敷为难地看着惨叫着倒回了床上的树。

    男子一边摸着白虎的脑袋，一边瞥了奥尔德宾一眼。

    男孩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虽然没想到这一天，是以这种形式到来的。)

    猫屋敷在心里默默地思考着。

    自己刚才轻描淡写说的话，有着很深的含义。

    “阿斯特拉尔”这样一个CCC级的结社，接受了别的结社的转让的灵地。

    “盖提亚”和葛城家——与各种结社有联系的，有着诸多传闻的“阿斯特拉尔”，终于超出了传闻的阶段，获得了“真正”的利益。

    当然，树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但是，其他人不会这样认为。

    不管是好是坏，今后接触“阿斯特拉尔”的人都会多起来吧。这种形势一旦形成，就再也无法阻止了。就像曾经盛极一时的上一代“阿斯特拉尔”曾经经历过的那样，所有的事情都在同一个时候涌了过来。

    “……”

    猫屋敷莲——作为唯一一个上一代“阿斯特拉尔”的社员——把原本就细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和谐的春天的景象，但在他的眼里看到的，并不是这样。

    暴风雨，就要来了

    *

    这是一条流经布留部市的河。

    夕阳的光照在河水上，染红了水面。

    河面上时而也会飘过几瓣樱花的花瓣，淡淡的粉色和夕阳的红色相映成趣。

    “……怎么样。”

    一个声音响起。

    嘶哑的，像是金属和金属磨擦的声音。

    “啊——，很强，真的。差点就玩完了。真可惜，多亏你还特意好心地告诉我奥尔德宾的所在地。”

    崔斯莉亚躺在河边，回答道。

    女子似乎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似的，慵懒地躺在河岸上。事实上，从昨晚开始，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

    她就这样躺在那里，漫无边际地思考着。

    (那个……不是‘龙’吗。)

    最后的瞬间。

    站在伊庭树身边的，女孩的身影。

    肯定不是人类——同时也不是单单的灵体，那是蕴藏着压倒性的“力量”的怪物。

    恐怕，那是……“龙”的化身。

    拥有自我意识的灵力现象——“龙”所展现出的幻影。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家伙……能够驱使‘龙’……？”

    一个推测会引起另一个推测。

    灵脉的直接操作。

    这是相当于7=4(注：被免达人。取自蔷薇十字团，魔法师的等级划分)阶的奇迹。

    就连那个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都做不到——作为肉体凡胎的人类而言，这是最高阶的魔法。

    (伊庭树……不仅仅是妖精眼……？)

    崔斯莉亚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似乎还不满足似的，大量的口水顺着下巴和颈子，流到了胸脯上。

    “啊啊。”

    热烈的叹息融化在了夕阳之中。

    “啊啊，啊啊，还不够啊。本来还以为足够了呢。我想成为的——最坏，最恶，最凶的，无药可救的怪物，还差得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呢。”

    女子天真地说着，就像是一个孩子在诉说自己的理想一样。

    然后，她问道。

    “你知道的吧?变得更强的方法。”

    “……啊啊。”

    那个声音回答。

    “那么，我要不要试一试呢——成为最强的魔法师。”

    女吸血鬼的笑脸上，没有丝毫的疑惑。如果只看现在的话，她就和一个清纯的少女无二，而且更为妖艳。

    “呃——，说来叫什么来着的?你们的结社。”

    女子抬起头，问道。

    她的眼前，站着一个近两米高的壮汉。像大树一样挺拔的，留着长发的男子。

    不对。

    不知道是男还是女。

    因为那个人影的脸上，戴着一个似乎是按照人的骨架而做成的，奇怪的面具。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影晃了晃肩膀，用铁锈般的声音回答道。

    “……‘螺旋之蛇’。”

第十卷 吸血鬼与魔法师 后记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吸血鬼VS魔法师!》终于和大家见面

    了。

    这次插画家pako因为患了眼病，导致出版时间推迟了一个月。真是对不起各位读者。不过大家看到华丽的封面后应该也知道了，pako已经痊愈了，请大家放心(啊，真是大好了!)

    这本书，正好也是进入二年级，第二部的开始。

    题材是吸血鬼。我很早以前就想用这个题材——在作者看来是再适合不过的传说了。作为恐怖惊悚表，这样的怪物除此一家再无他物。

    昼伏夜出，靠吸血为生的，不死者。

    从远方的黑暗森林而来的，苍白的死人。

    那么，当吸血鬼和魔法师遭遇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这本书，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书的内容本身也有点特殊，把以前给杂志用的短篇作为了长篇的第一第二章(因此，只有第一二章有新出场人物和前情介绍)。

    在写法上注意了衔接的问题，所以以前就看过的读者，也可以放心地读下去。

    然后，有一件大事要向大家汇报。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动画化——

    在杂志上已经向大家报告过了，已经决定要拍动画片了——！

    声优是以福山润先生和植田佳奈小姐为首的豪华阵容，导演川崎逸朗先生，系列制作的池田真美子小姐，大家都在充满热情地工作着：我每次参加剧本制定会议的时候都会被大家的热情所感动。

    动画片预定秋季开始播出，敬请期待。

    漫画版《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开始销售!

    以前也曾经提起过的，成宫AKIHO先生所画的漫画版，在今年五月，开始销售单行本了。感谢大家对于连载的支持，不过单行本也是别有一番趣味的哦!

    这些信息在最近开设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官网上也能看到，欢迎大家登陆。

    网址是http：//www.kadokawa.co.ip/sneaker/magica

    最后，向帮忙考察了其它媒体的三轮清宗先生，刚刚出院就送来了精彩插画的pako，负责人难波江先生表示衷心的感谢。

    我也会争取不输给动画片和漫画，把书越写越好，请大家继续支持我。

    那么，就让我们在新书预定出版的秋季再相会吧。

    二零零七年六月

    写于读种村季弘的(吸血鬼幻想》之际

第十卷 吸血鬼与魔法师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7/2468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7/2468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7/2468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7/2468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7/2468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7/2468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7/2469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7/2469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7/24692.jpg

第十一卷 妖都的魔法师

第十一卷 妖都的魔法师 序章

    MyfairLady．

    出自英国民谣

    [序章]

    那是一个非常阴暗的空间。

    看样子，似乎是一个天然的洞窟。

    在洞窟的干燥土壁上，隆起着一些嶙峋的石块。在那土壁的各处，都涂满了颜色复杂的泥上和黑炭灰，凝造出一种类似墓地的阴郁气氛。

    恐怕．过去这里是作为某个宗教的祭祀场使用的吧。而且还至少是一千年以前的东西。搞不好还可能要回溯到公元前的年代。尽管不是像石器时代的阿尔塔米拉洞窟那么占远．但也可以说是重大的人类遗产了。

    在这个洞窟的黑暗中，浮现出了某个女人的形体。

    “哈哈，这就是叫做圣堂>的东西吗?-

    朱唇的边缘向上翘起。

    与此同时，里面那长而锋锐的犬齿就显露了出来。

    那种长度已经完全超越了正常人的基准——几乎可以称之为獠牙了。而且还是沾满了血腥味道的、身经百战的野兽獠牙。

    吸血鬼。

    也有人这么称呼这个女人，

    当然．这样称呼她的人都基本上被她的獠牙咬死了。

    “……哼。”

    女人哼了哼鼻子。

    嗖——她的视线迅速在黑暗中转了一圈。

    “跟{协会>的会议场所很相像呢。就是说除了我以外，全员都以灵体来出席吗。”

    朦胧的光芒正漂浮在那里——那就是灵体。

    那并不是单纯的死灵或者生灵，而是高强的魔法师才能做到的、来自远隔地的灵体投射。在东洋，这是同时被唤作阳体或者尸解仙的、纯粹的灵体。

    除了那女人主外，全部总共漂浮着五个灵体。

    “看到了吗?”

    一个似乎是代表者的灵体问道。

    “看到了。”

    “看见啦。”

    “…………”

    “看到了哦。”

    好几个肯定的声音和意志传了出来。

    确认了他们的回应之后，最初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现在把她迎入我们的圣堂)，置于王国>之座。大家没有不服吧。”

    这次也同样像涟漪一样传出了表示肯定的思念和意志。

    代表的话语，看来的确有着这样的重量。

    不——

    “啊?王国>?”

    女人自己却深深皱起了眉头。

    对整个西洋思想都带来巨大影响的秘法“卡巴拉”。所谓的王国>，就是体现出这个卡巴拉之神秘的图画——也就是位于生命之树最下部的位置。

    从女人的身体中释放出凌厉的杀气。

    “你这家伙……总之就是想把我摆在最下面是不是?”

    “你可不要误会。我想你已经预先接受过说明了，列席于这个会议，被赋予座位的，就只有能力受到最大认同的存在。就算是长期为我们提供协助的人，也大多数不知道这个会议。”

    如果正如他话中所说的那样．这就意味着突然间把新来的她作为干部迎接进来。

    原来如此，大概也没有比这更高的优待了。

    可是——

    “问题不在这里。”

    女人唾弃般地说道。

    “我是听说了能成为最强的魔法师才来的啊。可是比我地位更高的家伙还有四五个，我就觉得烦……要不这样吧，先让那个大口吃着奶油点心的家伙给我让位如何?”

    她把身体转向斜前方，舔了舔舌头。

    只有那里的灵体，投影出了清晰的身体形象。

    大概是个十七或者十八岁的年轻人。

    枯草色的翘毛发，充满孩子气的黄褐色眼瞳。如果光看容貌的话，其端丽程度并不输于女性．但是不知为伺，他却不会让人感觉到这一点。

    至于奶油点心……大概是位于远隔地的现实肉体也跟灵体一起同时活动着吧。虽然是可怕的高度技术，但也正因为如此，这时候的情景也非常荒唐。

    “不，这还真是头疼呢。”

    年轻人的灵体侧起了脑袋．

    翘毛发也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了一下。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沾上奶油的手指。

    “虽然把这个座位让给你，我是完全不介意．不过本来我坐在这里，也是因为受到了那边的人的请求啦。因为如果遇到互相矛盾的请求，我基本上都是以按先后顺序来优先处理的。”

    “我可没有过问你的嗜好。就算是灵体，被我吃掉的话也是有点痛的哦。”

    女人的獠牙一下子全部暴露了出来。

    这个吸血鬼是以咒力为主食的——也不知道年轻人是否知悉这一点。

    如果灵体出现缺陷的话，现实中的肉体也会受到重大影响。如果缺陷足够大的话．就连突然衰弱而死也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住手吧。”

    代表的声音制止道。

    其他的灵体只是在旁边默言不语。

    “不行。”

    女人伸出了手。

    她从身上穿的皮革中取出来的，是一枚勋章。

    刻印在勋章表面的，是席卷了古代北欧的秘密文字——符文魔术。当女人的意志加入其中的时候，洞窟中将会发生什么怪异现象呢?

    “…………”

    细语声再度传出。

    那句话只传递到了女人的耳朵里。

    瞬间，女人停下了动作。

    “……你，刚才说些什么?而且，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人的脖子咕噜地转了过来。

    可怕的是，她的旋转角度已经超越了一百六十度。这同时也证明了女人的身体构造已经超越了人类极限。

    “那是我们的目的。”

    那声音简短地回答道。

    这一次，女人就好像时间停止一般整个人僵住了。那仿佛在生前就忘记了惊愕的眼睛．如今却瞪大到快要蹦出来的程度。

    过了几秒钟，这种表情转化成爆发性的行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捂着腹部．发出了巨大的哄笑声。

    那是几乎能把正常人的耳膜震裂的、洪亮无比的笑声。

    “那很好!那的确是魔法师的理想!没有尽头的梦想!如果说能实现这个的话，我甚至可以叫你做救世主啊!啊啊不对，也许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梦想家吧!”

    女人一直笑个不停，同时用手擦了擦渗泪的眼角。

    “……你理解了吗?。

    “啊啊，没问题没问题。既然这样我就向你发誓效忠……至少，在你还没忘记这个梦想的期间吧。”

    女人转过身，然后原地坐了下来。

    她第一次盯了其他的灵体一眼。虽然从那朦胧的光芒中无法判别年龄和性别，但是女人却似乎能清楚认识到他们的特征。

    “还真是有各种各样的家伙。”

    仿佛在估价一般，她舔了舔自己的獠牙。

    “……那么，根据我所听说的人数，好像还差两人吧。把我劝诱进来的那个骷髅面具，到哪儿去了啊?”

    “他们……去了伦敦。”

    声音如此宣告道。

    “为了记录我们螺旋之蛇>的……梦想的第一步。”

第十一卷 妖都的魔法师 魔法师前往英国

    从希斯罗机场乘坐特急列车，大概有二十分钟左右。

    帕丁顿车站，是来访伦敦的海外观光客最经常利用的铁路车站。建造于十九世纪中叶的车站大楼，呈现出英国过去最为繁荣壮观的时代，在那足足有七十三米宽度的大月台上．相连地并排着三个拱门状的屋顶。

    而且那些屋顶，也是用干净滑亮的玻璃铺成的。

    淡淡的阳光透过如水晶般清澈的玻璃，照射在宽敞的月台上。

    不管是那形态优美的列车．还是一尘不染的站内景观……存在于这个空间里的一切，都洋溢着“这就是英国”的自豪感。

    从车站大楼的楼梯走下来后．一位看样子似乎是高中生的少年皱起了眉头。

    “……哎呀呀，已经到了啊．伦敦。”

    他提心吊胆地嘀咕了一句，眨了眨眼睛。

    柔软的黑发，加上稚气未脱的面容。身上穿戴着不怎么相配的西装和领带，右眼上戴着一个会令人联想起海盗的黑色眼罩。

    他就是伊庭树。

    他的左眼，就好像突然被迫搬家的小动物一样，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周围的风景。

    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第一次来到外国。

    虽然养育自己的叔父夫妇和堂妹都居住在海外，但是树从来没有自己去过外国。不仅如此，就连乘坐飞机这种事，也是懂事以来的头一次。

    “……真、真的跟导游书写的一样。白色的巨大建筑物是希尔顿伦敦·帕丁顿……对面的小马路就是苏塞克斯花园……还有帕丁顿熊的铜像……呜哇哇哇，真，真的没问题吗?我会不会迷路……不，是不是已经迷路了!?。

    “到底怎么样才能在这种地方迷路呢?”

    后面的少女捂着额头说道。

    这是一位有着栗色头发。身穿水手服的少女．肌肤是有如雪花石膏般的奶白色。笔直的鼻梁给人以清新感，下面的嘴唇美艳得令人着迷。这种异于日本人的容貌，以及细框眼镜下的苍冰色眼瞳，表明了这位少女身上流淌着两个国家的血液。

    也就是日本和英国的——混血儿。

    穗波·高濑·安布勒。

    如同玻璃工艺品般的少女叹了一口气，用食指指着少年说道：

    “我们可不是来这里玩的，社长你的态度要摆正一点。否则的话，我们全体社员可是会很困扰的。”

    “但、但是．伦敦毕竟是第一次来……我想日语也不能通用……”

    少年罕见地反驳了一句。

    “根本没有关系。”

    穗波以极其干脆的口吻把话挡了回去。

    “如果懂得中学水平的英语，基本上都足够了。如果不想迷路的话，只要别自己一个人到处转就行了。而且……”

    就在穗波说到一半的时候——

    接下来的话．却从另一个出乎意料的方向传来。

    “而且……要是太引人注目的话，也会影响到协会>的核定哦?”

    两人都同时安静了下来。

    感觉就好像连周围路人的脚步声和喧嚣声都突然离自己远去一样。

    一脸提心吊胆的树，怀着强烈敌意的穗波．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影崎。”

    在那里．正站着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男人。

    即使在伦敦．这个男人给人的印象也还是没有变。

    跟人种和容貌毫无关系，是影崎这个存在本身显得“不起眼”。

    唯一可以称之为个性的东西，就只有嘴里叼着的雪茄烟。尽管如此，如果由这个男人来抽的话，看起来就像街头戏剧的小道具一样。

    影崎。

    隶属于协会)这个组织的——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

    穗波咬了咬嘴唇，反驳道：

    “这里又不是学校，就算你这样像内审员一样核定分数，我们也会很困扰的。”

    “哎呀……可是，身为魔法师之人，不是应该根据日常行动来评价的吗?毕竟魔法师的日常才应该作为。”

    “这是诡辩。虽然有日常的积累才能．但如果把日常的一切都进行评价的话，那作为魔法师根本就不能成立。”

    两人间的空气在互相倾轧。

    就好像膨胀到极限的气球一样，那强烈的敌意几乎令世界发生变质。

    但是，这只是穗波单方面的。

    从影崎那边，并没有散发出任何杀气。

    仿佛真的因为关心对方才说的那样——不，实际上根本就不是什么关心，感觉就好像去除了所有感情的人工声音一样。

    (…………!)

    树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比起穗波的愤怒，影崎那种虚无的感觉更让少年感到恐惧。

    他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右眼。透过厚厚的皮革眼罩，树看到了某种东西的“流动”。

    是咒力。

    那正是魔法师得以成为魔法师的神秘源泉。

    围绕着穗波身体的咒力流动，形成了一股清冽的碧绿奔流。那种令人联想起远方森林的深沉丰饶的色彩，正如实地把少女自身的性质反映了出来。

    (但是……)

    这时候，树转移了视线。

    在那一边，“什么都看不见”。

    即使是少年的右眼，也无法从影崎身上感觉到丝毫的咒力。不仅限于这一次，至今为止，树都没有从影崎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过咒力。明明认识他已经一年了．可是就连他是否真的是魔法师这一点都搞不清楚。

    正因为如此。

    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非常诡异。

    明明连使用的魔法系统都没人知道．可是却威压着站在眼前的影崎……他的身上的确是蕴藏着足以做到这一点的什么东西。

    “从以前开始我就觉得，影崎先生对我们阿斯特拉尔>的事情也管得太多了。就算说是协会>的担当也好．我想也不应该过度干涉的吧。”

    “我觉得自己已经很有分寸了。而且事关担当结社的档次级别，对我来说也是有相应影响的。我觉得这种苦口婆心的谏言应该是可以允许的吧。”

    “哪里是苦口婆心，简直就连假仁假义也算不上。”

    面对穗波的愤怒，影崎却面无表情地敷衍过去了。

    从旁人看来，就只不过是一场小争执而已。

    但是其实质却是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异形世界的战斗。是光动一根指头也有可能让对方心脏停止跳动的激烈前哨战。

    “……呜、哇。”

    事实上，树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恐惧让他的手脚都变得冰冷，视野也突然变得狭窄。让人随时都会瘫倒下来的恐惧感，正以猛烈的势头从脊梁向上涌。

    ——就在这时。

    “不、不可以这样呀～影崎先生．您可是作为阿斯特拉尔>的担当特意跟我们一起来的嘛。”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是只有魔法师才能听见的灵体“声音”。

    她那黑发飘飘、蓝色外套的衣摆随风晃动的样子，也同样只有魔法师才能见到。渗透着阳光的半透明身体，即使身在异国之地也没有任何改变。

    她就是阿斯特拉尔>的幽灵社员——黑羽真奈美。

    “黑羽小姐。”

    树刚回过头来．四只猫的叫声就马上迎面而来。

    “……喵。”

    “喵喵。

    “呜喵。”

    “喵～～～～～～～。”

    这是在日本早已听惯的猫叫四重奏。

    “哎呀呀，真抱歉。因为检疫证明的手续比预料中花了更多的时间。啊，不过那种事在猫的完美无缺面前根本就不成问题!检疫所的各位也一定是知道猫的绝对价值，才在这种永无止境的工作中找到自己的人生意义吧。啊啊，果然猫才是光明，有猫的地方都充满了慈爱!。

    四只猫分别乘在肩膀和手掌上，猫屋敷莲像往常一样唱诵着猫的赞美歌，从帕丁顿车站的大门走了出来。

    他那眯细的眼睛微微睁开。

    “——啊，你还在这里吗，影崎先生。”

    青年嗖的把手绕到背后。

    在猫屋敷的身后，浑身不断打颤的巫女服小女孩——葛城美贯正紧紧抓住他。

    “……啊。”

    从她的可爱嘴唇中传出了轻微的声音。

    美贯一直都躲在猫屋敷的身后。

    树并不知道这位少女畏惧影崎的原因，但是在前往伦敦的行程中，美贯也一直没有离开猫屋敷身边。因此在移动的时候，黑羽、猫屋敷和美贯三人都坐在另一个车厢的座位上，虽然只有黑羽仗着自己是灵体而经常在两边转来转去)。

    “怎么了呢?我还以为影崎先生去了协会>本部了啊。”

    猫屋敷只在口吻上显得客气，实质上已经完全表露出内心的拒绝意思了。

    对这位青年阴阳师来说．这实在是很罕见的情况。

    跟美贯一样，猫屋敷也同样只对影崎改变了态度。

    “不，没有什么啦。”

    影崎摇了摇头。

    “……正如穗波小姐所说，我好像插嘴太多了，请原谅我的无礼。那么，我就此告辞……

    说完．影崎慢慢行了一礼。

    他的姿势极其端正，腰身恰好弯下六十度。行了一个范本般的鞠躬礼后，影崎就转身离开了。只有嘴角的紫烟缠绕在男人那陈旧的西装上。

    “啊，影崎先生。”

    这时候，传出了黑羽的声音。

    “怎么了?”

    “那个……在前往伦敦的飞机上，您还特意为我安排了座位，真的非常感谢你，我很高兴。”

    半透明的、仿佛要被吸进去似的灿烂笑容。

    影崎的无表情仿佛有一瞬间变得柔和起来了——树有这样的感觉。

    而且还是短短的一瞬间。

    “因为这是协会)的规定。”

    男人恢复了排除一切感情的表情，转身迈出步子。

    就这样．西装的背影和紫烟，逐渐消失在伦敦的人潮之中。

    ＊＊＊＊＊

    在确认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

    “呸——!我呸呸呸呸呸呸——!”

    美贯狠狠地皱起脸伸出舌头，向着影崎作了个鬼脸。

    那改变了样式的巫女服再加上身旁猫屋敷的打扮，令路上行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可是她却根本不管这些，看样子似乎已经憋了很久了。虽说各自乘坐在不同的车厢．但是共同前往伦敦这个事实，似乎还是对这位年幼少女造成了相当大的痛苦。

    “好啦好啦．美贯可要适可而止哦。难得来一次伦敦．要是整天发怒不就太亏了吗?”

    听了黑羽的安慰之言，美贯过了一会儿终于平静了下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抖动着肩膀，没有改变先前的威吓态势。仿佛一不小心碰到她的话就要被狠狠咬上一口似的。

    “好，好了，美贯，吁吁吁(把马叫停的声音)～”

    “真是的，社长哥哥!我可不是失控的野马那!”

    少女柔软的脸颊马上鼓胀起来。

    不过总算是能对上话了——树不禁对此感到安心，用手拍了拍胸口。

    “哈哈哈……不过．还真的到伦敦来了呢。”

    仿佛终于放下心来似的，树环视了一下周围。

    “是的!我也是第一次来，心情真的很激动呀!”

    “我的话是隔了一年没来……虽然也没想到会跟阿斯特拉尔>的全体成员一起来。”

    黑羽激动地在胸前握起拳头，穗波则稍微眯起了眼睛。

    猫屋敷正心无旁骛地照顾着四只猫，甚至还把它们的四肢抬起来逐一询问这次旅途累不累什么的。而猫的反应也各不相同，得意忘形的白虎和性情不定的朱雀这两只正四处探险，而知识派的青龙只是坐在猫屋敷的肩膀上转动着眼珠，胖猫玄武则一脸困倦地“……喵”了一声。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来到了伦敦。

    (……真的是不同的国家啊。)

    树在心底里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每一处的景色都不一样。

    建筑物的造型和路上的行人自不用说，就连砖块的色彩和铺地石板的触感都不一样。

    ——“～～～～～～”

    ——“～～～～～～”

    树完全无法听懂的、异国语言的喧嚣声。

    或者是行驶在路上的车子种类、以及鸣笛的声音。

    或者是立在路旁的电线杆形状、以及作为装饰被种植在路旁的植物丛。

    甚至掠过脸颊的微风、乃至触碰到舌头的空气质感，都给人一种异样感——令人联想到这个国家历经漫长岁月发展至今的时光。

    伊庭树以自己的全身切实体味着身在异国的感觉。

    “——社长?”

    穗波忽然转过身来。

    栗色的头发跟这个国家的风景配合得非常协调，树有好几秒钟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正被她叫唤，于是慌忙眨了眨眼。

    “啊，不，对不起。我刚才正在发呆……”

    “还以为你激动过头，接下来又发呆了?真是个让人费神的社长呢。”

    穗波一边说一边稍微露出了苦笑。

    少女大概也理解了少年的心情吧。第一次来到外国的时候，那种富有跃动感、同时也有点可怕的心情，穗波也同样没有忘记。

    “不过，这次毕竟是有关等级提升的旅程，这个你可别忘记哦。”

    “啊，嗯!”

    对此，树则用力地点了点头。

    至于事情的发端，就要回溯到一个星期前了。

    突然来访了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影崎，把来自协会>的传达事项转告了他们。

    也就是说，鉴于最近业绩获得的优良评价，决定对长期处于CCC级别的阿斯特拉尔>展开重新评估级别的工作。因为还要顺便进行审议的关系，于是就召请他们来到英国的协会>本部。

    值得庆幸的是，由于移动费用方面将由协会>负担的关系，即使是万年缺钱的阿斯特拉尔>也能成功到达目的地。剩下就是树和美贯的上学问题，这方面就由猫屋敷以家庭原因和宗教原因等说法为借口费尽唇舌和手段，总算是获得了一个星期的休假。

    于是，阿斯特拉尔>的全体成员就这样踏上了英国的土地。

    “……先不说评估级别的审议，被召请到协会>本部这件事还真是有点出人意料呢。”

    穗波用食指抵在下巴上．在旁边听着的猫屋敷则闭上了一边眼睛。

    (大概——是因为之前的金翅院>吧。)

    他抚摸了一下玄武的脑袋，边哄着白虎边想了起来。

    在一个月前发生的吸血鬼事件。

    作为结果，阿斯特拉尔>接受了来自其他结社的灵地转让。

    至今为止虽然在各种意义上成为话题焦点、却总是没有得到实际利益的阿斯特拉尔>．这一次算是第一次获得了“成果”。而当时的猫屋敷也预料到其结果将会波及到各个地方。

    后来果然不出猫屋敷所料，协会>马上有了动静。

    虽然评估级别这个名目也相当合情合理，不过实际上想对目前的阿斯特拉尔>进行实地检查的倾向恐怕会更加强烈吧。对于在这一年来跟葛城家的鬼和密密尔>的吸血鬼发生关系的新兴结社，他们想亲眼确认一下这个组织的实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

    猫屋敷的思考停止了。

    即使是这样，特意把自己召请到伦敦来还真是出人意料。

    也许在猫屋敷所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动静吧。如果只是日本的话还好，要是连欧洲的情况也牵扯在内的，就连这位青年阴阳师也无法参透其中秘密。

    “不过，就算再怎么想也是没意义的。”

    猫屋敷耸了耸肩膀，带着猫儿们站了起来。

    “……社长，总之我们先到旅馆去吧。否则这些可爱的小猫们就会累的啦～”

    “啊，好的!好的!好的!-

    树慌慌张张地不住点头。

    黑羽也表示同意，随后把到处摸摸看看的美贯抓住。

    这时候——

    “啊，等一下。”

    穗波举起手来。

    “我要先到学院>那边去一趟。因为奥尔德应该已经去那边了。”

    在一个半月前人社的新社员奥尔德宾·格尔沃茨．已经比其他社员早一步到达了英国。座落于伦敦的学院>，对穗波和奥尔德宾两人来说,可以说是相当于母校的地方了。

    “明白了．那么我们之后再会合吧。地址就是先前说好的那个。”

    猫屋敷说到这里，忽然一拍手掌。

    “啊．对了对了!-

    “什么?”

    “如果去学院>的话，请你好好宣传一下吧。”

    猫屋敷以恶作剧般的表情，把大量的纸片交给了穗波。

    穗波一看那些纸片，马上露出了微笑。

    “还真是热心经营呢。”

    “那当然了，如果马上就要提升级别的话，现在正好是下手的好时机嘛。这个也要请社长帮忙哦。”

    “——咦?我、我也要吗?”

    树眨了眨眼睛，把视线转移到纸片上。

    “啊。”

    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当然，那些纸片就是名片了。

    在水晶浮水印的名片表面，以墨色的文字如此印着：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不过——

    这次却添上了新的一句话。

    六月x日当天，于伦敦活动中。有需要的顾客请务必拨通以下电话号码致电旅馆咨询!>

    2

    离伦敦稍远的西侧郊外。

    那里有一小块名叫斯拉乌的土地。

    过去曾经是某个王室天文官府邸的这片闲静的土地，在这几十年来却遭遇了激烈的近代化浪潮的洗礼。各类企业开始建起面向伦敦的高楼大厦，原本的悠闲田园空气在转眼间就被一扫而空了。

    即使如此，只要仔细观察的话，还是可以隐约看出过住的形迹，

    在山丘周围展开的那片森林．就是其中之一。

    对某一类的魔法师来说．这里是流淌着名叫坎特伯雷线的灵脉的森林。

    在这个连本地人都基本上不会走近的郁苍茂密的森林中央．有一座会令人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气的、巨大的房子。

    不。

    到了这种程度的话，也许应该称之为城堡更为接近吧。

    从入口到屋子有着徒步十分钟左右的距离，在这段距离中连续建造着许多个由专人精心护理的英国式庭园。要问日本的庭园和这种英国庭园有什么区别的话，人们都会认为是以自然景观为优先还足以人工景观为优先的差异，那么这些庭园恐怕可以说是达到人工美巅峰水平的艺术品了。

    大胆修整为直线型的外周花园。

    直接把鲜花栽种在各种尼炭土块上的泥炭花园。

    以灌木丛和颜色各异的香草相结合、凝聚了无数设计者心思的这条通道．绝对不会让来客产生厌倦的感觉。恐怕每个庭园的花草都会因应季节而进行更替．以维持最赏心悦目的效果吧。有的地方还流淌着小溪，甚至还连起了人工瀑布。

    其中尤为艳丽的可算是玫瑰庭园了。

    红、白、黄、紫——在午后的阳光下，洋溢着各种艳丽夺目的色彩。鲜艳的花办上晃动着晶莹的露珠，露珠上更映照出另一片花瓣，早现出一片无限连锁的梦幻花园景色。

    在这样的玫瑰园中．一抹黄金色的光辉从中央掠过。

    那是一位少女的金发。

    触碰着玫瑰的指尖．比任何白玫瑰都要白皙。

    就好像在说这些玫瑰全都是为了映衬这位少女而存在一般。

    或者说，为了迎接阔别的主人．整座大屋都呈现出一派欢欣雀跃的景象。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魔术结社盖提亚>的首领——所罗门的公主。

    现在，在这位少女的周围，伫立着数个身穿长袍的男女。他们的胸前挂着所罗门的五芒星>,身上穿的是有着同样刺绣图案的长袍——这就是他们身为盖提亚>弟子的证明。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安缇莉西亚面带忧郁地垂下了长长的睫毛，轻声说道。

    遵照年轻主人的指示，弟子们都转身离开了。

    然后——

    “……真是的，也太麻烦了吧。”

    面对玫瑰的香味，少女舒了一口气。

    虽然听起来好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但还是传来了回应：

    “怎么了呢．安缇莉西亚学姐。”

    弟子们才刚离开，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马上探出头来。

    亚麻色的头发，祖母绿的眼瞳。明明是初夏时节，他却戴着附防寒耳套的帽子，而且还穿戴着厚厚的手套和皮革大衣。尽管如此，这位男孩子的额头上却没有渗出半滴汗珠。

    他正是名叫奥尔德宾·格尔沃茨的少年。

    “这也没有什么怎么的。”

    安缇莉西亚摇了摇头。

    “关于阿斯特拉尔>的审以问题．我让他们去收集了一些主要结社的评价。”

    “是不是全都是反对派呢?”

    “不，清清楚楚地分成了赞同和反对的两大派。意见分歧到了这种地步的话．反而比全体反对更难办啊。”

    “原来如此，这的确也很麻烦呢。”

    理解问题所在之后，奥尔德宾点了点头。

    如果全是否定派的话，还可以想办法运用一些极端策略，可是分成两派的话就很准了。因为要是搞不好的话，就有可能连本来的赞成派也无法留住。即使不是这样，这毕竟也是引人注目的阿斯特拉尔>的审议。就算盖提亚>是级别为AAA的结仕。也很难以一社的意向推翻评价。

    坐在附近的椅子上，安缇莉西亚绕起了两手的手指。

    “呼……”在空气中混入了跟刚才有所不同的叹息声。

    她的表情，与其说是在思考着什么复杂的问题，倒不如说是在忧虑着什么更为恰当。如果是诗人的话，光是看到她这样的姿态，或许已经能创作出生涯难忘的杰作了。

    “树……应该也差不多到这边了吧。”

    “您就那么在意‘那个’吗?”

    听到奥尔德宾带刺的话语．安缇莉西亚立刻瞪了他一眼。

    “怎、怎么能叫他做‘那个’，不管怎么说也是你所属结社的首领!你必须对他抱有更大的敬意才行。”

    “如果对方是值得怀抱敬意的对手的话，我当然会啦。”

    听了这句话，奥尔德宾撅起了嘴巴回答道。

    “作为魔法师．只会遵从高位的魔法师。对结社首领怀抱敬意的前提，就是首领必须是最高位的魔法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那个’甚至连魔法师也不是啊。

    “……的确，他并不是魔法师。”

    听了少年滔滔不绝地发表的意见，安缇莉西亚不禁稍微苦笑着说道。

    “你在这方面还真的是一点也没变呢。”

    “我什么也没有变。”

    奥尔德宾哼了哼鼻子。

    “但是，如果是学姐的吩咐，我也会尽可能优先对待的。”

    “那样就足够了。”

    安缇莉西亚很开心似的说道。

    她的碧绿眼眸重新从正面注视着少年。

    “……那么．你特意登门造访此地的原因是什么?你好像是跟穗波约定在(学院)见面的吧。”

    “我已经拜托别人帮忙传口信给穗波学姐了。”

    奥尔德宾立刻作出了回答．然后继续说道：

    “因为我见到了一个有趣的人，所以打算先来这里告诉安缇莉西亚学姐。”

    “是不能在电话里说的人吗?”

    “是的。”

    听了奥尔德宾的回答，少女不禁皱起了眉头。

    很快，她的表情就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那是对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这个人来说非常罕见的——惊愕的表情。

    *****

    ——同一时刻。

    伊藤树正处于极端狼狈的状态。

    尽管遵从了猫屋敷的要求提心吊胆地跟随在后．但是总觉得路上的状况有点不对劲。

    “总、总觉得这种气氛有点混乱的感觉啊……”

    “噢，社长，你的直觉真灵敏呢。因为从刚才开始，我们就一直走在治安差的地方嘛。”

    说完，猫屋敷却依然若无其事地往前迈步。

    从那个拐角处看来就已经有点不正常了。上面乱七八糟地涂着一些油漆，窗玻璃基本上都被打破，到处都沾满了血痕般的红黑色污迹。虽然路上很少人来住．但是偶尔可以遇见的人，都基本上是一些凶神恶煞的不良分子集团。

    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黑羽用手抵着嘴唇说道：

    “说起来……在导游小册子里也有介绍过，伦敦冶安好和治安坏的地区好像有着非常明显的界线呢。”

    “是的，恐怕这附近可以算是相当糟糕的地区吧。”

    “呃、咦——?”

    瞬间，树的肩膀抽搐似的抬起了十厘米左右。

    “如果只是小偷的话还好，要是离太远的话，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绑架，所以一定要小心哦。毕竟身为日本人而且是学生的话，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冤大头呢。”

    “咦——!”

    这次在大叫一声之余，还真的整个人跳起来了。

    被正好擦肩而过的男人狠盯了一眼．树不由自主地用日语“对不起对不起”地道起歉来，同时加快了往前走的脚步。

    尽管面临过好几次生死关头．但那也只不过是跟魔法师进行的战斗而已。至于盗窃和绑架之类的普通犯罪行为．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经验。结果光是听了这些话，少年已经眼珠不断打转．心脏也吓得怦怦直跳。

    顺便一提，美贯依然若无其事地眼白虎和朱雀眺着舞步，甚至还哼起了小曲，看来心情相当不错。

    “美、美、美贯你难道不害怕吗?”

    “咦?社长哥哥很害怕吗?”

    甚至还愣愣地侧起脑袋问了这么一句话。

    跟树相反．不晓世事的魔法师似乎并没有这一类的恐惧感。当然，身为灵体的黑羽也不可能会害怕人类。

    “呜、呜呜呜……”

    面对这种近乎于孤立无援的状况．树只有拼命地压抑着内心的恐惧感。

    在仿如迷宫般的巷子里走了二十分钟后．猫屋敷终于停下了脚步。

    “好了，已经到了哦。”

    “咦?”

    树发出了愚蠢的声音。

    “这、这里就是……旅馆吗?”

    抬头仰望眼前的建筑物，树一脸茫然地沉吟道。

    与其说是旅馆．倒不如说是幽灵屋更恰当。

    不,虽然阿斯特拉尔>事务所也不是什么有资格说别人的好地方，但是这座建筑物的确只能认为是一座幽灵屋。大门的金属部分全都长满了锈迹，不知道是几百年前做成的砖砌墙壁，也到处呈现出怪异的痕迹，而那些痕迹都无一例外地像极了人类的脸面。

    看到这一幕的话．只感觉那什么开瞠手杰克、弹簧腿杰克引发的惨案也好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那个，猫屋敷先生?”

    “嗯，这当然是有着悠久历史的正统旅馆了，我家从上一代开始就已经受他们的照顾，据说穗波小姐以前在伦敦的时候也经常会来这里呢。”

    猫屋敷踏上了玄关。

    这样一来，树也只有跟着他走了。

    牙齿咔哒咔哒地颤抖不停——

    “打、打扰了……”

    树战战兢兢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从猫屋敷的身后窥视着建筑物的大堂。

    那是一个狭窄的圆形大堂。

    看样子相当古旧的大吊灯散发出的光芒，照射在打扫得相当干净的绒毯上。虽然摆设物就只有陈旧的沙发和书架而已，但是这些东西也同样一尘不染。看来管理人是个相当爱护物件的人。

    “啊……”

    树不禁松了口气似的轻抚着胸口。

    看来里面似乎比想象中的要正常很多。

    如果足这样的话，那所谓的“历史悠久的旅馆”也许并不是什么骗人的话。反而那个大吊灯和前台那里放着的钢笔等东西，都应该是有着相当高价值的古董吧。

    重新获得了观察周围的余力，仔细地打量着室内的布置。

    就在这一瞬间——

    “……WHO～ARE～YOU～?”

    从旁边的走廊那边．突然冒出了一个手持蜡烛的人影。

    被蜡烛的朦胧光芒映照出来的那个人影——眼窝深陷、丧失了身体上所有的肉——是一副骸骨。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回——

    树整个人都惊愕得仰面朝天了。

    “社、社长!?”

    可是，真正令人吃惊的事还在后头：

    手持蜡烛、身穿燕尾礼服的骸骨俯视着这边——

    “什么有鬼嘛?你们那边明明还带着个幽灵哩。”

    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日、日语!?”

    “有必要的话，你要我说荷兰语、法语、拉丁语或者中文也可以哦?”

    骸骨得意洋洋地抬起了嘴唇——或者应该说是上颚比较合适。

    不，更令人惊讶的是，从刚才这个骸骨的发言来推断．他应该能看到黑羽的形姿。

    既然能看见只有魔法师才能见到的她……

    “这里是魔法师专用的旅馆哦。”

    猫屋敷摊着手说道。

    “多亏了这样，在这里就算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也不会被追究，也会对我们的特殊情况加以照顾，以这里作为据点实在是非常方便啊……

    “那、那么……这位骸骨先生也是……”

    “谁是骸骨?我只不过是稍微瘦了一点而已。”

    “。呃、咦——?”

    面对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的树，骸骨把脸凑了过来。

    “你看，我光滑鲜嫩的肌肤和圆润的嘴唇也还健在嘛．虽然这三十年来稍微瘦了点，但不管怎样也不应该被唤做骸骨吧。”

    他举起那不管怎么看也是只剩骨头的手指，指着自己的睑说道。

    这种状况本身已经是跟恐怖片没什么两样了，不过树还是勉强忍耐住了。他硬是咬住了牙关，以僵硬的动作点了点头。

    “真、真不愧是……伦敦呢。”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佩服些什么，不过也算了。”

    骸骨收回了向前凑近的脸。

    转身面向着树身旁的猫屋敷说道：

    “好久不见了，莲少爷。”

    “啊，这回也承蒙您的关照，杰罗姆先生。”

    “……唔。”

    被唤作杰罗姆的骸骨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凹陷的眼窝转向剩下的两人。

    “那边的小家伙和幽灵呢?”

    “……啊，我是葛城美贯．三桥小学三年级桃班!”

    双马尾的少女精神饱满地低头行了一礼。

    “哦，不错，很有礼貌。”

    骸骨心情愉快地点了点头。

    同时把视线转移到漂浮在旁边的黑羽身上。

    “……啊．我是{阿斯特拉尔)的幽灵课契约社员，黑羽真奈美。”

    黑羽慌忙低头行礼说道。

    “嘿，是幽灵课啊。这个在前代的{阿斯特拉尔>也没有呢。”

    “是、是的，是社长把我招进来的。”

    “社长?”

    骸骨仿佛很惊讶似的侧起了脑袋。

    然后，他转身面对着猫屋敷，用手指着树说道：

    “难道……这家伙就是第二代?”

    “正是如此。”

    猫屋敷用扇子挡住了嘴巴说道。

    看起来就好像在笑，也好像在考验着对方。

    骸骨看到他的这种表情．摸了摸下巴，向少年招手道：

    “喂，你啊。”

    “是是是、是的!”

    树猛地点头回答。虽说如此，身体却因为脱力而无法站稳。看来刚才骸骨的出现的确是给他带来了相当大的冲击。

    “名字是?”

    “我、我叫伊庭树。”

    “的确，姓氏虽然是一样，但是一点也不像啊。”

    “——您、您认识我父亲吗?”

    听他这么一说，骸骨就扭着脖子叹了口气。

    “刚才，我不是说过以前承蒙莲少爷和前代的关照吗。”

    “……对了，如果您不再用‘莲少爷’这个称呼的话，我将会很高兴。”

    “这多半是莲少爷的教育不到家吧?不过我也不想看见像那个大叔一样的小鬼啦。”

    猫屋敷的请求被干脆地无视了。

    青年阴阳师似乎也预计到了这样的回应，并没有多说些什么。

    “那么，既然你是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怎么，这次骚动的原因就是这家伙吗。”

    “哦，还闹出了骚动吗?”

    猫屋敷问道。

    “啊啊,特意把你们从极东之地召请到协会>本部这件事，使得最近本来很平静的魔术界传出了这样那样的声音。不过也只是在一些消息灵通的人们之间而已啦……那么，到底你们干了些什么?”

    “啊，不,这个……”

    树只能反复张合着嘴巴，却无法说出话来。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或者应该说，他根本没有搞懂目前的状况。虽然勉强理解了这个骸骨只是个看起来像骸骨的人类、以及这个旅馆是魔术师专用的地方，但是跟父亲的关系和骸骨所说的魔术界的事情，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内容。

    看到少年这副模样——

    “……算了，也无所谓。”

    骸骨耸了耸肩膀。

    他就那样退后了一步，在前台旁边弯起腰来。

    “欢迎来到伦敦——林勃旅馆>。”

    骸骨以跟古典的燕尾服非常相配的严肃姿态，向阿斯特拉尔>全员行了一礼。

    3

    太阳下山了，过了一会儿，大堂又再次洋溢着亮光。

    大吊灯的清澄亮光，跟月光也有几分相像。再加上旁边的几根蜡烛作为映衬，构成了复杂的阴影。

    那是猫，青年还有骸骨的影子。

    “好久不见了，莲少爷。”

    “啊。”

    仿佛有气无力似的，猫屋敷抚摸着躺在膝盖上的玄武。

    疲惫到极点的树已经先到自己房间睡觉去了。黑羽和美贯也跟他一样。

    结果．现在林勃旅馆>的大堂里就只剩下骸骨和猫屋敷两人了。

    两人中间是一张小小的圆形茶几，上面放着好几瓶葡萄酒和已经被切好的奶酪。

    骸骨——杰罗姆一边以干涸的嘴唇品尝着奶酪，一边询问道：

    “有关伊庭司的事情我也隐约听到了一点，黑泽尔和支莲现在怎么了?”

    “两人都正自由自在地周游世界呢。”

    “这还真像他们的作风。尤戴克斯呢?”

    “目前好像身在埃及。”

    在作出回答的同时，猫屋敷却一直在茶几下面忙个不停。

    比起喝酒，他似乎觉得照顾猫更重要。

    奶酪由白虎负责，葡萄酒由朱雀负责．青龙和玄武则吃着带来的旅行用猫粮。

    顺便一提，在四只猫之中，朱雀是特别爱喝酒的一只。正确来说，应该是白虎和朱雀出于好奇心喝下了酒，可是得意忘形的白虎由于喝太多而出现宿醉症状，以后就不敢再碰酒了。

    “……那么，那就是第二代的社长吗。”

    骸骨问道。

    “是的。”

    “还真是一张有趣的脸啊。”

    骸骨“呵呵呵”地颤抖着燕尾服的肩膀笑了起釆。

    “巫女也不错，那所谓的幽灵社员也很有趣，不过，果然还是那个社长最有趣啦。”

    “那可不是展览品啊。”

    “别那么说嘛。”

    骸骨拿起葡萄酒，咕嘟咕嘟地倒进了喉咙。

    要是不认识的人看到了，还真会以为那些酒会从腹部那里漏出来呢。不过幸好现在没有其他人在看．他几乎是一口气就把整瓶酒喝光了。

    “呼啊——”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骸骨用手背擦了擦嘴唇——

    “……那么，选择我们这里的理由，就是阿斯特拉尔>的审议吗?”

    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嘿嘿，我的确是收到了协会>邀我当审议员的招待函呢。虽然这本来是不应该说出来的。”

    “哈哈哈，毕竟这样就会变成暗中交易了嘛。”

    “不过，如果连暗中交易也没有的话．在魔术界里也是很奇怪的现象了。本来魔术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进行的嘛——那么，你是不是想让阿斯特拉尔>提升级别呢?”

    “这个嘛……”

    猫屋敷露出了暖昧的微笑。

    “不管怎么说，提升了级别自然更方便工作。有了工作的话，猫儿们的饭菜质量也可以提高了。现在的毛色就已经这么好，以后将会变得更漂亮!呜哇,那真的挺不错呢。”

    “但是，并没有比这更大的意义，是吗?”

    “杰罗姆先生．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比这更大的意义吧!”

    这毫无疑问是猫屋敷真正的愤怒体现。

    “知、知道了知道了，这个我并不否定。”

    骸骨慌忙摆着双手连连点头说道。

    然后——

    “我说莲少爷。”

    “啊?”

    面对以平常语气回应的猫屋敷，骸骨这么问道：

    “总感觉在各方面都有火药味，这是不是我的错觉?”

    “……火药味……吗?”

    “嗯，那个第二代也是，作为一个少年应该算是很努力的吧。不过，无法光凭这个来说明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至少教会>也没有必要紧张到这个地步。”

    “…………”

    猫屋敷从正面承受着骸骨笔直的视线。

    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并不是完全了解所有的事情啊……

    “哦，你竟然会说这种话。明明以前不管是什么事你都要问个水落石出的啊。看来时代真是不同啦，真的让人不得不认老。”

    “我说，请你别说以前的事好吗。”

    猫屋敷一脸不满地闭上了一边眼睛。

    于是．骸骨就发出了“咕咕咕”的干涩笑声。

    “叫老人别说以前的事，那就等于在叫他去死啊。”

    “那么就请你去死吧。”

    “你、你竟然说这样的话!”

    “本来你不就是一张跟死人差不多的脸吗!来，白虎，朱雀，你们把这吃的喝的全部干掉!”

    “噢噢噢，我的奶酪!葡萄酒!Noooooooooooooooo——!”

    在猫屋敷的一声令下，玄武吃奶酪和朱雀喝葡萄酒的速度顿时加倍，骸骨只能捂着太阳穴发出不像样的叫声。

    在他的叫声中，混入了新的脚步声。

    “啊!你们俩在吃这么好的东西!”

    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美贯竖起食指说道。

    “噢噢?”

    骸骨抬头一看，只见黑羽从美贯身后探出脸来。

    “……对、对不起，因为美贯说睡不着，就这样起来了。”

    “我也要吃!我也要吃!我说要吃就要吃!”

    美贯不停地挥着手坚持说道。大概是外国的奶酪在她眼中看起来显得很美味吧。

    “知道了知道了，虽然不可以喝酒，但奶酪你就尽管吃好了。”

    面露苦笑的骸骨把奶酪分到另一个碟子上。

    猫屋敷顺便向黑羽询问道：

    “社长怎么样了?”

    “嗯……树他还有点头晕眼花。刚才我把旅馆准备的药茶泡给他喝，可是他光喝了一口就躺下了。啊，杰罗坶先生，谢谢您特意准备的药茶。”

    “不，那个没有必要在意。为客人提供服务当然是旅馆的职责所在了。”

    骸骨面露笑容行了一礼。

    “对我好像就没有这种服务呢。”

    猫屋敷以冷淡的眼神说道。

    “从以前开始，杰罗姆先生就很偏宠女孩子呢。”

    “别说得这么难听，而且前代的阿斯特拉尔>实在是太没有女人味道了嘛!”

    说完，骸骨就挺直了胸膛。

    就在这个时候——

    “……晚上好。”

    旅馆的门扉被打开了。

    从那里出现了一顶魔女的尖帽子．接着是滑溜柔软的漆黑披风，最后是枝节嶙峋的橡木魔杖。白皙的肌肤和苍冰色的眼瞳，都会让人联想起统领咒物的冬之国的女王。

    “哎呀，穗波小姐。”

    “穗波姐蛆，你回来啦～!”

    猫屋敷和美贯同时回过头来。

    听了这个声音，穗波也仿佛很意外似的抬起了脸。

    “哇，大家怎么都集中在大堂里了?”

    “不，那个，因为美贯她闻到了奶酪的味道……”

    黑羽仿佛很抱歉似的说道。举着叉子的美贯马上绽放出满面笑容。

    “嗯!这些奶酪真的很好吃!”

    “……那就没办法啦。”

    看到她这副模样，穗波也不禁露出了笑意。

    正因为这是非常熟悉的阿斯特拉尔>的日常风景，她似乎马上就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然后，她转身面向着骸骨说道：

    “好久不见了，杰罗姆先生。”

    “噢，正好是隔了一年吧，上次你是来这里总结凯尔特魔术的报告呢。”

    “那时候实在承蒙您的关照。”

    “……也没有必要这么客气啦。来，你应该更放松一点，到我那里调查资料什么的吧?”

    “在学院>里．听说女生们还归纳出到杰罗姆先生那里调查时的注意事项呢。好像说正在考虑要不要归入第四级危险地带什么的。”

    “什什、什么!可恶，这是什么样的诽谤中伤啊!竟然这样践踏老人稚弱的心灵!”．

    “老人拥有稚弱的心本来就是个错误。杰罗姆先生，稚弱这个词在日语中是‘年幼可爱’的意思哦?”

    穗波轻而易举地敷衍了过去。

    他们毕竟是互相认识的人，彼此之间有一种熟悉的气氛。

    “那么．我也吃点奶酪好了。”

    “……一个个都光会盯着人家的秘藏品……

    没有理会老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微笑的穗波、美贯和白虎都各自拿起奶酪吃了起来。朱雀则使劲舔着葡萄洒，还另外开了一瓶新的碳酸水。

    伦敦的夜晚时光在一片和气中逐渐流逝而去。

    ——可是。

    在打开林勃旅馆>大门的那一瞬间。

    落在穗波侧脸上的阴影，直到最后都没有任何人察觉到。

    4

    ——做了一个梦。

    那是时间和地点都相隔很远的某座屋子的梦。

    裂痕斑斑的墙壁上覆盖着好几层藤蔓，荒废的庭院里，枯萎的玫瑰和石像被挤开一边．歪歪扭扭的杂草正在那里随心所欲地茂盛生长。因为周围是森林的关系，白天也显得相当昏暗。到了傍晚时分，在阴影和绯红色晚霞的映衬下，这个废墟就愈发显得诡异了。

    那个地方，正好跟这个旅馆有点相像，事到如今才做这样的梦，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个微不足道的共通点吧。

    也就是说，这里是被这样称呼的地方。

    幽灵屋子>。

    (…………)

    树看到了。

    自己正倒在长长的走廊中央。

    没有出声，也没有挪动任何一根手指，甚至令人怀疑那可能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年幼的自己。替代母亲的婶婶(啊啊，当时还以为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呢)为自己缝的补花，也被弄得脏兮兮的失去了原貌。

    那是自己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

    是自己的原点。

    在眼睛变成这样的时候．树所目睹的光景。

    她，正座坐在横躺在地的自己身边。

    “对不起……对不起……-

    少女跪下膝盖，坐在那里不停地哭泣。

    尽管喉咙哽咽，眼睛也哭肿了，她却依然一次又一次地用手擦着红通通的脸颊。少女一直在不停地道歉，就连正在做梦的树也想跟她说“已经够了。”

    现在，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穗波……>

    穗波·高獭·安布勒。

    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在学习魔术的少女，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把树拉到了幽灵屋子>里去。作为结果．树就像现在这样戴上眼罩，同时让穗波背负上无法磨灭的心灵创伤。

    (……的确、是这样……)

    树茫茫然地想道。

    虽然现在的记忆还是不怎么清晰，不过穗波却一直感到非常后悔。她觉得就因为自己害得伊庭树的眼睛变成这样于，一直在为少年寻找着治愈的方法。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自己，有一段时间甚至还叛离了阿斯特拉尔)。

    所以,树把这只眼说成是“两人的创伤”。

    不仅仅是自己的创伤。

    也不仅仅是穗波的创伤。

    是两人的创伤。

    (……现在……又怎么样呢……)

    自那以后，已经过了半年多的时间。

    对于身为学生的自己和穗波来说，这已经是足以发生变化的时间了。

    实际上，树自己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支莲那里学了武术，遇到了好几次事件，现在也这样子来到了伦敦。虽然自己并不怎么清楚，但是想法和感受方式也一定发生了相当程度的变化。

    既然如此，她现在到底会怎么想呢?

    关于树的眼睛，关于过去的事件——或者说关于现在的伊庭树，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我……)

    树思索着。

    但是，从刚开始想的时候开始，思维就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我……)

    思维越来越迟钝，不久之后．眼的敞开了一片光芒——

    “这个……就是伊庭树的原点，也就是跟继承安布勒之名的魔女的相遇吧?”

    突然，一个性质相异的声音插进了梦中。

    那是一个不认识的声音。

    一股不认识的气息。

    可是，树却非常清楚。

    这个人是“入侵了少年的梦境”。

    再明显不过的异样感，使树确信了这一点。仿佛在胃袋里塞进了石块似的异物感，正在整个梦境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倾轧声。

    [看吧……]

    右眼突然“说话”了。

    妖精眼。

    少年的右眼，会对极度特异的咒力、或者强大的咒力产生反应。

    也就是说，对于入侵树的梦境的人，妖精眼已经作出了这种程度的评价。这是跟过去对个体产生反应的极少数对象——吸血鬼相匹敌的对手!

    (是……谁……?)

    身上穿着令人眼前一亮的艳蓝色西装，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头发是有如黄金一般的大背头金发，跟他的姿态完全相反的威猛气势，让男人看起来就像一头沉静的雄狮似的。

    可是……唯独是脸面看不清楚。

    这是梦境。

    依照梦的法则，无法看清楚比当前印象更细致的部分。

    “我是谁这一点．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男人以平淡的口吻说道。

    他这副神态，也同样给人一种王者的感觉。而且还是在王权神授的时代，由神赋予权威的尊贵王者。

    如果说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是天生的贵族，那么这个男人就是天生的王者。那是比起履行高贵主人的义务，更重视命令他人，使其屈服、并进行最有效利用的生物。

    “问题就在于你的眼睛，你的原点，以及你到底追求着什么。”

    (我……到底……追求着什么……?)

    在朦胧的意识中，树如此想道。

    虽然不知道男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心胸中却存在着某种共鸣。这一年来，他一直跟阿斯特拉尔>同在，在此过程中获得的某种共鸣。

    “对，你不必细想。如果那是你真正追求的东西，那么答案就已经在你心中了。”

    男人逐步向这边走近。

    来到几乎能感觉到呼吸、能听到心跳声的极近距离。

    [看吧，视吧，观吧——！]

    右眼发出了尖叫。

    就好像机械的警告音一般，刺进了脑髓。

    “就让我——来把你的答案解体开来吧。”

    就好像名医手上拿着的手术刀一样，男人的手指刺向树的胸口——

    “——呜哇啊啊啊啊!”

    “啊，社长终于起来了。”

    少女拉开窗帘，转头看向这边。

    “咦——!?”

    树也同样瞪开了床单，观察着她的样子。

    栗色的头发．反射出早晨的阳光。

    这个国家的淡淡晨光．跟穗波的头发和肌肤非常相配。继承自父母的这种特质，跟她的另一个故乡互相映衬，使她更平添了一层美丽。

    “穗、波……”

    树茫茫然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然后马上就捂住了脑袋。

    “是不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梦?”

    “……啊，嗯，也许……是这样。”

    头脑一片朦胧的树轻轻点了点头。

    刚开始好像是有关那个幽灵屋子>的梦。可是在途中却混入了某个奇怪的梦……遇上了某个人……

    那个……到底是谁呢?

    而且自己到底遇到谁了?

    “嗯……怎么说呢……”

    “真拿你没办法。”

    随着半带无奈的话音响起，眼前被递出了某种绿色的东西。

    瞬间，一阵清爽的香味流过了鼻孔。

    那种香味，就好像能清扫所有邪气的扫帚一般，把堆积在树头脑中的恶梦残渣一扫而空。

    “呜哇——”

    “觉醒药草．我想应该会有点效用吧。”

    “啊，嗯．脑袋一下子就变轻松了。”

    “太好了。要是没效果的话，可是会影响我魔女术的名声呢。”

    穗波微笑着说道。

    头脑清醒过来的树注视着她的微笑——

    “。……咦?”

    这才终于理解了目前的状况。

    “咦——!这、这这，这里是我的房间啊!为为、为什么穗波会在这里!?”

    “那个，当然是我开门让她进来的啦。”

    声音是从旁边的那张床传来的。

    那正是坐在床垫上、一大清早就跟四只猫玩耍的猫屋敷。不知为什么，四只猫之中只有朱雀的动作好像喝醉酒一样．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啊。”

    不管怎样，树终于理解过来了。

    本来阿斯特拉尔>的处境就已经穷困不堪了。

    虽然协会>代他们付了旅费．但是考虑到各种杂费的话，也很难说是一次资金充裕的旅行。结果，为了尽可能节约滞留费用，树和猫屋敷就住在同一个房间了

    “明白了吗?”

    仿佛要进一步确认似的，穗波把险凑了过来。

    “啊，嗯。”

    “那么你就赶快起柬吧?我们已经让盖提亚>派车过来了。”

    “咦?车?”

    这时候，猫屋敷就接着话头说道：

    “嗯．昨天让穗波小蛆到学院>去了一趟，据说有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希望见社长一面。”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穗波看了树一眼．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是如同淘气小孩子一般的狡猾笑容。

    “怎、怎么了?”

    “没有什么。”

    看到穗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树不禁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那么猫屋敷先生呢?”

    “因为我要去的地方很多啦，而且社长也差不多应该要建立独自的门路了。幸好学院>作为教育机关保持着名义上的中立地位，这的确是相当方便。——啊，黑羽小姐和美贯我也要借走啦。”

    “啊，咦?那么就只有我跟穗波两个……!?”

    还没说完，树就突然停住了嘴巴。

    因为他感觉到空气突然变冷了。

    这是完全难以让人相信是初夏季节的压倒性寒气。在零点几秒之内，整个旅馆房间恐怕就会进入冰河期了。

    “…………!”

    扭动着僵硬的脖子，树回头看向身后。

    站在那里的人正是魔女。

    “——如果只有我跟你的话，难道有什么不满吗?”

    穗波以一如往常的声音，浮现出一如往常的微笑，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那种态度实在非常平静，甚至给人一种不自然的感觉。

    “不、不是的，也不是说有什么不满……我当然是没有任何不满了……”

    少年的脸上顿时冒出一滴滴斗大的冷汗。

    四肢僵直，心跳加速．身体从内部开始冻结成冰。

    就好像面对着一头美丽的猛兽似的。不，树甚至觉得猛兽还要好受一点。

    而且——

    “……哎呀，那是当然的嘛?”

    另一位魔女出现在房间的门口。

    “要是跟穗波两人单独相处的话．我看不管是哪位男士都会害怕得发抖的吧。”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愣愣地说着，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咔哒咔哒……上下的牙齿都几乎无法对上位置了。

    这种事态，自己本来是应该预料到的。

    毕竟穗波刚才已经说过“让盖提亚>派车过来”了。

    “安缇，那是什么意思?”

    穗波静静地转过头来。

    迎向这位即是同学又是情敌的对手，穗波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可怕了。

    “当然就是字面的意思了。”

    “哼，你这么说，应该也包括你自己在内吧?”

    “哎呀，没有这个必要呀?至少我可不记得曾经让哪位男士感到害怕过。”

    “嗯?第一次见到社长的时候，使用七十二魔神来威胁他的人到底是谁呢?”

    “——!竟然拿那么久之前的事来说!”

    两人中间卷起了凛冽的咒力暴风。

    如果说刚才穗波引发的是冰河期的话．那么此刻出现的恐怕就是原始地球的光景吧。树仿佛能看见咕嘟咕嘟地沸腾翻滚的火红色熔岩形成的晦洋。要是一个不小心掉进里面的话，自己的人生很可能就要从亲水性粒子凝聚的阶段开始重新来过……!

    “等、等等，你、你们俩别在这种地方……!猫屋敷先生……啊，不知什么时候跟白虎它们一起消失了!”

    “树紧握着眼罩，发出了来自心底的叫唤声。

    当然——

    他这样子自然是无法阻止这两人的冲突——在黑羽和美贯听到尖叫后赶来的瞬间，两人差点就要各自使出秘术一决高低了。

    5

    经历了这样那样的灾难，树他们终于踏上了前往学院>的路途。

    “…………”

    “…………”

    尽管坐在同一辆车上，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也依然处于极度冷战状态。

    虽然多亏了宽敞的轿车而没有感觉到局促，但是坐在这里也还是觉得很不自在。如果坐在总统套房里，脑袋两侧都被人用机关枪指着的话，恐怕就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车子沿着郊外的道路向伦敦的东南方驶去。

    现在，他们的车子已经行驶到了有名的格林威治旧天文台所在地的附近。因为首都的空气问题，这里已经在一九四九年结束了其作为天文台的使命。但是，它是位于被定为子午线的起点——也就是西半球和东半球的分界线之上的建筑物这个事实．其魔术上的意义并没有丝毫的损失。

    学院>之所以挑选了这片土地．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呢?

    不久——

    “——差不多要进人学院>的内部区域了呢。”

    在车子逐渐接近森林一角的时候．安缇莉西亚小声说道。

    “咦……?”

    树摸了摸自己的眼罩。

    “怎么了呢?”

    “不知为什么……虽然感觉不到咒力之类的东西……但却有一种很难接近的气氛……”

    “啊啊，那也是魔术。”

    “不过，没有感觉到咒力……”

    “哎呀哎呀。”

    这时候，安缇莉西亚就捂着嘴唇“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树，所谓的魔法，并不全都是指以咒力发动的真正魔法呀?”

    “咦?”

    看到树愣愣地瞪大了眼睛的样子，安缇莉西亚慢慢解释道：

    “如果什么都用咒力的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咒波污染吧。所以学院>的结界，是同时利用了人类心理效果来建立的——也就是说，会采用一些人们在无意识中会觉得不想靠近的道路形状或者是树木的枝干形状等等。

    安缇莉西亚指着行驶途中能隐约看到的一棵棵树木说道。

    正因为如此，才会诞生出所谓的一流魔法吧。

    即使不依赖魔法，魔法师也能维持自身的魔法师身份。如今，树正亲眼目睹了能证明这一点的事实。

    另外，现在安缇莉西亚虽然没有提及，不过大概只要注入咒力的话，这些结界应该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形态吧。伪装的魔法和真正的魔法——学院>的区域内正是具备了这两重的防御措施。

    (正宗发源地的……魔术集团……吗。)

    树不经意地按住了自己领带的领结。

    踏入强大魔]术集团的土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四个月前、踏上美贯的故乡葛城家的土地时，树的身体也感觉到了异状。粘稠稠的空气，拒绝着所有外人的接近。而且其中还蕴含着某种企图以咒力把接近的存在染上自己色彩的意志。

    但是，这次的感觉却跟那时候完全不一样。

    虽然存在着要把外人隔离在外的意识，但这纯粹只是为了避免发生问题而采取的必要措施。

    这就是西欧和日本的魔术集团的差异吗?

    还是说，这是中立的教育机关学院>所特有的气氛?

    “…………”

    树不经意地观察了一下身边。

    穗波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虽然跟安缇莉西亚处于冷战状态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表情却似乎有所不同。

    “穗波……?”

    “嗯?怎么了，社长?”

    少女转过头来。：

    “怎么了呢?总觉得……你好像一直在思考着什么。”

    树就是对这一点感到很在意。

    那应该不是对学院>本身怀抱着厌恶的感情。反而应该说有一种“回到令人怀念的上地”的喜悦感。

    明明如此，从学院>回来之后的穗波却散发出一种渗透着忧郁的、久久也没有彻底消散的阴影。

    “我……”

    少女刚开了个头，就猛地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只是你的错觉吧。”

    “…………”

    安缇莉西亚也有一瞬间露出了想说些什么的表情，但结果还是放弃了。也许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对别人的事情随便插嘴吧。

    过了几分钟．周围突然冒出了雾霭。

    “雾……?”

    “这次就是咒力的雾霭。”

    穗波说道。

    “迷路之雾，是跟我的魔女术位于同一系统的招数。对了，在发生龙>的事件时．不也是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吗?”

    “啊……”

    树的脸色马上变得一片苍白。

    在龙>那次事件中出现的雾，他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吸入了那些雾的人都会立即进入沉眠。结果，布留部市中几乎所

    有人口都陷入了昏睡状态，就在这段期间，实体化的龙>还在城内随心所欲地到处肆虐。

    “你不用担心，肯定不会发生那时候的事情。”

    “是、是吗……?”

    树倒吞了一口唾沫。

    光是回想起来，少年的心脏也好像要从喉咙里掉出来一样。不仅限于龙>，包括另一个妖精眼——某个青年在内．对树来说都是一个最为重大的事件。

    深呼吸了好几次，让心情冷静下来。

    这时候，在雾霭的里头．逐渐可以看见一座气派的建筑物。

    最初看到的是一座生长着藤蔓的白色礼拜堂。接着是以那座礼拜堂为中心而分布在周围的，古典样式的塔和洋馆的集合体。每座洋馆的屋顶都分别除上了具备某种特征的色彩和图纹。旋转的公鸡风向仪被换成了蜥蜴和独角兽的形象。

    从某个烟囱里正喷出彩虹色的烟雾，某个窗户还洒落着蓝色的磷光。

    不知什么时候起，从窗户缝隙间散发出来的云雾，也好像附带着某种淡淡的香味。

    有时是硫磺。有时是玫瑰，有时是不明来历的药剂……不断发生变化的这种味道——简直就是魔术的香味。

    (这就是……学院>……)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曾经在这里学习过的、魔法师的教育设施。

    还没等树发表感想，轿车就已经驶进了学院>的正门。

    下车之后，树马上就有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印象。

    “怎、怎么……好像感觉到很多人的视线……”

    区域的内部，并没有看到多少人。

    反而可以说基本上看不到人。至少在能见的范围内，完全看不见半个人影。

    明明是这样，却感觉到来自塔和洋馆的大量视线。

    从各个窗户中、或者是从门缝中射出来的视线，让树感觉到肌肤也在隐隐作痛。

    “那是当然的啦，这次有关阿斯特拉尔>的审议，对这里的学生和教师来说也是非常感兴趣的事情嘛。”

    安缇莉西亚撩起金发说道。

    “要再补充一句的话．其中也有针对我和穗波的视线啦。我上次到学院>来已经是一年半前的事了，不过这里也没有什么变化。”

    少女的口吻显得非常熟悉。

    看来这样子成为引人注目的对象，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她反而像是在享受舒适的沐浴一般，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说起来，你们好像是有名人呢……”

    树这么说道。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

    这两位少女在学院>里也互相争夺着首席地位——树也曾经听说过这件事。

    “虽然结果我们两人都中途退学了。”

    “真是的，也没有必要相像到那个地步呀。”

    安缇莉西亚稍微撅起了可爱的嘴唇。

    也许她一直对自己的履历被写上“中途退学”这几个字感到很不甘心吧。地就是一个在那方面也贯彻着完美主义的少女。

    呵呵——穗波笑了起来。

    “也无所谓嘛，不管在学院>的生活怎么样，事到如今也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还有学阀的问题啊。要在这里进行交涉的话，也是相当有用的材枓呀。”

    两人互相以轻松的口吻说着话。

    看来冷战总算是结束了。

    吵架与和好，小冲突和暂时休战。

    在淡淡的雾霭中，两人的校园生活恐怕一直都重复着这样的过程吧。

    (……奥尔德是不是也一直在看着这样的情景呢?)

    正当树回想起同样在学院>里有着学籍的新社员时，突然从一个洋馆传来了叫唤声：

    “穗坡!安缇莉西亚!。

    “啊，马克莱格老师。”穗波唤出了对方的名字。

    一个头戴常礼帽的男人正从某个洋馆向这边跑来。

    年龄大概是五十过半吧。那是一位上唇留着科尔曼式八字胡子、手握短杖真的老绅士。

    他摊开布满皱纹的双手，以极其夸张的动作向树搭话道：

    “噢噢．这就是传说中的阿斯特拉尔>社长!””咦?您．您认识我吗?对、对了，该这样问候——”

    回想起猫屋敷叮嘱过的事，树连忙想要从西装的怀里掏出名片。

    可是对方的动作却快得出奇。

    “那么．请恕我失礼!”

    没有理会瞪大了眼睛的树，马克莱格教授突然从西装的怀里拿出了某个小器具。

    原来是卷尺。

    他把那卷尺拉得长长，一边到处触碰着少年的身体，一边开始进行什么奇怪的计算。

    “等，等一下，那个、这个……!。

    “唔，身高和腰围作为日本人也算是标准了。不，稍微有点小吧?如果从传承中计算出来的妖精眼持有者的成长数据靠得住的话，也跟这个相吻合。还是说在这种情况下，重要的应该是处理视觉情报的头盖骨形状呢?虽然也想测定一下眼球的大小……但是这种情况，要让人体对应从火星到木星的距离……。

    不仅仅是腰部和胸部，教授的卷尺还卷到了树的头部和脖子上。

    甚至还被他拿着形状奇特的尺子举到面前，测量起眼球和喉咙的大小来了。这种测量方式和眼神实在充满了热情，仿佛还可以听到“啪啦啪啦”这些不可能出现的火花声。

    “穗、穗波!”

    为了求救，树转头望向穗波。

    可是，少女本人却捂着额头，光是在那里叹气。

    “对不起啦，社长。这样一来，马克莱格老师直到心满意足为止都不会停手的。很抱歉，你就这样由得他吧。”

    “骗、骗人!穗波，你的嘴角在笑!”

    “那只是错觉啦，别说这种难听的话嘛。”

    在回答的同时，少女的肩膀一直在不停地颤动。

    对于她这样的反应．树马上就领悟了。

    “那、那么，学院>的那个无论如何也想见我一面的人就是——”

    “当然就是老师啦。真的很抱歉呢，因为马克莱格老师是我的恩师，也不能随口拒绝他的请求……”

    虽然她装出了烦恼的表情，但是就连身为老好人的树，也可以明确地感觉到她只是在照本宣科地演戏。

    “啊啊，肩膀在颤动!你绝对是在笑——啊啊，请、请别这样!请、请不要连衣服也脱掉啊啊啊啊!”

    比先前在旅馆的时候更凄厉的少年悲鸣声，回响在伦敦郊外的上空。

    *****

    银色的蒸馏器发出了独特的响声。

    多个烧瓶正在咕噗咕噗地冒出彩虹色的气泡。

    装在里面的液体是饮用黄金还是水银?或者会不会是炼金术师们梦寐以求的柔软石头?

    在排成一列的玻璃瓶中．其中有一个装着整条蜥蜴．它正瞪大眼睛看着这边。那也同样足以魔术创造出来的人工生物——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都知道这个事实。

    在仅有十五平方米的空间里完成的异形房间，这是一个异质的世界。

    那就是马克莱格教授的研究室了。

    “……多亏了你们，我总算得到了满意的数据。”

    马克莱格教授“唔”地舒了一口气。

    那的确是一副极其幸福的表情。他坐在椅子上，八字胡子也自然而然的翘了起来，连肌肤的光泽也好像年轻了十岁似的。在学院>里还广为流传着“如果继续研究的话可能永远不会死”的传闻。

    “社长在完了之后还哭了好一会儿呢。”

    穗波仿佛自觉做了什么坏事似的，稍微露出了苦笑的表情。

    “真的有点同情呢。”

    对此，安缇莉西亚也罕见的表示了同意。

    树现在正在房间外面等侯着。

    虽然穗波觉得让他一个人在外面等有点不放心．但是按照学院)的规则，是不可以让无关人员进入研究室的。考虑到具体情况，已经由学院>方面为他安排了向导专员，所以也只有交给学院>方面处理了。

    接着，马克莱格一边抚摸着手上的资料一边说道：

    “唔，近百年来，还是第一次收集到这么大量的妖精眼资料啊。因为冯一直都不肯配合．而且也基本上没有在学院>里露脸。”

    “…………”

    听到冯这个名字，穗波不禁皱起了眉头。

    关于那位妖精眼青年引发的龙>事件，穗波并没有告诉马克莱格教授。协会>似乎也没有随便宣扬那件事。考虑到冯是隶属于协会>的成员，这件事对协会>来说也是一件不祥事，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恐怕是理所当然的吧。

    比起这个，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不管怎样，非常感谢您。”

    穗波低头谢道。

    “没关系，对我来说这也是非常有兴趣的研究——你需要的，是抑制妖精眼的方法对吧。”

    “是的。”

    穗波……还有安缇莉西亚，都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让树来到学院>的最大理由了。

    妖精眼。

    那是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少年的咒力现象。

    最近这段时间，虽然咒波污染等副作用都逐渐稳定下来，不过这只是因为少年的身心逐渐熟悉了妖精眼的缘故。在完全被侵蚀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就连这两位魔女也无法预料到。

    因此，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就把妖精眼的治疗放在最优先的位置。

    “那副眼罩也勉强可以作为封印。好像……是那位黑泽尔·安布勒和支莲——还有尤戴克斯·特罗迪合作制成的吧。”

    “是的，尤戴克斯先生也是那么说的。”

    那是隶属于前代阿斯特拉尔>的炼金术师的名字。

    过去，跟自己创造出来的人工生命·拉碧丝一起向今代阿斯特拉尔>发起挑战的他，留下了好几句建议。

    关于眼罩的情报，关于伊庭司的事情。

    还有——另外一件事。

    穗波一边回想一边说道：

    “我还有另外一个请求。”

    “啊啊，就是昨天说的那件事吧。”

    “是的。”

    穗波点了点头，然后拿出了一本普通的大学笔记本。

    马克莱格的眼眸顿时闪出了敏锐的光彩。

    “那是……前代阿斯特拉尔>社长——伊庭司的‘源书’吧?”

    “是的，尤戴克斯先生说过，这里面有关于妖精眼的情报。”

    源书。

    对魔法师来说，所有的魔术书和情报，如果光是拥有它们的话也是毫无意义的。

    那是因为根据魔法师的血脉、才能、特质，环境和个性——等等这些因素的不同，魔法成立的条件也会发生变化的缘故。以完全相同的术式引发出完全相反的现象，也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魔法师都会拥有只属于自己的魔术书。

    对现存的术式进行研究．时而大胆、时而精细地进行独自的改良，逐步编制出全新的魔术书。通过这样的行为，魔法师就能在自己心中构造出另一个世界。

    那就是“源书”了。

    “大部分的源书，都会为了不让其中的奥秘泄露到外界而以暗号和秘密文字来编写。不过即使如此，也没想到连你们俩也无法解读啊。”

    马克莱格轻轻拍了拍太阳穴。

    “……刚开始，我还以为花上半年时间的话应该可以解读出来。”

    “我也是……这么复杂的魔术书还是第一次见。本来以为已经成功解读了……可是这样看来就只提及了魔术的初步知识。”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都同时深感屈辱而颤抖着嘴唇。

    毫无疑问，这对她们俩来说的确是一种屈辱吧。毕竟她们过去曾经互相争夺过学院>首席之位，而且还自豪地认为自己才是最强的魔女。

    就算对方是恩师也好，她们本来也是不可能会考虑求助别人这种事的。

    即使如此，她们还是有着不得不求助于人的理由。

    也就是说……无论对哪一方来说，那位少年也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

    (……唔。)

    马克莱格仿佛觉得很有趣似的抚摸着自己的八字胡子。

    “你们有没有把目前解读出来的结果带来呢?”

    “是，在这里。”

    安缇莉西亚点了点头，然后把刚才叫人搬来这里的大堆报告用纸放到桌面上。

    那堆报告纸一直叠到了坐在椅子上的马克莱格教授的头顶那么高。

    “还真是够多的。”

    老绅士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看光是想到这么多暗号解读法也已经很困难了吧。”

    “如果让我说的话，明明想到这么多种方法，到最后也还是没能解开，这才让我觉得羞愧。”

    面对哼了哼鼻子的安缇莉西亚．马克莱格不禁露出苦笑。

    “那好，我就尽我所能试试看好了。相对应的，跟妖精眼无关的论证考据，我用在自己的论文上应该也不要紧吧?”

    “那是当然了。”

    穗波点头答应。

    大体上的契约就此完成了。双方既然都是魔法师的话．就算是简略式的口头约定，也可以发挥很大的效力。

    然后，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马克莱格询问道：

    “阿斯特拉尔>的审议，你们听说了要在哪里进行没有?”

    “还没有。”

    听了两入的否定回答，马克莱格皱起了眉头。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会场，就设在学院>的大堂啊。”

    “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学院>不是独立于协会>的中立教育研究机关吗!?”

    “…………”

    安缇莉西亚提出了疑问．可是穗波却稍微倒吸了一口气。

    老教授把视线转向穗波。

    “穗波?”

    “……我也隐约感觉到，很可能会变成这样子了。”

    “为什么?”

    听了马克莱格的问题，穗波踌躇了片刻，如此回答道：

    “因为昨天，我在这个学院>里见到了那个人。”

    “…………”

    听了穗波的话，马克莱格依然保持沉默。

    “那就是说……”

    安缇莉西亚晃动着金发，转身面对着身旁的少女。

    “安缇你也知道吗?”

    “我从奥尔德宾的口中听说了。说真的，我本来还有点半信半疑……”

    魔女的嘴唇颤抖了起来。

    对方就是那样的存在。

    让这位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光是听到名字就感到颤栗的存在。

    “……看来的确是对阿斯特拉尔>很有兴趣呢。没想到竟然会亲自来这里。”

    马克莱格的叹息．缓缓地融入了研究室的药剂气味之中。

    *****

    “……太、太过分了，穗波也是．安缇莉西亚小姐也是。”

    离开研究室之后，树一直在庭院的长椅上蜷缩着身子。

    学院>是由七座高塔和十二座洋馆构成的，这里是点缀于建筑群中间的众多庭院的其中之一。

    这个庭院，也同样是跟魔法师世界非常相配的地方。

    呈螺旋状种植的花草从内侧散发出淡淡的光芒，水流不息的喷水池时不时会蹦出一些奇怪的生物。就算是飞鱼也不可能生活在喷水池里，而且长出鸟翅膀的鱼之类的根本就不存在于普通世界吧。

    当然，少年并没有余力去看这些东西。

    “好痛—-——————”

    他用手捂着右眼，还拿着冰袋贴在眼罩上敷着眼睛。

    直到现在，眼睛也在隐隐作痛。

    在被马克莱格教授到处测量了一番之后，还被滴入了这样那样的大量眼药水。最后滴进去的眼药水．恐怕已经不是什么药水，而是类似硫酸和盐酸之类的东西了。咕噗咕噗地冒着水泡的那些液体，他甚至不想保留在记忆之中。

    (…………)

    不过，两人的想法他也隐约猜得到。

    这多半是为了自己的妖精眼吧。

    (……是不是，让她们担心了呢?)

    脑诲中掠过了这样的想法。

    从那两人看来，树所做的事简直是乱碰乱撞有勇无谋的举动吧。能够像现在这样勉强存活下来，也只不过是某种偶然因素使然。

    不明来历的右眼的“力量”。

    定期性地让穗波帮忙冶疗，即使是这副眼罩，也是在坏掉过一次之后请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狄亚娜修复的。

    尽管如此，也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事情。

    即使是树，也不知道自己如果继续使用这只眼的话将会变成什么样。虽然不知道，但也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受到侵蚀。

    仿佛自己正在逐渐变成不是自己的另一种存在。

    “…………”

    他握紧了拳头。

    恐惧感自然是有的。

    光是这么想一下，额头都会冒出豆大的冷汗。

    牙齿嘎哒嘎哒地颤抖个不停，寒气从头顶支配了自己的全身。

    可是与此同时，在必须依靠这只右眼的瞬间，也同样存在着少年独自的做法。

    以前支莲曾经说过。

    伊庭树无法逃脱妖精眼的束缚。因此，就必须全力以赴去面对。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树握着冰袋思考着。

    能在保持着自我的同时守护大家的方法，不被这只眼睛所支配，不完全依赖它，即使如此也足以进行战斗的“力量。”

    来到伦敦之后——正因为现在是阿斯特拉尔>有可能被提升级别的时刻，树的这种想法就更强烈了。

    ——就在这时候。

    “啊啊，你就是伊庭树吗。”

    忽然，有人向他搭话了。

    “是的……?”树抬起头来，眯细了眼睛。

    在逆光之中，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请问是学院>的向导员吗?”

    “不，因为在前台听说你来了这里。既然这样，我就打算在现实中也见见你。”

    充满男人气息的声音。

    (——?)

    手上拿的冰袋顿时滑落了下来。

    比起树的精神，反而是身体更记得这个声音。

    身穿令人眼前一亮的艳蓝色西装，头发是有如黄金一般的大背头金发，那大背头看起来有点像鬃毛，让少年立刻回想起了那个梦境。

    那就是入侵了少年梦境的——有如狮子般的男人。

    “啊啊，你不认得我的样子吧，这真是失礼了。”

    男人露出微笑，再说出流畅的日语的同时，把手掌按在那厚壮的胸膛上。

    “我是协会>的副代表——达留斯·利维。请多关照。”

    [间章]

    “……唔。”

    男人面对大量的资料发出了沉吟声。

    这都是因为近几天来在魔术界传闻四起的——阿斯特拉尔>的审议问题。

    男人也是被协会>选中参与审议的其中一人。说老实话，刚接受专这个邀请的时侯，他只是想着借助参与评估的案件来提高自己的名声而已。

    (……但是。)

    男人叹了一口气。

    越是深入调查，就越无法理解这个名叫阿斯特拉尔>的组织。

    光是拥有复数魔术系统就已经很难进行评价了，而且在拥立第二代首领之后，这一年来发生关联的事件也实在太多了。这毕竟是提升级别的审议，那么就算是老练的伦敦魔法师们．也恐怕很堆做出判断吧。

    不，不仅仅是阿斯特拉尔>。

    从阿斯特拉尔>的协力对象盖提亚>来说，也很难作出现状的评价。

    ——盖提亚>。

    那是自从魔术结社的级别认定转变为现行形式以来，一直没有从AAA级别下滑过的名门中的名门结社。

    可是，以这一年来说，不祥事件却层出不穷。

    以上代首领欧兹华德的突然死亡为开端，接二连三的高徒之死和叛离。而且再加上现当家只是个年仅十七的少女，本来没有被降级就已经是很不正常了。

    但是——

    与此向时，这一年来的业绩也有着非常显著的进展。

    在布留部市发生的龙>事件的解决。

    由于解决了鬼事件而获得葛城家的支持。

    自从换成了现当家——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主掌之后，已经成功唤起了至上的四柱魔神。继欧兹华德和初任所罗门王之后，她一直被认为是最有可能唤起全七十二魔神的人物而备受注目。

    面对这样的业绩和接二连三的不祥事，盖提亚>自然就跟阿斯特拉尔>一样，即使是协会>的上层部也同样无从判断。

    她们之所以跟阿斯特拉尔>一起被这样子召请到伦敦本部来，当然也是有其真正理由的。

    “……真没办法。”

    男人露出苦恼的表情，把整个身体靠在沙发上。

    他整理了一下思维，拿起了放在手边的烟斗。把烟草塞进烟斗里，然后点亮了烟火，然后用力地吸了一口烟。

    与此同时——

    (……等猫屋敷来好了。)

    他有了这样的想法。

    那位从前代阿斯特拉尔>开始就已经在职的阴阳师跟这个男人，也算是有一点关系。

    委托他担任审议要员，也是因为协会>考虑到这方面的问题而决定的。

    (而且……)

    男人一边吐着烟，一边把视线转移到资料的某一点上。

    他发现了某件令人在意的事。

    在阿斯特拉尔)发生关联的多个事件中都能隐约窥见的同一个名字。无论是哪一个事件，都没有跟那个人发生直接的关联。但是正因为如此，每次事件都出现这个名字，就更给人一种诡异的印象了。

    唯独是这件事，除了直接询问当事者之外，并没有其他了解详细情况的办法。

    “…………”

    在思考这些事情的期间，男人也许是逐渐感到困倦了吧。

    即使如此，男人也可以称之为一流的魔法师。因为他立刻就察觉到了某个直接刺进耳朵的声音。

    咒力式的警报。

    设置在居屋周围的魔术警报产生了反应。

    “……是谁?”

    他抖了抖烟灰，同时用手指夹起了卡巴拉护符。

    在西洋被视为最基本的魔术系统，正是男人专修的学问。

    如果是猫屋敷的话，男人早已从咒力警报对象中把他排除在外了。而现在既然有了反应，那就一定是未经许可就擅自入侵的人——而且毫无疑问是魔法师。

    男人摆好迎战架势，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非常巨大的男人。

    之所以不用“高大”，而是用“巨大”来描述．都完全是因为他身高的缘故。

    身高如果达到两米的话．那就只能以巨大来形容了。他以纯白色的长斗篷覆盖着肉体，在那有如岩石般的粗壮脖子上，还戴着一个奇怪的面具。

    从垂下来的一头乱杂长发的缝隙间——隐约透露出那模仿人骨做成的诡异面具。

    “……就是你吧。”

    传出了一个生硬的声音。

    花了好几秒钟，男人才察觉对方是在叫唤自己的名字。那仿如铁与铁互相摩擦般的声音，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声音，反而让人觉得像是什么机械发出的声音。

    瞬间，满脸愕然的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于这样的“存在”，他已经有了头绪。

    那就是刚才正好在资科中看到的……某个炼金术师的名字。

    “你，难道是……?”

    “那个魔法……我就收下了。”

    随着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人影傲然地向着男人走去。

第十一卷 妖都的魔法师 魔法师杀人事件

    ——伦敦的中心部。

    从平时总是挤满热闹观光游客的皮卡迪里广场，稍微向东北方偏移的唐人街里巷。

    这里是有着SOHO之俗称的地域。

    其地名的语源，据说是过去作为王家狩措场的时候，在找到猎物时发出的信号。不过在现代则是集中了众多剧场和餐馆、以及迪斯科舞厅和夜总会等等之类的场所，演变成了伦敦数一数二的欢乐街。

    糅合了华丽和妖艳色彩的这条里巷，跟林勃旅馆>附近不一样，给人一种奇妙的花哨耀眼的印象。

    在白天也显得相当昏暗，走在路上的人们也无形中带有某种夜晚的味道。

    也许就是这种复杂混沌的感觉，吸引了众多的观光游客前来吧。

    可是——

    如今走在路上的，却是在这种气氛下也显得特别引人注目的某个集团。

    走在最前头的，是三只毛色分别为白色，两色和三色的猫。

    只让最后的一只——看起来相当肥胖的黑猫坐在肩膀上、身披日本短外套的青年，正在铺地石板上快步前行。

    跟随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经过独自改良的巫女服的少女。

    “猫屋敷先生，猫屋敷先生，到底要到哪里去呢?”

    美贯张开双手，一边向前跑一边抬起视线问道。

    相对的，猫屋敷则一手拿着扇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唔，没有啦。因为听一个过去的老相识说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所以才打算去问个清楚啦。”

    “奇怪的事……吗?”

    这个问题是黑羽提出的。

    漂浮在身旁的灵体，把原本已经又圆又大的黑眼睛瞪得更大了。

    “毕竟现在正处于审议期间，也不能让百忙缠身的社长和穗波小姐增加负担啊。所以能由我独自处理的事情，我就必须尽量去处理好啦。”

    说到这里，猫屋敷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而且……我也要趁现在教给黑羽小姐更多的事情。”

    “咦?教给我?”

    面对一脸惊讶地用手指着自己的黑羽，猫屋敷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

    “虽然美贯也是这样……不过可以跟社长相处最长时间的．我想恐怕应该是黑羽小姐吧。”

    “…………!”

    瞬间。

    在黑羽身上发生的化学反应，实在非常激烈。

    灵体的半透明耳朵，因为回想起过去的习惯，首先被染成通红。过了一会儿，她就连话也说不出口，少女的嘴唇有好几秒钟都只能作出一张一合的动作。

    “请、请别说那些奇怪的话好吗，猫屋敷先生。我、我、我、我跟树相处的时间最长什么的，怎么会——”

    “不不，我是说认真的。”

    青年稍微搔了搔脸颊。

    “是、是这样的吗?。

    “嗯。”

    猫屋敷点了点头。

    “其中也有年龄的原因……更重要的是身份背景吧。”

    “身份背景?。

    “黑羽小姐．你并没有任何复杂的背景关系吧。”

    猫屋敷以微妙的口吻说道。

    “我和穗波小姐，安缇莉西亚小姐自不用说，美贯也同样肩负着自己的身世间题。”

    “……嗯。”

    对此，美贯则以稍微沉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黑羽当然也知道。

    葛城家的问题。

    虽说经历了四个月前的鬼事件，但是美贯恐怕直到死为止也无法完全解决那些纠缠不清的背景问题吧。

    “正因为这样，也许只有你才能从不同于其他各人的角度跟社长相处。当然，这只不过是我的个人愿望而已啦。”

    “…………”

    黑羽并没有生前的记忆。

    从有意识的时候开蛤，她就已经身在跟树相遇的医院里，而且在那里停留的岁月长短也无法确定。对于除魔法师外无人能察觉其存在的黑羽来说，独自一人度过的日子实在漫长得令人感到悲哀。无论有谁说那只是几个星期的事情、或是长达几十年的事情．她都可以轻易接受下来。

    但是——

    正因为如此．她才有可能成为树的“力量”。

    由于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来考虑事情，少女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某种新鲜感和惊异感。

    “我……跟树……”

    仿佛要把话尾倒吞回喉咙似的，黑羽用手按在外套的胸前。

    瞬间，她就撞上了眼前的猫屋敷的脊背——半透明的脑袋也陷进去一半了。

    猫屋敷停住了脚步。

    “猫、猫屋敷先生?”

    眼前是一座夹在小剧场和酒吧中间的建筑物。

    这座建筑物座落于sOHO中显得特别昏暗的路上。那俗气的招牌上用英语、日语、中文、法语等等语言写了一句“本店经营占卜业务”。

    不知为什么，黑羽自然而然地回想起了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

    “……真奇怪呢。”

    猫屋敷沉吟道。

    “猫屋敷先生?”．

    “咒力警报没有任何反应。如果是以前的话，既然来了这么多魔法师，最低限度也应该会有使魔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来迎接才对……而且，这种味道。””味道?”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把视线转向旁边。

    “喵。”

    于是，发出叫声的白虎，立刻就向着建筑物的方向定去。

    猫屋敷闭上了一边眼睛。

    现在他的视觉已经转化为白虎的视觉了。

    式神——在阴阳道中作使魔用途的猫，跟猫屋敷之间是以咒丝线相连的。只要利用这条丝线，就算要彼此共有五感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

    黑羽和美贯都默默地守望着他的动静。

    几分钟后．他终于有了反应。

    只见白虎正以猛烈的势头飞奔回来。

    “唔!”

    瞬间，猫屋敷也立刻把手伸向怀里。

    纵四下、横五下——他迅速用手划出驱邪的早九字，然后以柔软的手指从中央射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在深红色的纸上、以水银写着“急急如律令”几个字的灵符。

    也就是所谓的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灵符飞到半路就引出了地狱之火，把眼前建筑物的玄关彻底染成一片鲜艳的绯红色。

    “猫猫猫、猫屋敷先生!?”

    惊讶不已的黑羽向发起攻击的犯人——猫屋敷叫道。

    可是——

    她的惊愕马上就被另一个惊愕所覆盖。

    猫屋敷的敏锐视线对准了建筑物内部，在那里，火焰发生了异变。

    “——咦!?”

    符咒的火焰……被吞噬了。

    转眼间越变越小的火焰，就这样被吸入了玄关里面。

    “你……到底是谁?”

    猫屋敷冷冷地问道。

    在建筑物前面，站着一个奇怪的人影。

    那是一个非常高的人影。

    以目视估算，那应该是接近两米的高度。体重恐怕也与此成正比，绝对会超过一百二十公斤吧。肩宽和胸肌的厚实程度也几乎相当于常人的一倍。这样的肉体，与其说是身材高大，倒不如说是巨身更为合适。

    披在他身上的．是一件纯白色的长斗篷。

    夹在他手指上的，是一个玻璃烧瓶。

    就是那个烧瓶把猫屋敷放出的火焰吸收了进去——这一点，黑羽光凭眼睛就可以看出来了。

    在既蓬松又长的鲜红色头发下面．戴着一个奇怪的人骨型面具——而且……

    而且——

    “……刚才的应该是内脏的味道。那么，你手里拿着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猫屋敷轻轻地捂住了美贯的眼睛，低声说道。

    黑羽强忍着没有发出尖叫，同时别过了视线。

    面具男人的其中一只手上，正握着一个抽搐着不停脉动的鲜红色器官。

    *****

    协会>。

    是世界上约七成的魔法师都加盟其中的互助组织。

    为了监视魔法师的行动和隐蔽其存在，协会>影响力甚至涉及到各国的财政界。实际上，在人们普遍认为具有世界规模的数个大型集团企业中，都跟协会>。即使是树，也非常清楚这一个常识。

    这个魔法师的最大组织，尤其在西欧发挥着其绝对性的权威。

    所以——

    “我是协会〉达留斯·利维。请多关照。”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少年也马上慌张了起来。

    “是、是协会>的、副代表!?”

    “是的。”

    身穿蓝色西装的壮汉点了点头。

    “那、那么协会>的副代表，为、为什么要找我呢?”

    “你应该也不可能不知道吧。毕竟这次有关(阿斯特拉尔)的审议，是由{协会>方面把你们要请过来的啊。”

    “那个，嗯，虽然的确是这样……”

    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奸。

    在道理上，这的确也可以说得过去。

    可是这种状况，就好像让总理大臣特意跑来处理派出所的琐碎工作一样。对于阿斯特拉尔>这样一个弱小的结社．协会>根本没必要派出副代表这种级别的人。

    可是，在树想到这些事之前．自称达留斯的壮汉就轻轻扬了扬下巴。

    “可以走几步吗。”

    “咦?不过……我约好了要在这里等穗波……”

    “没问题．我已经跟学院>的人说过了。绝对不会走失的。”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无法违逆他的意思。

    也许这就是领袖风范吧。

    由率领几十万人、统领几千名魔法师的人所散发出来的自然氛围。远远凌驾在魔法之上的、能把人深深吸引的魔力。

    原来如此，这个男人的确是个王者。

    而且还是魔法师之王，是站在超越常世的所有异形存在的顶点的人。

    “…………”

    树不禁倒吞了一口唾沫。

    他正在思忖着自己和这位壮汉之间存在的摇不可及的距离。

    作为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他也自觉在这一年来有了不少的成长。可是，一旦这样子遇上了立于魔法师世界顶点的壮汉时，那样的气概也在一瞬间被磨灭殆尽了。

    (……这就是……真正的……)

    某种不同于恐惧感的、难以言喻的感情涌上了心头。

    就这样被领到的地方，是学院>中特别高大的一座塔。

    在有着前后通风构造的这座塔的内部，是一个宽敞的大堂。塔的外观明明充满了古老的味道，然而内部却反而是个近代化构造的会场。

    呈螺旋状的大堂外形，以及到处刻印着的图纹，恐怕同时也是用于某种术式的东西吧。

    在这个应该可以容纳数百人的空间里，树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里，将会作为这次审议的会场。”

    达留斯说道。

    “这里……吗?”

    树环视了一下大堂。

    会场被设置在学院>这件事，少年还没有听说。当然，对于在中立地带的学院>设置协会>的审议会场这件事所包含的意义，树自然也无从得知了。

    因此，少年就提出了一个目前可以问的问题。

    “为什么……”

    “唔?”

    面对侧着头的达留斯，树抬起脸问道：

    “为什么……要侵入我的梦呢?”

    “啊啊，你还记得吗。我还在担心你连这个都记不起来，就这样不了了之呢。”

    达留斯翘起了辱角。

    “……那个，也不能算是理由吧。”

    “对我来说，是有义务进行确认的。”

    壮汉平静地说道。

    “有义务……进行确认?”

    “就是要确认阿斯特拉尔>——以及身为首领的你到底在追求些什么。”

    他的视线充满了威严。

    那种威严，绝对不是起因于毫无意义的偏执和自尊。作为职务上的义务，他正在认真地履行自己该做的事。

    在被他的这种气势所压倒的同时，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树说道：

    “光是因为这个……连招呼也不打就进入别人的梦里，这样也太……”

    壮汉的蓝色眼眸注视着发出抗议的树。

    那紧抿着的嘴唇，接着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螺旋之蛇>。”

    “…………!”

    少年的肩膀顿时颤抖了一下。

    “这是曾经好几次跟阿斯特拉尔>发生过接触的结社，你至少也应该听说过名字吧?”

    “算、算是吧。”

    树提心吊胆地点了点头。

    据少年所知，被唤作螺旋之蛇>的存在，总共跟自己发生过三次接触。

    第一次，是另一位妖精眼的青年——冯。他自称是螺旋之蛇>的一员，而且还邀请树加入他们的组织。

    第二次，是叛寓了盖提亚>的魔法师——格拉。这是树之后才得知的事，据说这个格拉才是把安缇莉西亚的父亲诱进陷阱、让他堕入魔法之中的罪魁祸首。

    第三次，是在葛城的土地上遇到的守护人——橘弓鹤。弓鹤自身虽然并不属于螺旋之蛇>，但却在螺旋之蛇>的格拉指导下学会了所罗门的封印术。

    “说真的，我对于阿斯特拉尔>本身是不怎么在意的。”

    达留斯一字一句地明确说道。

    “但是，要是因为与螺旋之蛇>发生关联的结果，导致魔术界的秩序被扰乱的话……我就肩负着义务了。那就是不管用任何手段也必须封杀其原因所在的义务。作为进入你梦境的理由，这样已经足够了吗?”

    “…………”

    听了这句话，树倒吞了一口唾沫。

    根本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名为达留斯的这个副代表，把一个无比正确的信念摆在自己面前。这个信念实在过于强烈，甚至具备了足以让自己燃烧起来的热量。

    嗖的一声，壮汉竖起了食指。

    “就让我来提个建议吧，阿斯特拉尔>的首领。”

    “建……议?”

    “把阿斯特拉尔>变成协会>的直属结社吧。”

    “——咦!”

    树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之所以会引起不必要的不安和混乱状况，都是因为阿斯特拉尔>是一个独立组织，而且还位于难以顾及的极东之国的缘故。只要成为协会>的直属结社，这些问题都可以得到解决。当然，这是由我提出来的建议，我会对阿斯特拉尔>提供最大限度的照顾措施。关于这次的审议，我也可以做出保证。”

    达留斯的话语中蕴含着真挚的感情。

    他绝对没有采取居高临下的态度，而是采取站在对等立场上试图说服对方的诚恳姿态。

    “当然，关于螺旋之蛇>调查，我们这边也会竭尽全力。比起由阿斯特拉尔>单独进行，我想这样应该会提高不少效率吧。”

    “……啊。”

    少年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至今为止，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以这种态度面对自己的人。

    并非互相敌对，只是在寻找彼此的妥协点，以图最终达成协议——如果是平时的话，这应该是树自身采取的做法。

    “达留斯先生……协会>对于螺旋之蛇>，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呢?。

    树以沙哑的声音询问道。

    “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这些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达留斯说道。

    无法抗拒的压力。

    少年的喉咙开始打颤了。

    感觉就好像被直接抓住了心脏似的，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这个壮汉，并不仅仅是态度大方，同时还兼备了不容许违逆自己的绝对性威严。

    宽容和严格——这恐怕就是王者的证明吧。

    “……这样可以吧?”

    达留斯以柔和的语气问道。

    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儿。壮汉则一言不发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大堂里只掠过了六月特有的和风。

    然后——

    “有一个人……以前曾经这么跟我说过。”

    乘着和风，传出了这样的声音。

    “…………?”

    达留斯的视线稍微晃动了一下。

    少年依然低着头，在西装前面紧紧地握住了拳头。他的拳头虽然颤抖得不成样子，可是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了壮汉的耳中。

    “他当时问我，是不是想作为阿斯特拉尔>的社长，继承父亲之后‘延续下去’。”

    这是某个炼金术师提出的问题。

    那位隶属于前代阿斯特拉尔>的炼金术师，曾经对树这么说过：

    ——纯粹的异常、纯粹的异端、纯白的疯狂——你想把你所见到的，所谓魔法师的生存方式‘延续下去’吗?

    树回想了起来。

    那时候的恐惧，那时候的痛苦。

    面对那强烈无比的执念，树的四肢都紧绷起来，肺部和气管就好像被火焰烤灼一般痛苦不堪。

    本来真的是很想不顾一切地逃出去。这样子不情不愿地当上的社长，他早就想尽快扔掉不干了。

    “我……并不是魔法师。”

    树如此说道。

    那时候，树也是这么想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自己身为阿斯特拉尔>的社长抱有疑问；

    “担当魔法师公司的社长这种事，说不定真的是个错误。也许我也并不能很好地理解大家所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和价值。”

    然后，到了现在——

    “不过……我要成为我……当时我是这么回答的。”

    达留斯的眉头稍微皱了起来。

    “成为，自己?”

    “我不能成为那个人所渴望的社长。但是，我将作为伊庭树，创造出跟别人不一样的——我自己的阿斯特拉尔>。我已经许下了这个诺言。”

    ——“不过，我要成为我。”

    ——“我还不够成熟。不过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办到的。”

    没错。

    伊庭树已经许下了诺言。

    即使现在无法做到，即使现在还没有这个意欲，但是自己毕竟已经许下诺言，总有一天要履行誓言。

    “所以……就算你叫我这样成为协会>的直属结社，我也无法做到。在我还没能挺起胸膛说这是我的阿斯特拉尔>之前，是不可以被编入到其他别的组织里面的。”

    树坚决地回望着壮汉，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

    达留斯也同样注视着少年好一会儿。

    他的眼神与其说是威压，倒不如说是惊讶更恰当。

    这样子持续了几秒钟——忽然间，树仿佛突然醒悟过来似的扭动脑袋说道：

    “——对、对不起!我、我有一件急事要办!”

    “唔?啊啊，我是不介意啦。”

    “谢、谢谢您!”

    树拼命地低头道谢，然后向着大堂外面跑了出去。

    目送了他的背影离开后，达留斯仿佛觉得很好笑似的用手抵着嘴唇。

    “……伊庭司的遗子吗……”

    他自言自语了起来。

    这时候，传来了回应的声音。

    “没错．那就是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啊。”

    不知什么时候，达留斯的身旁出现了一个人影。

    抹消了所有特征的男人——影崎正伫立在那里。

    “被人反驳也是很久没有遇到过的事了。”

    达留斯没有转身，而是颤抖着肩膀说道。

    他似乎是在发笑。

    “看来您度过了很愉快的时光，这就最好不过了。”

    “啊啊，当然是愉快了。无论在哪个时代，老人都是从跟年轻人的对话中寻找快乐的吧?”

    “您还没到那个年纪吧?”

    “从你看来的话，也许是这样啦。”

    达留斯终于转过身来了。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一双冰冷的眼眸正映照出影崎的身姿。

    “……那么，发生什么事了?”

    “是的。”

    影崎稍微点了点头。

    “在这个学院>里，似乎有入侵者闯了进来。”

    2

    覆盖在巨大身躯上的白色长斗篷。

    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黑羽和猫屋敷的反应都是一样的。

    那就是难以置信的疑惑和惊愕。迟了一瞬间，躲开了猫屋敷的手的美贯，也同样浑身颤抖着僵住了身子。

    双方的对峙大概持续了数秒钟吧。

    “猫屋敷、先生……。

    黑羽的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了。

    “这、这个人……难道是……。

    她苍白着脸，转头望向青年阴阳师。

    “…………”

    猫屋敷没有回答。

    “……喵。”

    只有肩膀上的玄武叫了一声。

    就在它发出叫声的瞬间，青年的手立刻探进了短外套的怀内。

    “疾!。

    漆黑的灵符。

    在眼前描绘出一个形状均整的星形、向戴面具的巨汉释放出来的那张符咒，喷出了一条有如瀑布般的水龙。

    这就是黑龙北斗水帝符咒。

    而且，这次的灵符还不止一张。

    重叠在漆黑灵符上的另一张纯白色的灵符，在水龙喷出的瞬间，同时从巨汉的脚下生成了如同刺猬般的针山。

    这是太白破军金神符咒。

    猫屋敷释放出了二大连续符咒——!

    然后，面对这样的水龙和针山，戴面具的巨汉向后大大跳开了一步。同时，他把染满鲜血的器官放进了斗篷的口袋里，取而代之的是取出一个烧瓶扔向地面。

    玻璃顿时化作粉尘，内部的液体一洒出来，水龙和针山都同时溶化了。

    “万物融解剂——?”

    猫屋敷的眼眸晃动了一下。

    趁着嘶嘶地融化成烟的时机，面具人正准备转身离开。

    瞬间——

    “停下来!”-

    ——驱除魔孽，清静归根!”

    随着两个声音响起，面具人真的停住了动作。

    原来是黑羽的骚灵现象和美贯的楔>束缚了巨汉的身体和魔术。

    可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不、不行……!因为土地不一样……无法完全施展禊>!”

    美贯发出了悲鸣。

    这也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事态。

    在魔术系统之中，神道也是跟土地联系得尤其紧密的一种系统。跟当地宗教混为一体的这种系统，只有在本来的土地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而且，尽管血统本身非常优秀，但是在技量上并不高明的美贯，在英国无法充分发挥出禊>的威力．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这一次，从巨汉的斗篷中掉出了好几根试管，以烟雾把面具人的身体隐藏了起来。

    同时，黑羽的骚灵现象也断绝了。因为骚灵现象所必需的咒力视线，已经被那些烟雾阻挡住了。

    巨大的身躯飞跃了起来。

    嗖的一声，超过一百公斤的身体一下于跃起了两米多的高度。就这样，他不断蹬踢着附近的建筑物，越跳越高了。

    这样的运动能力，完全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不一会儿，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建筑物的屋顶上了。

    到了这个地步，美贯和猫屋敷也当然没有任何方法去追赶他了。

    “那个……是……”

    唯一可以漂浮在空中的黑羽则茫然地仰望着天空。

    仿佛无法相信投影在灵体视网膜上的情景似的，她一次又—次地擦着眼睛。

    巨汉的特征，还有刚才使出的多种魔术——这一切都完全跟她记忆中的某个人物相符合。如果是某个单独特征的话还情有可原，但既然多数特征重叠在一起，那就不能轻易地加以否定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疲惫得蹲在地上的美贯也点头同意道。

    “……那个……是尤戴克斯先生啊。”

    美贯所说出的名字，正是隶属于前代阿斯特拉尔>的魔法师。

    过去身为猫屋敷的同僚，也是黑羽和美贯的老前辈。

    炼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

    但是，他应该是带着自己创造的人工生命体拉碧丝去了埃及才对。完全无法推测到他如今身在伦敦的理由。

    更何况是犯下抢夺他人内脏的伤害事件……

    “对、对了!黑羽姐姐，屋子里面的人——”

    “已经跟医院联络上了。幸好，听说被抢走的只是肾脏，受的伤也不是致命伤，我想应该能赶得上吧。”

    猫屋敷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就连这位青年的表情，也无法抹去困惑的阴影。

    “总之，在闹出大骚动之前先离开这里吧。”

    “可、可是，要不快点追上去的话……”

    “先不说是否真的是尤戴克斯先生，从他的身手看来，肯定不会给别人留下可追踪的痕迹——来，站起来吧。”

    猫屋敷向蹲在地上的美贯伸出手来。

    黑羽从他的口吻中察觉到了某件事。

    “那么，猫屋敷先生在来这里之前说的‘奇怪事情’——”

    “…………”

    猫屋敷保持着沉默，牵起美贯的手就率先迈出了脚步。

    他一边躲避着他人的视线，向着道路的对面走去，同时低声沉吟道：

    “那是光以魔法师为目标的连续杀人事件。”

    “一!”

    “虽然并不是全部人都死了……但这两个星期来，已经连续发生了近十宗案件。全都是被夺走了内脏或者四肢。就跟这次夺走了肾脏一样。而且，相当多的目击者都提供了这样的证言。”

    停顿了一拍之后，猫屋敷继续说道：

    “他们都说，见到了一个身披白色长斗篷的巨汉。”

    “…………”

    黑羽和美贯都同时无语了。

    在逐渐融入道路的阴影中的同时，黑羽发问道：

    “难道……如果真的是尤戴克斯先生引发了这种事件的话……”

    “不仅无法升级，甚至连阿斯特拉尔>也会被迫解散吧。”

    猫屋敷的评价实在非常现实。

    这是会让所有人都感到透不过气来的、沉重而冷漠的分析。

    可是——

    在这时候的三人，还没有真正认识到伦敦和阿斯特拉尔>所陷入的事态全貌。

    *****

    树奋力奔上了学院>的高塔。

    那是一条石造的螺旋阶梯。中央是直通的构造，要是踩错一步的话，恐怕就会直接掉到底层去了。当然这里并不会有电梯之类的便利设施，要登上塔顶的话，就只有自己跑上去了。

    “刚才……那个是……”

    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转动着视线。

    他在寻找的，是那时候从大堂窗户看到的某个人影。

    虽然仅仅是一瞬间掠过的影子，但是他绝对不会看错。那个人影正是刚才跟达留斯提起的那个炼金术师的……

    “……啊!-

    树从旁边的窗户抬头看去。

    那里是旁边那座稍微高了一点的塔的屋顶。

    有一位少女正伫立在那个地方。

    从那具有东欧风格的脸型看来，大概是十二岁左右。

    仿佛融人黑夜般的黑色两件式洋装，以及形成鲜明对照的白皙皮肤。有如燃烧的烈焰般的红色头发在风中飘动，一双宝石般的眼瞳正注视着天空。

    ——简直是红与黑的天使。

    看起来就是这样。

    “拉碧丝!”

    树唤出了她的名字。

    他绝不可能忘记。

    过去曾经隶属于阿斯特拉尔>的炼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

    由尤戴克斯创造出来的“小人”——人工生命体，就是这个拉碧丝了。

    只有一瞬间，少女稍微转眼看了看树这边。

    “……树。”

    令人怀念的纤细声音。

    这是隔了一年后再次听到的这位少女的硬质声音。

    “果然是……拉碧丝。为什么会在这里!?”

    “…………”

    少女并没有回答。

    那空虚的眼眸中，只是朦隙胧胧地映照出自己这边的景色。

    “不，不管怎样，拉碧丝，你在那种地方很危险的——”

    “…………”

    还是没有回答。

    少女的视线向着更高的地方——也就是第三座塔的屋顶看去。

    “——社长!”

    “——树!快把那孩子抓住!”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都从那里探出脸来。

    “咦?”

    “就趁我们稍微离开了一会儿的当口……那孩子就说自己是阿斯特拉尔)的代理人，偷袭了马克莱格老师……把源书拿走了……啊啊真是的，要是我把扫帚带来的话——!”

    穗波上气不接下气地诉说道。

    面对这样的情景．树终于理解了拉碧丝做出的行为。不管如何，这位少女的确是做出了令穗波和安缇莉西亚拼命追赶到这个地步的大事。

    “拉碧丝……?真的吗……?”

    “…………”

    少女只是保持着沉默。

    这样一来，甚至今人感觉到她刚才叫唤少年的名字只是一场梦，就好像在说人工生命本来就不拥有自身意志似的。

    “要是没有还给我们的打算，那就有我们主动……”

    安缇莉西亚的手指握住了胸前的所罗门的五芒星>。

    这时候，少女突然动了起来。

    仿佛要甩开一切似的，她就这样从塔顶上跳了下来。

    “啊，咦——!?”

    树反射性地伸出了手。

    离旁边的塔大概有几米左右的距离。为了填补这个距离，树爬上窗框，拼命地伸展着自己的手和身体。

    应该……可以勉强碰到，也可能碰不到。

    但是，在掠过眼前的瞬间，拉碧丝反而主动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向自己。当然，凭着树的力气，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抵受得住少女的体重和落下势能的冲击。作为必然的结果，他整个身体都跟拉碧丝一起往下坠落了。

    “小树!?”

    “树！”

    两人的叫唤声一下于就寓他远去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掉下去。

    正在往下掉。

    头朝下脚朝上地往下坠落。

    就这样摔得脑浆崩裂而死的影像掠过了脑海。

    (……要，死了……?)

    正当他想象着自己摔死的惨状时——

    在少女的背上忽然长出了翅膀。

    少女简直就跟天使一样。

    据说这就是莱蒙德斯·鲁路的秘药。展开灵体的翅膀，暂时性地使术者具备运用飞行魔术的能力——那就是具有这种功效的炼金术之药。让少女服用这种秘药的话．有如神话般的白色翅膀就会展翅飞翔了。

    拉碧丝抱着树的身体，在空中滑翔——然后一口气向上升起。

    “怎么……啊．噢哇!”

    视野不断地发生剧烈的旋转。三半规管出现了拒绝反应，直接摇撼着树的脑袋。

    转眼之间，学院>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虽然在视野一角还能看到安缇莉西亚打算唤起弗内乌的身影，但是从这种速度来看，那多半是无法追上的吧。

    更重要的是，树无法抵受这种急剧的加速。

    “……啊。”

    残留在肺部的最后一滴空气也被挤干——

    “树……-

    ——隐约听到了拉碧丝再次呼唤自己的声音——

    ——树的意识就这样完全断绝了。

    *****

    “到底搞什么鬼嘛!”

    注视着少女和树逐渐远去的天空，安缇莉西亚握紧了拳头。

    凭弗内乌的速度，是无法赶上那位少女的。在安缇莉西亚所支配的魔神中有着最高速度的一个，就是可以进行瞬间移动的苍白妖马巴希姆——但是就算是他，也不可能捕捉到飞翔在空中的少女。

    如果要追上她的话，恐怕就只有穗波了吧。

    可是，她在进入学院>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的扫帚交给学院方保管了。

    “……小树。”

    凯尔特的魔女咬紧了牙关，同样把苍冰色的眼瞳投向天空。

    然后，她突然回过头来。

    “马克莱格老师……!”

    在屋顶上，出现了一个头戴常礼帽、脚步虚浮的人影。

    “抱歉……因为地说帮忙解读源书……没想到突然向我发起邪视……”

    他一手捂着一边眼睛，一边用手杖确认着地面一边向这边走来。

    护符从他的手上滑落下来。那是被称为霍尔斯之眼>的，起源与埃及的护符。

    “虽然抗邪视是我的专长，不过浓度如此之高的诅咒还真是第一次遇到……哈哈，虽然全都是初次遇到的事情我也很高兴，但还是不怎么顺利啊……”

    “请你休息一下吧。”

    穗波慌忙伸出手来。

    在她的搀扶下，马克莱格就在那里坐了下来。他背靠在附近的墙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首先，我已经向学院>申告了这是实验上的事故。毕竟在这里也经常会发生类似的事情，所以应该不会闹出大骚动。”

    “……实在非常抱歉。”

    要是闹出骚动的话，就会对今后的审议造成很大的障碍。

    所以，一听说被拉碧丝夺取了源书的时候，两人都首先请求马克莱格教授对此事加以隐蔽。

    “……真是的，怎么会这样。”

    安缇莉西亚咬住了嘴唇。

    要是从一开始就让大家一起搜索的话，就不会连树也被掳走了。真没想到自己的顾虑竟然会带来适得其反的效果。

    与其说是屈辱，不如说是惭愧的心情更为强烈。

    自己明明是必须守护那位少年的啊。

    先不说其他人怎样，自己的话——明明是必须守护那位少年的啊。

    “就算再怎么唉声叹气也没用。不管怎样，现在必须先考虑追赶社长和拉碧丝的方法。”

    穗波摇了摇头说道。

    少女的侧脸上也有着浓厚的焦躁之色。

    穗波挥开了这层阴影，然后向身旁的少女呼唤道：

    “安缇，你就在这里帮马克莱格老师治疗吧?”

    “…………!”

    听了少女的话，安缇莉西亚猛然抬起了头。

    “……我明白了。把老师送回去之后，我也会马上加入搜索树的行列。……嗯，把一切交给你一个人去办那么危险的事，我当然是不会做的。”

    “那样就好了。反正就算你留在这里我也不会有什么困扰。”

    “你才是，在这里慢慢等不就好了。只不过是区区的人工生命体就算把整个伦敦翻转过来搜个遍，我也能马上找出来给你看。”

    她们互相以视线瞪着对方．同时轻声哼了一下鼻子。

    很多时候，这两人的互相激励都会采用这种其他人难以理解的方式。大概是理解了这一点吧，靠在墙壁上的马克莱格也在嘴唇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然后，穗波又一次注视着少年消失的方向。

    稍微皱起了眉头。

    “……但是，拉碧丝……到底是怎样进来学院>的呢……”

    树进来的时候，也是事先征求过许可的。

    光是考虑来时看到的结界也可以知道，这并不是可以轻易入侵的地方。本来跟学院>毫无关系的拉碧丝，当然就会更困难了。

    而且，事到如今盗取伊庭司的源书是为了什么呢?

    “…………”

    安缇莉西亚也把手指抵在嘴唇上，沉思了起来。

    “……难道是什么人把她带进来了?”

    “不知道，首先必须跟猫屋敷取得联络——我先走一步了。”

    “啊，穗波!”

    少女没有理会对方的制止。

    她拼命压抑着内心的焦躁，快步奔下了高塔。

    3

    ——伦敦的西南部。

    离学院>大约十几公里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座已经被废弃多时的教堂。

    到处的石壁上都布满了裂痕，没有被打扫过的地板也积起了厚厚的尘埃。

    偶尔扬起来的灰尘在从窗户射进来的带状阳光中反射出来，看起来就好像天使的阶梯一样。

    “我……我还以为……会死……”

    从地板上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倒在石板上的树，这时候才终于醒了过来。

    正确来说，他其实在此之前就已经有了意识，但是因为受惊过度，一直无法从受刺激状态恢复过来。他总是担心如果在飞行中乱动的话．说不定就会直接掉到地面去。

    他东张西望地环视着周围，然后马上倒吸了一口气。

    “拉碧丝。”

    背后的椅子上，正坐着把自己带来这里的少女。

    有着空虚眼瞳的少女，似乎一直都坐在那里注视着少年。

    “拉碧丝……为什么、这样子……”

    树慌忙坐起上半身问道。

    相对的，少女的回答．却单纯得令人不禁脸红起来。

    “因为我想让树来这里。”

    “…………”

    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眨了几下眼，然后把视线从少女的眼睛上挪开。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拉碧丝手里拿着的一本大学笔记本。

    ——源书。

    树回想起穗波曾经说过的话。

    “是、是吗……那么，为什么要拿源书?”

    “因为有必要。”

    “必要?”

    树不禁侧起了脑袋。

    看拉碧丝的样子，似乎并没有要加害于树的意思。至少在被带来这里之后，她也没有要用绳子或者手铐来拘束自己的征兆。

    “那个……如果真的需要的话，你告诉我也会借给你的……啊，对了。现在就跟穗波联络吧。啊啊啊，对，对了。因为要花钱，所以除了猫屋敷先生的手机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办理国际漫游手续。嗯，那么就找公用电话……”

    正当树抱着脑袋烦恼的时候，拉碧丝摇了摇头。

    “不行。”

    “咦?”

    面对一脸呆愣的树，少女断言道。

    “因为……不能让协会>这件事。”

    “不能让协会>知道?为、为什么?”

    “来这边吧。”

    树一时间慌张起来，拉碧丝却握住了他的手。

    拉碧丝大步大步地往前走去。

    没有办法，树也只好跟着她走了。

    他完全没能理解现状。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觉得这位少女是敌人，也不想那么认为。

    (……穗波，一定在担心吧。)

    树回想起刚才两人的样子。

    在自己往下坠落的时候，呼唤着自己名字的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的身姿。

    光是回想起她们的表情，少年就感到胸口一阵刺痛。想到因为自己的失态而让那两人承受如此痛苦的心情，他就觉得更难受了。

    “到了。”

    在思前想后的期间，拉碧丝打开了眼前的门扉。

    那是教堂的礼拜室。

    许多极其普通的长椅横七竖八地杂乱摆在那里，在长椅的另一侧，有着倾斜的十字架和彩色玻璃的装饰。

    然后，在前面的祭坛上，落下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

    “噢噢。”

    那个人影发出了声音。

    “还以为把谁带来了……原来是你吗，第二代。”

    人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光是被他看着，就会顿时感到身体变得无比沉重的碧绿限瞳。到底要度过多漫长的的光，才能拥有这样的眼神呢?

    “…………!”

    树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即使膝盖失去了力量也无法倒下来，树只能茫然地瞪大着眼睛。

    “……尤戴克斯……先生。”

    呼唤出对方的名字。

    即使叫出了名字．也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他并不是对这个人物身在此地感到难以置信。这一点的话，从遇到拉碧丝的时候开蛤，他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推测出来了。

    树所难以置信的．是那个人物所陷入的状态。

    “既然你没有倒下的话，也就是说稍微成长了一点吗。不过我现在可是这副模样。”

    随着自嘲般的声音响起，人影扭曲了嘴唇。

    到底是从哪里发出声音呢，树一直对此感到不可思议。还是说，自动人偶的身体就算没有肺部也可以挤出气息吗?

    “那个……身体是……”

    “正如你所看到的，这实在是丢脸到极点的样子。虽然我觉得很羞愧，但是也没有手可以挖洞钻进去。”

    他的声音有点像在演戏，鼻子也皱了起来。

    虽然他可能想耸一耸脖子，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了。

    ——没错。

    炼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的身体——从脖子以下的部分都全部丧失了。

    [间章]

    在森林的那边，巨大的夕阳正逐渐西沉。

    仿佛被这种绯红的光芒所驱赶似的，乌鸦们都啪嗒啪嗒地拍响了翅膀。不祥的拍翅声和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重叠在一起，更进一步衬托出傍晚森林的阴暗气氛。

    伦敦南部。

    这附近的景色，如今还残留着中世纪的面影。

    即使是可以用于举行世界性运动会的都市部，只要稍微偏离点的话，也许就会不知道自己身在哪个时代了。那样的过去和现在并存的这种状况，才正是伦敦这个都市的真正特色。

    白色的长斗篷飘落的地方，就是在这样的森林一角。

    拨开郁郁苍苍的茂密树枝，巨大的身躯逐渐沉入了森林的深处。每走一步，他的鞋子都深深陷进了湿润的泥土中。

    在走了十几分钟之后，他来到了一个开阔的空间。

    那是一个直径约为二十米左右的圆形空间。在自由生长的杂草堆上，许多块石头呈纵向和斜向排列在那里。

    那正是环状列石。

    直到今天，英国还残留着大小各异的许多环状列石。

    这里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单纯从规模上来说的话，这里还比不上被指定为世界遗产的索尔兹伯里的史前巨石柱。因此，观光游客也很多时候会忽略这里，但从历史的悠久程度来说，两者可以说是不相伯仲。

    这就意味着，在魔术的重要度上也同样如此。

    身披长斗篷的巨汉，一边从这些石头的中间走过，一边把视线投向更深处的草丛。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泉水正不断涌出。

    “……是喷出点吗。”

    他在面具的内侧轻声嘀咕道。

    然后——

    “梅尔吉奥雷。”

    唤出了某个人的名字。

    “哟……”

    几秒钟之后，从树木的阴影中，传出了一个异常阴郁的声音。

    长长的头发遮盖了半张脸。

    青白色的肌肤，眼眶下面有着深深的眼袋。

    纤细的身体上穿着做工梢良的紧身服，上面披着一件黄色长袍，头上还带着一顶形状奇特的帽子。

    如果对历史熟悉的话，也许就会发现这是中世纪的医师打扮吧。起源于意大利的小丑服装的这种打扮，给人一种奇异的不吉感。

    咳咳咳……他轻轻咳嗽了几声。

    看那脸色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似的，被唤作梅尔吉奥雷的青年向巨汉露出了微笑。

    “拜托你的……已经拿到了吗……?”

    “就是这个。”

    巨汉简短地作出回答．然后从斗篷内侧取出了银色的容器。

    那是冷冻保存用的密封容器。

    扭开盖子，仔细观察了一下里面之后，青年就“嗯”地点了点头。

    “啊啊……正如我所拜托的那样。这样一来连天秤座的肾脏也收集了回来……已经全部完成了。……呵呵，不过术式本身的话……是跟冯一起组编的……跟环状列石配合起来……计算还真是麻烦死了……”

    随着“嘻嘻嘻”的阴郁笑声响起，披着纤细长袍的肩膀也颤抖了起来。

    “…………”

    巨汉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诡异地痉挛起来的青年。

    “你这个身体的状况……怎么样了?‘尤戴克斯’。”

    青年回过头来问道。

    “……没有问题。难道，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没有没有……毕竟就算是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连接机械脖子的手术嘛……只是稍微有点在意啦。……啊啊，对了，在这个意义上……我也对格拉……有点在意呢……”

    青年又一次扭曲了鲜红色的唇角。在那张血色极差的脸上，只有嘴唇的部分显得异常鲜红。

    “好了……”

    青年摊开了手。

    就好像接下来准备指挥交响乐演奏的音乐家一样。

    或者说，就像面对最难医治的患者，准备给他做高明手术的名医一样。

    又或者，要把尸体的各个部件连接起来，企图创造出冒渎神灵的怪物的疯狂科学家一样。

    “……就让我们，来给伦敦进行治疗吧。”

第十一卷 妖都的魔法师 魔法师之塔

    1

    在圣书中，被稀世的妖女萨洛梅砍掉了脑袋的预言者，是否就是这样子的呢?

    那位炼金术师变成了只剩下头部，被安置在教堂的祭坛上。

    “尤戴克斯先生!为什么、这样子——!”

    树马上忘我地跑到了他的跟前。

    尤戴克斯的头，只是缓缓地吐了口气而已。

    “这样子，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从我被制造出来之后的运作时间一相当于其中三成时间的一百三十五年十个月十七天两小时十八秒——这段期间里，我都是以类似的状态度过的。”

    自动人偶。

    由文艺复兴末期的炼金术师创造出来的被造物，就是被唤作尤戴克斯·特罗迪这个魔法师的真面目。而从咒物商手中把他买回来，组编到前代阿斯特拉尔>中去的人，正是树的父亲——伊庭司。

    “就算是那样．也不能这样子放着不管吧!为什么尤戴克斯先生会变成这样子!”

    听了少年的问题，祭坛上的尤戴克斯简短回答道：

    “因为被夺走了。”

    “被、夺走了!?-

    “因为一时的大意啊。或者，我也许应该庆幸多亏了拉碧丝而保住了头部。”

    即使变成了只剩下头部，尤戴克斯的严肃口吻还是没有改变。

    可是，树也不可能光因为这样就冷静下来。

    他好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马上又摇摇头，提出了现在必须要问的问题。

    “那么……为什么、要把尤戴克斯先生的身体给……”

    “不知道，但是至少可以肯定，现在一定有谁在使用着那个身体。”

    树不禁皱起了眉头。

    “有谁……正在使用尤戴克斯先生的身体?”，

    “…………”

    看到树的表情，尤达克斯稍微眯起了眼睛。

    “现在，伦敦正连续发生着多宗事件，你知道吗?是魔法师的杀人事件。”

    这正好就是猫屋敷打算调查的事件。

    “魔法师的……”

    “在那个事件的现场，被路人目击到的全都是我——正确来说，是夺走我身体的那个家伙。”

    尤戴克斯以机械式的口吻讲述道。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即使是我，也只是因为勉强残留着跟原来身体相连的咒力线，才能勉强把握到那边的行动。但就算能把握到行动，我这样的身体也完全无能为力。最多也只能追赶到伦敦这里而已。”

    “那、那么……如果把这件事向协会申诉的话——”

    “协会>是不会相信的……

    尤戴克斯马上就否定了。

    “本来我过去就在魔术决斗中使用过诈术，他们不相信也不能说是他们那边的不对啦。更何况那个身体真的是我的身体。在不承认自动人偶具有人格的前提下，那个身体所犯下的罪孽，就等于是我自己犯下的罪孽。”

    魔法师对于自己所创造出来的存在，并不承认其具备人格。

    因此，过去的尤戴克斯，并没有被承认其充当魔术结社首领的资格。他所说的诈术，就是指无视这种规则，跟树争夺阿斯特拉尔>继承权那件事。

    “那样的道理……!”

    树刚说到这里，炼金术师就以严肃的目光盯着他——

    “…………!”

    “就是因为这种道理能够通用，魔法师才能成为魔法师。”

    把这个事实摆在了树的面前。

    “以前我也说过吧，少年。所谓的魔法师，实际上就跟纯粹的疯狂没什么区别。不管自己外面的世界发生什么变化，都能毫不在乎地沉浸在魔术这种异端之中的异常者集团。”

    啊啊，对了。

    从跟树相遇的时候开始，尤戴克斯都一直没有变过。

    无论是他的沉重口吻，还是他的威严。就跟过去向树提出“是否想继承父亲之后延续下去?”这个问题时一样。

    可是——

    “……即使这样……”

    现在的树却作出了反驳。

    “即使这样?”

    “即使这样——自那以后的一年里，我一直都跟阿斯特拉尔>的各位在一起——不过我还是不觉得魔法师是那样的人。”

    “…………”

    尤戴克斯沉默不语．反而回望着少年。

    映照在炯炯有神的碧绿眼眸中的伊庭树，看起来是那么的矮小，毫无疑问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年。明明如此，这个径直注视着自己的少年，尤戴克斯却完全无法理解。

    “在我的心目中，魔法师是一种高贵的存在。”

    树如此说道。

    尽管比不上尤戴克斯所经历的几百年时光，树还是怀着一年来的意志说道：

    “无论是穗波、美贯、猫屋敷先生、安缇莉西亚小姐、支莲——还有尤戴克斯先生也是，大家都非常能干，怀抱着高贵的尊严生存至今。不以魔法师为耻、也不以魔法师为骄，始终脚踏实地生活……这是绝对可以自豪地对任何人挺起胸瞠的生存方式。”

    树所知道的魔法师的身姿。

    树所相信的魔法师的生存方式。

    听了这样的宣言，尤戴克斯注视了少年好一会儿……抬起了一边眉头。

    “你见到支莲了吗?”

    因为话题突然改变，少年不禁发出了“咦?”的声音。

    “……啊，是、是的。他还教会了我武术之类的。”

    “武术?”

    “那、那个……五行拳……我稍微学了一点点。”

    树红着脸．一边擦着手掌一边说道。

    实际上，他说的“稍微学了一点点”并不是什么谦虚的说法。在作为各种拳法基础的五行拳中，他只学到了其中最初的三手。虽然接受支莲的指导后已经过了八个月，可是树的修业却连基础中的基础也没有完成。

    “…………”

    可是，对尤戴克斯来说，这句话似乎带来了另外的效果。

    “哼，如果是那家伙的弟子，就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了吗。”

    他仿佛很无奈似的叹了口气。

    说不定这个自动人偶表现出如此有人类特征的表情还是第一次。

    “拉碧丝。”

    “……嗯。”

    站在身旁的拉碧丝点了点头。

    “要不要跟这个人去，就由你自己判断了。”

    “咦?”

    听了这意料之外的话，树眨了眨眼睛。

    尤戴克斯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残留咒力已经快要耗尽了，我将会进入休眠状态。正如我所说，要不要跟这个人去，要不要跟阿斯特拉尔>建立协力体制，这些具体的问题就由你自己来判断。知道了吗?”

    “……嗯。”

    拉碧丝再次点了点头。

    于是，尤戴克斯的眼睑就合上了。

    那姿态就像陷入沉睡一般自然，但是尽管变成这样，炼金木师脸上那令人联想到苦行僧的严肃神色还是没有消退。那苦闷的皱纹，说不定在设计当初就已经刻在了他的脸上吧。

    “……哥哥。”

    非常——非常爱惜地，拉碧丝轻轻抱起了他的头部。

    然后，向树递了出来。

    “树，你看着哥哥吧。”

    “啊……咦!?”

    树莫名其妙地接过了头，正担心手指颤颤的会不会弄掉在地上，拉碧丝就这么说道：

    “以前，树的父亲把哥哥修好了。”

    的确，树也听说过这件事。

    本来，尤戴克斯就是为了遵从主人命令而被造出来的自动人偶。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所有者一次又一次地发生更替，他的零件也一件件丢失了。

    有的是坏掉、有的是因为贵重而被卖掉——最后变得只剩下主体，躺在咒物商人的仓库里积尘。

    于是，对于几乎丧失了所有零件的尤戴克斯，伊庭司花费了三年多的时间，把他完全修复好了。

    “所以，在树的父亲的源书上，一定会残留着那时候的资料。只要取回哥哥的身体．那么也一定可以把哥哥的头部连接到身体上面。”

    少女把源书紧握在自己的胸前。

    (啊啊……)

    少女到底怀着什么心情愉出了源书．树终于能够理解了。

    就算这样做要被人追赶也好，这对少女来说也毕竟是能挽救唯一亲人的线索。

    “拉碧丝……要把哥哥的身体取回来。”

    拉碧丝以比任何人都更坚决的口吻断言道。

    *****

    在傍晚时分感到苦恼的，并不仅仅是树他们而已。

    “——好的，我明白了。”

    猫屋敷用单手拿着手机轻轻点头同意道。

    这里是欢乐街SOHO的外侧。他已经离开了刚才的占卜小屋，现在正跟学院>的穗波她们取得联络。

    可是，他本来只是打算报告有关那奇怪的面具魔法师的事情——却没有想到，从穗波她们那边也传来了令人吃惊的消息。

    结果，他们在进行了充分的情报交换之后——

    “好的，那就拜托你们了。”

    最后，猫屋敷说了这么一句，就按下了电源按钮。

    关掉手机后，周围人马上向他提出问题。

    “猫屋敷先生!穗波姐姐她怎么了!?”

    “穗，穗波小姐说了什么呢?”

    美贯和黑羽马上沉不住气似的询问道。

    猫屋敷环抱着双臂，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

    “……据说拉碧丝小姐，把前代社长的源书夺走，而且还把社长掳走后逃掉了。”

    “咦——!是、是拉碧丝吗!”

    黑羽把本来就已经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果、果然，上次还是应该让那孩子吃点苦头才对!”

    同时，美贯也恨恨地蹬了蹬脚。

    人工生命体的少女和美贯，大概是因为年纪身材相若的关手吧!总是不怎么合得来。偶尔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提起拉碧丝的话，美贯经常都会很不高兴地鼓起两腮。

    当然，美贯会如此“率直”地讨厌的对象也只有拉碧丝一人，看来也不能单纯地以合不来去解释——至少黑羽和猫屋敷是这么认为的。

    “……唔。”

    猫屋敷把手按在下巴上思考着。

    不管怎样，事态已经变得相当危急，这一点是毫无疑问了。

    “那么，那个戴面具的人，果然是尤戴克斯先生……”

    黑羽一脸复杂地问道。

    “这方面还无法确认。现状下可以肯定的是，类似尤戴克斯先生的人跟连续杀人事件有所关联，而社长被拉碧丝掳走这件事，则是另一个独立事件。”

    “不过，那样的偶然——”

    “……唔，的确也是啦。”

    猫屋敷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戴面具的巨汉。

    那种炼金术的凌厉手法，以及白色的长斗篷。

    蓬松的鲜红色长发，以及骨节分明的粗壮手指等等细部特征，也全都跟尤戴克斯相一致。

    但是尽管如此，猫屋敷还是完全不相信那个魔法师就是尤戴克斯。

    (……到底，是为什么呢。)

    猫屋敷和尤戴克斯一起在阿斯特拉尔>度过的时间，只不过是几年而已。

    既可以说长，也可以说很短。

    从学生看来，那是足以从一个教育机关毕业的漫长时间——但是对于像猫屋敷这种年纪的人来说，也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现在即使想回忆起来，在前代阿斯特拉尔>度过的时光也实在过于久远，其面影已经浅谈得像快要消失的彩虹一样了。

    明明如此。

    那浅淡的面影却在向自己倾诉着。

    虽然称之为直觉的话也有点不妥，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奇怪印象——但是至少猫屋敷的感觉，正在向他诉说着“那个”是另外一个人。

    猫屋敷继续思考着。

    (问题是……那到底是谁呢。)

    现在伪装成尤戴克斯而获得利益的人。

    还有被夺走的四肢和内脏。

    炼金术也有许多使用人类身体来进行的术式，但是在那种情况下，也没有必要刻意选定魔法师为对象。认为还有其他人跟此事有关，应该是很自然的想法吧。

    “…………”

    总觉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中了别人的圈套。

    那是一个非常复杂而周到的魔术圈套。

    (……但是．其中的意义是?)

    猫屋敷如此自问道。

    目前最需要的，就是情报。

    现在自己正置身于时间和行动都受到制约的异国之地。既然如此，情报的有无就会决定一切了。即使在魔法师这个异端世界里，这一点也没有任何改变。

    “…………”

    “……喵。”

    肩膀上传来的猫叫声，把猫屋敷带回到现实之中。

    是玄武。

    美贯眨了眨眼睛，然后一脸不满地抬头看着这边。

    “真是的，怎么了嘛，猫屋敷先生。你一直沉默着没说话呀。”

    “啊，已经过这么久了吗?”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之下。这附近变成漆黑一片也是转眼间的事吧。那样一来，带着一个不足十岁的女孩子在这种地方走，也实在有点不合适。

    “这还真是失礼了……总之，我们先回去旅馆吧。”

    猫屋敷搔了搔脑袋，露出了暖昧的笑容。

    他一边回想着地图，一边加快了脚步。没关系，只要走到皮卡迪里广场的话就不会有问题了。

    这时候——

    “喵——～～～～喵!”

    这次又轮到走在前头的朱雀停住前脚，三色猫毛也全部倒竖了起来。

    在这时候，猫屋敷也同样察觉到了。

    “……可以让我也了解一下情况吗?”

    从里巷中掠过了一阵阳炎。

    美贯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紧紧抓住了猫屋敷的衣袖。黑羽则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叫出了他的名字。

    “影崎先生……”

    陈旧的黑西装，还有毫无特征的异样容貌。

    协会>的影崎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还真是……在哪里都会冒出来的人呢。”

    猫屋敷一脸无奈地说道。影崎的脸上马上露出了浅淡的笑容：

    “因为无论是日本还是伦敦，我的工作也不会有所改变。”

    他的工作。

    也就是——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你打算制裁谁呢?”

    “哎呀，事到如今也不必说这个了吧。我只是为了刚才事件的现场检验才来的。等到确认完毕之后．就碰巧发现你们在附近。”

    猫屋敷仅把视线投向背后。

    那是刚才他们发生争斗的占卜小屋的方向。

    如果正如影崎所说的话，他就是听说了刚才的魔术战斗而赶来这里，现在已经基本上结束调查了。

    可是，猫屋敷他们从那占卜小屋离开之后，还只是过了一个小时而已。

    就算是警察，这段时间也不足以完成调查。而且猫屋敷他们可能不知道，但是在树被掳走之前，影崎还出现在学院>里。

    神出鬼没。

    也不知道能不能用这样的词语来概括他了。

    影崎轻轻地挑起了嘴角——-

    ——尤戴克斯·特罗迪。”

    提起了一个名字。

    黑羽和美贯的身体都不禁颤抖了一下，影崎的笑意更浓了。

    “那个炼金术师……看来是值得作为嫌疑人来考虑呢。”

    “不是的。”-

    猫屋敷马上否定道。

    “你的工作，并不是随便施加制裁就敷衍了事吧?”

    “也许是吧……不过．在我看来，也有‘只要完成课题就行’的一面哦?如果这样一来就能了结事件的话．我也不一定需要找出真正的犯人。”

    也就是杀一儆百吧。

    那就是通过对某个人施加极其严厉的惩罚作为示范，让更多的人引以为戒的手法。

    协会>之所以能把不一定会遵守世间法律的魔法师统率管理起来，也都是因为有这种极具震慑力的行动。

    影崎正是其中的一人。

    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正因为这个存在，才使得好几百个结社也无法轻视协会>的力量。

    “…………”(

    猫屋敷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沉重地开口说道：

    “……还真是奇怪的事呢。”

    “哦?”

    影崎毫无表情地回答道。

    “影崎先生，你刚才没有说尤戴克斯是‘关于什么事件的嫌疑人’吧?”

    “…………”

    “而且，影崎先生被派遣过来之前的这段时间，不管怎么说也实在太短了。即使不是这样，也应该首先把伦敦的人员派遣过来，而没有必要动用偶尔出现在这里的影崎先生。”

    猫屋敷慢慢叙述出了事实。

    即使是在协会>内部，也是存在着区域分担和各自地盘的。如果无论如何也必要的话，当然也会无视这些因素，但是现在并没有必要从一开始就动用负责极东方面的影崎。

    如果说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是动用了影崎的话——

    “那就是说，你的某个上司因为个人原因动用了你，让你调查这宗连续杀人事件吧?”

    “…………”

    影崎并没有回答。

    从他的表情上，完全无法读出任何感情。说不定就算过一百年他也不会改变这副表情吧，黑羽不禁暗自想道。

    “……就算是又怎么样?即使如此，我的权限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

    听了影崎的发言，猫屋敷马上就作出了回应：

    “关于这个调查，要不要使用我们阿斯特拉尔>呢?”

    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用阿斯特拉尔>?。

    阿斯特拉尔>是派遣魔法师的人力派遣公司。如果需要的话就算是协会>我们也可以派遣的。嗯，就算是魔法师连续杀人事件也不介意。”

    这恐怕是猫屋敷的杀手锏吧。

    对于现状的情报不足，就以协会>来作为补充。同时从协会>方面看来，能在暗中使用的阿斯特拉尔>也应该是个有效手段。

    “…………”

    实际上，这句话也让影崎沉默了一会儿。

    正当猫屋敷观察着他到底会作何反应的时候，影崎的视线一下子转向了青年阴阳师的身后。

    “……以前，在葛城的鬼祭时，黑羽小姐也提出了同样的提议呢。”

    “呃?啊，是、是的。”

    因为没想到会把话锋转向自己，黑羽不禁瞪大了眼睛，不住点头。

    那是在葛城家的鬼事件的时候。面对连协会)也无法不打招呼就踏进去的葛城家土地，黑羽就向影崎提出了出租魔法师的建议。

    “那次还真是相当有趣的体验。”

    影崎以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不知为什么，黑羽听起来颇有一种令人回味的感觉。

    然后，影崎接着这么说道：

    “但是，这一次就不能用了。”

    “咦——”

    黑羽不禁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要是两次都因为同一问题而达成这种协议的话，那就只不过是纯粹的合谋而已。”

    影崎的嘴唇露出了浅笑。

    明明还是像往常一样感觉不到任何感情，可是这种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几位去追查那连续杀人事件自然是悉随尊便，但是如果干涉我这边的调查，或者随意闯入现场的话……这个责任就得让阿斯特拉尔>来负了。按照情况，恐怕也会影响到明天的审议吧。”

    “明天!?”

    “嗯。在阿斯特拉尔>逗留此地的一个星期内，选择一个最适合的时间。我应该这么说过吧?刚才我们已经把审议日期决定为明天，所以协会>很快就会发来正式的联络，请各位务必注意一下。”

    那简直是露骨到极点的恐吓。

    他这句话也就是表明了——就算树没能回来，审议也必须按计划实行。

    “那么……我衷心期待着明天的审议。”

    说完，影崎那不起眼的皮靴马上转了过去。

    沿着里巷迈出脚步的影崎，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下的黑暗之中了。

    过了一会儿——

    “……还真是麻烦呢。”

    猫屋敷叹着气说道。

    “喵。”

    “呜喵。”

    白虎和青龙都很担心似的叫了一声——明明如此，猫屋敷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似的，继续这么说道：

    “明天的审议。尤戴克斯先生的嫌疑，还有社长的诱拐。这样一来，要是在异国之地还跟影崎敌对的话……那除了麻烦之外就没有别的方法形容了。”

    猫屋敷的平淡声音，在黑羽听来却显得非常深切而充满了忧虑。

    ——嘀嗒嘀嗒……开始下雨了。

    2

    从刚才开始就在下的大雨，正猛烈地拍打着教堂。

    雨声实在非常激烈，这座本来就已经腐朽不堪的建筑物，仿佛更进一步增添了其废墟的色彩。本来伦敦作为幽灵的巢窟也相当有名，而这样的教堂就更不用说了。

    在那嘎吱作响的走廊上，传出了一个声音。

    “——等、等一下，还是应该请穗波和猫屋敷先生他们帮忙更好……”

    树正拼命地追赶着拉碧丝的背影。

    其中一只手上，还捧着尤戴克斯的头部。

    虽然接了过来，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这样子捧在手上了。要不快点找个背囊之类的东西的话，这样子根本没法在街上走。

    啪嗒——拉碧丝突然停住了脚步。

    “拉碧丝。”

    在树终于舒了一口气的时候——

    “不可信任。”

    拉碧丝却别过了脸这么说道。

    “拉碧丝可以信任的，就只有哥哥和树而已。”

    “…………”

    树一时无话可说了。

    说起来．她的确就是这样的少女。

    本来少女和树的相遇，都纯粹是出于偶然，跟尤戴克斯和阿斯特拉尔>都完全没有关系。虽然由于这次偶然，使得拉碧丝愿意对树打开心窗——但是这说到底也只是少年和少女的关系。

    也就是说——

    少女打开心窗的对象，就只是伊庭树这个人而已，并不是名叫阿斯特拉尔>的组织。

    “……唉。”

    树悄悄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穗波，安缇莉西亚小姐。)

    在内心向两人道了歉之后——

    “明白了。那么我们赶快把犯人抓住，在审议开始之前了结问题吧。”

    树拍了拍胸口说道——不象话的是，他拍了几下就咳嗽了起来。

    可是，拉碧丝的眼睛马上闪出了光彩。

    “……嗯!”

    仿佛很高兴似的点了点头。

    因为这位少女是第一次表现出如此明确的感情，反而是树大吃了一惊。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

    “不过……在那之前，我可以问一下吗?”

    树提心吊胆地提出了问题。

    “到底是怎么样……尤戴克斯先生的身体才被夺走的呢?”

    听了这句话．少女的表情马上现出了阴影。

    “啊，那个，如果不愿意说的话……”

    “哥哥他……是在魔术决斗中输掉的。”

    “咦……？”

    树一时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魔术决斗……那么尤戴克斯先生是在自己同意的前提下……在那场较量中输掉的吗?”

    拉碧丝点了点头。

    “那些人们，从以前开始就跟哥哥接触了。他们会帮忙管理拉碧丝的身体状况，提供必需的咒物。而代价就是必须协助他们。”

    少年俯视着捧在手上的尤戴克斯的头部。

    这位炼金术师的强大力量，他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过去尽管在安缇里西亚的掩护下．由阿斯特拉尔>竭尽全力去战斗，最后也差点落败的对手。

    不，实际上也曾经落败了一次。

    最后之所以能获得胜利，只不过是多次侥幸的连续，还有——

    (……多亏了……这个。)

    树摸了摸自己的眼罩。

    妖精眼。

    要是不依靠这只魔眼的话，恐怕阿斯特拉尔>将会遭遇惨败，树现在也不可能站在这里吧。

    但是，如果连这样的尤戴克斯也在正面的战斗中落败的话——

    “…………”

    树不禁咬紧了牙关。

    他正在拼命地压抑着随时都会冲出喉咙的畏怯和恐惧。

    “到底，‘那些人’是……”

    树问道。

    “不知道，跟他们谈话的时候只是哥哥一个，拉碧丝能够得知的就只有结果而已。而且哥哥他……实际上是很不愿意进行魔术决斗的。”

    “那么……为什么呢?”

    听了树的问题，拉碧丝扰豫了一下。

    “……因为那些人说，他们手上有材料。”

    “什么材料?”

    “那个。”

    拉碧丝的手指抬了起来。

    尽管她那白瓷般的手指指着自己，树还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咦?”

    “树的……眼罩。”

    “啊！”

    抚摸着眼罩的手指顿时颤抖了一下。

    “我的……眼幂。”

    这是快要坏掉的眼罩。

    曾经一度被破坏，后来经过修复的眼罩，据说要是下次再弄坏就无法修好了。

    多亏了这个，树才能得以成为“伊庭树”。而制作这个眼罩的其中一人，就是尤戴克斯了。

    “他们说如果想要这个的材料，就要帮他们的忙。哥哥……因为不愿意帮忙，所以就决定进行魔术决斗。不过……能作为赌注的东西，就只有自己的身体了。”

    “但、但是，尤戴克斯先生是炼金术师吧?不是可以做出很多咒物吗?也没有必要拿自己的身体作赌注——”

    “不是的。”

    拉碧丝摇了摇头。

    “那些，哥哥并不认为是自己的东西。”

    “自从去了埃及之后，哥哥进行了各种研究，也做了许多东西。不过，那些东西他都打算全部送给阿斯特拉尔>。”

    “送给阿斯特拉尔>……”

    树茫然地沉吟道。

    “树，你曾经向哥哥这么说过。”

    拉碧丝继续说道。

    “你当时说过——请你成为能对伊庭司感到自豪、也能让伊庭司感到自豪的人吧。所以，对哥哥来说，这样做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

    树的心胸马上骚动了起来。

    无话可说。

    就连呻吟声也发不出来。

    那的确是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请你……也成为能对爸爸感到自豪……能让爸爸感到自豪的人吧……”

    在跟尤戴克斯战斗之后，从意识朦胧的自己口中说出的一句话：

    那位炼金术师，到底从这句话中找到了什么呢?

    跟拉碧丝一起前往埃及，到底想了些什么呢?

    为了制作少年的眼罩，甚至不惜将自己的身体作为魔术决斗的赌注。要做到这个地步，到底需要多大的热情呢?

    ——难道……

    他在期待着自己吗?

    他是不是期待着有一天——伊庭树能成为伊庭司的“延续”呢?

    “……是这样……吗……”

    树拼命地用打结的舌头挤出了这句话。

    视野不受控制地变得蒙胧起来。

    树终于明白到，就算不是悲伤，就算不是害怕，眼泪也是会自然而然地流出来的。从心脏传来的柔和波流，仿佛正在洗涤着渺小的自己的一切。

    他一次又一次地用拳头擦拭着自己的左眼。

    很难受。

    很懊悔。

    很羞愧。

    对于没有多大成长的自己，对于跟尤戴克斯的觉悟相比什么都没有做到的自己，感到痛恨万分。

    “……对不……起。”

    “树，为什么要道歉?树完全没有必要道歉。”

    拉碧丝仿佛觉得很不可思议似的，把脑袋倾斜了三十度。

    “嗯……不过．对不起。”

    树把沉睡中的自动人偶的头部捧起来，怀着不断涌上心胸的激动感情向其谢罪。总觉得不管自己道歉多少次都不足够。

    (——?)

    忽然，他察觉到了。

    他再擦了一次眼泪，面向少女说道：

    “对……对了。拉碧丝，有关至今为止的事件的资料，你有吗?”

    “……?那个，我的确有在收集。”

    拉碧丝很不可思议似的皱起了眉头。

    然后，树——对这位少年来说实在相当罕见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或许我也能帮得上忙。”

    *****

    不停地下着的雨水，把学院>的华丽洋馆也淋得湿漉漉的。

    空气逐渐变冷，室内的温度就好像突然回到了三月份一样。穗波在旅馆被分配的房间，看起来也仿佛沉浸在某种寂寞的气氛中，窗外正飘落着淡淡的雨霜。

    “……小树。”

    触摸着那个窗户。穗波自言自语道。

    那苍冰色的眼眸正沉浸在深沉的忧虑之中。

    虽然用尽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但是结果还是无法追枉上被掳走的树。

    马克莱格教授虽然也终于结束了治疗，但是现在还没有脱离静养状态。

    (……我又是这样子，老是给被人添麻烦。)

    她不禁咬紧了嘴唇。

    然后，她马上回过头来。

    房间的门扉被打开，一位金发的少女现出了身影。

    “怎么了，安缇?连门也不敲。”

    面对好友那非同寻常的神色，穗波皱起了眉头。

    于是，少女就缓缓地摇了摇头，回答道：

    “阿斯特拉尔>的审议……据说要在明天进行。”

    “怎么会……!”

    “虽然他们的确说过要在一个星期里找个最方便的日子来进行……不过竟然说是明天，简直就像看准了树被掳走的时机乘虚而入一样!”

    安缇莉西亚激动地说道。

    “社长无法出席，也无法说出理由……这样可说不通。而且……树还有着那个眼睛啊?”

    安缇莉西亚虚弱地低下了头。

    “这次的连续杀人事件……据说好像是夺取魔法师身体的一部分吧?既然这样，难道还有其他比树更好的对象吗?”

    妖精眼。

    凡是魔法师都会想得到的传说中的魔眼。如果是猫屋敷所说的那个引发连续杀人事件的偏执狂的话，怎么可能不渴望得到那样的魔眼呢?

    “不过，掳走他的人是拉碧丝，那样的事应该……”

    “而且……那个拉碧丝到底是不是真的?”

    “…………!”

    听了安缇莉西亚的话，穗波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引起事件的炼金术师——尤戴克斯如果是假的话，那么就算拉碧丝是冒牌货也没什么奇怪的。而如果拉碧丝是冒牌货的话．树遭到什么对待都是有可能的。

    就算把树杀死……也毫不奇怪。

    “如果……树被杀死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安缇莉西亚的这句话，既是对穗波的提问，同时也是向自己的提问。

    “…………”

    穗波沉默了起来。

    两人之间出现了某种坚硬而锐利的紧张氛围——过了一会儿。

    “……拉碧丝……是真的。”

    少女说道。

    “为什么?”

    仿佛在拼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安缇莉西亚的碧绿眼睛晃动了一下。

    “……我不认为她从一开始就是以社长为目的而来的。社长在那种时候出现，不管怎么说也应该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既然如此……在夺取源书的同时，把偶然遇到的社长也顺便掳走——这种看法才更符合实际。”

    “那么，为什么要把树给……!?”

    “虽然只是个可能性，不过拉碧丝除了社长和尤戴克斯以外都不会信任。既然这样，对那个社长来说，就很有可能那样直接被卷入另一件事之中了。明天进行审议这件事，即使对我们来说也是突如其来的消息吧。”

    穗波的冷静分析逐渐让目前的状况变得清晰起来。

    在某种意义上，正是少女的这种分析力和沉着，成为了凌驾于魔法之上的“力量”。这是多次挽救了阿斯特拉尔>的危机，并支持至今的能力。

    停顿了一会儿——

    “……太狡猾了。”

    安缇莉西亚叹了口气。

    “要是只有你冷静到这个地步的话，我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发怒了嘛。”

    “因为之前我给大家添了很大的麻烦啊。”

    穗波的微笑非常平淡。

    “…………”

    安缇莉西亚垂下了眼睑。

    不用多问，她肯定是在说去年发生的龙>那次事件吧。

    那时候，不顾一切地冲在前头的穗波跟阿斯特拉尔>战斗了起来，甚至一度跟安缇莉西亚展开魔术战斗，还发展到以命相搏的地步。

    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那时候的悔恨至今依然刺在心中，穗波——安缇莉西亚的好友，才不会再犯同一个错误。

    (……真的，你现在也依然在前进呢。)

    穗波跟安缇莉西亚不一样。

    跟无论何时都那么完美的所罗门公主不一样，这位凯尔特魔女失败过一次又一次，迷惘过一次又一次，然而每经历一次，她都会变得更强。从在学院>里学习的时候开始，就觉得少女的这种身影非常耀眼——这番话安缇莉西亚是死也不会说出口的。

    不过，这样就好了。

    人生这种东西，稍微有点漫长。

    要是没有竞争对手的话，一定会觉得很无聊吧。

    “什么?”

    “没有什么啦。”

    安缇莉西亚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唔?真的吗?”

    “真的!”

    这一次，少女就明显地撅起了嘴唇。

    两人微笑了一瞬间，穗波就把手按在自己胸前说道：

    “我不知道社长被卷入了什么样的事件。在社长回来之前，我们必须做好我们可以做的准备。守护社长归来的地方——这就是我们的战斗了。安缇，你觉得如何?”

    “……总之，就暂且赞同吧。”

    那就是两人在默许之中立下的誓言。

    然后，为了迎接审议进行各方面的安排，安缇莉西亚离开了。

    “……那么。”

    剩下的穗波则坐在房间的椅子上，重新开始思索。

    (在小树会来之前……阿斯特拉尔>就由我来保护。)

    为了这个目的，现在就必须尽量休息。

    不管是为了审议，还是为了找到树的时候把他救出来，也都需要力量。要是到时候累得无法动弹的话，就什么也白搭了。

    (不过……所谓的杀人事件……)

    她的心开始躁动起来。

    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大的问题。

    连续杀人事件，被夺走的魔法师的器官，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

    穗波透过窗户抬头看着天上的雨云。

    就好像只有那片雨云知道整件事的真相似的——她忽然间有了这样的感觉。

    3

    夜逐渐深了。

    平时的话，这个时候应该还是伦敦本地人四处来往的时间吧。

    但是，偏偏只有今天晚上，伦敦的街道上只能见到稀稀落落的人影。

    这是因为大雨的关系。

    从傍晚开始下的雨．很快就越下越大．最后变成了极其罕见的暴雨。因为两势过大，建筑物都被蒙上了一层白雾，就连街上的灯光也变得朦胧起来。

    明明如此，在厚厚的雨云缝隙间，却时不时可以看到月亮的影子。

    即使在英国，月亮也还是没有变。

    刻印在它表面上的东西．不管人们看成是兔子也好，看成是大蟹也好，看成是女性的侧脸也好——月亮这个天体本身也是不会有任伺变化的。

    然后，仿佛要刺碎那个月亮一般，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城堡。

    那就是英国无人不知的建筑物。

    同时，据说也是女王陛下的宫殿兼要塞。

    ——伦敦塔。

    一O七八年，被征服王威廉建造起来的这座城池，在世界上也拥有着充满血迹的历史。

    初期的时候的确是座城池，后来被国王用作宫殿——同时，它也开始逐渐变成幽禁地位比自己高的政治犯用的被诅咒之地。

    十世纪曾经对苏格兰的英雄执行了车裂分尸刑，十五世纪后半期则对兰开斯特王朝最后的国王执行了制裁，十六世纪还连女王陛下也被幽禁了。尤其是被诬陷犯下通奸和魔术之罪的第二王妃所怀的怨恨特别深，直到现代也经常有人声称目睹了她的幽灵。

    在被称为幽灵都市的伦敦里，依然君临于其顶端的建筑物，就是这座伦敦塔。

    现在，它的砖墙和白色尖塔等等部分都被猛烈的雨点所击打，整座城都飘荡出一股鬼哭狼嚎的气氛。

    ——这时候。

    “…………”

    在雨水的水花之中，正晃动着两个人影。

    那是配置在城池外围部分的其中一个尖塔。

    在其顶部附近．一个身体不断颤抖的少年，还有一位飘逸着火焰般的鲜红头发的少女，正互相靠在一起。

    当然．这两人就是树和拉碧丝了。

    “……这、这样子……果然就是非法入侵吧……?”

    “嘘。”

    拉碧丝把食指按在她那可爱的嘴唇上。

    “……有了。”

    她的食指马上向着下方指去。

    在其延长线上——在空荡荡的中庭里，掠过了一阵白色的雾霭。

    仔细一看的话，就可以发现那是一件白色的长斗篷吧。

    同时也应该可以看到，接近两米的那个巨大身躯的头部，正戴着刻有人骨图案的面具。

    “……呜、哇!”

    树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叫声。

    因为……少年的右眼的确看到了——那正是属于尢戴克断·特罗迪的身体。这并不是从外表或者纯粹的印象进行判断，而是少年的右眼根据其内侧流淌的咒力进行识别的结果。于是，对于相识者的肉体正在被他人使用这种状况，树不禁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甚至有点想吐了。

    “呜……”

    树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呕吐感。

    戴面具的巨汉悠哉游哉地登上了中庭的斜坡．直接入侵作为中核的白塔。

    毕竟是在这样的深夜里，而且还下着暴雨，中庭里都见不到警备员的踪影。虽然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进入到城堡的内部，但是如今却没有任何入去阻止巨汉的脚步。

    就这样，在巨汉的身影消失在人口处的时候——

    “……树，好厉害。那家伙，真的在这里。”

    拉碧丝稍微吸了一口气。

    这位少女露出这样的表情实在非常少见，树在感到惶恐之前反而眨了几下眼睛。

    “不、没有，我只是看到了咒力而已。”

    树慌忙握紧了双手。

    尤戴克斯曾经说过——

    ——“只是因为隐约残留着跟原来身体相连的咒力线，才能勉强把握到那边的行动。”

    也就是说，尤戴克斯的头部和身体之间，依然残留着互相牵连的咒力线。

    既然如此，树只要去看那条咒力线就行了。

    先不论其他人如何，对少年的右眼来说，那实在是非常简单的事情。来到伦敦塔这里．也只不过是乘着黑夜环境和借助了拉碧丝的翅膀而已。既然少年的右眼并不依输于纯粹的视力和光反射，那么只要从空中俯视下方的话，就可以更鲜明地看出咒力的前进方向了。

    (……但是。)

    他对某件事感到很在意。

    树紧紧握着湿漉漉的西装外套，一边扭着水一边思考。

    拉碧丝给自己看到的资料，还有连续杀人事件的受害者们。

    在这个名叫伦敦塔的地方紧紧黏附着的咒力团块。

    还有刚才那个面具人身上所缠绕的咒力流。

    虽然无法准确说明．但总觉得这一切都是相通的。

    那是连少年的右眼也无法轻易看穿的黑暗深渊。

    (到底是什么呢……)

    感觉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似的。

    这种咒力，这种感觉，树总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凭着树的知识．并没有办法知道这其中的具体含义是什么。但是，只有某种极其不祥的躁动感涌上心头，久久没能散去。

    (如果是穗波、或者是猫屋敷先生的话……)

    那两人的话，会说些什么呢?

    这种时候，他更深切体会到自己的学习不足。要是更认真点接受穗波的魔术讲座的话，也许就可以理解到那种咒力流的含义了啊。

    “树?”

    拉碧丝在旁边呼唤道。

    “啊。”

    “还可以追赶那家伙吗?”

    “啊……嗯。应该可以。”

    依循着右眼的痛觉，树伸出了食指——

    指尖指向了位于比白塔更东一点的地方。

    拉碧丝一瞬间眯起了眼睛，然后紧紧地把少年的手扣在自己的腰部。

    “抓紧我，树。”

    “啊……嗯。”

    树遵循了拉碧丝的话语，抱住了少女的腰部。

    “再用力一点。”

    “啊……是、是的。”

    树尽量以最大的力量抱紧了少女。拉碧丝的身体实在非常纤细，他甚至很担心这样会不会把她的腰弄断。

    但是，少女却似乎终于满意了似的点了点头，展开了背后的翅膀。

    灵体之翼。

    随着她的振翅高飞，两人的身影缓缓地向地面接近。

    在雨点的拍打下，两人落到了地上。

    “……嗯……是这边。”

    树用手按着眼罩进行诱导。

    虽然名称是白塔，但是过去的白色墙灰已经完全脱落，如今承受着暴雨洗礼的反而是一座壁面近乎于茶色的高塔。经历了多次反复的增建和改建，在城堡的二十多座塔中第一座被建造的——完全可以说是伦敦塔中核的建筑物。

    两人从刚才巨汉打开的门扉中慎重地潜了进去。

    幸好，原来担心的警备和警报都没有响起。

    不。

    实在太静了。

    现代的伦敦塔也向观光游客开放，并没有设置太严格的警护系统。但是，说到底也是连王室宝物也曾经贮藏过的世界遗产，自然不可能毫无防备到这种程度。

    “…………!”

    树的脚步停住了。

    在冰冷的石制走廊上，倒下了好几个人影。

    树慌忙赶过去一看，只见那里躺着的都是一些都是王朝时代打扮的卫兵，以及浑身穿着现代防弹衣的警备员们。

    “看样子似乎还勉强留有一口气，但全都失去了意识。

    “为什……么……”

    正当少年感到颤栗的时候，拉碧丝的声音突然响起：

    “树，快捂住鼻子!”

    “…………!”

    一阵刺鼻的味道传进了鼻孔。

    幸好因为拉碧丝的警告及时，而且已经基本上消散的缘故，树只是感觉到差点就失去意识，并没有大碍。

    “这是硫磺的一种。虽然基本上无法检验出来，但却能够根据术者的意志让敌人昏睡。在炼金术中偶尔会使用。”

    那就是巨汉潜入这座城堡的方法吗?

    恐怕对于摄像头之类的设备，他也想办法处理掉了吧。以科学为根源的炼金术，要做到这种事简直是易如反掌。

    与此同时，一想到能使用这种程度的魔术的人要做些什么，树就禁不住浑身汗毛倒竖了。

    “赶快……要是不追上去的话……”

    树捂住了眼罩说道。

    咒力还勉强残留着一点。

    偏离了两侧排列着细柱的观光游客用走廊，沿着平时似乎一直被封闭的、感觉有点阴森吓人的狭窄通道走了出去。

    寒意顿时掠过脊背。

    (什么……!)

    树不禁紧紧握住了眼罩。

    [看吧。]

    右眼仿佛很开心似的说道。

    恐怕这边的通道，在伦敦塔的魔术意义上才是处于根干位置吧。

    被盖上，被封闭、被忘却——可是却永远不会腐朽消亡的……充满憎恶和嗟怨的“力量”漩涡。

    树迎向这样的咒力，继续向通道里面迈进。

    没过多久，眼前出现了一道地下阶梯，在半带犹豫地走下那道阶梯的时候——

    “能看见吗。”

    忽然传出了一个沉重的声音。

    “——!”

    树愕然地抬起了头。

    那里是一个被石头和钢铁所覆盖的寒冷空间。

    没有电灯。

    只有巨汉所携带的灯笼，是唯一的照明光源。

    在其光亮的映照下，那白色的长斗篷反而呈现出仿佛要溶入黑暗的姿态。

    “……这前面，就连通着过去用来拷问的地下室。因为其凄惨性和其他诸多原因，并没有开放给观光游客参观。当然，对生存在魔术世界中的人来说，那才是真正的伦敦塔。”

    刻着人骨模样的面具人，正慢慢地自言自语道。

    就连其性质和口吻，都跟尤戴克斯极其相像。这并不是“因为使用着尤戴克斯的身体”这个理由就能完全解释过来的。

    “你……到底是……”

    “阿斯特拉尔>的首领，你的眼睛，应该可以看得见这里的沉淀物吧?”

    面具人唰地把视线转向了发出呻吟的树。

    “你知道……我?”

    “那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了。”

    从他的面具中，完全读不出任何表情。

    即使是声音，也完全脱离了所有的感情。也可以说是毫不动摇吧。别说是人，这个巨汉甚至好像缺失了生物所固有的某种东西。

    “这里……你到底来干什么呢?”

    对于这个问题，巨汉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他把视线转移到了少年的身旁。

    拉碧丝握起了小小的拳头，摆出迎战架势。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

    面具人缓缓地向少女说道。

    “你应该不会说自己是来散步的吧，小人儿。”

    “把哥哥的身体……还给我。”

    拉碧丝以平淡的语气——同时却怀着明确的憎恶感情说道。

    “这么说也太奇怪了。这个身体是我通过正当的魔术决斗得到的东西啊。”

    戴面具的巨汉用手按着白色长斗篷的锁骨位置，继续说道：

    “但是，我本来也很想要你。身为人工生命体，却有着跟人类无异的身体，在试管之外也能生存的例外中的例外。不愧是那个尤戴克斯的杰作。”

    戴面具的巨汉称她为“杰作”。

    就好像过去的尤戴克斯那样。

    针对人造生命体拉碧丝的这番完全不承认意志和思想的话语，却偏偏由尤戴克斯的身体说了出来。

    大概这对少女来说是不可容忍的事情吧。

    “把哥哥的身体——还给我!”

    拉碧丝的手挥动了起来。

    她的手指从黑色两件式洋装的裙子中央出来的东西，是一根小小的试管。

    在试管刚被扔到地上的瞬间，立即发生了剧烈的变化。腾腾的浓烟瞬间化作了狰狞肉食兽的姿态，露出了看似可以轻易咬碎铁板的獠牙。

    传自尤戴克斯的炼金术。

    也就是说，这是对人工精灵进行加工、为了护卫而化作野兽的术式。

    没有声音，也没有预备动作，烟雾化成的野兽瞪地直奔。

    可是，面对这头雾兽，戴面具的巨汉却低声笑了起来。

    “潜力不错。”

    传出了这样的声音。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

    白色的长斗篷立即挥舞起来。

    于是——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件衣服本身有这样的机关——巨汉的手明明没有触碰，可是里面的烧瓶却自己掉出来了。

    玻璃盖子也自然而然地掉落。

    “咕嗒”地滴落在地上的，是某种绿色的粘液。

    面对迅猛敏捷的雾兽，粘液伸出了粘糊糊的形状不定的触手。

    彼此交错仅是一瞬间。

    划破粘液落到了地板上的雾兽，正准备向巨汉发动袭击，身体却突然颤抖了起来。

    爪子前端黏附着一点点的帖液——从那只爪子开始，整头雾兽也逐渐变色为绿色了。

    不，应该是逐渐腐烂才对。

    以人工精灵形成的灵体身躯，在瞬间就被侵蚀殆尽，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身体各处都出现了腐败现象。

    “唔——!”

    拉碧丝的手指又夹出了两根试管，向空中扔了出来。

    在空中撞在一起的试管，其内部的液体互相混合，凝固成了无数雨点般的冰枪向巨汉洒落。

    这一次，巨汉甚至没有躲避。

    他挥动起白色的长斗篷。

    树看到在那斗篷的表面上仿佛涂着某种类似油一样的东西。在两者互相触碰的瞬间，冰枪全都在斗篷上滑开，最后深深地插进了石壁。

    不仅如此，大步大步地走过来的巨汉，还直接抓住了少女那纤细的右臂。

    “如果同是炼金术的话……我是不可能输给你的吧。”

    轻而易举地，巨汉以单手就把少女扯了起来。不管拉碧丝再怎么轻也好，这位巨汉明明单手把数十公斤的肉体拉了起来，却好像完全没有使劲似的。

    “更何况……这个身体是在魔术决斗中正式得到的东西。说什么还不还的，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是不合适的吧。如果不服气的话，你就应该跟那个输掉的废物说才对。”

    “废……物……?”

    拉碧丝的身体扭动了一下。

    “一个无法完成使命的自动人偶，还能有什么样的叫法?”-

    ——!。

    瞬间，树的脑袋立刻沸腾了起来。

    “快把拉碧丝放开——!”

    向前踏出一步。

    比起思考，身体更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因此，树完全没有任何畏怯和恐惧，身体自然而然地选择了重复过好几万次的动作——

    “啊啊啊啊啊啊啊!”

    劈拳。

    从攻击范围外向对手发动突袭的五行拳之一式。

    仿佛死神镰刀一般，树的劈掌向着巨汉挥落。可是．尽管那只手掌陷进了锁骨附近，面具人也还是一动不动。

    “真愚蠢啊，少年。”

    跟尤戴克斯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口吻。

    明明如此，却有着某种决定性的差异。

    有某种非常重要的、绝对不可以欠缺的东西，跟尤戴克斯完全不一样。

    “你到底……是谁……”

    树压抑着内心的畏怯如此问道。

    “尤戴克斯。”

    “别说蠢话了!只不过是用了尤戴克斯先生的身体，还戴着这样的面具——!”

    树抽回拳头，划出了弧形的步法。

    至少要命中一击。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相信拉碧丝也能一个人逃走。

    就像以前摘开眼罩时那样……树把所有的咒力都集中到右手上。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把全副精力都集中起来，握紧了自己的眼罩。

    闭着眼睛进行回想——

    那个使用了同样战术的朋友——在葛城家的土地上并肩作战过的守护人·紫藤辰巳的招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使出来的是钻拳。

    树用力蹬着石地板，从少年的膝盖到上半身顿时涌起一股螺旋状的、如火箭般的“力量”。

    以劈拳积蓄起来的咒力，与金生水的法则相辅相成，在巨汉的面具上炸裂开来。

    手感的确是有的。

    在承受了拳击的面具上，出现了裂缝。（盗文没好报应）

    裂缝在瞬间扩展开来，就像蜘蛛巢一样布满了面具。与此同时，他也放开了扯住拉碧丝的手，让她就这样躺倒在地上。

    正打算要掩护拉碧丝的树，看到面具后面的样子，不禁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是……”

    “我不是说过我是尤戴克斯了吗。这个名称，并不只是那家伙的固有名字。”

    啊啊——

    既然夺走了尤戴克斯的身体，那么这个巨汉也当然是自动人偶——这一点，树也是知道的。

    ——但是，这样子……

    在面具之下，并没有肌肤。

    不仅没有肌肤，就连骨头和肌肉——甚至是鼻子、嘴唇和牙齿都没有。

    唯一就是眼窝中被埋入了代替眼球的水晶球，嘴巴的部分还可以看到空空如也的空洞。

    这是把齿轮和发条复杂组合而或的、就好像机械时钟的内核似的真面目。

    “我……也是尤戴克斯。是那个炼金术师创造出来的一系列自动人偶其中之一。”

    巨汉严肃地说道。

    大概是因为面具坏掉了吧，混在这句话中，还可以听到隆隆的刺耳声音。

    “一系列的……自动人偶……”

    “如果那样太难叫的话，你就叫我础>吧。在螺旋之蛇>里，我是被那么称呼的。”

    “螺旋之蛇>……”

    听了这个名字，树的身体又颤抖了起来。

    “为什么……螺旋之蛇>要做这种事……!”

    “你要问理由吗?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

    巨汉——自称础>的自动人偶轻轻耸了耸脖子。

    “作为魔法师，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或者说，是任何人都曾经想过的童话故事的结局。”

    (…………)

    自动人偶的话完全是莫名其妙。

    只是，面对那种压倒性的苦闷感觉，树的意识开始逐渐远离自己了。从那机械构成的脸上散发出的巨大咒力，仿佛让少年的右眼麻痹了似的。

    “事到如今，就算把你收回去，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他摊开双手，向着树逐步接近。

    尽管背对着的影子遮住了脸面，少年也还是无法动弹分毫。只有“自己将要就这样被他带走”的确信封闭着他的内心。

    “沉睡吧，愚蠢的第二代：”

    “…………啊。”

    刹那间——

    “——在干什么啊，Dummkopf(注：德语中的笨蛋)。”

    一个高调的声音传到了伦敦塔的地下。

    随着这个声音，一块小石头从背后的楼梯滚落下来。

    在耶块极其平凡的、随处可见的石头表面上，刻印着这样的文字。

    %

    “汝乃驼鹿，汝乃角，汝乃庇护——既如此，守护吧，Algis”

    从刻印在上面的%文字中，隆起了一个平扁的“角”。

    就好像有世界最大之称的驼鹿角一般，那个手掌状的“角”重叠成好几层扩展开来，瞬间就将树覆盖在内，把础>弹飞了出去。

    树也同样一屁股摔在地上，就这样抬头望着身后的楼梯。

    “——是……奥尔德?”

    少年低吟道。

    在刚才他们走下来的阶梯上面，一件厚厚的皮革大衣正随风飘动。

    跟主人的小个子身体完全不相配的、附带耳罩的黑色帽子，以及从那里延伸出来的亚麻色头发。

    奥尔德宾·格尔沃茨。

    在一个半月前入社的、符文魔术课的新社员正站在那里。

    “……哼。”

    奥尔德宾哼了一下鼻子，眼睛注视着巨汉。

    “你说这家伙愚蠢是吧?”

    以毫无起伏的声音问道。

    “……啊啊，我的确这么说了。”

    “真是的，完全就像你说的那样啊。”

    奥尔德宾以唾弃般的口吻说道。

    “这家伙是个无药可救的老好人，也是个脑袋烂掉的不懂事故的家伙，就算吃一两次苦头也不会改变，根本没有一次又一次地去救他的价值。”

    年幼少年的声音中充满了鄙夷的语气。

    祖母绿的眼瞳中，毫无疑问就只存在着大骂伊庭树的怒火。要是放着不管的话，说不定他就会这样子骂上一两个小时吧。

    “……不过。”

    奥尔德宾压低帽子盖住了脸面。

    “看到除我之外的人在欺负这家伙的时候，我就会莫名其妙地感到不爽啊，Dummkopf。”

    奥尔德宾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如此宣告道。

    符文魔术的天才少年和自动人偶的炼金术师——两人的身体中进发出来的咒力，在这个地下空间中互相倾轧，势均力敌。

    “…………”

    树不禁倒吞了一口唾沫。

    他听到了远处的雨声。

    那是在隔着厚厚石壁的地下也能听见的、异常猛烈的暴雨声。

第十一卷 妖都的魔法师 魔法师的审议

    那天早上，是即使回首伦敦的漫长历史也很少见的特殊时刻。

    这场跟暴风雨差不多的大雨，也并不是什么罕有的现象。受到来自墨西哥湾的暖流和偏西风的影响，这个都市就算在冬天也是温暖多雨的气候，何况现在正值夏天，这种仿佛要掀起屋顶的大雨，几乎可以说是伦敦特有的风景线了。

    但是，那只不过是指持续一两个小时的情况。

    本来伦敦的天气应该非常善变，在一天之中晴雨也会反复交替。可是这次下的大雨却一直没有停过。

    不仅如此，雨势反而越来越猛烈了。

    市民中也有人想起了最近发生的六十年一遇的洪水．实际上以BBC为首的广播局也开始呼吁群众注意防灾了。

    诡异的风似乎正在宣告着这个都市发生的异变。

    呼咻咻。

    呼咻咻呼咻咻……

    呼咻咻——

    “……真是令人厌恶的风呢。”

    穗波·高濑·安布勒自言自语道。

    在被魔术之雾所笼罩的学院>中，也同样响起了风和雨的声音。

    在学院>的一座特别古旧的塔上。

    内部是四处打通的大堂，里面呈环状摆设着许多座席。虽然形式上跟大学的阶梯教室很相像，不过每个座位上都刻印着复杂的纹样和咒语，这就是只有学院>才会有的设备了。

    穗波正坐在其中一个位置上待机。这时候，亮起了某种烟雾般的光芒。

    这种朦胧的光点马上在各处相继出现。

    那是有着人体外形的光亮。

    也就是灵体。

    是身在远方的魔法师各自通过仪式投射到这里的纯粹灵体。

    “……这场雨还真够厉害的。”

    一个似乎是常客的灵体说道。

    “据说因为这场暴雨的关系，连电话网也发生了断线呢。”

    “那是跟我们无关的事情。就让那些科学信徒们好好努力吧。

    “反正他们也不可能达到我们的境地，凡人用凡人的方式花费更大的劳力去做事，这就是世界的常理。“

    这些嘲笑的声音．都来自于只愿意依靠魔法的、从骨子里都渗透

    着魔法师细胞的人们。既然在协会>的会议上出席，那么无论哪一个都应该是相当有名的魔法师吧。

    “…………”

    穗波并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只是静静地坐在大堂的一个座位上。

    这时候，一个美丽的身影从背后走近了地。

    那扰如黄金做成的玫瑰花工艺品一般艳丽的衣着，以及无论男女都会被自然吸引的华美容姿和忧雅举止，即使在协会>的会议中也丝毫没有褪色。

    “安缇。”

    “听说，树果然还是没有回来。”

    安缇莉西亚摇了摇头。

    少女的侧脸上，显露出浓厚的憔悴感。

    恐怕她昨晚没有能睡着吧。也许她一直也无法忘记意中人在眼前被夺走的那一幕。

    “…………”

    穗波当然也对此有痛切的感受。

    正因为有着同样的心情，所以两人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把思念溶化在沉默之中。

    (小树……)

    不安在心胸中躁动着。

    无沦何时，那位少年都处在两人的中心。

    不会偏靠于任何一方，也不会远离任何一方，就好像理所当然似的置身于两人的正中央。

    ……无法继续定近他，是不是就因为这个原因呢?

    要是破坏了这种平衡，就仿佛永远都无法恢复原状似的……这样的预感，一直都压制着两位少女。

    人家可能会笑吧。

    与其说是魔女，倒不如说纯粹跟青春期少女无异的这种平凡的感情。

    不过，两人都同时认为——正因为是平凡才希望去守护，正因为自己是身体和灵魂都奉献给魔术的存在，所以这种平凡的心意更是比任伺东西都要宝贵。

    “穗波。”

    “嗯，我明白。”

    穗波以坚决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时候，她已经恢复了魔女的表情。

    能够瞬间舍弃俗世的思念，对两位少女来说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舒了一口气之后——

    “不管怎样……如果社长赶不上的话，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了。”

    穗波把手按在水手服的胸前，紧紧咬住了嘴唇。

    “的确是呢。”

    安缇莉西亚也表示了同意。

    这时候，大堂的灵体们的气氛忽然发生了改变。

    “……已经……要开始了。”

    安缇莉西亚把视线转向台上。

    那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人影。

    令人眼前一亮的艳蓝色西装。

    看起来让人联想起狮子鬃毛的金发大背头。

    如果说魔法师是世界的王者的话，那么他就是王者中的王者吧。光是伫立在那里，学院>的大堂就会顿时化作他的领地。就连这众多的熟练魔法师们，也只能忠实地直立在那里等侯着王者的发言。

    “那么——在审议之前，我们先开始进行定例的会议吧。”

    在嘈杂的雨声中，协会>的副代表——达留斯·利维如此宣言道。

    *****

    暴雨的雨点几乎已经跟子弹无异了。

    既然如此，那么连绵不绝地响起的拍打声，或许就是有着无限弹药的机关枪吧。

    水泥地变成了泥巴沉积的河流，狭窄的巷于里甚至卷起了漩涡。不仅仅是人，就连鸟儿和猫狗的身影都从街上完全消失了。不，不仅限于生物，铁路和出租车的运作也因为雨势过大的关系而暂停了。

    在云和水花之中被染成了灰色的世界。

    从林勃旅馆>的大堂看到的景色，也同样如此。

    “……树，他还是没有回来呢。”

    黑羽抬头看着天空说道。

    在学院>的审议．都交给了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去出席，黑羽她们就在旅馆等待着树的归还。

    实际上，如果掳走他的人是拉碧丝的话，那么少年在经过一番交涉后平安回来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不过既然已经过了一整天的话，这个可能性也很渺茫了。

    而且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社长哥哥，是不是在这大雨中迷路了呢……”

    美贯让身体沉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嘀咕道。

    旁边还坐着白虎和朱雀，仿佛在安慰她似的舔着少女的手指。

    平时的话，这两只猫都经常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庭院里捣乱惹美贯生气，但是在少女受到打击的时候．最担心她的也同样是这两只猫。

    “总感觉……很可怕。”

    美贯垂下了苍白的脸。

    正因为平常是个活泼好动的少女，这种反差也实在让人感到痛心。

    “如果就这样……社长哥哥一直都不回来的话该怎么办呢……”

    “美贯……”

    黑羽的声音也变得有点沙哑了。

    因为这个幽灵少女，也度过了很漫长的孤独时光。正因为如此，她对美贯所感到的痛苦简直是感同身受。

    (树……)

    她回想起少年的面容。

    缺少了那位少年会带来什么样的沉痛心情，事到如今她才真正体会到了。或者应该说，她到现在才回忆了起来。

    回忆起这一年里差点就忘记的寂寞感。

    (……不对。)

    她摇了摇头。

    并不是忘记了。

    而是那位少年为自己填补了空洞。美贯和黑羽——其他的任何人都无法填补的寂寞感，被那位少年才具备的某种东西温暖地包裹起来了。

    那是无法单纯以温柔来概括的，只有少年才具备的某种东西。

    正因为如此。

    黑羽才觉得——绝对不能完全依赖于他。

    黑羽真奈美，必须作为黑羽真奈美变得更强才行。

    否则的话，就无法面对那句话了。

    ——“虽然美贯也是这样……不过可以跟社长相处最长时间的，我想恐怕应该是黑羽小姐吧。”

    非常高兴……因为高兴过头而无法马上理解的那句话。

    黑羽非常想成为能配得上那句话的存在。

    (嗯……!)

    她坚强地点了点头。

    “对、对了，美贯。树，是一定可以找到的。”

    “……为什么?”。

    “嗯，怎么说呢……对了!说不定……奥尔德君会帮忙去找呀!”

    “……奥尔君什么的，根本就没用嘛。”

    美贯很不满似的别过了脸。

    即使如此，脸上也还是稍微恢复了一点活力。

    即使是微乎其微的希望，也比彻底绝望要好得多——黑羽是非常明白这一点的。

    看到美贯开始逗弄起身旁的白虎和朱雀，少女总算放下心来——

    “……社长的所在地，我可能已经知道了。”

    从大堂中央传出了一个声音。

    “猫屋敷先生。”

    在大堂中心．青年两手按在圆桌子上，深深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发现呢。”

    桌子上，不知什么时侯已经堆起了大量的资料。

    猫屋敷从昨晚开始就在林勃旅馆>的书物库翻箱倒柜搜了—遍，而且还通过因特网进行检索，甚至还向熟人打电话，继续进行着有关事件的调查。

    刚开始黑羽她们也在帮忙，不过读不懂英文的两人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只有这样呆呆地等待着树回来了。

    “这个……是天气图吗……?”

    黑羽指着其中一张资料，不解地问道。

    那是天气预报节目中经常能看到的东西。不过，地图是以英国为中心绘制的，写在上面的也全是英语的专业词汇，黑羽根本就看不懂。

    说起来，穗波好像说过读懂天气图已经是现今魔法师的基础要求了，不过黑羽还没能达到那个程度。

    “啊!”

    黑羽的灵体忽然灵机一动。

    “那么，这场雨就是由魔法引起的……!”

    “那是不可能的啦。”

    猫屋敷苦笑着说道。

    “就算是魔法，也并非能完全无视现实而随心所欲地引发任何现象。因为那就成了纯粹的奇迹了。在现实的基础上，稍微改变一下流淌在现实外侧的能量，那就是魔法的理论了。”

    “那么……”

    “想法应该逆转过来。”

    猫屋敷作出如此断言，然后继续说道：

    “而且说白了，如果只是在一个小范围的话就没有问题。”

    “小范围?”

    “因为由于拉尼娜现象的影响，最近伦敦的雨量正在暴增啊。现在的伦敦，本来就处于非常不安定的状态。而如果注定要大量下雨的话，那么让它在某个时间一口气下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

    黑羽立刻瞪大了眼睛。

    根据猫屋敷的说法，就是说本来要下一个月的雨，让它在一天之内全部下完……这样的事情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光是这样千，不也同样是令人目瞪口呆的超常现象吗?

    “在世界各地，不是有很多求雨的咒术和传说吗?比起让本来不会下雨的地方下雨，让本来就要下雨的地方下雨当然就简单多了。美贯你的老家不也是曾经做过吗?。

    听到话锋转到自己这边，美贯就张开嘴巴动了几下。

    “虽、虽然是有做过，但是可没有做到这么离谱的地步呀!就算是奶奶也不一定能弄出这样的规模啊!”

    “唔……规模相差几个数量级，也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青年半带无奈地补充说道。

    就算可以说明原因，这也的确是相当严重的异常事态。这正如当初新开发出来的核炸弹一般。就好像尽管知道理论上行得通。也无法相信其破坏力的科学家一样，猫屋敷捂住了额头。

    “而在这一次，对方是在利用这场雨的前提下，更施加了另外一个魔术。”

    “另一个?”

    “嗯——这边的计算也能成立了。”

    青年拿起了新的资料说道。

    那是上面记录了好几人的各人资料和照片的文件。

    “那个是……”

    “连续杀人事件的受害者，及其详细个人资料。”

    “那、那种东西是从哪里……!”

    “因为我很久没来过伦敦，所以拜托人家把机密资料泄漏给我还真花了不少时间。毕竟协会>也好像发布了情报控制令了。算了，

    反正黑道也有黑道的门路，既然是怪异连续杀人事件，那就不可能完全隐瞒起来了。”

    面对昂首挺胸地说着的猫屋敷，黑羽不禁愕然了。

    从以前开始就知道，即使撇开魔法师的身份不说，他也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

    可是这次却是厉害到极点了。

    在日本的话还好说，如今是身在异国的伦敦，这位青年到底拉上了什么样的关系网呢?

    “总之，这就是从他们的个人资料中计算出来的……他们所属的黄道十二宫。”

    “十二宫?”

    看到黑羽莫名其妙地提出了反问，猫屋敷微笑道：

    “也就是说出生的星座了。”

    “啊，是吗。”

    “严密来说，是将多种相重叠在一起，进行了更为严密的计算。在某种魔术里，是可以根据出生的星座不同，从某个特定部位引发出咒力来的。”

    “特定的……部位?“

    “白羊宫的话是头盖骨，金牛宫就是喉骨，双子宫是肺部，巨蟹宫是胃或者乳房……。

    猫屋敷一项一项地数了起来。

    “然后，那个占卜小屋的主人……是天秤座的肾脏。嗯．如果是搜罗了十二个部位，而且全是从一流魔法师那里夺来的话，让本来要下的暴雨提早下完这种事，也当然可以做到了。而且，还可以有另外一种用法。”

    “那是说……”

    “就是伦敦的‘放血’了。”

    猫屋敷简短地说道。

    他就这样站起了身子——

    “杰罗姆先生。”

    向旁边的前台呼唤道。

    虽然至今没有让人感觉到他的气息，但是那看起来跟骸骨无异的旅馆主人，一直都坐在前台的椅子上。在必要时候跟背景融为一体，说不定也是作为旅馆的一种服务吧。

    “以前您告诉我的那条通道，现在还依然保留着吗?”

    “……嗯，虽然的确是依然保留着，但我可不怎么推荐你去哦。”

    骸骨皱起了脸。

    在几乎是皮包骨的脸上，出现了一条条细细的皱纹。这样一来，他的表情就显得跟电影中的CG一样充满了幽默。

    “非常感谢您。”

    猫屋敷低头行了一礼。

    “猫屋敷先生，你打算做什么呢?”

    “如果计算没错的话，要发动这个魔术，目前还有一点是不可缺少的。”

    猫屋敷在回答黑羽问题的同时，把手伸到了桌子下面。

    睡在那里的黑猫玄武马上“……喵”地叫了一声。

    “在这个时刻，社长和拉碧丝小姐也应该不会毫无关系吧。既然这样，那么那两人……以及打扮成尤戴克斯先生那样的炼金术师，也应该身在同一个地方。”

    把作为自己式神的四只猫召集到身边．阿斯特拉尔>阴阳道课课长·猫屋敷莲如此断言道。

    2

    ——泰晤士河正在翻腾扭动。

    那是连接着伦敦和大海、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流淌至今的雄伟大河。

    名为伦敦的这个都市，就是以这条河为起点建造起来的——恐怕即使这样说也不为过吧。

    古代，罗马军曾在泰晤士河北岸建造出了名为伦迪尼乌姆的都市。这条河则是从比那更早的时代开始守望和见证着伦敦的发展。

    曾经成为交通的要道，曾经被卷入产业革命而受到严重污染，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恢复了清洁，可是无沦在什么时候，泰晤士河都作为伦敦的象征存在于那里。

    而现在——

    奉晤士河正在狂暴地翻腾着。

    无论是防波堤还是人工河川也应付不过来的暴雨，在半日之内就注入了这条河里——河水必然就被染成黑色，仿佛很痛苫似的扭来扭去。

    ——看起来就好像痛苦不堪的龙一样。

    (龙>……?)

    少年茫然地想道。

    那个……是龙>吗?

    跟少年所知道的龙)并不一样。

    这跟极东之地的——栖息于名为布留部市的土地上的龙>简直有着天壤之别。相比起来，这条龙>要远为巨大，远为强大，更远为年迈。

    如今，那条龙>正在流着血。

    因为无法承受突如其来的暴雨，积蓄了随时会爆发的庞大“力量”。在泰晤士河泛滥这种现象背后，正在流出那样的咒力。

    视野发生了改变。

    由于少年察觉到了漫溢而出的“力量”，视野中的景象也同时发生了重组。

    [看吧，视吧，观吧。]

    右眼发出了声音。

    仿佛很高兴，很快乐似的。

    伴随着这种喜悦感，发生改变后的视野，是一片深沉黑暗的底部。

    在某处跟河川相连接的、被古老的石壁所包围的空间。伫立在那里的，是一个身披白色长斗篷的炼金术师。

    随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出，龙>更进一步流出它的“力量”。

    (那就是……龙的血……)

    然后，正在接受着这些血……这些“力量”的存在——则位于更远一点的地方——

    (哪……里……)、

    视野又发生了转移。

    被雾霭所笼罩的，多座华丽的洋馆。

    从上空看去的话，是模仿时钟样式排列的十二座塔。

    (这里是……)

    对，这就是——学院>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于自己的惊叫声，树忽然从沉睡中醒了过来。

    一时间，他连自己正躺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尽管知道这里好像是某座建筑物的前面，但是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察觉到这是刚才所在的伦敦塔的中庭。

    “吵死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人家明明用佩尔斯的符文魔术藏了起来，你这么叫不就被发现了吗。无能的家伙就要有无能的样乎老实呆着，langsamerMensch(蠢货)。”

    “藏起来……?”

    树茫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奥尔德宾正坐在自己身边。

    “奥尔德……?”

    “听见的话就快点起来吧。”

    树被抓住了胸口的衣服，就这样被强行拉了起来。

    瞬间，激烈的雨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雨点猛烈地击打着石造的屋顶，简直就跟被不停敲打的锣鼓没什么分别。

    “什么时候……到外面……”

    “当然是在你不像样地睡倒在地的期间了。”

    “啊……”

    记忆终于跟之前连接起来了。

    在奥尔德宾出现之后，自称为础>的炼金术师抱着晕过去的拉碧丝转身离开了。

    正当树要追上去的时侯，炼金术师马上甩动了长斗篷。

    从那里出现的是……

    “被他弄出那么多杂灵的话……光是要把你从那条地下通道拖出来，也花了很大的工夫。”

    奥尔德宾转头看向旁边的白塔。

    “杂灵……”

    树随着他看过去——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捂住了右眼。

    那边眼睛所看到的世界，已经被白色所覆盖了。

    数量多得吓人的灵体，正不断地从白塔中喷涌而出。

    “那个……是……”

    “说到底也是伦敦塔，从杂灵到性质恶劣的恶灵都应有尽有。那个炼金术师，把这些灵全部都加工成自己的使魔了。”

    “…………!”

    树曾经见到过类似的魔术。

    人工精灵。

    过去尤戴克斯也曾经使用过的、由炼金术师创造出来的精灵们。

    尤戴克斯曾经自豪地说过，只要把杂灵和第五要素跟咒力混合起来就能创造出无限的精灵。而如今的伦敦塔正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根据刚才警备员们的话，他们似乎认为地下冒出了有毒气体，总之先暂时闭锁了。本来的话，警察应该会马上赶来才对，可是在这样的暴雨中肯定是没法动吧。而且最重要的宝物殿附近也没有遭到物理性损伤，推迟处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是吗。”

    树握着眼军舒了一口气。

    (拉碧丝……就这样被带走了……)

    他不禁咬住了牙关。

    没有能救下她。

    自己在她的身边，结果还是什么作用也没起到。不仅如此．要是奥尔德宾没有赶来的话，自己毫无疑问就跟她一起倒下了。

    忍受着充斥在心胸的苦涩思念，少年抬起了头。

    “对了，奥尔德，谢谢你。”

    “啊?怎么了?。

    “不，那个，要是奥尔德你没有赶来的，．我一定就会被那些杂灵吃掉了。”

    树满怀歉意地搔了搔脸颊。

    “但，但是，也亏你会知道我会在这里呢。因为是被拉碧丝带着走的，我就连自己在哪里也不怎么清楚啊……”

    “…………”

    奥尔德宾一言不发，只是把手插进了树的西装里面。

    “啊，好痛!”

    “啪啦”的一声，布抖裂开了。

    于是，从口袋的缝口中，骨碌碌地掉出了一块小石头。

    “啊!”

    树不禁瞪大了眼睛。

    在石头的表面上，正刻印着刚才也看到过的%符文文字。

    那是被唤作Algis的符文文字。

    树通过眼睛读懂了那个文字——“庇护”。

    “这，这个是……”

    “我早就知道，你绝对会自己溜到别处去的。”

    奥尔德宾自言自语道。

    “咦……?。

    “跟那个人造生命体的女孩什么的没有关系，我早就觉得你肯定会被卷入什么麻烦事里去。啊啊，是不是在伦敦也没有关系。本来你就是个整天都会被卷入麻烦的家伙嘛，Dummkopf!”

    “啊、啊，是、是的!”

    树慌忙点了好几次头。

    总而言之，他是因为预计到树将会遇到麻烦，所以才事先安排了用来追踪的咒物吧。

    在各种意义上，这确实是在正确理解伊庭树的基础上采取的行动。奥尔德宾加入阿斯特拉尔>虽然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但是这么有效的对策却连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也没能做到。

    “还有，协会>的审议是从今天中午开始。”

    “咦————?”

    树的叫声比刚才更大了。

    “……现、现在已经是几点了呢?虽然下着雨很难判断，但好像天亮之后已经过了很久……·

    “赶快去的话，也许能勉强赶上吧。”

    奥尔德宾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极其冷淡。

    那种冰冷感，仿佛直直地刺进了树的心胸一般。

    “你打算怎么办?社长。”

    那也就是叫他作出选择吧。

    树是不是打算去参加阿斯特拉尔>的审议?

    还是说，为了救那个人造生命体的女孩——拉碧丝，再次潜入伦敦塔?

    “……那边，有谁在呢?”

    “至少穗波学姐和安缇莉西亚学姐会在那里。我本来打算在找到你的时候跟她们取得联络，但是手机一直没信号，而且拜刚才那些杂灵所赐，在这么不安定的状态下也无法派出使魔。”

    “…………”

    树在周围找了一会儿，打开了掉落在身旁的背囊。

    “——那是什么啊!”

    奥尔德宾的视线顿时固定在树的手上。

    他的双手正捧着尤戴克斯的头部。

    因为找不到可以藏起那个头部的地方，树结果还是到附近的百货店花了点钱，买下了这个背囊。

    只剩下头部的尤戴克斯已经无法说话。

    恐怕他作为自动人偶的机能已经完全停止了吧。

    ——-“请你……也成为能对爸爸感到自豪……能让爸爸感到自豪的人吧……”

    尤戴克斯已经回应了树的这句话。

    既然如此，那么树自己又如何呢?

    有没有成为能对尤戴克斯感到自豪、能让尤戴克斯感到自豪的伊庭树呢?

    (……绝对还没有。)

    树自己回答道。

    自己在任问方面都存在着不足。尽管过了一年多，自己也根本没有得到多少成长。

    那么——

    要成为那样的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行呢?

    “……审议的话，就交给她们俩了。”

    树如此说道。

    “没问题吗?”

    “你、你那么说的话……我又开始觉得有点没底了……”

    树仿佛很困惑似的低下头，接着说道：

    “但是……这一边的事情就只有靠我们来做了。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小姐的话，就算没有我在也一定能干得很出色，而且我也不能就这样放着拉碧丝不管。”

    树的语气相当坚决。

    “……刚才，你不是刚输给了那名叫础>的炼金术师吗?”

    “嗯。”

    少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不过……现在因为还有奥尔德你在啊。”

    “…………!”

    奥尔德一时无话可说了。

    “……你、你这!”

    他激动地站起了身子——可是又突然没了力气，当场瘫坐了下来。

    那深深的叹息，融人了猛烈的雨声中。他隔着带耳罩的帽子抓了几下头。

    然后——

    “知道了。”

    奥尔德宾小声嘀咕道。

    感觉好像是在浑身脱力之后，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声音。

    “就算你是这样一个Dummkopf，说到底也是社长，啊啊，我就听你的好了。因为我是社员，你是社长，没办法。”

    他故意强调了一下“没办法”几个字，然后抬起脸来。

    “……那么，应该还有别的方面吧?”

    “咦?。

    “你说想救那个人工生命体的女孩……这当然是真的了。不过，既然那么厉害的炼金术师在伦敦塔活动的话，就一定有什么不向寻常的理由。你难道什么都不知道?。

    “我听说他使用了尤戴克斯先生的身体……引发了魔法师杀人事件……”

    奥尔德宾静静地听着树的说明。

    听了他把尤戴克斯和阿斯特拉尔>的关系概略地说厂一遍，说到自称础>的炼金术师所在的组织时，他的眉头马上跳了一下。

    “螺旋之蛇>……吗。”

    这样沉吟了一句。

    “你知道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其他呢?”

    “嗯，我在梦里……看到了一些令人在意的东西。”

    “……看到什么?”

    奥尔德宾的眼神中渗透出认真的色彩。

    这是了解了树的妖精眼才会作出的反应。虽说只是纯粹的梦境，但只要考虑到少年的右眼，就不能随便付之一笑了。

    “泰晤士问变得狂暴起来……黑乎乎地在那里扭动……啊啊，对了……就好像……在布留部市那时候的……”

    “在布留部市那时候的?”

    被这么反问了一句．树才终于回想了起来。

    在梦中所察觉到的事实。

    黏附在这座伦敦塔上的咒力，以及缠绕在那炼金术师身上的咒力……对这一切感到似曾相识的理由。

    自己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在布留部市里，树也跟那片土地的龙>发生了接触。

    对，那个梦是……

    “那也许……是龙>呢。”

    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妖都伦敦的龙>——

    即使在布留部市也发挥出极其强大力量的龙>，在过去甚至成为世界第一帝国的这个英国首都，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伦敦的龙>吗。”

    奥尔德宾哼了哼鼻子。

    “原来如此，所谓的螺旋之蛇>的家伙们，目的就是这个吗?……既然如此，只要手段高明，说不定还可以给协会>卖个人情呢。”

    “我、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啦。”

    奥尔德宾对树的制止不屑一颐，转身扬起了红色的皮革大衣。

    他向着已经被封闭的、不断涌出杂灵的塔走去。

    “那家伙，你还能追赶上吧，社长?”

    “啊……嗯。他跟尤戴克斯先生相连的咒力线还没有断绝。”

    看到树点了点头，奥尔德宾冷冷地笑了一笑。

    “一那么，我们就来突破吧。”

    他低声说道。

    以奥尔德宾·格尔沃茨打头阵——两人又一次向着白塔前进了。

    *****

    定例会议结束后，大堂上的灵体数也增多了。

    为了参加审议，许多新的魔法师也相继出现，受到协会>邀请的魔法师们．都接二连三地把灵体投射到学院>的大堂里。

    顺便一提，正式的对话虽然是英语，但是偶尔传来的私下谈话却混入了法语、德语甚至是阿拉伯语。要是树在场的话．一定会弄得狼狈不堪吧——想象到这种情景，穗波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其中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杰罗姆先生。)

    穗波抬起了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只见骸骨在一瞬间和少女对上眼，就马上把脸扭过一边。

    “……是这样吗。”

    小声嘀咕了一句。

    身旁的安缇莉西亚似乎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含义，不禁倒吞了一口唾沫。

    (就是说猫屋敷先生他……也不能来了吧……)

    也就是说，这次真的只有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两人参加审议了。

    虽然已经预料到这种结果，但还是觉得很难受。

    下定决心后，两位少女重新整理了一下呼吸。

    魔术和交涉的基本要诀是一样的。坚强的意志和柔软的思维——简单来说，就是看你是否能在任何状况下也能冷静呼吸了。

    “穗波，要不要在后面休息一下?比起心神不定的同伴反倒是站着不说话的人偶更有用一点哦。”

    “哼，我可不像某人那样那么习惯大场面。”

    两人仿佛认为这是最后机会似的互相斗着嘴：

    然后，同时把视线低垂下来。

    “那么——我们来开始进行阿斯特拉尔>的审议吧。”

    在大堂的中央．达留斯·利维宣言道。

    *****

    ——同一时刻。

    位于学院>外周的伦敦东南方的森林。

    在那附近，有一条狭窄的小道。

    这里跟市内一样下着倾盆暴雨，在水泥地上浮现着一个朦陇的人影。

    站在道路上的，就只有那个人影而巳。大概是因为雨太大的关系吧，周围看不见任何车辆驶过，整条路也几乎变成了河川。

    “真的……这样的雨……对健康……不太好呢……”

    咳咳咳……人影说完就咳嗽了起来。

    那是一个青白色肌肤的青年，眼眶下面有着深深的眼袋。

    头上戴着独特的黑色帽子，在做工精良的紧身服上，披着一件黄色的长袍——这样的衣着，正是中世纪的医师打扮。如果是穿在别人身上的话看起来就只能算是盛装表演，可是穿在这个青年身上却显得无比合适。

    或者说，看起来就像被这场雨吸引而来的占代幽灵一样。

    “嗯……嗯……放血……看来很顺利呢……辛苦了……真的辛苦你了……础>……

    青年注视着自己的手掌。

    他的手正摇晃着掌上的一个小黄铜塑像。

    不对。

    是塑像“自己在摇晃”。

    在青年手上的塑像，就好像活物一样自己动了起来。

    那是一条非常奇怪的、自己咬着自己尾巴的蛇。有着“∞”符号的

    形状在某种魔术中被称为“食尾者”的蛇雕像，正蠕动着它的蛇身，猛地瞪大了眼睛。

    “嗯……这样的话……没有问题……”

    握着蛇的雕像．青年微笑了起来。

    “来……我们开始吧……”

    螺旋之蛇>的其中一人。

    自称梅尔吉奥雷的这位青年，向着郁郁苍苍的茂密森林——学院>迈出了步伐。

    3

    “…………呜。”

    拉碧丝发出了呻吟声。

    在意识恢复的同时，人工生命体的身体马上开始检索自己的所在地。就跟侯鸟的方向感应和探寻水源一样，通过地磁力和咒力来测定现今所在位置。

    得出的结果，是地下七十米左右的地方。

    即使是在伦敦塔的传闻中经常会被提起的地下空间，这也恐怕是最深点了。

    “…………”

    披着白色长斗篷的男人，正伫立在那里。

    在那非人类的巨大身躯前面，有一个石造的井口。

    面对在地下出现井口这种奇怪的状况，拉碧丝不禁对另一件事感到在意。

    “……树，怎么样了?”

    “你醒了吗。”

    巨汉回过头来。

    失去了面具的机械面容。

    面对那由齿轮、发条、水晶球和大空洞构成的诡异表情，拉碧丝也没有任何动摇。

    她以完全相同的口吻和声音再次问道：

    “……树．怎么样了?”

    “如果你是指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的话，他已经被后来出现的符文魔术师带走了。本来这次我就没有确保那个少年的必要。”

    “……是吗。”

    拉碧丝松了口气。

    对少女来说，这似乎是最重要的事情。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把身为人工生命体的自己纳入考虑范围，只是一直觉得把那位少年卷进来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你在……干什么?”

    “是治疗。”

    础>俯视着井口说道。

    “治疗?”

    “这里……是伦敦最深的井。”

    在井口的石头表面上，还刻印着各种各样的纹样。

    也不知道经历了多长的历史，那些纹样有的已经被厚厚的青苔弄得从内部裂开了。其外侧沾附着的黑色东西．肯定是无数次拨洒上去的人血痕迹吧——拉碧丝的直觉如此告诉她。

    然后，还有一点。

    虽然没有出现在视野里，但是从井里正涌出一股无比强烈的咒力——即使是现在这个瞬间，也在源源不断地向旁边的黄铜像灌注其“力量”。

    (……蛇的……塑像?)

    把身体扭成“∞”符号的形状，咬着自己尾巴的蛇。

    这是同时也被称呼为“食尾者”的、用作多种魔术的象征物的形状。

    “现在……我正把咒力从这个井转移到塑像上。”

    面对感到疑惑的拉碧丝，础>如此说道。

    “……那个，是什么井?”

    “本来是个用作拷问的井。把人扔到深不见底的地方，让人同时体味到来自闭锁性的恐怖和濒死恐怖的设备。它具备了伦敦最深的深度，也只不过是由于其用途导致的必然结果而已。”

    下了结论后，础>接着说道：

    “但是……虽然不是本来的目的，不过这个井却能一直连通到伦敦最古老的地层。这个井正在把沉陷于土地中的最古老的‘死’汲上来。

    可能是土著居民凯尔特人的“死”。

    可能是作为征服者的罗马人的“死”。

    可能是在之后入侵的日耳曼人的“死”。

    伦敦这片土地存在于在遥远而漫长的历史长问的源头，经历了漫长岁月的积累，龙>也将再度显现。

    那么，现在被汲上来的东西，就完全是“死”了。

    “雨……就是为了这个而招来的?”

    拉碧丝问道。

    础>轻轻点了点头。

    “这片土地的龙>已经老了。因此，一旦注入超越极限的东西，就不得不让其他的什么东西溢流出来。这里，是最适合实现这个目的的地方。”

    现在袭击伦敦的暴雨，只不过是为此而做的小准备而已——础>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不用多久，溢流出来的‘力量’，将会全部移植到这个‘食尾者’身上。”

    础>碰了碰黄铜像的头部。

    “以那种’力量’来摧垮协会>应该是足够的吧——对魔法师来说，这就是通往新世界的揭幕式。”

    听了这句话，恐怕任何魔法师都会为之一震吧。

    古老的“力量”被新的“力量”所消灭——也就是说，这是革命……是企图真正动摇魔法师的世界，并对其实行重新构造的意志体现。

    可是。

    “——骗人。”

    拉碧丝插嘴道。

    “你说、是哪里骗人了?”

    “你其实是觉得那种事根本就无关重要。”

    那是不是作为同类自动人偶被制造出来的人工生命体所特有的直觉呢?

    “…………”

    这时候，础>回过头来。

    “……我是个自动人偶，我的存在意义就是遵从主人的命令。那么，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以前，哥哥也曾经这么说过。”

    拉碧丝又开口说道。

    “他说因为自己是自动人偶，所以就算不拥有自己的愿望也是理所当然的。还说人偶能做到的事，始终也只有对主人唯命是从而已。”

    “的确如此。”

    “不过，现在的哥哥却不会这么说。”

    在础>的面前，拉碧丝展开了反驳。

    “拉碧丝知道，即使是自动人偶，即使是人工生命体，也不能单纯以听从某个人的命令作为自己的使命。”

    那是拉碧丝曾经走过的道路。

    第一次反抗身为创造者的哥哥时的事。

    ——“拉碧丝，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

    拉碧丝曾经说出这句话，唯一一次违逆了尤戴克斯的意志：

    “…………”

    础>只是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少女。

    “……那个，只不过是因为你哥哥坏掉了而已。”

    “不是……!”

    拉碧丝闷哼了一声。

    “哥哥……绝对不是坏掉了……!没有人……有资格这么说……！”

    还没说完，拉碧丝就猛然转过头去。

    那是跟这个房间相连的几道门扉的其中一道。

    “…………”

    同样，础>也转头看向那边。

    在两人视线交错的位置上，浮现出了两个新的人影。

    “又见面了啊，破烂人偶。”

    “拉碧丝……!。

    在那门扉后面，出现了奥尔德宾和树的身影。

    但是，穿越充满杂灵的地下要付出的代价也是很大的，两人的衣服都变得破破烂烂，树的脸甚至变得全无血色了。

    “……还真亏你们能穿过来啊。”

    “因为我比较擅长对付那样的东西啦，那些不值一提的妄灵，已经被我全部吃光了。”

    跟树相反，在血色红润的奥尔德宾的嘴唇下，锐利的尖牙闪出了光芒。

    “噢。”

    正当础>饶有兴趣地发出了沉吟的时候——

    “——来的可不只是社长哦。”

    传出了一个新的声音。

    那是跟奥尔德宾他们来的门扉正面相对的位置。

    “咦?”

    在树的视野中，那道门扉被打开了。

    “……喵。”

    “喵喵。”

    “呜喵。”

    “喵—————喵。”

    随着四只猫发出的叫声，一双草鞋优雅地踏进了里面的石板上。

    要说跟伦敦塔不相符的话，恐怕没有比这更不相符的人影了。

    “嗯嗯，就算在异国，猫的叫声也还是那么美妙。清脆而圆滑，比金刚石还要美艳。啊啊．美到这种程度的话就连说出赞赏之词也显得愚蠢了。为什么我的身体天生就是人类这种失败者呢……!”

    手上摊开了一把扇子，身上披着平安时代的外衣，另外怀里和肩上都抱着猫的钝色银发青年。

    那位青年向这边投来了笑容。

    “——哎呀，是社长吗。这下总算是跟你会合了。”

    猫屋敷莲正站在那里。

    “树!”

    “社长哥哥!”

    另外，黑羽和美贯也从后面现出了身影。

    “黑羽小姐，美贯，为什么……”

    “……美贯。”

    拉碧丝也同样茫然地抬起了头。

    “拉碧丝。”

    美贯的声音先是混入了某种不悦的韵调，但是当看到人工生命体的少女所处的状态，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她狠狠地瞪着自动人偶说道：

    “你对拉碧丝做了什么!?”

    “…………”

    础>并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站到了前面。仿佛庇护着背后那依然在汲取咒力的古老井口一般，翻动起白色的长斗篷。

    配合着他那近乎两米的巨大身躯，看起来就像无比牢固的城池。

    “看来……已经到最终幕了呢。”

    猫屋敷相当平淡地如此说道。

    *****

    刚好到正午时分，审议就开始了。

    在魔法师的世里，会议在大多数场合中都是以尊重形式多于效率的。

    如果光从实效性和实用性来说，当然是科学更占优一些。因此，他们对规矩和传统的讲究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也就是说，对新来者的排斥性也比较强。

    “——首领的伊庭树，到哪里去了呢?”

    一个嘲笑般的声音从某个席位上传出。

    “我作为阿斯特拉尔>的代表在这里出席会议。作为证人，也请盖提亚>的安缇莉西亚大人来到这里。在审议的手续上应该没有问题。”

    穗波坚决地反驳道。

    这是压抑着自身感情、只注重把握关键点的发言。因为她非常清楚，要是说什么多余话，就只会暴露出自己的弱点而已。

    “噢，阿斯特拉尔>的首领大人，难道就忙碌得连审议也无法参加吗?”

    “如果是其他话题的话，我想应该跟审议无关吧。”

    说完，她就把视线转向副代表。

    “我承认，从议事录删除吧。”

    副代表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堂。

    于是，整个世界都突然静了下来。

    由于副代表的言行，在场的全员都马上认识到——必须在这场审议中“认真”地对待阿斯特拉尔>。他们至少也理解到，这里并不是可以对被召来此地的极东某结社进行随心所欲的捉弄的地方。

    因此，到出现下个发言为止，也停顿了好一会儿。

    “——我有一件事想先问一下。”

    这是不同于刚才的另一个声音。

    (……山之徒弟>。)

    那是驰名于伊斯兰圈的、协会>最有力的结社之一。

    虽然自己只知道阿拉那·塔里布这个名字，但他在社内魔法师中绝对是个有着巨大影响力的人物。

    “是关于最近在伦敦发生的魔法师连续杀人事件。”

    (……来了。)

    穗波咬紧了牙关。

    非但无法升级，甚至有可能导致阿斯特拉尔>解散的致命关键点。

    要是弄错对应方式的话．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由于事件的受害者只是魔法师的缘故，此事已经由协会>实施了情报封锁，不过我想大家应该也耳有所闻了。”

    那个声音在此时停了一拍。

    灵体似乎正在注视着这边。

    “据说，那个犯人跟隶属于阿斯特拉尔>的炼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非常酷似。”

    “尤戴克斯·特罗迪已经离开了阿斯特拉尔>。他所持有的阿斯特拉尔>的两成经营权，也在一年前转移到我的名义上了。”

    这一次，是由安缇莉西亚作出的回答。

    可是，那个声音却没有就此打住。

    “就算目前已经离开了阿斯特拉尔>，这也是关系到组织信用的问题。阿斯特拉尔>到底对目前的事件有何认识?”

    “关于这次事件，阿斯特拉尔>也正在进行调查。

    穗波回答道。

    “你不否定吗?”

    “…………”

    发言出现了一瞬间的犹豫。

    要是作出否定的话，万一犯人真是尤戴克斯，那事情将会变得无法收拾。阿斯特拉尔>将被作为一个连过去成员的性格倾向也无法掌握的结社，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这种情况下，最明智的做法是以暖昧的方式敷衍过去。只要再说一次“正在调查”的话，对方也无法继续追究。

    所以——

    “……我否定。”

    穗波作出了这样的回答

    “穗波?”

    安缇莉西亚回头向穗波看去。

    从表情上就可以看出，她也跟穗波经历了同样的思考过程。所以，她恐怕没有想到穗波会如此回答吧。

    但是——

    “我所知道的尤戴克斯·特罗迪，并不会进行那样的犯罪行为。”

    穗波重复说道。

    山之徒弟>的气势，很不可思议地变得柔和了起来。

    “为什么呢?”

    “因为社长的话，一定会这样说的。”

    穗波直直地回望着那个灵体。

    正如如今不在这里的那位社长平时所做的那样。

    那位胆小怕事、总是在逃避的少年，却偏偏只有在守护重要东西的时候，会摆出这样的态度。

    “我信任着社长。所以，也信任着社长所信任的尤戴克斯。”

    她明确地作出了回答。

    她可以挺起胸膛说，这就是阿斯特拉尔>。她可以自豪地宣言说，这就是自己所属的、世界第一的结社。

    因此，大堂中的所有人都同时注视着穗波。

    无论是山之徒弟>，还是协会>的副代表，甚至连安缇莉西亚，也同样注视着这位苍冰色限眸的少女——这位令人无法相信她是魔

    法师的、说出这种梦一般的话来的少女。

    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一阵剧烈的冲击摇撼了整座塔。

    “什么……!”

    “地震!?”

    灵体暂且不说，实体的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在旁观望的学院>的魔法师都趴在了地上。

    很明显，这并不是单纯的自然现象。

    “学院>的……结界被……!”

    不知是谁发出了这样的呻吟声。

    透过大堂的天窗可以看到，自创校以来从没断绝过的学院>的雾霭——结界已经消失了。

    然后，大堂上传出了高调的歌声。

    ——Londonbridgeisfallingdown，

    Fallingdown，fallingdown，

    Londonbridgeisfailingdown，

    MyfairLady．

    “鹅蚂妈……?”

    安缇莉西亚皱起了形状优美的眉头。

    这是在英国童谣中也特别有名的歌曲。

    ——Builditupwithwoodandclay，

    Woodandclay，woodandclay，

    Builditupwithwoodandclay，

    MyfairLady．

    大堂再次传来了冲击。

    这一次，天花板被打碎，玻璃和石头顿时如雨点般洒落。在外面出现了一只巨大生物的身影。

    是蛇。

    那是一条犹如天使般长着白色翅膀的黄铜之蛇。

    在那光是头部也有好几米宽的鼻尖上，一个青年正在唱着歌。

    ——Woodandclaywillwashaway，

    Washaway，washaway，

    Woodandclaywillwashaway，

    MyfairLady．

    唱完歌之后，青年就把手贴在自己胸前。

    “……哎呀呀……祝你们心情愉快……协会>的各位大人，”

    说完，他就“咳咳”地咳嗽了起来。

    明明看脸色是个体弱多病的人，那包裹着纤瘦身体的长袍和头戴的帽子却是中世纪的医师打扮。他的脸上露出暖昧的笑容，向大堂上的魔法师们宣告道：

    “我是螺旋之蛇>的……永远>之座……梅尔吉奥雷……请各位……多多关照……”

第十一卷 妖都的魔法师 魔法师的败北

    “为什么会知道在这里?”

    础>的疑问非常简洁。

    “是放血吧?”

    猫屋敷反问了一句。

    “噢。”

    “那是中世纪以后到近代被滥用的医疗技术啦。通过抽取污血来让患者的生命力恢复活性化……我觉得你们正准备执行的仪式，说白了就是对伦敦的龙>进行放血。”

    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龙>，就是指流淌在土地上的灵脉——尤其是历经了漫长岁月，以至于拥有独立意识的灵异现象。

    因此，所谓龙>的放血，就只不过是从灵脉上抽取沉淀于其中的咒力而已。在十几分钟前，正如拉碧丝所指出的那样，无论是袭击伦敦的暴雨，还是在伦敦塔地下的这个仪式，都是为了龙>的放血而进行的仪式。

    “那样一想的话，适合的地方就极其有限了。强行让这样的暴雨灌注进去，在此基础上进行放血的地点就只有极少数的候选点。那么在各个集中污血的地方中，难道还有比伦敦塔更适合的吗?”

    “……原来如此。”

    础>也点了点头。

    “那么，是怎么到这里的?”

    “啊啊，那也很简单。”

    猫屋敷轻松地扇着扇子，开始揭开谜底。

    “最初建造伦敦塔地下通道的人，是名叫亨利一世的脾气古怪的国王。毕竟他的敌人太多，所以他非常用心地建造了一条可以逃往任何地方的密道。只要是很久以前开始住在伦敦的魔法师，都应该知道这条通道啦。”

    “……是吗。”

    础>点了点机械式的脑袋，似乎理解了他的话。

    这时候．出现了一段沉默。

    “猫屋敷先生……那个人从脖子以下是用了尤戴克斯先生的身体……他自称为螺旋之蛇)的……础>。”

    听了树插嘴说的这句话，猫屋敷皱起了眉头。

    “是螺旋之蛇>……吗。”

    他如此嘀咕道。

    “既然如此就更奇怪了。你们的目的应该不是想让伦敦活性化吧。而且，弄出这样的暴雨天气这件事本身，就等于是用强力来污染龙>而已。”

    猫屋敷的视线一下子转移到别处。

    位于础>的背后——

    被安置在井口旁边的黄铜之蛇。

    “那个‘食尾者’……是在炼金术中使用的‘双蛇之杖’的具体运用吧。那根杖的蛇是二为一体的，那么应该也制作了另一个同样的黄铜像吧。”

    猫屋敷缓缓地问道。

    “被放血出来的龙>之血，你到底诱导到哪里去了?”

    于是，础>的喉咙马上就发出了“咕嘟”的一声。

    “……目标是革命。为了摘除古老腐朽的枷锁。”

    “协会>!?”

    猫屋敷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础>的简短话语中所蕴藏的含义，青年在瞬间就领悟到了。

    猫屋敷叹了口气，然后嗖地抬起了脸。

    “不管怎样，我也要在这里把你拘束起来。仪式也同样到此为止了。”

    “不。”

    础>挥起了白色长斗篷。

    在猫屋敷还没有作出反应之前，里面的烧瓶已经猛地撞在黄铜像之上了。

    也不知道烧瓶中的溶液蕴藏着什么样的咒力，被唤作‘食尾者’的蛇像，把嘴巴里咬着的尾巴放开了。

    不仅如此，从蛇的身体中还长出一对白色的翅膀。

    “什么……!”

    在一脸愕然的树面前，黄铜之蛇的躯体顿时巨大化成原来的好几十倍。

    巧合的是，那是跟在同一时刻袭击协会>的蛇一模一样的异形怪物。

    膨胀到几乎要把地下室撑裂的巨蛇，就这样撞破了石造的天花板，蹿到了地面上。

    “放血已经足够了。只要有那条蛇在的话，我的职责就已经完成了。”

    础>抬头看着通往地上的黑乎乎的破洞，低声沉吟道。

    雨水马上就从那个洞漏了进来。在地面上扭动着的浊流一找到缺口就汹涌而至，瞬间化作了瀑布。

    身为自动人偶的炼金术师走到了那里面。

    “之后……就只要拖住你们的后腿就行了。”

    相对于此——

    “——社长。”

    猫屋敷没有转移视线，只以声音说道。

    “社长请和大家一起追赶刚才的那条蛇吧。”

    “但、但是，猫屋敷先生你……”

    看到树有所犹豫的样子，青年摇了摇头——

    “没有问题。”

    如此断言道。

    “我在一对一的较量中，才只输过一次哦。”

    猫屋敷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无论对跟青年阴阳师相处了一年多时光的社长和黑羽来说，还是对跟他相处了三年多的美贯来说，这都是第一次见到的极其温柔的笑容。

    因为过于温柔，甚至连时间也冻结了起来。

    音年开始催促了：

    “社长，请下命令。”

    “……明白了。”

    仿佛认命似的，树垂下了脑袋。

    他马上补充了这么一句话：

    “——猫屋敷先生，我们绝对要在之后会合啊。”

    “是的，我明白了。”

    *****

    整个大堂顿时演变成一幅地狱般的绘卷。

    以灵体出现的半数左右的魔法师们，承受了蛇所放射出来的无比强大的咒力，都纷纷崩溃了。

    所谓的灵体，是很容易正面遭受咒力影响的东西。如果受到极端强烈的咒力影响的话，程度轻的会晕过去，程度严重的甚至会导致死亡。

    但是，也实在没想到拥有参加协会>会议资格的技艺高强的术者们，会如此不堪一击，光是跟对方打个照面就倒下了。

    不——

    本来学院>的结界被破坏这种情况就已经是在考虑范围外了。

    作为教育机关保持这中立的学院>，为了保持自身的立场，在结界布置上也非常细心周密。如果单纯以强度来说的话，世界上能超越它的结界也是屈指可数。正因为如此，多数魔法师们都非常放心，并答应以毫无防备的灵体在这里出席。

    然而那个结界，却像奶酪一样被黄铜之蛇轻而易举地撕破了。

    “啊啊……真脆弱……”

    自称梅尔吉奥雷的青年一边在蛇头上咳嗽一边自言自语道。

    “咒力的总量……完全不一样……光凭区区的人类……啊啊，区区的魔法师……光是看到这条蛇就崩溃了……就好像……盐砌的柱子一样……”

    “现在可不是说那个的时候吧。”

    面对自我陶醉地赞颂着的青年，有人作出了回应。

    脸色同样青白的安缇莉西亚站了起来。

    “那条蛇……不就是咒波污染的凝聚物吗?”

    “那个……是当然的吧……”

    青年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是伦敦的……被污染的咒力……的集合……是沾染了几千年的……血的结晶……那样的东西……不可能不变成咒波污染。就算没达到一级……也至少可以……达到准一级的程度吧……”

    他一边以嘶哑的声音说着，一边环视了一下大堂。

    会议已经彻底崩溃了。

    平安无事的灵体基本上都离开了现场，来自学院>的出席者们也只是远远地看着这边。本来学院>的人都基本上是不习惯魔术战斗的研究型人物。迅速离开避难这种做法,反而应该说是明智之举吧。

    暴雨从被破坏的天花板上汹涌而来。

    在这种状况下——

    “你说自己是螺旋之蛇>的梅尔言奥雷……没错吧。”

    这时候，单膝跪地的穗波抬起脸说道。

    在她的周围，掉落着许多穿了洞子的小石头。

    那是凯尔特魔术中使用的护符——圆石。

    为了避免受到咒波污染的影响，穗波反射性地把圆石布置在自己的周围。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保护了安缇莉西亚安全的也同样是这些圆石。

    “现在……说到底也是阿斯特拉尔>的审议期间，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不……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

    咳唔……青年咳嗽了一声，视线在大堂里游移了起来。

    然后转向了依然留在坛上的蓝色西装的壮汉。

    “只要……把那边的副代表……交给我们就行了……-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甚至连剩下的灵体们，都愕然地屏住了呼吸。

    把协会>的副代表掳走。

    那也就是说，要跟属于协会>的全体魔法师——全世界的七成魔法师为敌了。

    ——不，话说回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思考着同一件事。

    ——所谓的螺旋之蛇>到底是什么?

    ——突然出现的这个青年，到底打算干什么?

    这种身为魔法师不该有的行为，把他们所恪守的常识都尽数打破，令他们当场僵直了。

    “……原来如此。”

    这时候，传出了一个沙哑的笑声。

    达留斯·利维稍微苦笑了一下。

    “你们似乎干了许多事情，原来最终目的是我吗。不过这也不错，所谓的恐怖分子都是这样子的吧。”

    到了这个地步，壮汉却依然很开心似的摇晃着强壮的肩膀。

    “最终来说，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听了这个问题，青年缓缓地露出了笑意。

    “是魔法师的……梦想啊……”

    “梦想?-

    “任何人都想过的……童话故事……因为过于……脱离现实……所有的人……都不敢正视的……理想的终点。我们……都是只遵从于那个梦想的人……”

    他的声音中渗透着疯狂的味道。

    过去高举十字的理想，以收复领地为目标的军队，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怎么样……可以请你……老实地跟我们走吗……”

    青年发出了恶魔般的提议。

    “那么……”

    正当达留斯想要回应的瞬间。

    “……不行。”

    “……嗯，我们反对。”

    有两个人举起了反旗。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向前迈出了一步。

    “我有事要先问你。”

    “……哦?”

    “那条蛇……你说是集中了伦敦的污秽咒力而成的吧。”

    “……嗯……我的确那么说了……”

    自称梅尔吉奥雷的青年点头答道。

    “既然如此……引起魔法师连续杀人事件的人也是你?现在回想起来……被夺走了身体一部分的魔法师们，也完全跟星座一致呢。遭遇了这场暴雨……作为魔术都市已经年老的伦敦灵脉，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某种魔术里，是可以根据出生的星座不同，从某个特定部位引发出咒力来的。”

    这是猫屋敷说过的话。

    从青年的台词中，两位少女也得出了跟猫屋敷一样的结论。

    “你……竟然偏偏对伦敦实施了放血啊。”

    听了安缇莉西亚的话，青年轻声嘀咕道：

    “真不愧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词从他口中传出。青年似乎确实是非常感动的样子。作为魔法师，对拥有忧秀知识的对手加以称赞，是不是植根于本能的习惯呢?

    接着，穗波又问道：

    “在事件现场看到了尤戴克斯先生那些传闻，也是你们做的手脚?”

    “那个……实在是非常简单的事。”

    青年以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尤戴克斯·特罗迪……那个炼金术师……拒绝了向我们……提供协助。……所以……我们就以正当的魔术决斗方式……把他的身体……征收过来……使用了……”

    “把他的……身体!?”

    少女顿时无语了。

    “现在……正由我们的同志……使用着……这个……可以算是你疑问的答案了吧……?”

    “嗯，的确没错。”

    那双苍冰色的眼瞳——如今已经像极地的冰山一样僵冻了起来。仿佛要把所有抗拒的存在屠戳殆尽般的……绝对零度的眼瞳

    “也就是说，为了用那肮脏的蛇掳走协会>的副代表……你就拿我们当跳板，甚至还伤害了尤戴克斯先生吗?”

    “啊啊……这样的看法……也可以成立呢……”

    青年仿佛很困扰似的皱起了脸。

    “…………”

    不久之前，少女才刚在审议会场上作出了宣言。

    ——她说自己信任着社长。

    ——所以，也信任着社长所信任的尤戴克斯。

    在这时候，答案已经得到了。

    可是，燃点在少女心胸中的火焰，并不是因自身的洁白得到证明而感到的喜悦，而是对伤害同伴者产生的激怒感情。

    “……那么，要怎么做呢?”

    “就要这样做!”

    穗波的叫声响彻了大堂。

    “我乞求！在力量圆锥之下，藉由既不属于天也不属于地的灵树之守护，将东北方的灾祸悉数打破！”

    她所释放出来的，是槲寄生的飞镖。

    这是蕴藏有巨大咒力，在凯尔特魔术中也属于应用了所有基础和秘奥技术的极秘招数。如果被正面击中的话，无论是任伺魔兽都不可能毫发无损。面对这样的攻击．蛇稍微吸了一口气。

    从蛇口喷出来的气息，在瞬间就把飞镖溶化了。

    (水之……元素!?)

    那是类似于万物溶解剂般的、甚至足以分解灵体的“力量”。

    蛇的吐息中蕴含着这样的性质，把少女的槲寄生打破了。

    “…………”

    当然，穗波也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既然是这种程度的咒波污染的话，那么一般性的魔术就无法通用。要是不使出全力用魔术将其核心部分摧毁的话，蛇肯定就会无限次获得重生吧。

    不过，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安缇!”

    她唤出了朋友的名字。

    与此同时，朗朗的咏唱声响遍了周围。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chlenSis．paurnachla．andApo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nces．cenll．Lichl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eanarAbode:andbytheChiefPrinceoftheSeatofApologiaintheNinthLegion——”

    轰——卷起了一阵风。

    以魔力强度来说，所罗门王的魔术在到场的魔法师中恐怕可以说是最大级别的了。因为协会>正在召开会议，她本来是让魔神们的灵体远离这里的，不过只要重新唤起的话．七十二魔神就会立即跨越时间和地点前来听命。

    既然这样，穗波只要稍微争取到唤起所需的时间就行了。

    两人仅仅通过交换视线就定下了这样的计划。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随着安缇莉西亚的咏唱声响起，一个身披钢铁铠甲的骑士立刻出现在她身旁。

    “来吧，格莱杨拉波尔！掌控三十六军团的强大伯爵！”

    接着是长着翅膀的狼。

    在安缇莉西亚所支配的魔神中，他们也是尤为善战的嗜血恶灵。

    “溶化吧……”

    梅尔吉奥雷向蛇命令道。

    看到魔神已经被唤起，他恐怕是打算至少也要先把穗波干掉吧。

    但是，穗波的身体立刻以加速躲开了蛇的吐息，一瞬间跃到了天花板附近。

    吸取了上次对拉碧丝时的失败教训，这一回她握着藏在脚上的扫帚，向着蛇头上空飞去。

    “我乞求！在力量圆锥与槲寄生的守护下，速速讨灭东南方的灾厄！”

    再度释放出来的槲寄生飞镖——在途中突然绽开，化作了散弹向敌人洒落。

    “艾利欧格!格莱杨拉波尔!”

    与此同时，骑士和带翼的狼也跳跃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标都不是蛇，而是径直指向梅尔吉奥雷!

    “噢噢……!”

    脸色苍白的青年发出了低沉的呻吟声。

    也许是对两位魔女这种无比默契的配合发出的赞叹吧：

    两柱魔神和槲寄生的散弹，为了首先把蛇的主人消灭，以猛烈的势头发起了袭击。

    *****

    树他们的身体正位于伦敦的上空。

    在暴雨之中，少年们的身体正摇摇欲坠。浮游在空中的身体，就好像被谁用绳子固定着关节位置的拉线木偶一般，光是看着就让人捏一把汗。

    “……黑、黑羽小姐，不要紧吧?”

    树向身旁的少女呼唤道。

    “没问题……的，我会想办法……把大家……!”

    黑羽满脸苍白地点了点头。

    少女正在用自己的骚灵现象让树他们浮游在空中。

    从黄铜之蛇撞出的缺口逃脱了伦敦塔地下室，也是基于同样的要领。

    可是，如果是几秒钟的话还好说，要在一段时间内让全员漂浮起来的话，是需要消耗相当大精神力的。

    “社长。”

    奥尔德宾说道。

    “……看到了，就是那个。”

    听他这么说，树也随即向斜下方看去。

    地上被一成不变的暴雨所填充。

    伦敦的所有道路都被水淹没了，就像一座水城似的。

    然后，一条黄铜之蛇正在那里飞翔。大概是因为本来是个黄铜像吧，它既没有发出叫声也没有发出威吓，只是在虚空中扭来扭去。这

    样的光景，感觉就像是无声电影般的恶梦。

    “呜呜……!”

    树不禁捂住了眼罩。

    强烈的痛楚给右眼造成了强大的压力。

    在地下的时候还好，如今耶条蛇已经完成巨大化飞了出来，身上还放射出无比强烈的咒力。

    即使不是这样，那毕竟也是被塞进了惊人的咒波污染的蛇。

    要是身为灵体的黑羽过于接近的话，马上就会遭到影响，光是这样就很可能会倒下了。

    那样一来，借助黑羽的力量浮游在空中的树等人都会坠落。

    “到底……该怎么办……”

    树如此自问道。

    猫屋敷刚才说过——

    他说要自己制止那条蛇。

    制止那条集伦敦这个都市的污秽于一身的蛇。

    (那个……是当然的了……)

    这样的东西，决不能放着它不管。

    那个名叫础>的炼金术师，也说要靠这条蛇来掀起革命。如果他们的目标是针对协会>的话，那么现在参加审议的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就很危险了。

    (穗波……还有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曾经说过，要把那边的事情交给她们俩去办。

    既然如此，自己在这边也必须竭尽全力去应对才行。对于会让那两人到危害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绝对不能容许。

    “那么……该怎么做好呢?

    仔细一想，这样的状况还真是第一次。平时设计作战方案的总是猫屋敷或者穗波，树总是担当下决断的角色。面对这种超规模级别的怪物，树到底用什么方法可以取胜?

    “…………”

    “应该是脚吧。”

    奥尔德宾小声嘀咕道。

    “咦?”

    “我们只是让黑羽吊在空中而已。这样的话，根本就无法对付蛇吧。首先是脚——必须先把对方的机动力夺走,我们才有机会动手啊,

    Dummkopf。”

    虽然说话的态度很差，但这个建议本身还是很真挚的。

    所以——

    “……谢谢你。”

    树向他到了谢，然后注视着蛇所在的方向。

    强忍着痛楚，树向另一位魔法师下达了社长命令。

    “美贯……请你在从对方前面到附近的范围内展开(禊)吧。”

    “啊．嗯。”

    美贯紧张地绷紧了幼小的脸庞，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虽然这里不是日本……我也不知道能维持多长时间……”

    她紧握着拳头，挥走了内心的不安。

    然后，马上转向蛇的那边。

    “但我会试试看!”

    她的小手挥起了玉串。

    一瞬间停住了呼吸，从嘴唇中传出了流畅的祝词。

    “拔除吧，清净吧。乞求连说出口亦感敬畏之祓户大神灵验，若愿一切恶事罪秽祓去消除，便宣读天津祝词之太祝词事——”

    随着祝词的完成．她挥下了玉串。

    在自己的内侧平静心境．把玉串的其中之一视作刀刃．以其刀刃切削在蛇身上。

    效果——还是有的。

    从正面受到了禊>的攻击，黄铜之蛇向着下面的公园坠落了。

    “成功了!”

    树发出了欢呼声。

    不——

    蛇的坠落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蛇身在刹那间转换了方向，展开白色的翅膀向着伦敦上空飞起。也不知道这巨大的身体怎么会有如此的反应速度，它张开了排列着锋利牙齿的口腔。

    “唔!?”

    “Dummkopf!别得意忘形!”

    奥尔德宾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遥远。

    蛇倒转过来，把足以溶化万物的吐息向树他们喷去。

    2

    ——在伦敦塔的地下，死斗依然在继续。

    一方是自动人偶的炼金术师。

    另一方是带领着四只式猫的阴阳师。

    两人——不，这一人跟一机械，各自发挥自身的咒力，在地下室中互相对峙。从天花板的破孔中落下的雨水，在承受了这种咒力之后，马上就变成了异形的液体。

    “没想到，你还这么轻易就让社长他们离开呢。”

    猫屋敷低声说道。

    “不可能的。”

    础>摇了摇头。

    “毕竟那是接受了伦敦混浊之血的蛇。就算集中多少个半吊子的魔法师，也不可能阻挡得住。”

    “——树，他可不是半吊子。”

    这句话是由靠在墙边的拉碧丝说出来的。

    唯一只有少女留在了这个地方。

    人造生命体的身体，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在这种状态下与其去追赶蛇，倒不如观望着猫屋敷和础>的战斗——少女作出了这样的选择。

    “……”

    在础>那瞪大的眼球——水晶球上，映照出少女的身影。

    “……你闭嘴在旁边看着吧。你是我在这场战斗中唯一能得到的东西。”

    “可以请你别把人家的朋友当作东西看待吗?”

    猫屋敷插嘴道。

    “你还会说这样的话?”

    “这可不是我说的。而且我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资格。”

    青年阴阳师半带苦笑地说道：

    “所以，刚才的话我是替社长说的。因为如果是他的话，就绝对会这样说啊。”

    那是在协会>的审议中，穗波也同样说过的话语。

    ——啊啊，没错。

    即使伊庭树不在场，少年的存在也确实给阿斯特拉尔>的全员带来了影响。

    正因为如此，大家才能挺起胸膛。

    能够以自己为豪，作出最正确的选择。

    阿斯特拉尔>——就是这样的一个组织。

    “既然如此，就在这里结束好了。”

    础>挥起了长斗篷。

    再次从长斗篷内侧掉出来的东西，是几个烧瓶。

    它们在石地板上碎裂之后，互相以绝妙的方式混合在一起，在石地板上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沼泽。

    这是炼金术创造出来的泥沼。

    “你听说过吗，阴阳师?十七世纪初期，在最盛期的布拉格的炼金术师路上，经常会出现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沼泽。”

    “——疾!”

    猫屋敷再次划出五芒星，从那一点上释放出灵符。

    被放出的灵符在飞到半路就化作了土石的奔流。那并不是单纯的土石流，而是能把碰到的一切撞碎，使其凹陷的彗星飞石。

    这正是所谓的“玄天上帝石星符咒”。

    但是——

    “……没用的。”

    础>抡起了粗壮的手臂，那里就形成了白色的“雾气”。

    是杂灵。

    以伦敦塔的杂灵生成的“雾气”，把上石奔流团团裹住，彼此的力量互相抵消了。

    与此同时，在逐渐消散的土石流中，刚才的泥沼表面一下子隆了起来。

    从那里蹦出了一个黑影。

    那是只由骨头和牙齿构成的——凶猛的魔鱼!

    “——!”

    猫屋敷连忙在地板上打了几个滚翻。

    可是，这样也还是太迟了。

    “猫屋敷!”

    拉碧丝的叫声和鲜血的飞散正好是同一时刻。

    飞到空中的魔鱼的利牙，把猫屋敷的外衣撕裂了。

    啪嗒啪嗒……流出来的鲜血染红了石地板，像水洼一样扩散开来，但很快就被天花板上落下来的雨水洗刷一空。

    即使在如此的暴雨之中，血腥味也特别刺鼻。

    “——这是在沼泽中可以瞬间生成的生态系啊。至于会产生什么样的怪物，就连我也无法预计到，连会出现多少数量也无法估计啊。”

    础>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刚才的魔鱼又沉进了泥沼之中。

    如果炼金术师的话是真的，这片沼泽中也许是存在着更可怕的魔物的吧。就算是猫屋敷，也不可能同时应付这样的魔物和础>这两者。

    “……哎呀哎呀，真是感激你的解说。”

    猫屋敷捂着侧腹，扭曲了嘴唇说道。

    炼金术师看着他的样子，继续慢慢地说道：

    “在那个占卜小屋里，我已经看到了你的术。”

    作为眼瞳的水晶球上，映照出浑身染血的描屋敷。

    “阴阳道的魔术特性是——阴阳五行之式>。这是以世界上也非常罕见的精度来操纵咒力的特性。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应该最低限度也可以跟大部分的对手打成平手吧。”

    他沉声自语道。

    “——但是，在这个地方跟我的属性却合不来。伦敦塔的杂灵，只要把第五要素和咒力搅拌起来就会遵从我的意志。沼泽里的魔物也好像心情很不错呢。”

    这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必然的事情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战斗，也必然存在属性相生相克的问题。

    阴阳道的属性因为是综合咒术，所以具有普遍适用性。

    与此相对，础>的炼金术经过了极度特化，在很大程度上要依靠触媒和地点来得到恩惠。

    特别是在这个地方，成为他触媒的杂灵几乎是无限的。

    如果要作比喻的话，那就是只有敌人能使用无限的武器和弹药一样。

    阴阳道这个魔术系统——至少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面对这个炼金术师的时候会处于不利地位。

    “…………”

    猫屋敷的脸颊上，滑落了一滴又冷又粘的汗珠。

    是不是因为失血造成的呢?

    还是说，即使是平常一向乐观开朗的这位阴阳师，也无法在自己所处的状况中找出除死之外的选择。

    “那么，我就只有尽力而为……”

    话还没说完，就在中途断绝了。

    不知什么时侯扩大了范围的沼泽，已经连阴阳师的脚踝也吞没了。即使全力挣扎也无法抽出脚踝，猫屋敷的身体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这是……!”

    “沼泽有着它自身的意识。”

    础>沉吟道。

    “要被啃食而死，还是被淹没而溺死，就随你喜欢吧。”

    沼泽的领地一下子扩大了许多——猫屋敷的身体也立刻整个沉入了沼泽内侧。

    *****

    并非对准蛇、而是以身为主人的青年为目标，槲寄生的散弹和两柱魔神同时发起袭击。

    这是决不可能躲开的距离。

    可是，骑士的枪却在青年的胸前“滑溜溜”地错开了位置。

    同时，长着翅膀的狼伸出的爪子也从青年的肩膀上“滑溜溜”地栘开了。

    就连几十发的槲寄生散弹也在触碰到青年的长袍时丧失了方向，滑溜溜地沿着表面流到别处，最后毫无意义地贯穿了大堂的地板。

    “咦……!”

    “怎么回事……!”

    两位魔女都同时瞪大了眼睛。

    青年就好像只是被一阵风吹过似的，依然屹立在蛇头之上。

    “正确来说……你们的魔术都全部命中了……只是……覆盖在我身上的‘膜’……却在命中之前把它们挡开了……仅此而已……”

    他眯着眼睛低声说道。

    青年的手上正握着一个玻璃筒子。

    在那里面装满了红黑色的溶液，其中还漂浮着人类的内脏。

    “处女座的小肠……用来做护符的话……就能把所有不净和灾难……全部躲开……虽然这只是呼唤伦敦大雨之后……剩下的东西啦……-

    “降灵术……!”

    穗波呻吟道。

    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死灵术。

    通过从生物的“死”汲取咒力来引发神秘现象的魔术系统。

    从伦敦塔汲取占老的“死”并转移到黄铜像上，产生高度的咒波污染——形成食尾蛇的这个术式，正是应用了死灵术的结果。

    “那么……为了集合所有黄道十二宫，你就到处杀死魔法师，一个个地把人家的部件抢夺了过来吗?”

    “嗯……我还自认为是相当不错的杰作呢……啊啊……这种内壁的柔软突起……你不觉得非常具有艺术性吗……?”

    梅尔吉奥雷仿佛很爱惜似的用脸磨蹭着玻璃管。

    本来青年乘坐在咒波污染最强烈的蛇头上也安然无恙，靠的就是这个东西。

    把由这个内脏创造出来的另一个灵体——以他自己的说法就是“膜”——包裹在自己的身体外侧，从而避免受到污染。

    那层“膜”还把穗波和魔神的攻击挡开了。

    “艾利欧格——!”

    安缇莉西亚想要再次向魔神下达命令。

    可是——

    “啊啊……那个……还是免了吧……”

    比她更快一步，青年又取出了另一个玻璃简。

    里面也同样漂浮着红黑色的内脏。

    “我诅咒……双子的肺啊……束缚我和你的敌人吧……”

    如果这时候树也在场的话，一定会看到咒力的丝线从玻璃简中飞出来的情景吧。

    那些丝线以惊人的速度掠过空中，向着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的胸前——向着少女们的肺部潜入。

    “…………呜!”

    “…………!”

    瞬间，两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变化。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两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我这个……是双手座的肺……并不是护符……只要作为诅咒反过来利用……就可以把敌对者的呼吸封住……

    他所说的这句话，两人都无法听到最后。

    两位魔女同时捂着自己的喉咙和胸口，缓缓地瘫跪了下来。

    (这样……的……)

    在无法呼吸的状况下，安缇莉西亚心想道。

    就算真如青年所说的那样，也很难想象到像穗波和安缇莉西亚这种程度的魔女．也竟然会如此轻易地中了诅咒。

    如果青年的魔力强度不是远远超越对象的灵力加护的话，是不可能做到这种事的。

    (对了……这场暴雨……!)

    穗波握紧自己的胸口，察觉了自己的失策。

    创造出历史上罕见的这场暴雨的人，就是这个青年。

    既然这样的话，那么不仅限于蛇，就连青年的魔术手段也很明显处于超常的领域。

    即使是安缇莉西亚所支配的最强魔神——阿斯莫德，也不知道能不能压倒对方。

    (螺旋之蛇>……)

    穗波思索着这个名字。

    作为禁忌被提起的这个结社，到底拥有何等程度的“力量”呢?

    “好了……蛇啊……尽情地吞食吧……”

    青年抚摸着蛇头说道。

    仿佛对此做出回应似的，蛇的咒波污染更进一步增强了势头，逐步侵蚀着学院>的大堂。

    没能及时逃脱的灵体，以及倒在现场的魔法师们，也同样遭受着这种致命性的咒波污染的侵蚀。

    那条蛇，已经变成了光是存在于那里就足以毁灭一个世界的灾难象征。

    ——Builditupwithbricksandmortar，

    Bricksandmortar，bricksandmortar，

    Builditupwithbricksandmortar，

    MyfairLady.

    充满阳光气息的歌声，再次响彻了大堂。

    这是遭遇了泰晤士河的泛滥，一次又一次地被冲垮的伦敦桥的歌曲。最后的MyfairLady似乎是象征着对成为人柱的女性进行镇魂的含义。

    那么，现在两位魔女就要成为新的人柱了吗?

    “太脆弱……太可悲了……”

    青年垂下了眼睛。

    (不行…………!)

    (糟糕……!)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都闭上了双眼。

    蛇抬起了它那巨大的尾巴．就像巨大铁锤似的向着两位魔女挥落。

    *****

    剧痛从树的背后一直贯通到前胸。

    那是令人误以为肺部和心脏交换了位置似的剧烈冲击。全身的骨头都发出了悲鸣声，到处的肌肉都传出了断裂的声响。大滴大滴的雨点洒落在西装外套上，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要被这些雨水溶化掉了。

    “咳……啊……!”

    “……树……”

    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黑羽的声音。

    这时候他才察觉到，自己原来是从刚才的空中坠落到地上了。

    在最关键的时刻，是黑羽用骚灵现象救了自己。否则的话．就算地盘因为雨势的关系而变得松软，也肯定难逃摔死的厄运吧。

    这里是公园。

    位于伦敦西南部的南华克公园。这里是从伦敦塔到格林威冶天文台——乃至学院>所在区域的中间地点。飞出去的蛇说不定是想跟在学院>尽情肆虐的另一条蛇会合吧，不过树当然不会了解这些事情。

    “这个……Dumnkopf。”

    在旁边单膝跪地的奥尔德宾仅把视线转移到树这边来。

    “奥尔德……”

    “但是……好像有点效果……”

    奥尔德宾扬了扬下巴说道。

    在那边，黄铜之蛇的巨大身体正横躺在那里。在它旁边的半径几米区域内的地面都发生了凹陷，泥水注入里面形成了一个小水塘。

    “是吗……那个时候……”

    树眨了眨眼睛。

    在遭到蛇的吐息攻击之前，奥尔德宾扔出了一块小石头。

    怀着两败俱伤的觉悟释放出的一击，连树的右眼也感到一阵剧痛，就像地上的太阳似的烤灼着食尾蛇的身体。

    “说到底……也是我的杀手锏嘛。”

    奥尔德宾向地面上裂开的石头看了一眼，嘴唇一瞬间露出了笑意。

    囚

    小石头上面写着这样的符文。

    树读懂了那个文字就是太阳的意思。

    (真的……就是太阳啊……)

    树回想起了干掉了蛇的那阵光辉。

    正如奥尔德宾自己所说，那应该是他的杀手锏吧。

    少年的身体上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欠缺霸气，平常的刁钻嘴舌听起来也给人一种虚弱的感觉。

    “就趁现在……我们就要把那咒波污染净化掉。那样一来，虽然不知道所谓的螺旋之蛇>有什么企图……但是全都要结束了。”

    他慢慢地向着蛇的方向走去。

    瞬间，树的眼睛掠过一阵痛楚。

    “奥尔德——!”

    在叫声发出后的一瞬间内，蛇头抬了起来。

    “啊!”

    奥尔德宾被撞开了。

    蛇头从正面撞上了少年的胸口。他的小个身体就像皮球一样在地面上反弹，最后撞上了附近的树木。面对晕厥过去的少年，蛇更张开了自己的撩牙。

    正当它啪嗒啪嗒地流着唾液，牙齿快要把奥尔德宾咬碎的瞬间——

    “拔除吧，清净吧!”

    它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当然，这是美贯的禊>术。

    但是这一次使用的并不仅仅是祝词和玉串。在蛇的周围，被撒上了一些白纸和盐之类的供神物——也就是神道上使用的咒物了。

    “虽、虽然在这片土地上禊>的力量很弱……但如果连供神物一起使用的话……”

    美贯以快哭出来的声音说道。

    神道这个魔术系统，会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土地的影响。

    因此，美贯就预先把供神物撒在周围，以此来净化土地，使其弱点得以弥补。

    结果，只凭玉串无法防住的吐息，这一回就成功地被楔>阻挡住了。

    ——仅仅是一次而已。

    “啊……”

    美贯的脸顿时变得苍白无比。

    停住的仅仅是蛇的身体而已。

    从蛇的口中嘶嘶地喷出了吐息。

    刚才阻止了吐息的供神物纸片，在瞬间就变黄扭曲，最后被溶解了。

    (不行啊……)

    右眼的痛楚，让树明白到当前处境的绝望。

    这样的对手，实在过于强大了。

    庞大到极点的“力量”，并不可能依靠半吊子的术和随机应变来应付。就算暂时性地封住了对方，也会马上被突破防御，愚蠢的敌对者就只有自取灭亡的份了。

    (那么……)

    紧紧地咬住了牙关。

    食指——自然而然地摸上了眼罩。

    “不行，树!”

    黑羽大叫道。

    “面对这种敌人，要是拿掉眼罩的话——!”

    “…………!”

    那种事情，树当然很清楚。

    树的右眼会随对方的咒力产生反应。

    那并不是纯粹的强大程度的问题，同时也会受到对方的污秽程度的影响。

    现在的蛇，已经集中了整个伦敦的混沌于一身。就算单纯以咒波污染来看待，也是树至今为止遇到的最高级别的对手。以总量来说，

    其污秽程度甚至有可能超越那葛城家的鬼。

    如果认知到这种东西的话，人类的脑浆恐怕就会瞬间被破坏吧

    “但是……!”

    树咬紧了牙关。

    该怎么办才好。

    伊庭树要怎么做，才不会丧失自己的重要东西呢?

    没有等待迷惘的少年，供神物的结界已经被破坏了。

    “社长哥哥……”

    随着美贯的叫声——

    周围的树木和地面，甚至连不停落下的雨点也被溶掉，蛇的吐息开始向着树他们逼近。

    3

    在三个地点上，一切都结束了。

    ——炼金术的沼泽，把猫屋敷吞没了。

    ——蛇的吐息，把树他们溶化了。

    ——另一条蛇的尾巴，把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压扁了。

    全都结束了，本来应该是这样。

    本来应该发生在三个场所的几个“死”——却突然间发生了某种变化。

    4

    ——首先，在伦敦塔的地下。

    “嗯……?。

    础>回头看去。

    那是最初用作伦敦放血的井口。

    放血的仪式虽然已经完结，但是因为注入其中的暴雨，在几天之内都应该会不停流出咒力才对。

    然而那些咒力，却在瞬间停住了。

    *****

    ——然后，就是蛇所落下的公园里。

    蛇的吐息的确是喷在了树他们的身上。

    树、美贯、黑羽和奥尔德宾，不管是实体还是灵体，都应该会被溶掉才对。

    可是——

    “咦……?”

    “为什么……?”

    仿佛觉得难以置信般的声音。

    树和美贯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树他们的身体上，完全没有出现任何烧伤的痕迹。

    *****

    ——最后，在学院>的大堂里。

    蛇的尾巴向着穗波和安缇莉西亚挥落。

    跟咒力和魔术毫无关系，那是光凭重量就足以杀死人的强力武器。大堂的地板上呈半球状被打碎，轰隆声震撼了四周。

    可是——

    “什么……?”

    青年皱起了眉头。

    在蛇的尾巴抬起来的瞬间，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的身影的确是在那里的。

    然后，在几秒钟之后，两人的身影都完全消失了。

    “什么，放血会停止……?”

    如果他有表情的话，这时候多半是皱起了眉头吧，但是础>的脸上并没有那样的东西。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伦敦的流血不可能就这样停止。

    现在这个都市的灵脉应该受暴雨的影响而发生狂乱，像怒涛一样卷着漩涡才对。

    “难道……已经有了疮盖儿?”

    为了看看井口的情况，础>正准备大步向那边走近。

    在中途停住了。

    “啊啊……!”

    是因为拉碧丝发出了呻吟声。

    因此而回过头来的础>．第一次绷紧了声音说道：

    “……你，做了什么?”

    沼泽已经从石地板上消失了。

    础>所生成的生态系魔物，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

    “祓除吧，清净吧。乞求连说出口亦感敬畏之祓户大神灵验，若愿一切恶事罪秽祓去消除，便宣读天津祝词之太祝词事——”

    猫屋敷所咏唱的祝词，形成了禊>而使沼泽得到了净化。

    这是只有神道才被允许的绝对结界。

    能够驱除万物污秽的这种魔术特性，把炼金术生成的魔物沼泽消灭了。不仅如此，就连密集在周围的杂灵都被彻底清扫，一个不剩的地歼灭殆尽了。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础>又问了一次。

    身为阴阳师的猫屋敷，却不可思议地使出了神道之术。实在是充满了奇怪和矛盾。

    完成了这一切的猫屋敷——

    “……单纯只是模仿而已啦。”

    却冷冷地如此说道。

    “本来，阴阳道就是综合咒术。只要探寻一下其根源，就可以发现是所有咒术的大集合。无论是神道、风水还是咒禁道都应有尽有。那么，就算是其他的魔术也是可以再现的吧?

    当然，实际上根本没有那样的可能性。

    所有的魔术系统，都各自存在着自身的咒波。如果是源流和性质相近的魔术，就可以像穗波的凯尔特魔术和魔女术那样并存。但是，如果是性质完全相反的魔术，彼此就会发生咒波干涉，最糟糕的情况甚至可能会引起咒波污染。

    大部分的结社之所以把内部的魔术系统限制在一种或者两种，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所以——

    “你所说的事情是不可能的。”

    础>如此断言道。

    “但是，我现在的禊>，应该也算挺成功的吧?虽然是远远比不上老本行的美贯，但是也像点样子吧。嗯，至于你刚才所说的战斗中的属性对应，也应该非常相配吧。”

    “……我是在问你用了什么诈术!”

    类似愤怒的某种感情进发了出来。

    伴随着自动人偶不应该会有的激情，新的烧瓶也被拔除了塞子。

    在开瓶的瞬间就蒸发出来的溶液，本来应该迎合础>的意愿，在青年阴阳师的周围裹上一层毒雾才对。

    可是——

    一块小石头抢先一步滚了出来。

    在邪光滑的表面上，刻印着某个不可思议的文字。

    “汝乃冰，汝乃冻结。汝乃停止。——既如此，阻挡吧，ISA。”

    随着咒语的响起，文字马上体现出自身的意义。

    瞬间，础>的右手到手肘的位置连同开栓的烧瓶同时被冻结住了。

    “啊啊，我看着奥尔德宾用的招数就觉得很方便，没想到还真的不错呢。不管怎么说，这种术式速度和魔法强度的平衡性实在非常美妙。如果是像炼金术那种灵力加护级别较低的魔术，属性配搭还真是很对口啊。”

    猫屋敷笑了起来。

    不仅是神道，甚至连符文魔术也运用自如的猫屋敷发出了笑声。

    然后，传出了猫的叫声。

    “……喵。”

    “喵喵。”

    “呜喵。”

    “喵—————喵。”

    不知什么时候，青年阴阳师所带的四只猫——也就是式神，一下

    子散开到了房间的四个角落。

    “……那个……就是你变戏法的谜底吗。”

    “没错，不过还真是相当惊险啊。因为我布阵也花了相当多的时间。”

    猫屋敷点头说道。

    他扇着扇子，以演戏般的口吻继续说：

    “今晚的节目，是四神相应之一的——森罗万象之阵。”

    那四只猫都全部被咒力的丝线连系在一起。

    每当猫屋敷使用神道和符文魔术的时候，这些丝线都会发生复杂精细的重组。而且还是以每秒钟几干遍的那种类似电脑处理的速度发生变换。

    在那个瞬间，四只猫虽是猫却并不是猫。

    也就是说，它们已经转化成象征了所有自然规律的四个象征。

    玄武。

    白虎。

    青龙。

    朱雀。

    在阴阳道中，人们都普遍相信通过作为猫名字来源的这四头神兽的组合变化，就能产生所有的自然现象——亦即森罗万象。

    那么，以同样的思路，就算要模仿其他的魔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如果魔术战斗要受到卡片属性的影响，那么只要拿到所有卡片就行了。我以前就曾经这么想过啦。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也可以说是年少不更事啦。”

    猫屋敷仿佛很害羞似的放松了脸颊。

    也就是说，他是通过式神之阵把自己的咒力进行变换，使其具备了跟其他魔术系统同样的意义。

    只要有式神之阵在，猫屋敷就可以模仿任何的触媒，模仿任何的术式，就连楔>和符文魔术也不在话下。

    那是足以发动欺骗世界的模仿魔术的极高境界。

    “就算是这样……你难道想说人类可以做到这样的计算?”

    础>发出了倾轧般的声音。

    猫屋敷却仿佛理所当然似的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了，我不是说过吗?——我在一对一的较量中，才只输过一次哦。”

    ……啊啊。

    回首这一年，猫屋敷都没有在一对一的状况下发挥出全力的机会。

    如果跟阿斯特拉尔>的各位在一起的话，他就没有必要模仿其他人的魔术。至于少数的机会，在跟师弟石动圭的战斗中也有过，不过从这场战斗的性质上来说，是必须单凭阴阳道来较量的。

    跟尤戴克斯的战斗中也因为遭到了星光枪的攻击，在葛城鬼祭的时候他还持续展开了一个星期的结界．无论哪一次部是处于极端憔悴的状态。

    不——

    正因为如此，一年前的尤戴克斯才在最初削弱了猫屋敷的战斗力吧。纯粹以力量战胜这位青年的，就只有可以称之为超常领域的冯的妖精眼。

    或者说，这是猫屋敷莲第一次使出全力的状况。

    “就让我来多告诉你一件事吧。”

    他补充说道。

    猫屋敷半眯着眼睛，脸上浮现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如今在协会>里的……就是唯一把我打败的对手了。”

    *****

    “发生了……什么事……?”

    青年眨了眨眼睛。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两个魔女都被压扁了。

    他的确是看到过这一幕。

    但是，在蛇尾巴抬起来的时候，两人的身体就像阳炎一般消失无踪了。

    “幻影魔术……?。

    “我看，你还是住手算了吧。”

    忽然，传出了这样一个声音。

    把脸转向那边一看，站在蛇头上的梅尔吉奥雷马上露出了笑意。

    “啊啊……原来是你干的吗……”

    “你们想对付的人，应该是我吧……?”

    协会>的副代表——达留斯·利维．抱起了两位少女。

    令人联想到狮子的傲然风貌，至此也没有丝毫改变。

    尽管受到了蛇的剧烈咒波污染，他作为王者的威严也没有任何损伤。

    他以壮硕的手臂放下了两个身体，然后抬头看向螺旋之蛇>的死灵术师。

    “原来如此，以我为目标的话，这个舞台也很不错。如果连学院>的结界也能攻破的话，内部的护卫也比往常要少，更重要的是宣传效果非常好。如果在众所瞩目的阿斯特拉尔>的审议中把我掳走的话，无沦如何也是不可能隐蔽起来的吧。”

    说完这番话，达留斯就竖起了粗粗的食指。

    “但是，就算光解决了我一个，协会>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这是非常时刻的……问题了……”

    “……原来如此。”

    听了青年的这句话，达留斯马上明白了过来。

    “的确，平时的话还好说，在非常时刻缺少了我的话，处置也有可能出现迟滞。在某些情况下，每走一步都有可能引起致命性的后果。也就是说，你们还考虑了在此之后的各种行动吗?”

    那就是说，掳走达留斯也只是螺旋之蛇>计划中的第一阶段而已。

    在那之后——

    这个组织已经进行了之后的周详计划。

    利用伦敦全土引发大魔术，绑架协会>的副代表。在那之后，他们到底展开着什么可怕的未来蓝图呢?

    “但是，你们有没有这样想过呢?”

    达留斯问道。

    “比如，并不是你们借助阿斯特拉尔>审议的机会袭击了找，而是协会>利用了阿斯特拉尔>的审议——故意让身为副代表的我出席来引诱你们，是协会>把你们招引过来，这又如何?”

    “什么……?”

    梅尔吉奥雷皱起了眉头。

    他仿佛无法理解似的，询问着壮汉的真正用意。

    “就算……那是真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啊啊，当然有很多原因了。明明之前就经常听到名字，却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名叫螺旋之蛇>的组织啦。”

    “…………”

    青年轻轻咳嗽了几声，然后眯起了眼睛。

    最低限度，他并没有任何大意。

    对手说到底也是协会>的副代表。

    跟历代人物相比，有关达留斯·利维的传闻非常少。他就任副代表的经历也几乎充满了谜团，基本上除了他会使用天使召唤术之外就一无所知了。刚才的幻影魔术也是，虽然在技术意义上非常高明，但那也只是很基本的术式而已。

    正因为如此，梅尔吉奥雷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妨碍，也足以凭蛮力将其打破的巨大“力量”。

    也就是这条蛇。

    “这条蛇现在已经跟伦敦的龙>同位了。虽说是协会>，难道就能抑制住它吗?”

    “啊啊，非常简单。”

    达留斯低声笑道。

    他的视线就这样转移到了青年和蛇的背后。

    “…………!”

    青年愕然地向后看去。

    只见那里出现了一个新的登场人物。

    先不说其他人，对于自己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似乎觉得难以置信。

    那是一个极其飘忽的——无法感觉到任何特征的人物。别说是魔法师，如此平凡的身形，就算是混入普通人群中，也恐怕很难再把他找出来吧。

    他的名字，梅尔吉奥雷是知道的。

    “稍微迟了点啊，影崎。”

    “是的。因围绕着伦敦走一圈，还真是有点麻烦啊。”

    边说边行了一礼。

    影崎的样子依然如故。

    所有的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平淡无奇，所有的一切都如往常一样毫无变化，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即使在学院>的结界被打破、准一级的咒波污染正在侵蚀世界的这种状况下，对这个男人来说也可能是家常便饭吧。

    达留斯一险了无畏的笑容，露出尖锐的牙齿说道：

    “以协会>的名义，达留斯·利维允许执行第五契约——裁决吧。”

    “明白了。”

    “我诅咒……双子的肺啊……束缚我和你的敌人吧……”

    当然，梅尔吉奥雷并没有坐以待毙。

    刚才封杀了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的双子宫之肺的咒术，这时候也向影崎袭来了。

    (……中招了!)

    他有了感觉。

    手上的内脏和影崎的肺部已经相连起来的触感。

    影崎也同样陷落在死灵术的手下。不允许对方呼吸，因此就可以封杀住对方的所有魔法——梅尔吉奥雷有着这样的自信。

    蛇的利牙间不容发地向影崎落下。

    就算影崎是什么样的一流魔法师也好，在被封住了魔法的情况下，受到这种蛇咬的话也是不堪一击的。

    ——这样的想法，也的确没错。

    ——如果影崎，只是一流程度的魔法师的话。

    “…………”

    保持着沉默。

    停止了呼吸。

    注视着蛇的牙齿。

    影崎“咚”地把自己的脚踏落在地板上。

    光是这样而已。

    既不需要做什么夸张的动作，也不需要什么煞有介事的触煤。

    瞬间——世界被扭曲了。

    *****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

    浑身沾满泥水的奥尔德宾很不可思议似的看着自己的身体：

    蛇的吐息利用了水之元素，已经化作了能溶化万物的咒波污染。

    即使第一次没有被杀掉，他也做好了身受重伤的觉悟。

    在这段期间，只要解除这件大衣和手套的封印，他也还有能继续战斗下去的自信。

    但是，为什么……

    “…………”

    在他茫然抬头注视着的前方，变化还没有停止。

    眼前的巨蛇突然挣扎扭动了几下，然后平伏在地面上。

    就好像动画倒放似的，那么巨大的蛇身在瞬间越缩越小、不断痉挛，庞大的咒力也随之消失了。在数秒之后，剩下的就只是一个咬着自己尾巴的，跟刚开始时一样的黄铜像而已。

    “是魔术……失败了吗……?”

    越是大规模的魔术，就越会因为微细的失败而丧失“力量”。

    这条蛇难道也是因为这样而崩溃的吗?

    但是——

    “不是……!”

    一个叫声从旁边传出。

    “社长……!”

    “怎么……这个，到底是什么……!”

    树握着眼罩发出了呻吟声。

    这个少年已经看到了。

    “树……?”

    “社长哥哥……!?”

    就连黑羽和美贯的声音，也无法传入树的耳中。

    少年的右眼，已经正确地看到了眼前发生的现象本质。他非常清晰地看到了黑羽，美贯和奥尔德宾也无法看到的真相。

    这根本不是什么魔术的失败。

    当然不可能是那么稀松平常的理由了。

    “这样子……简直就像……!”

    树正在看——

    他透过眼罩，注视着被雨水沾湿的街道。

    存在于眼前的，是一只巨大得吓人的大手。

    每一根血管都粗的扰如宽阔的道路一样，手指则好像把一堆高层大厦挤在一块那么庞大。手掌完全覆盖了两侧的地平线，甚至无法看到其边缘。

    这是一只超规格的巨人之手。

    现在整个伦敦都被那只手压住了。

    刚才一直在乱跳乱动的众多灵脉，都被那只手强行压住，硬是压得动弹不得——树已经理解了这一点。

    伊庭树也十分清楚，刚才蛇的吐息之所以丧失了效果、并恢复到原来的黄铜像状态，也全都是因为这只手的缘故，

    [看吧]

    右眼在呼唤。

    [看吧!视吧!观吧！！吧视吧观吧看吧视吧观吧看吧视吧观吧看吧视吧观吧看吧视吧观吧看吧视吧观吧看吧视吧观吧看吧视吧观吧看吧视吧观吧看吧视吧观吧——！！！]

    右眼正在不停不歇、永无休止地呼唤着。

    占据了树的一切，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声音。

    右眼正在害怕。

    右眼正在欢喜。

    右眼在颤抖，右眼在歌唱，右眼在叹息，右眼在哭泣。

    它正在倾诉……与此相比的话，至今为止的体验，根本就跟灰尘一样微不足道——而树自身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才是……)

    (这才是真正的……曰曰曰曰……)

    少年的膝盖一下子弯了下来。

    “社长!””树!”

    “社长哥哥!”

    三个社员发出了各不相同的叫唤声，马上跑了过来。

    “我，看……看到了……”

    在他们的中心低垂着头的树独自沉吟道。

    “是影崎……先生……”

    “是怎么回事?”

    奥尔德宾的疑问声音，听起来也显得分外遥远。红色的液体从树的眼罩中流了出来。

    看起来就像是血泪一般。

    “那就是……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

    “——怎么、了!?”

    即使在大地之下，异变也是非常明显的。

    就算没有像树那样直接看到咒力的能力，身为魔法师的话也是可以感觉到这种变化的。

    就好像以暴力驱走了暴风雨一样的、极其突兀的异样感。

    “为什么……灵脉被封闭了……-

    仿佛看穿了础>的动摇似的，传来了回答的声音。

    “刚才，我已经说过。”

    猫屋敷如此说道。

    “在一对一的魔术决斗中，过去把我击败的人就只有一个。既然那个人目前身在协会>，你们是绝对不可能做到任伺事情的——只要有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在的话。”

    “制裁……魔法师的……”

    “而且……”

    猫屋敷以柔和的动作把手指伸进怀里，宣告道：

    “对于你擅自使用我前辈尤戴克斯的身体这件事——我也稍微有一点愤怒啊。”

    “…………”

    础>的身体作出了反应。

    可是，已经被冻住的右手无法动弹，光凭左手已经来不及了。

    猫屋敷的手指瞬间划出五芒星的形状，于其上方的顶点放出了一张灵符。

    在五行之中，这是能够以最快速度生成的木行灵符。

    也就是所谓的“九天应元雷声符咒”。

    被涂上了天蓝色的那张灵符，飞到中途就化作了雷刃——把础>的头部和身体切断了。

    6

    瞬间——世界被扭曲了。

    “什么……!”

    梅尔吉奥雷知道这种异常。

    他知道这样的异端。

    也知道这样的异形。

    整个广阔的世界，都收束在影崎踏下的一脚之中了。

    影崎刚才说已经绕了一周的这整座伦敦城，在影崎足迹的牵引下，其咒力形态已经被强行扭曲了。那过分强烈的重力，就好像能够扭曲空间的黑洞一样，影崎的一脚就把整个世界扭曲了。

    “——如果是圣人的话，其走过的足迹也充满了神秘。这是中国古代的某个国王的故事，你知道吗?”

    达留斯平静地说道。

    “…………”

    当然，梅尔吉奥雷也同样知道。

    身为魔法师的话，大部分的人都应该会知道吧。

    在诞生于东洋的魔术中，有一种被称为禹步的技法。这是根据古代的天子·禹王的走路方式创造出来的，在《抱朴子》或者其他史书上也有记载的术法。

    但是，问题并不在这里。

    不管是什么技术，不管是什么仪式，那些琐碎的问题根本就无关重要。

    问题就在于，因此而被动摇的、规模庞大无比的——就连这样的形容也显得多余的强大咒力。

    就连自己费尽心思集中起来的伦敦的“死”，也能在瞬间内跨越的奇迹。

    “难道……是……-

    青年的喉咙变得沙哑起来。

    虽然本来就已经像个病人一样，但是如今却变得像濒死似的全无血色。细细的眼睛也瞪圆了起来。

    与此同时，青年脚下的蛇也开始崩溃了。

    被夺走了一瞬间前依然得到持续性供给的伦敦咒力，蛇逐渐变回了原来的黄铜像。

    “难道……光凭外力……就把伦敦积聚起来的‘死’……超越了……”

    只要以山来考虑就行了。

    只要以海来考虑就行了。

    就算有多大的力气，光凭一个人的臂力难道能推动山吗?

    就算多么能喝也好，光凭一个人的身体难道能喝干大海吗?

    影崎所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梅尔吉奥雷想象了一下举起地球的巨人。这并不是比喻，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力量”，是不可能引起这种现象的。

    把积聚了几千年的几千万人份量的“死”强行剥除，压进了伦敦的土地里面。

    “也就是说……”

    达留斯颤抖着肩膀说道：

    “你们偷偷摸摸在暗中进行的大型仪式，就连绕伦敦跑了一圈的男人的足迹也不如——就是这么回事。”

    壮汉就像狮子一样笑了起来。

    仿佛在夸耀自己军队的霸王一样，他的嘴唇扭成了鲨鱼般的形状。

    “别小看协会>。

    刹那间——

    梅尔吉奥雷的身体嘭的一声燃烧了起来。

    就像火把一样，整个身体都燃起了火焰，火星四溅。

    黄色的长袍和紧身衣也燃烧了起来，在令人陶醉的红色火焰中，青年伸出了长长的手。

    “既然如此，那么协会>也……”

    虽然声音有点沙哑，但直到最后也依然清晰可闻。

    “……不要忘记魔女狩猎。”

    他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过了一段时间。

    学院>的大堂恢复了寂静。

    现在治疗班也被派到了这边来，按照受咒波污染的紧急程度高低的优先顺序，把伤者送去救治。出席阿斯特拉尔>审议的灵体，能自己回去的都全部自己回去了。

    “——为什么、要杀掉他?”

    达留斯回头问道。

    “不，这个可不是我能杀死的啊。”

    向这边走近的影崎，用脚尖踢了踢尸体说道。

    却见那焦黑的尸体，跟刚才的那个青年——自称梅尔吉奥雷的青年——毫不相像，成了一个矮小的老人。

    “原来如此……是死灵术吗。”

    “使用他人的尸体，在令别人误认为那是自己的前提下进行远程遥控。这种技巧还真够高超的。从刚才的样子看来，本体恐怕是在国外。我想应该是法国附近吧。”

    影崎耸了耸肩膀。

    名叫梅尔吉奥雷的青年，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尸体。

    通过远程操纵尸体，执行了魔法师的连续杀人计划，更把伦敦的“死”汲取了上来。

    这是一个无论在哪个环节都充满了“死”之连锁的魔术，同时也是事件。

    “…………”

    注视了那个尸体一会儿——

    “魔女狩猎……吗。”

    达留斯沉吟道。

    影崎缓缓地点了点头。

    “终于……开始看到了尾巴之后的一点东西了吗。让那个人工生命体少女进来也算是有点收获吧。”

    从他的这个发言看来，拉碧丝之所以能成功潜入学院>，都是因为影崎的一手安排。

    作为少女进行了一番活动的结果，只要能把握到螺旋之蛇>的一点线索就足够了。

    恐怕本来只是这种程度的计划吧——但是反过来说，达留斯和影崎就是在知道拉碧丝和连续杀人事件的关联之后．一直放着不管。

    考虑到光是付出十几个人的牺牲就能得到对方的情报，这也是相当合算的吧。

    这种思想与其说是不人道，倒不如说是可怕到极点。

    “但是，真的不要紧吗?”

    影崎忽然问道。

    “是什么?”

    “现在连您的女儿，也被卷进来了。”

    无光的眼眸转向了被破坏得不堪入目的地板上。

    穗波正躺倒在那里。

    即使晕了过去，凯尔特魔女的侧脸也依然是那么凛然生辉。

    跟安缇莉西亚互相牵着手，大概是因为两人在最后一刻互相庇护的结果吧。

    “没有关系．早就已经断缘了。”

    “……抱歉，看来是我问了多余的问题。”

    影崎弯腰行了一礼。

    然后，他就这样离开了大堂。

    最后就只剩下达留斯一个人。而他，并没有回头去看看自己的女儿……哪怕只是一眼也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自言自语的话。

    “魔女狩措的……亡灵吗。”

    这就是震撼伦敦全城的事件——其最终的落幕。

第十一卷 妖都的魔法师 终章

    当树他们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再多等了一天，到了天空晴朗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中午时分，一直处于封闭状态的学院>大门终于打开了。

    树第一个奔了进去，拍响了被告知的治疗室的门。

    “——穗波!安缇莉西亚小姐!”

    还没等她们回答，他就猛地打开了门扉。

    两人这时候的状况，却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咦……?”

    他愣愣地瞪大了眼睛。

    以波斯风格的地毯为基调，这是一个非常高雅的房间。

    房间的中央摆着两张床。在其中的一张床上，两位少女正彼此紧贴着身体，互相抚摸着对方的脸颊和胸脯。

    “……树?”

    “……社长。”

    安缇莉西亚的胸口随意地敞开着，穗波的白皙手指正在那附近来回游动。另一方面，安缇莉西亚的手指则轻轻地在穗波的光滑脸颊上滑行。再仔细一看，耳朵也稍微有点红，似乎有点血气上涌的感觉。即使不是这样，光是看到如此美艳的两位少女互相接近的样子，就已经让人觉得有种违背伦理的氛围了。

    “那……个……”

    思维一片空白。

    喉咙仿佛被掐着似的说不出话来。

    “对、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转身&拔腿就跑的瞬间连续反应。

    正当树要关上门使尽全力撤退的时候，穗波慌忙叫住了他。

    “不、不是!不是的!只是因为我的涂药比学院>的药更见效，才这样互相帮对方涂上身——”

    “是。是这样的吗?”

    “你你你、你到底误会到哪里去了!?”

    旁边的安缇莉西亚也补充道。

    但是说出这句话的少女自己也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只见她瞪大了碧绿的眼眸，脸颊也变得比刚才更红了。

    不管怎样，树总算是理解了状况，转身回到了房间。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

    “你们俩……都不痛吗……?”

    树这么问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长时间暴露在咒波污染之中，为了慎重起见而接受了各种检查而已。毕竟学院>方面也没有见过那么厉害的咒波污染啊，似乎也采取了相当谨慎的态度。不过，再过半天的话就可以无罪释放了。”

    “那么，就不用担心了……?”

    “树，对魔法师来说，对咒波污染的防御是基本中的基本哦。难道我们看起来像那种会对此有所疏忽的人吗?”

    “……是这样吗。”

    树点了点头．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这口叹息持续了很久。

    经过一段时间后——

    “太好了……”

    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流出了眼泪。

    “…………”

    “…………”

    两位少女也沉默了起来，房间有好一会儿都沉浸在静寂之中。

    “……跟平常……完全相反呢。”

    安缇莉西亚沉吟道。

    穗波也缩起肩膀，轻轻叹了口气。

    树仿佛很困惑似的挠了挠头。

    “啊哈哈……我也是相当担心。”

    “社长平时总是让我们体味着这样的心情，可要反省一下哦。而且，社长你也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吗?刚才猫屋敷先生来过电话，我已经大致上听说了情况。”

    “不、我……只是摔了几下而已……”

    “嗯?”

    穗波的手指轻轻地戳了树的侧腹一下。”啊．好痛啊啊啊啊啊啊!”

    树马上发出了丢人的惨叫声，差点就透不过气来了。

    “真是的……”

    “……真是无药可救的树呢。”

    穗波眯起了一边眼睛，安缇莉西亚也用手指揉着太阳穴。当然，两人的表情与其说是困惑，倒不如说是有点开心的样子。

    “那么，现在正在修理尤戴克斯先生吗?”

    “好痛好痛……嗯，关于父亲的源书，据说炼金术的部分本来是由尤戴克斯协助的，所以拉碧丝也好像稍微能读懂那一部分。””只是炼金术的部分吗……那么也不是完全能解读出来呢。”

    穗波皱起了眉头。

    跟大多数的源书一样，伊庭司的源书也被施加了极其复杂的暗号。

    穗波本来还期待着如果有拉碧丝协助就能一口气解读出来，可是看来还是不能一步登天。

    “不过，暂时还是不能判断吧。回去之后要好好问一下才行。”

    “啊，嗯。审议也延期了，应该还有吧。”

    “连期间也没决定下来的延期，根本就不足为信。实际上，协会>也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吧。”

    “……嗯。”

    树点了点头。

    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阿斯特拉尔>的审议暂时宣告延期。

    以那种形式被中断的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反而是出现在那里的螺旋之蛇>，据说已经成为了世界各地的结社讨论的焦点话题，不过树并不知道详细情况。

    只是，有一件事他是很清楚的。

    “……输掉了呢。”

    少年如此说道。

    “…………”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也好像想说些什么似的，但还是吞了回去。

    对，是败北。

    自己这边的事情被完全忽略，在被对手当作跳板的状况下，完全败给了人家。

    这种败北，是彻彻底底无可扭转的、也不可能归罪于任何借口的败北。

    这次的树，只不过是碰上了好运才没有损失同伴。要是状况稍微改变一点的话，他恐怕会失去好几个重要的人吧。

    (我……)

    树咬紧了牙关。

    很不甘心，很丢人。

    嘴里说得冠冕堂皇，可是结果什么都没能守护。

    树低着头，拳头也在打颤。尽管拼命压抑着内心的羞愧，暖暖的泪水也还是沿着脸颊滑落。

    “树……”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

    “的确是呢……”

    跟穗波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输掉了。在无能为力的状况下输掉……留下的就只有对自己不成熟的痛切悔恨感。”

    “我……也一样。”

    安缇莉西亚点了点头。

    受到此等程度的屈辱，对少女来说也是第一次。

    螺旋之蛇>。

    在与其成员发生牵连的时候，安缇莉西亚至今为止也没有取得过一次胜利。

    无论是那个拥有妖精眼的冯，还是这次的死灵术师梅尔吉奥雷，安缇莉西亚也无法抵敌。被赞颂为天才、自己也以此自居的少女，一次又一次地尝到了苦涩的败北滋味。

    “真的……很想变强呢。”

    安缇莉西亚——或者说是在场的三人，都同时在心底如此祈愿着。

    ——下一次。

    绝对要好好地保护自己的重要东西。

    *****

    同一时刻，在林勃旅馆>里又出现了新的骚动。

    “呜唔唔唔唔唔唔唔……”

    “…………”

    一方，是使劲鼓起了两腮的、柬着双马尾辫子的巫女。

    另一方，是若无其事地看着别处的，身穿黑色两件式洋装的少女。

    当然，她们自然是美贯和拉碧丝了。

    “别管那么多，你快点道歉嘛!。

    “没有必要。树他只是跟着我来而已。”

    “就算是这样，你也别把社长哥哥带走啊!”

    美贯拼命甩着双手反驳道。

    可是，这对拉碧丝来说却好像只是耳边风。

    美贯这样子发怒，完全就是在白费力气。林勃旅馆>的前厅，就展开着这样一幕单方面的战国时代景象。

    “嗯，那个，你们俩——”

    只有夹在她们中间的黑羽提心吊胆地左顾右盼。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喂喂。”

    “啊，杰罗姆先生。”

    坐在前台的杰罗姆，依然是一脸与骸骨无异的表情，手里正拿着内线电话的听简。

    他微微一笑，如此说道：

    “现在，听说那自动人偶的重新启动已经成功了啊。”

    *****

    这里是林勃旅馆)的地下。

    这个地方作为魔法师的专用旅馆，在地下还有着贮存各种咒物的地下仓库。

    在那仓库的一角，身披白色长斗篷的巨汉，正缓缓睁开眼睑。

    “心情怎么样呢?。”

    “太糟糕了——从看到你的脸那一瞬间开始。”

    尤戴克斯以沉重的声音说道。

    他只是扭动了一下脖子，又闭上了眼睛。

    “从进入休眠状态开始，经过了六十八小时十三分二十八……二十九秒吗。比预料中的要快。”

    “目前算是勉强连接上的样子啦。如果要恢复到能自由行动的状态．我想应该需要一段时间的康复运动……或者说是习惯性运转吧。”

    “就算你不说明，我也能把握到自己所处的状态……你是用木行符咒把脖子切断的吧。”

    “嗯．因为那个是最快的。”

    “托你的福，有许多地方都因为带电而无法正常运作。身为后辈，就应该考虑得更周到一点吧。”

    “怎，怎么这样说话!欺负后辈！那种尊卑观念早就该变成上世纪的文物了!”

    丝毫没有理会猫屋敷的叫嚷，尤戴克斯又睁开了眼睛。

    然后——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

    他如此间道。

    “是螺旋之蛇>。他们闯进阿斯特拉尔>审议的会场，企图把协会>的副代表达留斯·利维掳走。”

    猫屋敷简略地概括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几分钟就说完了。

    “……原来如此。那么夺走了我身体的那个础>，已经失踪了吗。”

    “嗯，虽然我也找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发现。”

    被猫屋敷的符咒切断的础>的头部，却不知为什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也许是他预先准备了什么术式，或者是被同伴回收了吧。

    不过，那样的魔法师就这样消失不见的话，就那样死去——或者应该说是发生故障——的可能性非常低。

    “既然曾经使用过我的身体，那么修复也是时间上的问题吧。他本来的目的似乎就是想得到身为新型号的我的身体数据。”

    “是同一类型的自动人偶呢。”

    “虽然的确有过那样的记录，但真没想到实际上还现存着。螺旋之蛇>这个组织，看来还真懂得爱惜东西啊。”

    “……在魔术决斗中战胜了尤戴克斯先生的也是那个础>吗?还是那个袭击了协会>的、名叫梅尔吉奥雷的死灵术师?”

    “两个都不是。不过，我不能说出来。”

    “为什么呢?”

    “因为这是作为魔术决斗的条件订下的契约。”

    “……做得还寞够彻底呢。”

    契约是神圣的。

    如果对方知道尤戴克斯是自动人偶而订立了这样的契约，那么违背契约的话就很可能受到无法修复的损伤。

    同时，光是这样也有可以明白的事情。

    螺旋之蛇>还拥有着足以对抗尤戴克斯的强大魔法师。

    础>。

    另外，袭击了协会>的死灵术师，据说是叫做永远>的梅尔吉奥雷。

    从这个名字看来，大概是跟卡巴拉的生命之树相对应的吧。

    全部十座都全部齐集了吗?还是更少的人数呢?

    “……说起来，听说您正想要为社长制作眼罩吧?”

    猫屋敷忽然改变了话题。

    “…………”

    尤戴克斯那张板起来的脸就更进一步皱起了眉头。

    “哎呀，这的确是很值得感谢的事情。我们的社长，您是这样的喜欢吗?”

    “猫屋敷。”

    “啊?”

    “说了这些多余话的人工生命体，现在怎么样了?”

    猫屋敷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位炼金术师，竟然会在意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这简直是惊天动地的事情。

    与此同时，地下仓库的楼梯也传出了某个僵硬声音的回音。

    “哥哥!”

    拉碧丝立刻冲下楼梯，跑到炼金术师面前停了下来。

    “…………”

    炼金术师什么都没有说。

    现在只是把头部和身体连接了起来，自动人偶的身体还无法活动。

    拉碧丝无法抱住他——就好像触碰着什么容易弄坏的东西似的——只是紧握着他的长斗篷。

    但是，光是这样，拉碧丝的嘴唇就绽放出了笑容。

    仿佛终于找到了亲人的迷童一般，露出了半哭半笑的表情。

    “哥哥……太好了……”

    背后一起赶来的美贯挪开了视线，黑羽也稍微用手指擦了擦含泪的眼角。

    “…………”

    面对这样的情景，猫屋敷无言地登上了楼梯。

    在上了楼梯之后的走廊上，有另一个人正在等着他。

    “奥尔德宾。”

    “我想可能会打扰你们，所以就在这里等。”

    正如往常一样，少年在室内也穿戴着厚厚的帽子和大衣。

    在跟蛇的战斗中，本来受伤最重的应该是他才对，可是最快恢复的也是他。在事件的第二天他就轻松地转着手臂，把拿药给他敷的杰罗姆吓了一大跳。

    “你也没有必要那么见外嘛。”

    “吵死了。比起那个，你说过的事情，我已经调查到了。”

    “噢噢。”

    “达留斯·利维成为副代表的经历虽然是个谜，不过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刻意隐瞒，我马上就了解到了。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达留斯据说是(魔女中的魔女)——黑泽尔·安布勒的儿子那个传闻，好像以前也非常有名。”

    “……原来如此。”

    猫屋敷点了点头，然后回想起了起来。

    那是今早的事情。

    猫屋敷在电话里跟穗波交谈了一会儿。

    在互相把各自状况说明了一遍之后，猫屋敷提出了一个问题：

    “达留斯先生的事……我可以打听一下吗?”

    “你知道吗?”

    “以前我记得黑泽尔夫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说有个叫达留斯的儿子什么的。虽然我还是昨天才记起来的。因为我可没想到他竟然会是协会>的副代表。”

    “…………”

    “怎么了呢?”

    “父亲和奶奶的诀别，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诀别?”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作为魔法师使用的安布勒之名，奶奶并没有传给父亲，而是直接传给了我。她说因为不会再跟父亲见面了。”

    “那么，穗波小姐你也是……”

    “我也已经记不起来了……把‘那个’唤作父亲那时侯的事情。”

    穗波的语气非常沉郁，猫屋敷也无法继续问下去了。

    也无法问她为什么要把事实上的亲生父亲唤作“那个”的理由。

    “…………”

    现在，猫屋敷思考了起来。

    协会>的副代表是穗波的父亲这个事实。

    那是不是也跟螺旋之蛇>引发的一系列事件有所关联呢?

    “你怎么觉得?猫屋敷。”

    “不知道啊，光是这样的话。”

    听了奥尔德宾的问题，青年耸了耸肩膀答道。

    然后，他把视线转向了走廊的窗户。

    “……刚才，传来了汽笛的声音呢。”

    “啊啊，是泰晤士河的伦敦港附近吧。”

    奥尔德宾回答道。

    然后，他皱起了细长的眉毛。

    青年阴阳师注视着泰晤士河的方向，一直没有改变那严峻的目光。

    *****

    ——伦敦港。

    这里是被唤作DOGRUNS的港湾地城。

    尽管过去作为世界最大港口的面影已经逐渐淡化，但伦敦至今也依然是重要的港湾都市之一。尤其是DOGRUNS地区得到了重新评价之后，船只的来往又开始变得频繁起来。

    暴雨的灾害总算告一段落，输送船的业务也恢复运行了。

    在其中一艘船的个人小房间里——

    “噢噢，噢噢。看来终于脱险了呢。”

    传出了一个含糊的声音。

    那听似流利的声音之所以显得含糊不清，是因为男人戴着立体型口罩的缘故。

    帽沿宽宽的红色帽子，以及帅气的眼镜。

    自然卷毛的红发披在肩膀上，是个拉丁人种的男人。

    他的名字叫做格拉，也是本来隶属于盖提亚>，却背叛了安缇莉西亚和她父亲的男人。

    “真希望你能好好谢我呢。捧着你的头躲过协会>的追踪可是很辛苦的啊?”

    “本来你的任务就是跟我会合而已。我是不是只剩下脑袋这一点，只不过是结果的问题。”

    格拉的手中，捧着一个带着破裂面具的人偶头部。

    那就是础>的头部。

    “光剩下头部还真亏你能说啊。要是在这里把你弄坏的话，我也许就能坐上你的空位了哟?”

    格拉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按着那个头部的双手逐渐加大了力度。

    可是，础>却没有改变语气，直接回答道：

    “那也没有关系。螺旋之蛇>的席位．并不是因为空缺还是不空缺的状况来选人填补的。在那里就只有适合还是不适合。”

    “哼，真是无聊。”

    浑身一下子没了力气。

    格拉在轻哼了一下鼻子之后——

    “那个……就是协会>引以为豪的，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吗?”

    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你看到了吗?”

    “我只是在市内感觉到而已。那是什么?感觉那个次元跟天才和怪物之类的形容相比真的差上十万八千里啊。”

    格拉应该也算是一流的魔法师。

    考虑到他那种轻易踏入对方禁忌领域的性质，甚至可以说是一流以上。在这基础上，如果身在螺旋之蛇>的话，他就应该会变得更强了。

    但是——

    “那个”却不一样。

    那已经远远超越了生物所能被允许的次元。

    魔法师只能催促龙>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而绝不是把龙>折服的存在。更何况伦敦的龙>是异例中的异例。如果能做到那种事，根本就没必要使用魔法。

    “要是被那样的家伙守护着的话，就算干多少次也一样吧?”

    “他们说过影崎出来我就要退却。还说要是能让他认真使出魔术的话，反而是很值得自豪的事。”

    “啊?”

    格拉皱起眉头，靠在椅背上反问道。

    “不过，我们这边毕竟成功了，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啦。”

    ……没错。

    实际上，这一次螺旋之蛇>已经是取得了成功。

    虽然掳走协会>副代表这种“余兴节目”没有成功——但是在伦敦的一系列行动，的确是一次非常高明的宣传。

    公开表演。

    也就是在魔术世界中，存在着想要把协会>的爪牙剥掉的异端组织。

    既然魔法师自身已经是异端的存在，那么这场公开表演的效用就非常大了。先不说他们对螺旋之蛇>的存在感到高兴还是不快，现在所有的魔法师都必须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了。

    如果这样也不算成功的话，那怎么样才算呢?

    接下来——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世界上的魔法师们，就会对螺旋之蛇>展开各种各样的想象，随便在心中描绘他们的姿态——让他们就这样胡乱猜测一番好了。

    因为这种意识上的变化，对下一个阶段来说很关键。

    “现在还只是前哨战吧。”

    传出了一个声音。

    础>抬起视线，然后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会变得越来越有趣呢。”

    仿佛愉快得快要坏掉似的含糊笑声，从格拉带着口罩的嘴里传出。

    *****

    等穗波和安缇莉西亚躺下休息之后，树也悄悄离开了治疗室。

    (果然……还是很累呢。)

    他一边在走廊上迈步，一边回想起两人的样子。

    就算没有咒波污染，在魔术战斗中造成的伤害，也会给身体深处造成影响。既然她们还特意用上了穗波的涂药，那就一定不是嘴上所说的轻伤吧。

    “…………”

    树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

    背后仿佛被电了一下似的，传来一阵剧痛。

    用手摸了摸，感觉那部分还有一种滚烫的感觉。因为经历了跟础>和蛇之间的连续战斗，少年的身体也弄得浑身是伤。

    (不过……)

    这样的痛楚根本就没关系。

    身体的疼痛，跟内心的痛苦相比的话，简直是不值一提。

    他呼出一口稍微有点热的气息，走到了庭园。

    中央是一个古老的喷水池和石像。

    在那前面的长椅上，正坐着一个身穿蓝色西装的壮硕汉子。

    “……达留斯先生。”

    “我听说你来了这里。”

    达留斯向树投来了视线。

    那如鬃毛般雄伟的金发，正悠然地随风摆动。

    “协会>那边，已经不要紧了吗?”

    “大体上已经收拾好了。跟魔术方面的问题相比，反而是暴雨造成的保险金支付问题成了当务之急，不过八成左右的试算已经结束了。”

    既然是协会>，那么要考虑的事情就当然不仅局限于魔术界了。

    深入到财政界中枢，对魔法师和其他人——这两个各不相同的世界进行确切认识，摸索出一条能把双方受损程度降到最低的途径。

    这些事大概也是副代表负责的工作吧。

    “我先给你一个忠告吧。”

    达留斯严肃的宣告道。

    “你还是尽快跟耶忌儿断绝联系的好。”

    “忌儿?。

    “是穗波·高濑·安布勒。”

    “——!”

    树马上瞪大了眼睛。

    “穗波是阿斯特拉尔>的重要社员!”

    他猛地摆手反驳道。

    “她的确是个天才。在一般情况下，称她为结社的宝物也不为过。”

    壮汉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但是，安布勒之名可是会呼唤灾难的，那是魔女中的魔女>黑泽尔·安布勒的名字啊。”

    “这是什么意思?”

    “…………”

    达留斯没有回答。

    但是，就连这种沉默，也存在着某种无法违逆的“力量”。

    也可以说是王者的威严吧。光是站在面前，就会有某种无法违抗的东西束缚着身体。舌头僵硬，视野扭曲，简直就像魔法一样让人有跪下的冲动。

    树的身体一下子没了力气。

    “你……协会)的副代表既然这样说，那也许真的是事实吧。”

    他轻声嘀咕道。

    树并不会从正面去否定大人的道理。

    同时，他也知道其中的正确性。就像葛城家的——美贯的祖母说的话一样，他们也同样有着他们的正确性，把无法彻底否定的结论摆在自己面前。

    但是——

    “但是，即使真的是那样……穗波也是我们重要的同伴。”

    伊庭树笔直地回望着他，说出了这句话。

    “这就是阿斯特拉尔>的做法吗？”

    达留斯问道：

    “这就是……阿斯特拉尔>的做法。”

    树作出了回答。

    膝盖仿佛随时都会弯下来一般，脸上也冒出了无数冷汗，声音颤抖得好像马上会哭出来——即使如此，他还是作出了反驳。

    “…………”

    达留斯不经意地把视线转向身旁。

    在两人不知不觉间，一个平凡得几乎不像是人类的男人，正伫立在那里。

    “影崎先生……”

    “哎呀，是伊庭树大人。这次还真是辛苦了。”

    影崎行了一礼．然后转向达留斯说道：

    “差不多到时间了，我是来接您的。”

    “明白了。”

    壮汉慢慢站起了身子。

    “……总有一天，后会有期。”

    最后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注视着两人逐渐远离庭园的背影，树把手按在胸口上。

    (……怎么回事呢?)

    内心的躁动依然无法平息。

    这并不是像平常那样由右眼发出的警告，而是树自身的直觉在倾诉着……

    ——风暴终于开始刮起来了。

    但是，那到底会招致什么样的破灭呢?

    在这个时刻，还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测到。

    (完)

    后记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妖都的魔法师》第二部第二卷在此为您送上。

    舞台终于转移到伦敦了。

    在写第一卷的时候，我就想着总有一天要写伦敦，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现在总算走到了这一步。记忆力好的读者可能还会记得，在第一卷的序章还有穗波从伦敦出发的场面呢。

    世界之最的妖都——伦敦。

    这是一个孕育了大量优秀的魔法师的都市。

    同时，近代的魔术结社也基本上是以这个都市为起点的，作为雾之都，作为女王之都，或者作为住在贝克大街的世界第一名侦探的都市，各位也应该时它抱有相应的印象吧?

    那么，树他们——阿斯特拉尔>的各位到访这个都市的时候，将会遇到什么样的怪异事件呢?

    然后，在逐渐迎来动荡期的魔术界中，螺旋之蛇>的黑影又会如何逼近他们呢?

    这一回正是描写这样的故事。

    请大家拭目以待，要一直奉陪到底哦。

    *****

    那么。

    在前一卷也发表过了，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动画播映时间，已经逐渐临近了。

    这本书的正式发售日是十月一日，所以快的地区应该还有不到一周就可以看到第一话的播放了。

    第一话预计将会讲述稍微前一点的事情……也就是以《魔法师的同班同学》为基础的故事。在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官方主页(http：//www.kadokawa.co.ip/sneaker/magica/)公开的PV宣传动画，也基本上是从这第一话抽取制作而成的，的确做得很不错哦!

    实际上，这次还真是被动画版的PV帮了大忙。

    在凄惨到不能再凄惨的关键时刻，要是那装有PV的DVD没有送来的话，我肯定就要弄丢原稿了。这完全可以说是被以川崎监督为首的动画版制作组的各位救起来的一卷。

    在我写这篇后记的时候，后期录音制作已经开始了，三田也经常会让我看上几眼……这边的热情看来也非常高涨!

    怎么说呢，各位声优自不用说，音响监督的岩浪先生和录音室的各位都团结一心，就连走进去的我也紧张得浑身僵硬。

    在写剧本的阶段我也觉得“故事结构安排得非常不错”，但是看到变成动画添上声音和音乐的时候……看到了这种升华了不知多少阶段的杰作摆在自己眼前，我就情不自禁地像傻瓜一样发出了“呜哇啊啊”的感叹声。我真的很期待完成的那一天。

    动画版将会在千叶电视台、爱知电视台、SUN电视台等等各地的UHF电视局播放，请大家注意官方网站的情报，准时收看哦：

    *****

    另外，在十月份还将会发售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两册漫画。

    其中一册是ASUKACOMICS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第2卷，

    这是大家熟悉的成宫秋穗老师画的漫画版。在这本第2卷中，收录了原作第一卷《～魔法师、出租!》的后半部分，不过漫画版有着跟小说不一样的独特味道，从连载的时候开始我就期待万分了。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角色们逐渐在成宫老师的笔下活跃起来，这是最大的看点哦。

    另一册是来自角川COMICSACE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formSOLOMON①》。

    这是由MAKOT02号老师创作的——由安缇莉西亚作主人公的派生作品!故事涉及到原作无法描写到的时间和地点，以及安缇莉西亚的过去。这个连MAKOT02号老师自己也读得很入迷，通过结合原作一起读的话就会更有乐趣了，

    感觉出的东西大多，有点头晕目眩呢(笑)。

    *****

    不管怎样，迎来了动画版的开播，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将在各方面继续扩展。

    衷心希望能能得到各位的鼎力支持，

    最后，我要对又一次弄垮了身体、给我画出最漂亮的封面和卷前彩插的pako老师、二话没说就答应进行动画和漫画考证的三轮清宗先生、为了管理我和pako老师的时间表而总是冷汗直冒的责编难波江先生、还有给了我各种支持鼓励的营业担当安井先生致以衷心的谢意。

    二OO七年九月

    写于阅读和森薰的《艾玛》时

    PS.pako老师，请你快点康复，然后我们一起去看后期录音制作吧。

第十一卷 妖都的魔法师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8/2469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8/2469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8/2469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8/2469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8/2469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8/2469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8/2469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8/2470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8/2470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8/24702.jpg

第十二卷 昔日的魔法师

第十二卷 昔日的魔法师 第1章

    舞台在变换。

    时间往前追溯。

    光与影。剪影与雕花。转暗的剧场。变化无穷的万华镜。不断回旋的旋转木马。日历向前翻动，太阳从西边徘徊至

    东边，大人返老还童。世界的时间一年又一年地向前倒退。

    那是在十二年前。

    被称为阿斯特拉尔>的组织迎来黄金时代的时候。

    在炎热而猛烈的夏日光线之中，吹拂着清爽凉风的季节。在吵闹喧哗的蝉鸣之中，大部分的学生都在进行暑假期间

    的节目和旅行的时候。

    短短的十二年时光并没有改变什么。那时的风景跟现在没有太大不同。

    然后——

    ——发生在某个夏日的故事。

    第一章出租魔法师

    1

    即使只是听声音，也能了解人类各种各样的特性。

    低沉的声音，高亢的声音，稚嫩的声音，老气横秋的声音，粗鲁的声音，烦躁的声音，表里不一的声音，不管哪一

    种都明显地表现了主人的年龄或者心情。如果是专业人员的话，光是听见声音，就能够推断出大概的人格和出生地，在

    某些情况下甚至还能说出其学历和职业。

    但此刻，

    “闷——死——了——啦——”

    在事务所中回荡的这声音，却充满了各种复杂感觉，同时却又让人不知道如何猜测——只能这样子形容了。

    东京近郊。

    随处可见的办公大楼中的中间层。

    外面的太阳虽然毒辣，不过还算有点功效的空调却让整个室内充满了凉爽柔和的光线。

    就在其中一张桌子旁——

    就在写着“社长席”的牌子旁边，有一双手正在烦躁地蠕动着。

    但同时，那张脸却软趴趴地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只有两手在相互上下移动。

    简直就像还魂的死尸一般。

    “闷——死——了——啦——”

    没有丝毫干劲的抗议声再次响起。

    “…………”

    “…………”

    “…………”

    紧接着是众人的沉默。

    仿佛只要一回答就等于认输似的，没有人开口。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大概了解这个男人的个性。

    “闷——死——了——啦——”

    第三次，同样的声音。

    “…………”

    “…………”

    “…………!”

    还是没有人动。

    只是，坐在最边上的桌子旁的少年猛地颤抖了一下。

    啊啊，虽然那只是一丝轻微的颤抖，但是那软趴趴的脸——突然象看见了猎物似的——一边嘴角飞快地挑了起来。

    然后，下一秒，就像是最后冲刺似的发出了特大的一声——

    “闷——死——了——啦——”

    “啊啊，真是的!”

    果然不出所料。

    少年啪的一声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如果真的这么闷的话，就请立刻去找工作吧!而且，还不是因为社长把一些细碎的工作全都拒绝了，才变成这样的

    吗!”

    这是一个有着亮泽银色头发的少年。

    年龄大概在十七岁左右吧。那纤细的瘦削身体上穿着和风的长褂，细长的眼睛因为怒气而闪闪发光。少年定定地瞪

    着“社长”。

    他的名字是猫屋敷莲。

    “……喵。”

    “喵喵。”

    “呜喵。”

    “喵～～～～～～～～”

    四只猫也像在声援主人一般，在他的脚下发出叫声。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主人的胜利实在太遥远了。

    听见他刚才所说的话，终于抬起脸来的“社长”撅起了嘴巴，如此反驳道：

    “欸～～谁叫我们是BBB级的呢，人数也不够十个。”

    “就算这样，只要社长认认真真干的话，我们早已经变成A级的了。之前不也是有因为仰慕黑泽尔夫人和支莲先生而

    想要当学徒的人来过吗?我们这里有的可都是其他公司梦寐以求的优秀人才啊。”

    “但是好像不怎么有趣啊……”

    “我那时候，您不是主动把我挖过来了吗?!·

    “哎呀，这个嘛，你可以直接骄傲地说自己也曾经是优秀的干部候补啊～”

    “为什么要用‘曾经’这个词啊!“

    “这个嘛……你看，你现在不已经是优秀的干部了吗?”

    “社长”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巧妙地回避着少年的矛头。

    他扶了扶优雅的眼镜，那愉快地微笑着的脸看起来年龄大概在二十后半段。似乎是进口货的夹克和西装裤，穿得有

    点旧的感觉看上去跟他十分相称。

    他就是伊庭司——魔法师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呜……找不到话来反驳的少年马上切换到别的话题。

    “不单只这个。互联网的通讯费明明说过跟电脑通讯费比起来要便宜很多的，可是却还是一点没变。反而还增加了!”

    “啊哈哈。我开始迷上了制作网页了啦。那个可是很厉害的哦。全世界都可以进行连接，而且又谁都能做，这简直

    就是人类社会的革新不是吗?啊，对了对了，阿斯特拉尔>的网页也做好了哦。要不要看看?还有印有网址的名片我也已

    经做好了，猫屋敷君要不要?你看，说不定白虎和青龙也会高兴呢。”

    “我不看!不要了!我那重要的白虎和青龙也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高兴的!”

    猫屋敷的声音扩大了一倍，凶巴巴地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

    安置在社长背后的崭新电脑，配置方面为CPU200MHZ，内存64MB的大容量再加上2GB硬盘，以及11倍速的高速CD光驱

    ，是今年的最新型号。如果只是当作个人爱好的话，那可真算得上是高价的玩具了。

    “那么，您为什么又经常去特里斯美吉斯托斯>?又不见买多少咒物回来。”

    “啊，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社长法乌娜小姐对我很好嘛。嗯，最近她女儿迪亚娜也变得超级可爱呢。那个年纪的

    可爱感觉，真是让人受不了啊。”

    “……不管怎样，不如干脆从您那肮脏的脑细胞开始更新一下如何?而且，作为魔法师，对电脑的兴趣却比咒物还大

    ，这怎么行!”

    “可是，我又不会使用魔法……”

    “不是这个问题吧!”

    “啊——啊——啊——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用手指堵住耳朵，司开始摇头晃脑起来。

    “……”

    已经到了忍耐极限的少年终于沉默下来了，眼神一下子变得冰冷。

    紧张的空气迅速在事务所内蔓延。

    “……社长，请不要再耍弄莲了好吗?”

    这时，有人伸出了援手。

    猫屋敷少年回过头去，脸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支莲先生……”

    那是一位头发剃得很短的僧侣。

    身材虽然瘦小，但即使身穿宽大的墨染僧袍，还是可以看出他身上那壮实的肌肉。看上去与其说像僧侣，还不如说

    更像古时候孤身浪迹天涯，只有自己的身体可以依靠的浪人。

    “能不能请尤戴克斯先生也说一说他?”

    “只要他还在负责这个组织的运营的话，我就没有说他的权利了。”

    最后被提到的人冷冷地回答道。

    表情严肃的巨汉依旧脸向桌子，连头也没有回。面对堆积成山的文件他也丝毫没有动摇，以堪称媲美机械的速度，

    不断地进行着处理。

    尤戴克斯·特罗迪。

    有着一头红发的巨汉语气凝重地开口道：

    “不管如何，魔术组织都会受到首领的风格所影响。既然我们的首领觉得这样的方式比较好的话，那作为徒弟，我

    们也只能听从他的安排了。”

    说着，他从纯白的外套中取出了怀表。

    视线头落在表面上仅仅一瞬间，之后便合上了。

    “……不过，如果要再说一句的话，那就是——时间无多了。”

    “时间无多?”

    猫屋敷紧皱着眉头。

    “啊啊!”

    司十分造作地拍了一下手。

    “对了对了!我有件工作要猫屋敷君帮忙的呢!你看我都忘记了。有点事情想麻烦你跑一趟，没问题吧?”

    “是的，跑一趟?”

    “是啊，黑泽尔夫人的孙女今天要来这里了，本来应该是我去迎接她的，但是刚巧有别的事情要做。哎呀，真不好

    意思，就在那边的车站，能不能请你现在过去一下?”

    “……”

    少年再次陷入了沉默。

    不过，这次没有出现杀气腾腾的对视场景。

    “……明白了。我先去换衣服。”

    少年转身离开。

    那坚决的背影拒绝着一切干涉。

    然后，随着“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了。

    2

    魔法师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听到这个名字，恐怕很多组织都会皱起眉头，上半的组织甚至会“呸”的一声以示不屑吧。然后极少数组织的成员

    也许会偷偷地追加一句“蛮有兴趣的啊”。

    ——传说中集中了好几个魔法系统的异形集团。

    ——传说中会为别人派遣魔法师的不务正业的组织。

    异端中的异端。

    也就是说，对于阿斯特拉尔>的认识，大家都集中在打破魔法师世界常识的组织这一点上。

    属于这个组织的魔法师一共有六个。

    妖精博士——伊庭司。

    炼金术士——尤戴克斯·特罗迪。

    密教僧——支莲。

    阴阳师——猫屋敷莲。

    魔女——黑泽尔·安布勒。

    另外，还有一位。

    他们所在的这个组织，自从把本部据点定在极东之地后，已经过了六年了。

    ＊＊＊＊＊

    猫屋敷莲换上了校服。

    白色高领制服跟少年的银发非常相配。

    纯白和银色交辉相映的身影穿过夏日街道的风景，光是如此已经清新如画了。带着青春的光影款步而行的身姿，肯

    定会激发不少艺术家的灵感。

    不过——

    不管是多么厉害的画家，都恐怕无法掩饰少年脸上的不快神情吧。

    “小孩子的保姆吗……!”

    少年焦躁地咋了一下舌，唇间吐出了这么一句。

    眉头微微皱起，本来端正的表情有点走形了。就连踩在柏油路上的步伐也比平时焦躁得多。

    “追根究底，成立那种组织本身就是个错误。”

    少年恨恨地说道。

    (……那么，为什么我会加入这种组织呢?)

    一把声音在他的心中回响。

    比现在还要年轻一点的自己。

    在加入阿斯特拉尔>之前——总是嘲笑自己的另一个猫屋敷莲。

    (什么魔法师，太无聊了。这才是你的信条不是吗?)

    声音再次响起。

    同时，也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真相。那是猫屋敷莲自身曾经认定的真理。

    (魔法师什么的，最差劲不是吗?)

    “没错。”

    猫屋敷莲说着，微微点了点头。

    魔法师什么的最无聊了。

    最差劲了。

    所以——

    自己才想选择这条路活下去。

    比任何人都更坚强。

    比任何人都更坚强。

    比任何人都更坚强。

    正因为无聊，正因为愚蠢，正因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最前线，猫屋敷莲才更想投身进去。

    过去，自己之所以会一再重复诅咒之术，跟各地的魔法师三番四次进行赌上性命的魔法决斗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只有在实战之中，把性命压在刀锋上，不断继续没完没了的战斗的时候，才能拥有把自己的存在置于更高位的可能性。

    加入阿斯特拉尔>，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他感觉到那个组织里的魔法师，拥有超越自己极限的某种东西，走在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站在自己无法企及的地

    方。他们就是这样的魔法师。

    想到这里，刚才出来前所听到的话在少年的脑海中浮现。

    “……别的事情、吗……”’

    伊庭司在让自己出门前所说的话。

    让自己出来迎接黑泽尔孙女这件事，很明显只不过是个借口。

    那个男人惯用的暗号，猫屋敷也并非没有发觉。

    ——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

    这个奇怪的绰号，以及作为魔法师来说未免太过荒唐的行为。

    关于那个互联网也是——平常只顾一味自顾自地玩。沉迷于猜谜杂志以及GAMEBOY的新作里，又或者在事务所里摆

    放铁路模型的线路，不断持续他那无聊的游戏。

    不过，在这样子不务正业的同时，却干出了不少让人目瞪口呆的实绩。

    他能够掌握连协会>也不知道的事件，巧妙地让它成为阿斯特拉尔>的工作，手段令人惊叹。

    他不单只解决表面上的问题，还能追溯问题的根本所在，毁灭、驱逐根源。

    作为建立时间还不足十年的新兴组织，却能够取得BBB等级，也是因为他的能力。

    虽然猫屋敷进入这个组织已经有一年了，但伊庭司这个人的功底，他却仍然一无所知。

    (既然如此……)

    那么，那个男人究竟是从什么样的经验之中得到这种能力的?

    驱使猫屋敷想去了解伊庭司的，正是这个谜。因为他觉得必须摸清那个看上去一脸笨拙的人城府到底有多深，然后

    把他的力量，变成自己的粮食。

    要问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猫屋敷莲……

    “因为……我……”

    (……必须强大到能够杀掉……才行……)

    不管是现实中的低语，还是心中的思索，都没有说到最后。

    “喵～”

    “呜喵～”

    一直跟在少年身后的两只猫，抖动喉咙叫了起来。

    “啊呀呀呀，白虎和青龙啊……这不是莲先生吗?”

    突然，一个傻乎乎的声音从道路的另一端传来。

    这是一条通往车站的林荫道。

    路旁种植的光叶榉树和法国梧桐跟古色古香的瓦顶式车站十分相衬，盛夏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间倾泻而下。

    一个男人正静静站在树影之下。

    带着折沿帽，系着水玉图案的领带，感觉好象很吊儿郎当——但是不知为什么，看上数秒之后，却只剩下“似乎是

    个老好人”的印象。本来这些装扮用具都是伊庭司给他的，说“你看起来太土气了，这些给你打扮一下吧”——但现在

    看来显然没有什么效果。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只不过单纯是长得比美男子更稀有而已。

    对于猫屋敷而言，这张脸在这一年来已经早就看惯了。

    “……柏原先生。”

    猫屋敷用略带疲倦的声音喊出了他的名字。

    柏原代介。

    跟支莲一起，劝说猫屋敷加入阿斯特拉尔>的，正是这个给人不可思议印象的男人。

    “呀，你好啊，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莲先生，还真吓了我一跳呢。”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猫屋敷淡淡地说道。

    “对于年龄比你小的后辈，不必加上‘先生’这个尊称。”

    “哦哇哇!这个、这个、对、对不起。一不小心就……”

    “不是说过不用道歉了吗。”

    猫屋敷以不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暗暗咬住了牙。

    基本上在阿斯特拉尔>里面都是总会让他觉得不爽的人，尤其这个柏原更是位居榜首。

    不管是那种异常谦虚的态度，还是一有什么就马上道歉的做法，都让他觉得不快。

    魔法师可以说是现代社会中的异端分子，更应该自尊自重才对不是吗。

    就连那个伊庭司，也有相当的自尊心，虽然有时侯会表现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啊啊，也就是说——

    (……不像个魔法师啊……)

    这种想法让少年全身猛地一抖。

    当然，猫屋敷也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纯粹是强加于人，但心中自然而然冒出的这种想法，想要消除实在不容易。

    反而因为知道自己的想法并不客观，所以少年就更难跟这个男人好好相处了。

    “你为什么会……”

    少年咋了一下舌开口打算追问，但话说了一半便打住了，回过头去。

    一个剪着短发的女孩子突然推开柏原，从他身边擦过，一把抱起了自己背后的两只猫。

    “抓到了!”

    “喵喵喵!”

    “呜喵啊啊啊啊!”

    仿似悲鸣的猫叫声撕裂了夏日的炎热空气。

    “啊啊，白虎!青龙!”

    少年的表情顿时大变。

    但柏原的反应更快。

    “啊啊，不行!不行啊!那些猫可是莲先生的重要朋友啊!”

    “哼，人家只不过是想碰一碰而已啦!”

    女孩撅起了嘴唇。

    看她的年龄，大概在四五岁左右吧。

    也许是混合了欧洲血统的关系，那双眸子闪动着透明的苍冰色。皮肤白皙得让人想起雪花石膏，剪得短短的头发呈

    栗色，五官长相看起来跟日本人也有点差别。

    “喵!”

    “呜喵!”

    猫屋敷把好不容易挣扎着逃出来的两只猫藏在了身后，用眼角瞪着柏原。

    “这孩子是什么人!?”

    “咦……这个……司先生没有跟你说过吗?”

    “啊?”

    “这孩子是黑泽尔夫人的孙女……”

    “黑泽尔夫人的?”

    “嗯!”

    女孩站到了反问的猫屋敷面前，犹如太阳一般开朗地笑了起来。

    “我是穗波·高濑·安布勒!请多多指教!”

    3

    猫屋敷从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出去后，过了好几分钟。

    “……看来是生气了。”

    一脸抱歉地开口的是支莲。

    “是生气了呀……”

    漫不经心地点头的是坐在社长位置上的司。

    然后，司握紧了拳头，竟然摆出了一个胜利姿势。

    “哎呀，太好了!GOOD!太棒了!明明加入公司已经一年了，还能有这种新鲜的反应!真是让人心旷神怡啊!把他拉进

    阿斯特拉尔>真的太好了!”

    “……社长，您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互联网的吧?”

    支莲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

    “嗯。是啊。啊啊，这样就能看见他那种表情的话算是捡到便宜了不是吗?”

    “……”

    换句话说，伊庭司就是这样的男人。

    为了耍弄自己钟意的人，他可以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花钱。而且，由于程度方面是跟对方的认真程度成比例的，所以

    支莲当初刚进来的时侯也尝过不少苦头了。

    对策其实只有放着他不管这个办法——但现在从猫屋敷的表现来看，要达到这个境界恐怕还要花上几年吧。而且不

    管花上几年都难进步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忍不住同情起来的支莲皱着眉头提出了别的话题。

    “不过，特里斯美吉斯托斯>那件事有点不一样吧?”

    “法乌娜小姐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突然，司的语气变了。

    “看来冬虫夏草的排斥反应还是出现了。现在已经拜托黑泽尔夫人那边找认识的心灵治疗师来看看了，但是要什么

    时候才能治好这点还不清楚。不过幸好那里的交易客户和咒物的管理都比较清楚，在迪亚娜能够独立处事之前我应该都

    会经常去那里吧。”

    “之所以收养黑泽尔夫人的孙女，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对。现在我也希望她能够把精神集中在治疗方面。”

    “一开始您这样说的话不就好了……”

    支莲叹了一口气说道。司一脸坚决地摇起头来。

    “这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内部事情，也不能随随便便跟人说吧。而且珍惜女性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用不着说

    出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半点害羞。

    这也是伊庭司这个男人的特点之一。

    爱作弄人的个性跟善良的性格齐集在一起，融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格。

    用同一张脸来演绎小丑和骑士的男人。在那嬉皮笑脸的表情和帅气的神态内侧，时而兴风作浪，时而乐于助人，忙

    于转换。

    “…………”

    所以，支莲也没有追究下去，只是耸了耸肩。

    “而且，我说有个稀客要来这个可是真的哦。”

    “稀客?”

    “我想猫屋敷君应该也已经注意到了。以那个孩子的性格，要是让他遇上一个一本正经的魔法师的话，后果不堪设

    想。既然已经知道有发生事故的可能性的话，那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事前回避了。”

    司一边十分欢快地哼着调子，一边转动着食指。

    (……也就是说，正好有借口让莲离开，又可以顺便耍弄一下他啊……)

    想到这里，支莲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这种情形，是否应该同情一下被作弄的莲?

    还是应该乐观一点想，既然已经做到了故意装上互联网来做好准备的地步了，要变成这样只是时间问题呢?

    支莲深深叹了一口气，问道：

    “那么，这次您又想到什么阴谋诡计了吗?”

    “嗯。”

    司十分高兴地点了点头。

    “是你的朋友哦。”

    “贫僧的朋友?”

    支莲反问。这时候，另一个留在事务所中的男人抬起了脸。

    “看来事情进展顺利啊。”

    红发的巨汉——尤戴克斯开口了。

    司接下去说道：

    “那么，能不能麻烦尤戴克斯君留在这里?”

    “明白了。”

    尤戴克斯表情严肃地点头。

    在阿斯特拉尔>之中，也只有这个巨汉炼金术师会一直以来对司保持忠诚了。他就像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猎犬一般，

    从来不会背叛主人。

    “不管怎样，支莲君陪我走一趟吧。”

    “去哪里?”

    “听说对方似乎不愿意在我们这种贫困事务所露面，我在附近的宾馆中定了蜜月套房，还让利姆吉恩去迎接了。”

    伊庭司挑起了一边嘴角，耸了耸肩。

    说完，他穿上了长外套。跟支莲一起拉开了事务所的门。

    就如司所言，利姆吉恩已经在事务所门口等着了。

    他们乘车前去，只用了十多分钟，就已经抵达了在这个都市圈中被视为最高级的宾馆。

    乘坐大堂内特设的电梯直达蜜月套房，门打开后，通往房间的地面铺着豪华的地毯，司的皮鞋和支莲的草鞋踩在上

    面，立刻被那柔软的毯子包在了里面。

    “……呜哇!”

    那种无法言喻的感触让支莲不禁低喊出声。

    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是表达了他对奢侈的看法吧。

    其他的各种用品跟这张价钱堪比同等重量黄金的地毯相比，也没有任何逊色的地方。虽然各自彰显特色，却没有打

    乱房间整体和谐的感觉，设计者的优秀之处在此可见一斑。

    看上去搞不好是埃米尔·伽蕾亲手设计的，格调大胆的灯饰。

    有着厚实存在感的紫檀桌子，以及铺着真皮的沙发。

    沙发上坐着一个威风凛凛的壮汉。

    “哦，支莲。”

    壮汉静静地开口了。

    声音跟尤戴克斯的不同，带着亲密沉稳的感觉。

    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高洁气质，让人不禁觉得在至今为止的生活中，他似乎没有浪费过哪怕只是一秒的时间。

    又或者是同时具备传统和历史，犹如宝石结晶般的贵族血统。从那整洁的胡子到锐利的碧眼，到一举手一投足，壮

    汉看起来仿佛本身就是一个象征。

    不过，本来，贵族这种身份就应如此吧。

    司也谦虚地把手放到胸前行了一个礼。

    “……呀，好久不见了，欧兹华德先生。”

    “跟你已经有七年没有见面了吧。从你到协会>来申请阿斯特拉尔>的成立至今。”

    “已经有这么久了啊。”

    啊哈哈。司轻声笑了起来。

    欧兹华德·雷·梅扎斯。

    欧洲首屈一指的厶触级组织，盖提亚>的首领。

    七年前，欧兹华德作为协会>本部的重镇，管理着欧洲的魔法组织。

    伊庭司为了让阿斯特拉尔>得到协会>的认可，也曾经每日不断拜访。当时担当阿斯特拉尔>的审查的，正是欧兹

    华德。

    “还有谁来了吗?’

    司打量了一下房间，问道。

    “是我的女儿。因为平时实在很少机会能够接触日本的魔法组织，所以这次顺道把她带过来了。”

    “咦，把她介绍给我们好吗?”

    “当然不好了。我根本没有打算让她跟你见面。我打算之后视察完其他组织再让她打个招呼。”

    欧兹华德斩钉截铁地说道。

    司只是脸有难色地搔了搔头，并没有提出反驳。

    “……既然一开始就打算要见欧兹华德先生的话，为什么不事先跟贫僧说一声呢?”

    支莲回头看着司。

    他跟欧兹华德是忘年之交。

    喜欢浪迹天涯的他经常访问世界各地的组织，也因此认识了盖提亚>的欧兹华德。中途发现跟对佛教思想有着浓厚

    兴趣的欧兹华德十分合得来，而这点之前也有跟司提到过。

    “这个嘛，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保留一点惊喜比较好嘛!”

    “您老是干这种事的话，以后会去不了极乐世界的啊。”

    “呜哇，这种话是作为一个僧侣应该说出口的吗?”

    “那么，社长也应该考虑一下自己应该如何自处才对。”

    僧侣跟社长两人斗着嘴，彼此视线交错。

    “打扰一下。”

    欧兹华德轻咳了一声。

    “哦哦，这个、不好意思，嗯……是有工作要拜托我们阿斯特拉尔>对吧?”

    “嗯，没错。”

    “……哦。”

    支莲的眼中带上了一抹紧张的神色。

    如果欧兹华德不是单纯的访客，而是为了委托而来的话，那事情就不简单了。而且作为盖提亚>首领的委托的话，

    那分量更是重中之重。

    “……那么，请问您的委托是?”

    司问道。欧兹华德点了点头。

    “你听过布留部市吗?”

    “布留部市?”

    一瞬，司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手。

    “啊，布留部市是吧。布衣的布，留下的留，部分的部，布留部市。是是，我知道。从这里搭电车去只要三十分钟

    左右。现在正急速都市化，人口剧增呢。最近听说还建了一个水晶塔之类的观光项目……”

    “我可不是来让你做导游带我观光的。”

    欧兹华德打断了一开口就停不住的司，然后再加了一句。

    “那里应该算是阿斯特拉尔>的管理地域才对。”

    “嗯，因为那里有黑泽尔夫人的工房，以及贫僧的寺院。”

    听见支莲的回答，司回过头去。

    “哦，是这样吗?”

    “虽然不是常驻，但贫僧担任了那一带的龙莲寺的住持。唔，虽然不住在那里却身居住持之位似乎有点不妥。”

    两人的对话似乎默契不足，不过欧兹华德并没有介意。

    本来所谓的魔法师就是我行我素的人种。其他人的事，只要知道必需的那部分就足够了。

    所以，壮汉只简短地交代了自己此行的用意。

    “上个月的夏至，盖提亚>举行了例行的仪式。”

    夏至之夜。

    这个时间对于大部分的魔法组织而言，都具有重大意义。

    作为太阳照射时间最长，光线最热烈的气节，同时也是通向死亡的逆转点，很多魔法系统都会把这一天编入仪式之

    中。

    盖提亚>也不例外。

    一年之中组织的运营方针决定，徒弟的升级，就连咒物的净化和魔法典籍的保养等等细小的事情，也在这一连串的

    仪式中举行。

    不。

    应该说盖提亚>的话更是如此。

    表面上，盖提亚>是一流的投资公司。

    能够支撑这个表面地位的，正是在西洋魔术界中也屈指可数的占卜术精度。

    在被称为七十二魔神的使役灵之中，有很多擅长未来观测，因此在组织的运营以及人才培养、分配等侧面发挥着强

    大的“力量”。

    就像名为所罗门的王者利用七十二魔神把自己的国家导向繁荣之巅的时候一样。

    “那个仪式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总算是无事结束了。”

    欧兹华德沉重地闭上了两眼。

    这动作虽然有点造作，但用在这个壮汉身上却并没有让人觉得夸张。他再次慢慢地睁开眼睑，身边环绕的空气顿时

    发生了改变。

    “……然而，我的占卜之中却看见了某样不祥的影像。”

    “不祥的影像?”

    “灵脉的混浊。在建有盖提亚>工房的灵脉之中，出现了以前所没有的腐臭。追溯而去发觉一直到日本的这个布留

    部市来了。”

    “……”

    刚才提出反问的司不禁疑惑地侧起头来。

    “那个……您就是因为这个前来这里的吗?”

    “虽然只是一部分，但污染我的灵脉，这可是重罪。”

    他那沉着的声音之中透着猛烈的怒气。

    那应该是作为支配着的怒气吧。作为王对于自己的领地受到污染的正当愤怒。所以，欧兹华德身边的空气犹如杀气

    一般奔腾汹涌。

    “对于组织的首领，灵脉相当于自己的血脉。灵脉的混浊岂是可以坐视不理的?”

    “理当如是。”

    支莲以冷静的声音表示肯定。

    土地和组织之间有着强大的羁绊。

    正因为如此，人们有时侯也会把魔法师比喻为王。所谓的守护魔法，其实就相当于守护土地，不管古今东西，那都

    是作为王者的义务。

    而且，对方还是魔法师中的魔法师，欧兹华德·雷·梅扎斯。

    “这件事对于协会>而言算不上大事，而既然是别的组织的管理地域的话，如果以盖提亚>的名义行动恐怕会招致

    多余的麻烦。但既然已经对魔法仪式造成了影响，那就不能放着不管了……所以，我希望阿斯特拉尔>能够帮忙解决这

    件事。”

    说完，欧兹华德转向司。

    “希望你们能找出灵脉的混浊产生的原因。若是人为因素，即时排除。”

    壮汉的命令。

    习惯呼风唤雨的人特有的威严。

    “这个……”

    司一脸觉得麻烦似的表情，搔了搔耳后。

    “如果这个跟协会>无关的话……那么报酬应该……?”

    “协会>规定的三倍。从我自己的私房钱里出。而且，我会通过协会>，今后将会对阿斯特拉尔>提供特别待遇。”

    “我们将会成为欧兹华德大人您最忠实的下仆。”

    司搓着手，行丁一个礼。

    “……社长……”

    支莲叹了一口气。

    还以为欧兹华德会露出苦笑，谁料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名闻遐迩的阿斯特拉尔>的出租魔法师……我期待你们的表现。”

    4

    “那么……为什么是甜品?”

    疲倦的声音融化在明亮的阳光之中。

    这是一间叫做“LOOKSOUL”的咖啡厅，一部分的桌椅放到了面向大路的店外，设置成露天茶座。

    在明媚的阳光下，三角形的白色桌子摆成了几何形状，为四周的街景增色不少。

    三人就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边。

    “咦，不行吗?我倒是蛮喜欢的……”

    柏原一边扑闪扑闪地眨着眼睛，一边把叉子刺进法式甜饼里。

    “……这么说也是上班时间吧。”

    猫屋敷那端正的脸上露出了十分不耐烦的神情。

    少年的面前放着一块蓝莓馅饼。

    那松软美味的饼上铺着软绵绵的奶油和白色巧克力，形状十分可爱，充分显示了蛋糕师的品味。比起放上舌尖时的

    味觉享受，似乎更重视眼睛观赏的乐趣。

    相对的，坐在旁边的栗色头发的女孩子——穗波·高濑·安布勒前面则放着华丽的蓝果冰淇淋。

    白色摩丝上铺了一层绞碎的草莓，上面放着冻成冰的香蕉和精心雕琢的苹果等等新鲜欲滴的水果。

    这是猫屋敷和柏原不断把水果给她所造成的结果。女孩的唇边挂着一抹摩丝，显示着她的满足。

    女孩挥舞着银色的汤匙发表着自己的主张：

    “因为奶奶跟我炫耀过支莲先生说这里的糕点味道很好嘛!”

    “啊啊，原来是支莲先生的美食家地图啊……”

    猫屋敷含糊地应道。

    那个僧侣，破戒也就罢了，还偏偏是个对美食毫无抵抗力的家伙。

    半径大概坐一个小时电车的范围内的味道比较上等的店子恐怕没有一间是他不知道的。而且对于特别喜欢的料理还

    会制作详细的食谱，让自己也能够跟着做，这种认真的精神实在令人佩服。

    顺便一提，大部分担任试吃这个任务的都是猫屋敷。因为尤戴克斯对味道不太敏感，而司又经常出差。黑泽尔已经

    身体老迈，不能什么都让她来试吃。

    (究竟是什么样的魔法师啊……)

    描屋敷有点忧郁地用汤匙搅拌着红茶。

    店中客人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这一桌上，这个应该不是自己的多心这么简单。

    看来这里是OL和女大学生比较集中的店子。两个男的带着一个女孩子这种组合本来已经很少见，偏偏这三个人的容

    貌都可以打足十分以上，情况就更加非同寻常了。

    另外——

    “……喵。”

    “喵啊～”

    “呜喵～”

    “喵～～～～～～～喵～”

    加上四只猫在旁边蹭着，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

    本来之所以把座位选在室外，也是因为这四只猫的关系，但是这里对于猫屋敷而言，绝对不是一个舒服的地方。

    顺便一提，柏原似乎完全没有在意的样子，十分陶醉地品尝着眼前的美味。看来他跟支莲是同一类型，只要有好吃

    的东西就等于拥有幸福了。

    “啊，怎么了?那个，如果你觉得蓝莓太酸不好吃的话，那我就不客气帮你吃掉了哦?”

    “不用了。还有，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来看。”

    说完，猫屋敷十分夸张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的合不来。

    老实说，在这一年里，好像就从来没有合得来过。

    那个不断诅咒，在黑道社会中来去自由的猫屋敷莲到底哪里去了。明明胸中那暗淡的火焰没有半点变化，却为什么

    能够像个正常人一般过着平静生活呢?

    “……哼～”

    少年用鼻子哼的一声，把馅饼的最后一块塞进了嘴巴里。

    “那么，穗波小姐你想去哪里?”

    “唔……奶奶的工房!”、

    听见女孩挥舞着汤匙说出的这句话，柏原挑起了一边眉毛。

    “黑泽尔夫人的家……好像是在布留部市吧?”

    “可是，奶奶要我帮她跑一趟呢。她说自己很忙，问我能不能帮她把魔法杖和咒物拿过去。”

    (……当完小孩子的保姆后，还要当小孩子的跟班吗……)

    想到这里，猫屋敷不禁用手按着额头，咬紧了牙。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明白了。那么，我们快点走吧。”

    说着，他站了起来。

    因为觉得总比继续待在这个咖啡厅里要好。

    “啊，请等一下。”

    “怎么了?”

    “不，我只是觉得……难得来这里，不如也点一份这个生奶油苹果派试试看吧?”

    “啊，我也想要一份松梅冰淇淋!”

    年幼的穗波整张脸亮堂起来，拍着手说道。

    “……这样、吗……”

    猫屋敷的表情带上了一丝苦涩，这次他没有刻意隐藏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布留部市。

    虽然只是一个平凡的小镇，但却有不少奇怪的神社和道祖神。

    调查历史就会发现，有关这个小镇的记述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

    北方有宽阔的丹生山山脉，看见以那里为起点的平缓景色的话，应该能够感觉到一点那个时代的气息吧。

    不过，比起这个，更明显的是新旧都市交替时产生的那种特有的乱杂感觉。因为之前的泡沫经济影响，大量的人涌

    入加速了城镇集中化的进程。泡沫经济解体后，由于官方省厅出现了招揽企业的传言，人口膨胀也并没有因此而停止。

    静静地被埋没在阴影中的古都也因为接受了新移民，开始孕育出新的生命。

    然而——

    这样的结果对于一个城镇而言，真的算是幸福吗?

    一天，布留部市迎来了奇怪的客人。

    也就是——

    身怀古老技术的客人——魔法师。

    到达车站之后，三人向着商店街走去。

    “……”

    猫屋敷在低缓的斜坡上走着，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果然很热。

    过了正午后的这段时间，恰好是一天中最热的时段。

    今年的夏天可以说是比较平缓，不过也不排除今后才开始逞威风的可能。又或者，是布留部市这片土地的问题。柏

    油路面上四处闪动着耀眼的阳光，模糊地遮盖着少年们前进的道路。

    (……要是知道还要这样子被她拖着到处走的话，一开始就穿件薄点的衣服过来了。)

    猫屋敷恨恨地看着刺眼的太阳想道。

    虽然是白色，但长袖的校服也已经足够让炎热发挥出加倍效果了。

    阴阳道的修行之中有很多时候会遇到比这更难忍受的状况，但结果这种日常的不快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所以——

    “……那个社长也应该好好反省了，使唤人也要适可而止吧。不，既然到了这个时候，我不如考虑一下如何诅咒一

    下社长吧。最近已经好久没做，技术有点生疏了呢，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说完这句阴险的话后，手伸到背后挽着小提包的穗波转过身来。

    “猫屋敷哥哥讨厌司叔叔吗?”

    “啊?”

    少年皱着眉头反射性地反问。

    “最讨厌了。那种不但随便给别人的猫喂食，还在没有计算卡路里的情况下给它们一大堆高级猫粮的人。因为他玄

    武已经胖了很多了。”

    “……喵”

    一只胖胖的小猫在猫屋敷的怀中叫了起来。

    “可是，司叔叔说很喜欢你呢。”

    “……………………………………………………………………啊?”

    砰。

    猫屋敷的呼吸嘎然停止。

    不是只有呼吸停止而已，面对这句犹如石破天惊般的话，猫屋敷不禁瞪大了眼睛，所有思考都在这一瞬间停止，只

    能呆呆地看着少女。

    数秒后。

    “啊，真的呢!”

    少女突然拍起手来。

    “什、什么?!”

    “只要告诉他这个的话，猫屋敷哥哥绝对会马上整个人僵掉，所以有机会一定要试试看哦——司叔叔是这么说的。”

    女孩十分高兴地脱口而出。

    “……………………!”

    (那个可·恶·臭·社·长……!)

    黑暗的憎恶之情迅速在少年体内膨胀。

    现在那个社长肯定是在想像着当穗波天真无邪地说出这句话时猫屋敷那全身僵直的样子嘻嘻偷笑；光是想像他那副

    乐呵呵的样子，少年的心就像被地狱里的油锅烫过似的快要炸开了。

    不过这种时候要是表现得太过激烈的话，反而会正中对方下怀，所以猫屋敷决定要硬着头皮压抑心中的恨意。

    面向少年，年幼的穗波继续说道：

    “太好了。因为你从蛋糕店那里就一直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不好呢。”

    “我说过我们关系很差了。”

    “不过，我觉得如果真的是关系差的人的话，是不会那么说的哦?我也是，虽然经常欺负阿树，但我可没有讨厌他。

    奶奶说过，那是另一种爱的表现呢。”

    (难道我的厌恶只是幼稚园程度吗……)

    猫屋敷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不是什么好倾向。

    正因为还是个孩子，所以少女的话中没有半点客气。

    每一字一句，都直达自己内心。对于猫屋敷而言，那种感觉仿佛就连自己感到最不舒服的地方也被人看透了似的。

    ——比如说——

    拼命追寻着某个人的，某个孩子的背影。

    (……………………!)

    猫屋敷的胸中泛起了遥远往昔的景色，但他拼命摇了摇头。

    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时候吗?

    只是一味的天真无邪，亳不理会他人看法，也不会考虑如何能够站上有利位置，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时代，自己也

    曾经拥有过吗?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就像要摆脱这种记忆似的，少年针对刚才少女所说的话提出了疑问：

    “你的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此他是真的很有兴趣知道。

    黑泽尔·安布勒。

    被称为魔女中的魔女>的西洋魔法专家。

    猫屋敷之所以会加入阿斯特拉尔>，有一半原因也是因为受到她的名声吸引。

    但是实际上少年跟魔女见面的次数，才不过两三次。基本上她已经是隐退状态，虽然名字还留在阿斯特拉尔>的员

    工名册上，但却很少出现。

    就算有时侯和她的使魔猫头鹰一起过来，也是坐进安乐椅中摇荡着打发时间，往年的大魔女形象已经一去不复返。

    不过——

    这个据说是她孙女的女孩子，应该会知道她不为人知的一面才对。

    “唔……”

    穗波双手环胸。

    数秒后，就在猫屋敷等待少女回答的时候。

    “快要走过了哦。”

    后面的柏原指出了这一点。

    “哇!”

    “……这里就是……?”

    猫屋敷不禁目瞪口呆。

    因为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极为普通的商业大楼。

    虽然看上去外观上跟阿斯特拉尔>差不多，不过如果是作为工房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作为魔法师制造咒物，进行仪式魔法等工作的工房，必须位于安静的地域。因为人跟人之间的干涉现象，不管如何

    总会给魔法带来多多少少的影响。

    “不，是在这里面。”

    柏原迈步走向大楼与大楼之间——的一条小巷之中。

    虽然宽度只有人的身体刚能进入的大小，不过穗波毫无困难地走了进去，猫屋敷也只好紧跟其后了。

    “……啊……”

    他不禁发出了一声赞叹。

    难以置信地，眼前竟然出现了一座小洋楼。

    外观精美，而且那坚固的结构一看就知道是经过建筑师精心建造。窗框上的白木雕刻非常精致，好几个小院中还飘

    过来阵阵花草清香。

    就连一般绝对闻不到的魔草的香气也混杂在其中。

    也就是说，魔法的香气也不例外了。

    “这里就是……黑泽尔夫人的工房?”

    “正确来说是跟别墅差不多。本来黑泽尔夫人就跟支莲先生一样，喜欢四处游荡，所以这里就跟临时住处一样。”

    “……原来如此。”

    猫屋敷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开始思考能否从这个工房里找到一点有关魔女的蛛丝马迹。

    就算是同一个组织里的人，进入他人的工房这种经验是很难能司贵的。

    而且，这还是黑泽尔·安布勒的工房——刚才还在为不得不当小孩子的保姆和跟班而满心怒火的猫屋敷现在心中充

    满了激动和兴奋。

    “哦呀——”

    柏原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不，只是好像有点奇怪的气息……”

    他的表情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

    下一刹那，他突然向着早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洋楼大门的少女大叫道：

    “——穗波小姐!快伏下!”

    异变就在这时发生了。

    5

    ——舞台再度变换。

    即使白天也依然灰暗的山中小道上。

    暑气炎炎。

    天气闷热得异样。

    这是一片山毛榉的混合林。落叶树的山毛榉和水杉的叶子，现在正苍郁茂密，几乎遮断了所有阳光。正常来说山毛

    榉的林中应该会阴凉很多，但这条山道却像被火炙烤着似的热不可挡。

    不只是热。

    臭味也随着热浪阵阵传来。

    应该是这里的潮湿土地所发出来的腐臭，再加上生长茂盛的竹子的臭味导致的吧。其中还夹杂着腐烂的尿粪、酸甜

    的浆果香味，还有附生在石头上的青苔气味。香的臭的都混杂在一起，没有区分也没有差别，极其自然地互相混合着，

    形成了这种独特的气味。

    这座山被称为神冈山。

    位于布留部市的东北——鬼门上的，是丹生山。

    然后在西南——后鬼门上镇坐的，就是这座神冈山了。

    跟丹生山比起来海拔较低，由于也没有攀登山道的路径，所以人们对这座山的认识度不高。反而是就在附近的那个

    神冈湖还比较为人所知。

    “………………”

    忽然，山道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气息的影子。

    就像其他的植物和小动物一样，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这个人影给人的感觉，似乎已经跟山融为

    一体了。

    实际上，这个人影竟然能身轻如燕地在呈不规则突出的竹子和水竹中掠过。

    那速度，那步法，就连野兽也会自叹不如。

    某种意义上而言，像极了久经训练的士兵。

    完全不留痕迹，没有任何行动气息，这点跟士兵的潜伏行动十分相似。

    突然，影子拾起了头。

    从另一端传来了嗖嗖的风声，仿佛鸟兽喘鸣。

    树林的尽头，是一片濒临倒塌的山崖。

    葛藤跟爬山虎纠缠蔓延的崖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大洞。

    “…………"

    人影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洞窟的里面比在外面看到的深得多。

    从入口射进来的光线并没能照多远，很快周围就被黑暗包围了。

    即使如此，人影的步法仍然没有丝毫改变。

    每一步都如此肯定，没有一丝犹豫。

    速度也是一成不变，飞速走向洞窟的深处——黑暗的底部。

    犹如坠落一般，身体直向黑暗底部沉去。

    黑暗底部?

    不?

    这种说法也不正确。

    应该说是黑暗本身自行涌上来才对。

    外面明明是白昼，却只有这里成为了黑夜的俘虏。

    连时间也仿佛扭曲了。

    就连绝对的时间流逝也在欺骗人，玩弄人，嘲笑人一般。

    不但如此。

    只要站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发现四周这种异常的热气吧。

    如果只是纯粹的温度问题的话，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测量气温的话会发现这里跟外面差不了多少。而且因为照不到

    光线的关系，相对外面还要显得清凉一些。

    但感觉上而言却大不一样。

    地面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如果是某种灵感特别强的人，说不定会被这种异样的气息吞噬，失去意识。这种“力”的蠕动，已经强大、深广到

    了这个地步。

    灵脉。

    它可以说是在地球这个行星内部奔腾不息的，咒力的血管。

    虽然数量稀少，但有些地方能够让咒力从灵脉之中喷出。这些地方简称为泉，或者龙穴。而这里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这里就是跟鬼门——丹生山抗衡的灵脉末端。

    布留部市之中有两大灵脉，如果把这两条灵脉看作是一条巨型的龙的话，那么这里就是龙尾了。

    就在这里……响起了一把沉稳的声音。

    “呀啊～，是玛尔切拉吧?”

    这是黑暗笼罩的中心部位。

    从一切光线已经消失的黑暗之中，只有这把声音如此清晰，带着温度传来。

    “……纳吉姆、不在啊……”

    人影也第一次发声了。

    是一把女声。

    双方说的都是日语。

    听见玛尔切拉这个名字，会让人以为是意大利那一带的人，但日语的发音却十分标准。

    “那个人已经前往镇上去了——”

    “啊，是吗。”

    玛尔切拉叹了一口气。

    声音中透着一丝安心的气息。

    看来现在他们讨论中的这个人，对于女子而言，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

    “我点灯了。”

    玛尔切拉动起手来。

    黑暗中便立刻出现了一点光。

    那不是点灯或者煤气灯，而是一根古色古香的蜡烛。看来是玛尔切拉把早就安置在墙壁上的蜡烛点亮了。不过至于

    在黑暗之中她究竟是如何察知这根蜡烛的位置这点，却无从追究了。

    玛尔切拉的眼睛紧瞪着圆形的光照耀着的洞窟底部。

    “……厉害啊。”

    她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地面上描画着复杂的纹样。

    那并非生命之树的图腾。

    也不是魔法阵，而是曼陀罗。

    而且还是沙曼陀罗。

    这个包含着神、佛或者类似的存在，能够封锁宇宙天理的绘画——曼陀罗，竟是用各种颜色的沙子描绘成的。

    而曼陀罗的上面，坐着一位僧侣。

    跟曼陀罗一样，坐禅也是表示宇宙存在方式的一种形式。

    所以，坐在曼陀罗上，就等于宣言把自己也变成了曼陀罗之一——也就是象征宇宙万物的图腾之一了。

    剃了头发的头。

    眯起了的眼睛。

    壮实的手臂。

    身体上覆盖着的胭脂色僧衣。

    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手指、他的皮肤、他的脸颊、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气息、他的内脏、他的血流、他的神

    经——甚至到每一个细胞，都代表着世界，高歌着世界。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

    这一切都是成立的。

    完美地表现着宇宙、名为僧侣的这个世界，现在正悠然地坐在那里。

    “……一直看着的话，连我自己也会变得奇怪呢。”

    被称作玛尔切拉的女子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

    “准备、如何了?”

    “暂时应该算是顺利吧——”

    僧侣答道。

    他的语气相当委婉。

    那口吻让人能够感觉到，他内里有着温和的人格，但是心中却有着强于一切的情感。

    “主要是因为范围太大了。我自己所做的事情，倒是跟平常的日常修行没有什么不同——”

    “你说是一样的?”．

    “是的。”

    僧侣点了点头。

    “结果也就是力量的认识和诱导。只不过这次还加上了一些破坏和变质而已。规模大小这种问题对于魔法师而言并

    没有什么意义，不是吗——?”

    当然，按理不可能说没有意义。

    不管是魔法还是科学，规模的大小会关系到控制的难易度。

    按照常理，运用的“力量”越大，哪怕只是些微的误差，也会导致致命的结果。

    然而——

    这个僧侣要强调的是，自己是属于少有的例外这一点。

    “好可惜啊。”女子说道。

    似乎是发自内心的评论。

    “你指的是什么?”-

    “你没有收弟子这一点实在是太可惜了。你的这种技术，只维持在你这一代，实在让人抑腕。”

    “…………唔……”

    僧侣的身体稍微倾侧。

    “如果说一点也不觉得可惜的话，那是骗人的。”

    他静静地开口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把全副精力集中在这件事上面——”

    这句话在洞窟内冷冷地回荡。

    “本来应该倾注在弟子身上的热情，还有本来应该让自己完成的修行的专注，都放在这件事上面了——”

    声音在回荡。

    仿佛喝进了天上的美酒一般，带着些许醉意。

    虽然略呈醉态，他的集中力却并没有因此而打断。

    这就是他的存在已经融入了魔术系统的证明。

    “而且，其实已经有一个人学习了我的技术了。”

    “那家伙是吗。”

    玛尔切拉轻声问道。

    “但他不是你的徒弟啊。”

    “嗯，只不过是他自己偷学而已。不过虽然说不上是正统的徒弟，但只要他还活着的话，我的技术就不会完全断绝

    ，他对应用方面还是有自己的一套的。”

    “可是——”

    玛尔切拉想要插话，可是僧侣慢慢地继续说道：

    “而且作为整个组织，对下一代也充满了期待——”

    “你的徒弟，梅尔吉奥雷据说也不是泛泛之辈，有人说在下一代里面，他也是最有可能取得王座的人……”

    “我那边的臭小鬼的话，还差得远呢。”

    说着，玛尔切拉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对于魔法师而言，自己的魔法就是唯一要守护的东西。他们跟这个世界沟通的方法，就只有魔法而已。

    所以，自己所看重的徒弟有所进步，也就是他们最大的喜悦。

    尤其是像他们这种作为魔法师也只是一只在黑暗中活动的人来说，就更加值得高兴了。说不定徒弟们能够到达自己

    无法企及的地方。这是他们能够保有这种期待的、唯一希望。

    之所以会对正统的弟子那么执着，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自己的弟子——如果正式继承了自己思想的人无法到达巅峰，

    如果不相信总有一天能够达到，那么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玛尔切拉想把这个主张说出来，不过最后她还是没有启齿。

    因为这时，僧侣开口说道：

    “真的很值得高兴呢。”

    “因为已经有这样的人存在了，所以我自己有没有弟子就不重要了。”

    “…………”

    哈的一声，玛尔切拉耸了耸肩。

    “算了，这是你自己决定的事。而且，如果不是你的话，也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仪式。”

    说完，她有点恶作剧似的哼了一声。

    然后——

    “不过，好像有个麻烦人物来了。”

    “是哪一位?”

    “似乎协会>那边还没有动静，不过我收到消息，欧兹华德·雷·梅扎斯来了日本。因为这里的灵脉跟盖提亚>也

    有所接触嘛。恐怕他已经发现了气息了。似乎还跟本地的魔法组织接触过。仪式到底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需要压制的土地还剩三处，至少也需要两天吧。”

    “我看他们未必会等到那个时候。”

    “…………”

    “不管怎么想，欧兹华德都不可能赞同这个仪式吧。要说保守的话，我看没有比他更适合当保守派的人了。”

    “那么，就只有迎击了——”

    第一次。

    僧侣的话中透出一股杀气。

    比黑暗更加黑暗，比虚无更加的虚无的组织。

    缔造螺旋之实，冠以最古神祗之名的组织——

    也就是——

    “作为螺旋之蛇>……不，作为生存于现代社会的魔法师……”

    僧侣静静地说道。

    “连接我们梦想的桥梁就在这里。既然如此，就算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僧侣的微笑如此温暖，如此柔和，在洞窟的黑暗中散发着淡淡光辉。

第十二卷 昔日的魔法师 第2章 灵都与魔法师

    第2章灵都和魔法师

    1

    “——穗波小姐，快伏下!”

    刹那，柏原的飞身跃出，跟尖锐的爪子划过虚空，几乎在同时发生。

    保护了穗波的柏原滚落在地面，而爪子的主人则轻轻跃上了天空。

    在没有助跑的情况下仍然轻易跃起数米。

    眼睛无法捕捉的，疾风般的速度。

    只见对方无声地落回地面站稳了。

    然后回过头来。

    “…………”

    那是一只怪物。

    如果要形容的话，样子有点像豹子。

    但模样却比豹子古怪很多，完全是个怪物模样。

    不管是条纹状的皮毛，还是紧盯猎物的猫眼，都呈现出半透明。

    那让人情不自禁联想起古代的莎贝尔虎的黑色尖锐钩爪，以及比一般又长又大数倍的牙齿。超过了两米的身体没有一片赘肉。要是让那身肌肉和爪牙抓住的话，一般的人肯定会被啃咬撕扯得尸骨无存。

    猫屋敷一眼看破了怪物的真正身份。

    “……人工精灵……”

    那是大部分西洋魔术中使用的基础性精灵。

    它们的形象和能力会因为创造的魔法师不同而干变万化。

    既可能成为溶化万物的海蜇形状，淡淡的鬼火般的身姿也并不稀奇。

    就像这个豹子似的人工精灵，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

    不过，能够拥有这么强大力量的灵体的话，看到的机会的确不多。不单只能够实体化，而且还能够根据自己的判断来决定是否伤害他人，不要说是一般的魔法师了，就连很多高手都会望而却步。

    就连猫屋敷在领悟到个中乾坤的时候，也不禁忘记眼前的状况喊了起来。

    “你是…………”

    嘎啊!

    好像突然间听见了一声吼声。

    下一瞬间，猛兽消失了身影。

    它眺起来了——向着猫屋敷扑了过去。

    “!”

    修炼而成的条件反射比沸腾起来的焦躁反应得更快。

    “——疾!”

    猫屋敷以直觉画出了五芒星，投掷出咒符。

    在漆黑的符纸上，用朱墨写着“急急如律令”几个大字。

    这就是传说中的黑龙北斗水帝灵符。

    灵符在半空之中飞舞，转眼化作一条水龙，一口吞下了精灵之兽。

    凝聚着咒力的强韧的下颚，咬碎了灵体，然后撞上了建筑物的墙壁消失了。

    数秒，在猛兽完全消失之前，猫屋敷完全无法动弹。

    然后——

    “啊…………”

    他深深吐了一口气，站稳了脚步。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攻防战，但极度的集中产生的疲劳却不小。实际上，要是灵符没有击中目标的话，现在倒下的说不定就是猫屋敷自己了。自己被那尖牙撕裂喉咙的画面，浮现在脑内挥之不去。

    “……喵。”

    “喵啊～”

    黑猫和白猫在少年的脚下想要安慰他似的发出了叫声。

    “玄武，白虎。”

    这一刻，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开始打量四周。

    “——柏原、先生!”

    “啊哈哈，总算……没事了……’

    柏原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虚弱。

    他慢慢地抬起了倒在地面上的身体，摇了摇紧抱在怀中的少女。

    在他的臂弯之中——穗波已经昏死过去了。

    “这个……虽然说是总算及时推开她了，不过好像还是没有保护周全啊。”

    哈哈。柏原向着少女露出了愧疚的笑容。

    “比起那个，更重要的是刚才的——!”

    听见猫屋敷的疑问，柏原抬起头来。

    “……刚才的……是黑泽尔夫人的守护精灵呢。”

    “为什么黑泽尔夫人的守护精灵会袭击我们和她的孙女啊!”

    “看来是有人……抢走了这个工房了吧。因为抢夺的技巧实在太厉害了，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有注意到。”

    也就是说，有人连同这个工房的咒性守护一起夺取了。因此本来是用来守护工房的人工精灵，却对猫屋敷他们进行攻击。

    同时，也代表了——

    黑泽尔·安布勒的魔术，已经被别的某个人改写了。

    “…………!”

    一种阴暗而沉重的情绪，开始在猫屋敷的下腹部沉积。

    是恐惧。虽然不想承认，但内心却再清楚不过了。

    另外，还有别的感情。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撤退吧……”

    柏原说的话，猫屋敷并没有听到最后。

    “我先过去了!”

    “等、等一下、莲先生!”

    猫屋敷没有理会柏原的制止，一跳跃入了洋楼之中。

    也许刚才的人工精灵就是主要的守护兽了吧，穿过外院，一直走到玄关附近，也没有任何别的怪物出来阻挡了。

    他把符咒贴到门上，强行爆破。

    没有丝毫犹豫。

    只一味往前跑。

    “!”

    穿过第一道走廊之后，猫屋敷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间相当大的房间。

    里面并没有摆设什么像样的家具，整个房间显得十分空荡。

    也许本来就是为了举行仪式时而使用的关系，没有多余的墙壁分隔，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只有暖烘烘的黑暗包围着房间。

    地板上，一个魔法阵正在旋转。

    是沙尘。

    魔法阵之上，沙子正在蠢动。

    不，应该说是蠢动着的沙子形成了这个魔法阵。

    沙麾法阵。

    “……奇怪啊……”

    魔法阵的中心响起了一把嘶哑的声音。

    只见圆阵之中坐着一个矮小的老人。

    老人背向门口，从腰间的口袋中取出了干枣子。

    “我已经计算过，黑泽尔·安布勒还有一个星期才会回来……难道我的计算出错了?早知道这样的话，就应该放下神冈山那边，先处理好这里的啊。”

    咕咕。老人的喉咙中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抬起干枯的脖子，把干枣子放进了口中。手指上流下来的口水一直顺着手腕滑下。

    喀嚓喀嚓，口中发出的咀嚼声。

    “你……是哪一位?”

    猫屋敷极力隐藏自己的紧张，问道。

    “你要问魔法师的名字吗?’

    “……我是阿斯特拉尔>的猫屋敷莲。”

    “哦……”

    老人发出似乎有点意外的声音，回过头来。

    年龄看上去应该已经过了六十岁。

    满是皱纹的脸上，小小的眼睛和鼻子快要被埋住了。头发好像很久都没有梳洗过，被汗水和油脂黏成了一块块，蚯蚓似的垂在头上。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是一件积满了污垢的长衣。

    也许本来是白色的，但是因为污垢实在太多，已经变得接近茶褐色了。就算离开一段距离，那令人反胃的臭气也还是闻得到。

    那黑色的皮肤也让人分不清是晒黑的还是因为盖了一层污垢的关系。

    不过，猫屋敷能够从他身上嗅出一股沙漠的味道。

    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位在干燥的沙漠中生活的，老练的旅人。

    “看你这副架势，应该是阴阳道之类的吧。真名不是应该尽量隐瞒的吗。看你这么直率地说出来，要不是十分有自信的话就是单纯的笨蛋了。”

    “这种事情，你自己判断就行了。”

    “咔——”

    听见猫屋敷的话，老人的嘴角歪了起来。

    然后——

    “我是纳吉姆。”

    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叫我纳吉姆就行了。老是要追溯祖先的姓氏的话，恐怕会没完没了。”

    在阿拉伯国家中，名字的后面还要加上父亲和祖父的名字。

    看来纳吉姆老人所生活的，应该就是阿拉伯地域了。

    那么他所使用的魔法也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猫屋敷在保持着紧张感的同时，也开始观察时机。

    他小心翼翼地跟老人——纳吉姆所造的魔法阵保持着距离。

    “………………”

    猫屋敷在保持着紧张感的同时，也开始观察时机。

    他小心翼翼地跟老人——纳吉姆所造的魔法阵保持着距离。

    如果老人已经抢夺了这个工房的话，那么自己的敌人就是整个建筑物了。就算像刚才那样的人工精灵从墙壁或者天花板上跳出来，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心中这样想着的同时，少年开口了：

    “……请问你在干什么?”

    “也没什么啦，本来想趁这里没人的时候赶快完成的，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样，那也没办法。老实跟你说吧。虽然玛尔切拉那家伙肯定会发飙。这种状况在日本好像有个成语形容的吧，叫做‘正中下怀’是不是?啊啊，好像说错了呢。”

    老人口沫横飞地说个不停。

    不知是哪里觉得有趣了，说着说着他自顾自抖动肩膀笑了起来。

    “简单来说，就是正在处理这里的灵脉，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别来多管闲事?”

    他说得一脸理所当然。

    于是，少年思索了一会儿后回答道：

    “你觉得……一般的魔法师会愿意吗?”

    魔法师对于保护自我地盘的意识十分强烈。

    因为自己的魔法跟土地是息息相关的。

    如何控制灵脉，如何活用，这就决定了一个魔法组织的级别。能够左右组织命运的，不是个人范围的魔法水平，而是使用大地这个范围举行的仪式魔法。

    “而且，虽然我不是黑泽尔夫人的徒弟，但应该没有魔法师能够看着自己同辈的工房被人如此对待而无动于衷的吧?”

    “……哈……”

    笑声嘎然而止。

    老人在微微颤抖着。

    原因是因为猫屋敷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

    “……这个这个，看你这么年轻，没想到处事这么冲动啊。最近正经的魔法决斗这种事已经很少见了吧。”

    “本来，我也不觉得你是什么正经的魔法师。”

    侵入工房也就算了，竟然还来干涉其他组织的灵脉的话，就算是不轻易行动的协会>也未必会袖手旁观。

    对于破坏秩序的人，协会>一向是最为敏感的。

    反过来说，也就只有完全没有把协会>放在眼里的邪魔外道的魔法师，才会这样做。

    猫屋敷发问道：

    “如何?是乖乖束手就擒，还是……?”

    “这真叫人头疼啊。”

    老人的声音之中带着苦笑。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跟自己同种的人。”

    “同种?”

    “难道不是吗?”

    说着，老人的身体放射出一种不可视的气息，慢慢地，包围了两人之间的空间。

    杀意跟杀意产生碰撞，犹如蜘蛛网一般把对手网罗其中。在这杀意编成的纤维之中，混和着名为咒力的尖锐毒针。不管哪一方都心里明白，只要一旦粗心大意碰上这毒针的话，就恐怕会给自己带来致命伤，回天乏术了。

    “你自己也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吧?”

    老人笑道。

    “就算我不主动挑衅，你也会自己跑过来挑战不是吗?”

    不知什么时候起，语气开始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了。

    看来这才是他的真性。比起那种故作老态的语气，这样的口吻跟老人更相称。

    猫屋敷也露出了微笑。

    “你说……你跟我是同种?”

    “没错。”

    老人把放在旁边的壶拉了过来。

    看来似是一个陶壶。

    那光滑的表面上描画着色泽鲜艳的模样。虽然看上去似乎相当年代久远的样子，不过跟老人那肮脏的衣服相比，这个陶壶却显得异常干净，一尘不染。壶上画着的纹样看起来像是野兽或者怪物，活灵活现地仿佛马上就会扑过来似的。

    “……也许是呢。”

    (………………!)

    听见自己的回答，猫屋敷不禁吃了一惊。

    对于唐突地开始的战斗，没有一丝犹豫。

    对跟素未谋面的对手赌命搏斗这件事，自己的精神和肉体都没有任何拒绝反应。

    反而，身体之中腾起了一股莫名的兴奋感。

    一种可以称之为欢呼雀跃的感觉。

    “…………”

    咕的一声，往喉咙中吞了一口唾沫。

    啊啊，没错。

    这样就对了。

    刚才为止在露天咖啡厅和坡道上那种缓和的空气，开始从猫屋敷的脑中消失。

    (……没错。)

    少年再次点了点头。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因为猫屋敷莲自己本身就期待着这样的情况发生。

    能够痛快地打痛快地杀，从而提高自己的能力。这样的情况，不就是他一直追求的吗。

    “……哈哈!”

    猫屋敷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高兴得不得了的笑容……兴奋到极点的笑容。

    2

    ——就在同一时间。

    布留部市中，从布留部车站延伸过来的路上，投落着两个人影。

    夏日强烈的阳光铺下了浓浓的影子。由于周围人来人往，影子连成一片，看上去犹如变化成了某种生物。这个紧贴着地面的生物仿佛正在人们的脚下，持续发出人类无法听见的呼吸声。

    因为炎热而让人头脑昏沉、光影交集的道路，使人不禁产生这样的幻想。

    两个人就站在这样的一条路上。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一身茶色的外套在风中翻飞。

    另一个则是形成鲜明对比的瘦小身材，穿着墨染的袈裟，拿着经卷箱，手中的锡杖发出嚓啦嚓啦的声音。要是再加上一顶斗笠的话，看上去就是一副虚无僧的打扮了。

    这两个人分别是伊庭司和支莲。

    两人正并排走着。

    脚步悠哉悠哉，不快也不慢。

    这样的组合实在是引入注目，而步伐看起来也十分奇异。再加上不管是司还是支莲，都是存在感很强的人，所以感觉也就更不一般了。

    于是，司把两手举起架在大衣的领子后面，用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看着蔚蓝的天空。

    “……我总觉得好像惹上了不得了的麻烦……”

    “从刚才起，您就净在说这个了哦。’

    支莲话中带刺地说道。

    “话说回来，社长您接下的工作，不麻烦的能有几个?”

    “你这话也说得太过分了吧。我可是很认真地在当社长的啊。”

    “不认真的社长要来有什么用。”

    “你、你也不用拿这种道理来顶撞我吧!”

    司撅起了嘴唇抗议。

    不过。两人虽然在互相斗嘴，但注意力却是放在别处。

    现在两人走着的，正是以车站为起点的灵脉之上。一般土地上的主要车站，虽然基本上都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选择地点，但碰巧位于灵脉上的却为数不少。因为人的流向跟土地气脉的流向，在某个观点上是有所关联的。

    现在活着的人们的各种行动，会给大地带来一定影响。

    单独每个人的命运动向，可以匹敌灵脉。

    所以。司和支莲正顺着流向的指引。

    不是依靠五感，而是利用其他的模糊地感应到的感觉。

    混杂在人潮中迈步前行。

    如果所谓的混浊真的存在的话，那么顺着流向走，总能找到它的所在。

    终于，司开口了。

    “……好像脸色不好的人很多啊。”

    “似乎是这样。”

    支莲也表示同意。

    他们所说的是身边人群的情况。

    跟刚才正好相反。

    如果灵脉出现混浊的话，同时也会给生活在那里的人带来影响。

    初期会出现的现象就是例如身体不舒服啦，感冒老是治不好啦之类生命力变弱的迹象。

    要是到了严重的情况——应该就是超越物理现象，出现无可挽回的咒波污染了。

    接触灵脉就是如此。

    “好了——”

    司开口道，

    “支莲君发现了没有?”

    “嗯，算是发觉了吧。”

    说着支莲嚓啦一声摇了摇手中的锡杖。

    “这么快就自己送上门来，也省了我们的时间。”

    司和支莲穿过商店街，开始移动到人流比较少的路上。

    偶尔说说天气和饮食的话题。司的午餐大部分都是由支莲准备的，所以说到这类话题的话司也会变得相当认真。

    例如，八宝菜要炖得再烂一点。

    又例如，可以的话要再多放一点肉。牛肉之外的不能叫做肉。

    再例如，猫屋敷喜欢挑食，冬菇和胡萝卜应该剁碎偷偷多放点进去。

    时而认真商讨，时而斗斗嘴，时间在漫不经心之间度过。

    他们的影子很快被另外更大的黑影吞噬了。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一座小山前面了。

    松树和楠树的枝条在夏日凉风中摇曳，长长的石砌山路在期间延伸，骤眼看去起码有三百多级，四处长满了青苔。

    两人开始攀登石阶。

    远处传来了蝉鸣。

    虽然这样的昆虫在都市中已经越来越少，不过似乎在这个寺院的周围却是例外。知了知了的呜叫声形成大合唱，仿佛是遥远国度的音乐队。

    两人推开写着龙莲寺三个大字的大门。

    一踏进去，周围便被清新的空气包围了。

    这里除了司和莲之外，没有别的人了。

    夏日的强烈光线仿佛上演皮影戏一般，把两人的身影以及寺院烘托出来。这个阴暗的空间之中，似乎被隔绝在世界之外了。

    司突然回过头去。

    “好了，没问题了吧?从刚才起似乎就一直跟着我们了呢。”

    “——让你们费心，实在不敢当。”

    有人应道。

    忽然，门上出现了另一个人影。

    从声音来看，应该是女子。

    不过，来人的头上带着宽沿帽子，脸的下半部则用绷带遮盖着。

    整个脸只露出了从眉毛到鼻梁的部分，健壮的身体上穿着意大利风格的黑色西装。胸前隆起的部分，应该也可以作为判断是女性的材料吧。

    不过，她有着一双美丽的棕绿色眼睛。

    “你就是阿斯特拉尔>的伊庭司对吧?”

    “嗯，你是?”

    “玛尔切拉。”

    包着绷带的女子回答道。

    声音很冷硬，犹如机械一般没有任何多余感情。

    不过这种说话方式跟这个自称玛尔切拉的女子所给人的感觉倒是很相配。

    “我就单刀直入了。你已经接受了盖提亚>的首领、欧兹华德的委托了?”

    “这个嘛……”

    司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的确有够直接的。魔法师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不是一般都会选择婉转一点的做法的吗?例如用一些像炼金术之类的隐喻、暗喻什么的……”

    “真不巧，我不喜欢兜圈子说话。”

    玛尔切拉斩钉截铁地说道。

    “如果你们真的接受了欧兹华德的委托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够迟点再行动。”

    “哈哈……”

    司眯起了眼睛。

    “迟点再行动?”

    “没错。我们的行动再过两天就结束了。就算你们到那时再跟欧兹华德报告，对于你们的信用也应该不会有影响。”

    “……这个还真让人为难啊……”

    司搔了搔头。

    玛尔切拉再次发问：

    “还是说，你们跟欧兹华德签订了契约，不得不按照他的命令行动?”

    “也不是这么回事啦。”

    司耸了耸肩。

    他再次望向天空。

    万里无云，蔚蓝如海的天空中掠过一只云雀。

    “我可以吸根烟吗?”

    “……随便。”、

    “呀，谢谢。”

    道完谢，司从大衣的胸前口袋中掏出了一个金属的盒子。

    里面装的是细叶烟。

    不必把烟吸进肺中，只在口中享受那种芳香，再把剩下的烟吐向空中。纠缠的紫烟不断改变形状在风中吹散，最终溶入天空的另一端。

    呼的一声，司的唇边露出了极为幸福的表情。

    “不好意思啊，要是在事务所吸的话，会被柏原君骂的呢。他老是说这种会污染身体的东西不适合魔法师。不过，我自己也比较在意二手烟的问题，所以也在尽量忍耐。嗯，这样子偶尔吸一下，坯真的是一流的享受啊。”

    “在寺院这种清静之地内吸烟，我倒是不敢恭维。”

    “呀，这个嘛——”

    被支莲从旁边瞪了一眼，司轻咳了两声。

    “那么——阿斯特拉尔>要站在哪一边?”

    玛尔切拉问道。

    那简单而严肃的口吻，似乎在宣告不接受回答以外的应对。

    “唔，听你们的话可能会省去很多麻烦。”

    细叶烟的烟灰从司的指间落下。

    “不过，这里的龙恐怕在哭了吧?”

    “……CheCosa(什么)?”

    一瞬间，玛尔切拉的脸上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之所以没有使用一直在说的流畅的日语，而是脱口而出母国的语言，也是因为听到的这句话太过出乎意料的缘故。

    “其实我不会使用魔法的啦，只不过是感觉比常人敏锐一点而已。不过，也正因为这个，所以大家都叫我妖精博士——从我的经验来看的话——”

    伊庭司顿了顿，吸了一口细叶烟之后，慢慢地说道：

    “这里的灵脉，正在因为被人任意妄为地蹂躏身体而哭泣……这个难道是我的多心吗?”

    “…………”

    数秒的沉默。

    “你是说……不要这样?”

    “我是不喜欢这样。”

    司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玛尔切拉压低声音，推测着他的真意。

    “对于魔法师而言，不管是其他人还是灵脉，一切的事态和现象，都是依靠对自己是否有利来判断好坏，不对吗?”

    “真不巧，我不会魔法。”

    司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也没有这种想法。”

    “奇怪的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司露出了苦笑——突然，他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细叶烟也落到了地上。

    因为一瞬间，玛尔切拉的手显得模糊起来。

    “——太可惜了——”

    声音未到之前，绷带包裹着的手刀已经直劈司的喉咙了。

    “社长!”

    同时，支莲也跳了起来。

    往上的跳跃加上侧移的步法，就在玛尔切拉的手刀快要劈到的一瞬绕到了司的前面，伸出了锡杖。

    犹如蛇一般凌厉的手刀跟支莲的锡杖产生了碰撞。

    不可视的“力量”顷刻炸裂。

    “——!”

    旋风骤起，沙石以暴风之势直击司的脸面。

    那是由于玛尔切拉的手刀中携带的咒力跟支莲的锡杖相撞所引起的反作用。

    通常，不管操纵的咒力有多强大，都不会起到强化肉体的作用，因为人类的肉体和过剩的咒力是会产生排斥的。

    要实现这种不可能的事，究竟要使用什么样的魔法?

    “太可惜了。”

    女子再一次说道。

    无机质的声音中没有丝毫杀气。

    既然有必要的话，那就必须排除眼前的对象。对女子而言，应该就是这种程度的道理吧。

    “支莲君。”

    “社长，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了吧。”

    支莲向着司摇了摇头。

    一滴冷汗和红色的液体，从他的脸颊上滑下。

    刚才的交手，玛尔切拉所使出的手刀并不是只有一击。光是司眼中看到的，两人交锋的一瞬间，起码发动了五六下攻击。

    ——龙莲寺这片净土，已经变成了死斗的舞台了。

    ＊＊＊＊＊

    “……你连眉毛也不动一下啊。”

    老人盘腿坐在沙魔法阵中，脸上的皱纹变得更紧了。

    那表情看不出是笑还是在发怒。

    或许从这个自称纳吉姆的老人看来，这两种感情并没有太大差别。

    “那么，开始吧。”

    枯树枝似的手伸进了身旁的壶中。

    然后，老人的喉咙之中发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美妙诗句——

    ——从泥中创造出人，从无烟之火中创造出幽精的高贵之人啊。

    彼方之语并无虚假，请勿怀疑。

    作为双东之支配者，统治两西的高贵之人啊。

    彼方之语并无虚假，请勿怀疑。

    统一异晦，使其断绝纷争、再无欺压的高贵主人啊。

    彼方之语并无虚假，请勿怀疑。

    那是在沙漠之国里世代传承的某个圣典中的一节。

    深远而美丽，据说诗中的美好情怀，能够让语言不通的外国人也归依其下的圣典。

    那些诗句在神的名义之下，甚至能够令人类以外的生物也乖乖听命。

    例如——

    例如——就连从壶中满溢出来的沙子，也能在诗句的影响之下与内侧的灵体结合，转眼化作身高三丈的巨人。

    “幽精……是吗。”

    猫屋敷说出了那个巨人的真正面目。

    “你知道吗。”

    “实际上看到却是第一次。”

    “这可真难得。你就好好学习一下吧。”

    两个人的对话，听起来就像是长年累月在一起的师徒一般。

    不过，唯一不同的，应该就是联系两人的那种一触即发的意志，以及，不打倒对方就绝对不会罢休的决心吧。

    “——那么——”

    少年的手伸向校服的怀中。

    “——疾!”

    纯白的符咒切断了虚空。

    那符咒在贴上地面的同时，立刻以不同寻常的速度飞速隆起，化作无情的剑山，向着沙之巨人直扑过去。

    这是太白破军金神符咒。．

    本来是用来对付分类为木行的灵体的，金行之符。

    五行之理——金克木。猫屋敷选择的是对于没有实体的魔物而言可以说是天敌的符咒。

    “……那么……”

    然而，同时老人也念起了诗句——

    ——非步正道者，难成火狱之薪。

    在被剑山刺穿的同时，巨人化作了火焰。

    “……!”

    就连距离甚远的猫屋敷的皮肤也感到了灼热，身后的白虎和青龙不得不飞身跳开。

    那非同一般的热度让剑山为之熔化。

    ——火克金。

    火焰能够攻破金行。

    这也是五行之理之一。

    (果然是……幽精术!)

    猫屋敷咬着嘴唇。

    那是在中东的传说之中，被称为幽精的魔灵使用术的总称。

    幽精。

    在传说之中，那个使役灵有着多重姿态。

    如果要说具体一点的话，应该就是阿拉丁拥有的神灯里的魔神了吧。

    就像现在的这个巨人一般，所谓的幽精有时可以是火焰，可以是沙子，可以是风，在各种各样的故事里，有着各种各样的姿态。

    不对。

    恐怕幽精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形态。

    就像所罗门王魔术中有名的“七十二魔神”一般，没有特定的个性或者能力。只是作为远古原始的魔术形态，使役一些模糊没有概念的灵体而已。

    不过，这并不是指幽精术比不上所罗门王的魔法。

    如果只限于魔法战斗的话，幽精术反而是更有利的术式。

    如果使用的是所罗门王的魔法，就必须要针对对手选择出合适的魔神，但在幽精术中只要变化出合适的形态就可以了。

    (只是，如果只有一头的话……)

    只要攻击快于它的变化就行了。

    更为合适的战术在猫屋敷的脑细胞中闪出。

    支撑阴阳道的，是能够考虑一切情况的富于应用性的术式。少年一直以来经历过的艰辛修炼，已经足够让他灵活运用这种长处了。

    然而——

    “……不过啊——”

    老人按住了胸口。

    第三次，从他口中流淌而出的诗文——

    ——那位高贵主人啊，曰业火乃汝之居所。

    英明而全知的高贵之人啊，非其许可不能逃脱此狱。

    不义之徒因己之罪而聚集，因己之罪而毁灭。

    朗诵到诗文的最后，沙之巨人颤抖起来。

    表面开始微微蠕动，发出了破裂之声。

    爆开的巨人在房间之中到处散落沙尘，消失了。

    (自灭!?)

    不对。

    看就知道了。

    虽然大小有变，但巨人的身体此时分成了三具。

    (……分、裂?!)

    瞬间，猫屋敷往后方远远跳开。

    没有思考。

    只是单纯的反射行动。

    然后，区分生与死的，只是那么一刹那的差别。

    分裂开的幽精巨人分别向着猫屋敷袭击过来。

    沙、炎、风——分成了三种形态!

    沙尘成为了散弹，火焰融化了石砌的地板，风扬起了极小却凶猛的龙卷。

    不把周围的一切毁灭决不罢休的．灾害的具现。

    (……………………!)

    在战栗的同时，少年大叫起来。

    “玄武!白虎!青龙!朱雀!”

    “……喵……”

    “喵啊””

    “呜喵～”

    “喵～～～～～～～～～～啊!”

    随着一声命令，四只猫在地板上飞奔起来。

    四只猫作为少年的式神，以主人的咒力为中介，张开了坚固的结界。不可视的墙壁跟三个巨人的魔力抗衡，把整个房间变成了阿鼻地狱。

    少年那尖锐的声音在这刹那响起。

    “——疾!”

    使用的是九天应元雷声符咒。

    这是猫屋敷能够使用的符咒之中，最为快速的五行之符。

    它的目标，不是幽精。

    也不是沙之巨人，炎之巨人，岚之巨人。

    化作了雷的灵符一直线向着作为幽精主人的老人吐出了死亡之光——然而，就在快要接触到的瞬间，却被老人手中握着的符咒挡住了。

    “……好危险啊。”

    呼的一声，老人吹了一声哨子。

    他的手中有血液滴下。

    看来他没能完全挡住。老人握着的布制符咒吸收了血液碎开，就像突然经过了数百年似的风化，悲伤地散落在脚下。

    “目标定得很准。没有任何犹豫，一心只想取对方性命，这种想法也很好……不过，杀气太露的同时，防范也就变得容易了。”

    老人低声说道。

    以这声音为背景，已经化作了天灾的三个巨人开始慢慢侵蚀四只猫张开的结界。

    沙、炎、岚互相摩擦，正奏着可怕的胜利凯歌。

    那巨大的声响，是死亡的宣告吗?

    “啊?”

    看着眼前已经无法改写的胜利，老人皱起了眉毛。

    “……为什么笑?”

    “?”

    猫屋敷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啊啊……我在笑吗……”

    摸着嘴唇，猫屋敷的笑容更深了。

    看来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笑容，正反映着少年的内心。

    啊啊，没错。

    终于变回本来的自己了。

    终于取回了一直欺骗，一直伪装的自己了。

    “哈哈……”

    深沉的声音从喉咙中发出。

    从心中发出。

    没错。

    再多一点。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再多暴露自己一点吧。

    让这一直期待的战斗，永远持续下去吧。

    “……这失礼了。”

    少年轻声说道。

    在正被逐渐破坏的结界内侧，银发在剧烈燃烧的火焰中闪闪生辉。少年的右半边脸上投落着阴影，失去了一切表情。

    “好了……我们来继续吧。”

    带着阴暗色彩的声音，从少年破裂的唇间发出。

    奇怪的现象，说不定就是由这把声音引起的。

    三个巨人纷纷向后退去。

    “……你打算干什么?”

    “觉得实在太可惜了。”

    老人淡淡地回答道。

    “啊?”

    “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老人盘腿坐在魔法阵上，用及其认真的声音问道。

    “加入、你们?”

    “没错。比起那个叫做阿斯特拉尔>的奇怪组织，很明显，你更适合我们这边。”．

    老人兴奋地点了点头。

    “…………”

    少年沉默了。

    难以衡量老人的意思——同时，也不得不压抑自己内心的剧烈痛楚，少年一时说不出话来。

    (跟这个叫做纳吉姆的家伙一起走……?)

    某种东西正在动摇。

    与其说是甘美的劝导，不如说是灼热的诱惑。

    仿佛在自己内心的狂乱野兽，被人抚摸着喉咙似的感觉。

    “我……”

    少年那白皙的喉咙象在喘息似的颤抖着。

    嘻嘻。老人的嘴唇咧开了。

    就在这时。

    爆破声从背后响起。

    那是入口处的门被刮开的声音。

    一个男人的身影从那里飞身跃进。

    “痛、痛、好痛痛痛痛痛!好热!好热啊，这个房间!?”

    “柏原先生!?”

    回过头去的少年喊出了男人的名字。

    男人——柏原看到巨人和老人的身影不禁瞪大了眼睛，急忙重整了体势。

    “…………莲莲莲莲、莲先生，要不我们先撤退吧?!”

    他用手遮挡若巨人卷起的热风，大叫道。

    “……不……”

    老人用冷冰冰的声音说道。

    在全身僵硬的柏原和猫屋敷面前，他慢慢地耸了耸长衣包裹着的肩膀。

    “这种情况下，要撤退的人应该是我吧。反正这里的事情也基本上结束了。”

    老人抬起了脸。

    “而且，也找到了一个有趣的对手了。”

    “…………”

    “…………”

    猫屋敷和柏原都没有说话。

    他们正因为不知道如何解释老人所说的话而迷惘。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柏原，交替地看着少年和老人。

    “我是纳吉姆。不要忘记我的名字。”

    老人凌空跃起。

    只不过是屈起膝盖眺起，高度却几近两米。

    沙之巨人分解了，包围着老人。岚之巨人和炎之巨人也跟着一起从破掉的窗户中消失了。

    数秒之后，房间中只剩下了猫屋敷和柏原——以及四只猫。

    3

    就连夏日的阳光，也似乎经过了调色。

    在龙莲寺境内对峙的两人，正各自散发着让周围的空间为主扭曲的气息。

    年轻的密教僧——支莲。

    以及包着绷带的女子——玛尔切拉。

    从旁人看来正形成鲜明对比的黑白两个魔法师的战斗，将会如何交错，如何结束?

    “我倒是不喜欢女性的对手。”

    “不要在意，反正也是异端。”

    双方的话都非常短。

    彼此都在观察着对方的呼吸。

    支莲慢慢拉近两人距离，而玛尔切拉则只是凛然地站立原地。

    沙——树叶发出了响声。

    树枝在风中摇曳。

    风与光从其中流泻而过。

    蝉鸣也从刚才开始就断绝了。

    这一刻，仿佛周围的一切生命都已经消失灭绝了似的。

    一秒仿佛一小时，一分钟仿佛一整天。时间超越了感觉的界限无线延长。如果是一般人的话，说不定会因为太过集中精力而无法呼吸，最终倒下。

    所以——

    “……支莲、君……”

    焦急的司的喊声，成了契机。

    “喝!”

    支莲飞身跃出。

    手指上结着的是鹤一般的印形。

    嘴唇中进发的是联系着神佛之名的真言。

    “韦驮天神归命——!”

    支莲的动作急剧加速。

    一气冲进了人类无法进入的领域。

    墨染的袈裟在风中翻飞，犹如流星一般，在境内留下漆黑的残像。

    “韦驮天真言吗?”

    女子——玛尔切拉低声说道。

    拥有俊敏神通力的神·韦驮天神。这个真言将会为术者带来跟神一般的疾风速度。女子已经一眼看破了支莲的法术。

    不过，看破归看破，疾风的速度是不会因此改变的。

    不要说常人，就连一流格斗家都无法抵挡的速度。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咆哮卷起了旋风。

    一腿飞踢径直踢向女子的前额，在空中描画出的弧线美得让人叹息。

    一片雪白的绷带断开，在虚空中飘荡，但支莲的腿上却感受不到打中的感觉。

    玛尔切拉避开了就连支莲自己也觉得算是踢得相当准的一击。

    “呜哦……!”

    一声呻吟从年轻僧侣的喉咙中发出。

    那不是因为惊愕，而是因为一阵剧烈的冲击从腹部冲到了背部的关系。

    毫不犹豫地踏紧了地面的脚沙的一声扬起了沙尘。连连后退几米远之后，支莲抬起了脸。

    玛尔切拉的绷带解开了，紧握着拳头的她笑了起来。

    “你喜欢格斗游戏吗?”

    看不见的嘴唇淡淡地问道。

    “那么，我就来陪陪你吧。”

    女子说着双手交叉，飞速跑了起来。

    就连这纯粹的速度，也已经可以跟支莲匹敌了。

    也就是说，她根本没有给支莲迷惘的时间。

    确保体势。整理能够使用的术式。虽然只是破碎的推断，但仍然对对手的战斗力进行了分析，推算出以韦驮天真言增加机动力的持续时间。

    在脑内部分机能用于制作战术的同时，支莲的手脚迅速脱离意识，进入了迎击玛尔切拉的准备。

    ——劈拳。

    ——低踢。

    ——半身打出的正拳。

    ——后身直拳。

    ——反手擒拿。

    ——然后再次发动的是飞身十字踢。

    ——在及其接近的距离内，以手肘直劈。

    双手双脚，两人加起来四只手四只脚交错。

    支莲使用的武术主要是螺旋形，而玛尔切拉的则是由直线和刺突组成。偶尔身体重叠，偶尔体势倾侧，从打击技巧到擒拿技巧，投掷技巧，关节锁紧技巧等，期间的转换毫无间隔。

    只见对方伸手直取自己的胸口，于是支莲也伸出手去准备锁紧对方喉咙，就在彼此脸面接触之际对方的手指从耳孔一直滑到了眼窝。

    实际上眼睑的附近被拉上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支莲感到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喝……!”

    他勉强飞踢起一脚。

    虽然明知道对方的防御更在自己之上，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用尽力气进行了攻击。

    因为撞击的反作用力，两人的身体一下子拉开了距离。

    “哈……哈……”

    支莲的双肩上下抖动着。

    这是由于韦驮天真言的副作用。

    这个真言虽然能够在短时间之内提供绝大的战斗力，但若是持续一定时间的话，会给术者的身体带来极大的负荷。现在的支莲这一刻要想持续真言的效果实在不容易。

    这时的他仍然谨慎地紧盯着女子。

    对方看上去完全没有疲劳之色。

    包着绷带的身体应该不可能在这种热气之下没有任何消耗，但也不见她有发动别的术式。

    支莲按住了鼻子。

    在彼此近身相搏的时候感觉到的微弱的违和感。

    (难道、这个气味……?)

    某个疑问在支莲的脑内涌起。

    “你……”

    他低声问道：

    “想要在这里干什么?”

    “你说过这个寺叫做龙莲寺是吧?”

    玛尔切拉用丝毫不变的静谧回答。

    “龙之莲。莲则意味着生命之源。这里也是龙穴之一对吧。我要做的事跟这个有关。”

    (龙穴……?)

    在来这里之前，支莲他们已经感觉到了灵脉的异常。

    本来欧兹华德的委托不也是有关灵脉混浊的调查吗?

    玛尔切拉看了看旁边的司一眼。

    “你不出手吗?”

    司轻轻摇了摇头。

    “支莲君说过要交给他的。这里没有我可以出手的机会。”

    而且，反正我也不会用魔法。司追加了这么一句。

    “原来如此。”

    玛尔切拉点了点头，把手伸进了西装的内侧。

    然后，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圆筒。

    认出里面那仿佛蠕动着的黑红色物体的话，恐怕不管哪个人都会吐起来，倒地不起吧。

    那是——人类的内脏。

    “什么……!”

    支莲停止了动作。

    玛尔切拉没有看漏这一点，高声喊了起来。

    “——我在此诅咒。双子之肺啊，束缚起我与汝之敌!”

    也许是看出了那个触煤和咒文中蕴含着的可怕威胁，连刚刚说过不会出手的司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支莲君，快展开守护术!”

    他的这句话让全身硬直的支莲猛地反应过来。

    下一瞬间，印形和真言随之改变。

    “不死军荼利明王归命——!”

    那恐怕是……一旦成立就能够让对手瞬间窒息的诅咒吧。

    咒力通过双子之肺，对应星象运行和人体，给予对方强烈诅咒的术式。

    要是在干钧一发之际没有能够打破一切诅咒和障碍的军荼利明王的守护的话，支莲肯定难以全身而退。

    青白着脸的支莲挡退了黑色咒力后，低声道：

    “死灵术……是吗!?”

    从生命之中榨取“死”的魔术系统。

    把无法取代的生命消失的空白变为自己力量的咒法。

    也就是跟降灵术有着同样一面、传承者已经剧减的魔法，这个女子竟能够自由操纵。

    “厉害的灵性守护。看来你很受神佛照顾呢。”

    玛尔切拉以干涩的声音说道。

    仿佛在宣告失败的法术已经没有意义似的，猛地把玻璃筒扔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从破碎的筒中流了出来，恶心地掉在了泥土中。

    玛尔切拉一脚踩在了上面。

    “虽然有点可惜，不过要承受反噬的话就免了。”

    失败的诅咒是会反攻术者的。

    一般把这种现象叫做回风，但一部分的西洋术者也把这叫做反噬效果。

    看来她是为了避免反噬，才会把内脏扔掉。支莲看着地上踩碎的内脏，问道：

    “你……是从哪里拿到那个内脏的?”

    “虽然要一点保存技术，不过战场上的话这种东西要多少都有。小孩子的东西就更容易人手了。”

    “邪魔外道!”

    支莲大吼起来。

    “慈悲诸佛归命——尤请风天归命!”

    随着新的真言，印形也跟着变化。

    真言和印形都是表示力量无边的神佛存在的形式。

    这次支莲所选择的真言是风天。名副其实能够直吹三干世界的天之权威。借得其力量的支莲举起了拳头。

    风变成了锐利的刀刃，把两人之间的空间，切成了千丝万缕。

    “——我将化作护符。处女座的小肠啊，守护我吧!”

    玛尔切拉举起了另一个玻璃筒。

    诅咒和守护是表里一体的。

    越强的诅咒，越是能够带来坚固的守护。

    突然，从玻璃筒中散落出来的灵性物质形成的膜，轻而易举地挡开了风之刃。

    虽然用法被限制在作为触媒使用这一点上，但只要跨越这个的话，死灵术的魔术强度和灵性守护将会压倒其他一切术法。

    魔术特性——死亡黄金定律)。

    然而，就连这个对于支莲也只能算是牵制。

    “韦驮天神归命——!”

    再次进发而出的韦驮天真言。

    加速的支莲手腕一弯，右手上的锡杖和左手上的六角棒迅速腾起，原本不知藏在哪里的法器变成了两轮风车不断回旋。

    玛尔切拉取出了第三个玻璃筒。

    “——我诅咒。狮子座的心脏啊，用你的牙刺穿吧!”

    “迦楼罗神啊!将汝之翼借与吾身!”

    灵性物质变成无数枪尖，向着支莲杀来。

    但蕴含着咒力的锡杖和六角棒，把灵枪尽数弹开。

    不但如此，支莲双腿踢着风，凌空跃起。这就是迦楼罗神的神通力。化作古代印度主神维修努坐骑的尊格，在一瞬之间，把飞翔天空的“力”赐给了这位年轻的密教僧。

    缩地和韦驮天真言。

    再加上迦楼罗真言的技巧。

    不消一秒，支莲已经接近了玛尔切拉。踏着风的脚跟排斥着一切外力，形成漩涡的能量从膝盖直往拳头上奔突。

    “死吧!”

    摇撼大地的一击。

    既不能防御也不能回避的这一下，终于击中了玛尔切拉。

    “!?”

    然而，因为冲击而皱起眉头的，却是发出了这必杀一击的支莲。

    “你……!”

    支莲的拳头连同西装一起贯穿了女子的身体。

    虽然说是用尽浑身力量的一击，但结果却出乎支莲的意料。

    而且，在身体被打穿的状态下——女子第一次颤抖着肩膀笑出声来。

    “很有趣。”

    身体崩溃着的同时，从嘴唇中吐出这么一句。

    玛尔切拉的手臂掉了下来，膝盖也折断了。

    脖子歪了，眼球也噗嗵一声掉了下来，绷带和西装的内侧发出了喀嚓喀嚓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像是大树被折断一般、骨骼的断折声，以及干燥粘土似的肌肉撕裂声。

    支莲无声地俯视着化作零散的人类器官，身体支离破碎的女子

    “这是……”

    司也眨着眼睛，捂住了鼻子。

    女子开始破碎的同时，一股刺鼻的腐臭被释放出来了。

    司静静地嘀咕道：

    “原来如此。西行法师的故事吗。”

    “一开始……就已经是活动的尸体了啊。本体不知道在哪里呢。”

    “从刚才的感觉来看，应该就在不远处。”

    在听见死灵术的时候，已经有某种预感了。

    也就是利用他人的尸体，进行远距离操作的秘术。所谓的西行法师，就是《选集抄》中收录的类似的传说。

    ——收集死者的骸骨，创造出完全另一个人的法术。

    “停下来，辛苦你了。这样子能追上去吗?还是说，委托尤戴克斯和柏原君当掩护后再追比较好?唔……要是黑泽尔夫人在的话就好了。”

    司有点困扰地搔了搔头。

    对于司而言，意料之外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老实说，他没有想到对手会这么强，作战会如此困难。虽然说支莲还在修炼之中，但是战斗技术方面可以说拥有一流实力。在协会>中也算是有名的魔法师，能够和他实力相当时人应该不多。

    所以，司才会在只有跟支莲两个人的情况下，选择了把敌人引诱出来作战。

    但做梦也想不到对方竟然会厉害到这个地步……

    “而且看来不是一个人单独行动的样子啊。看来我们也许太低估这次委托了。”

    就连司想到这里，也不禁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的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也会产生这种变化的话，看来这次真的不是随便可以对付过去的了。

    “……哼。”

    司从怀着再次掏出了一支细叶烟，突然，他的手指停下了。

    “不对……”

    “唔?”

    “似乎不只是……低估了对方实力这么简单。”

    支莲的膝盖猛地一弯。

    年轻的密教僧的身体就此没有动弹。

    “支莲君!”

    “对不起……社长……”

    他的声音也在颤抖，显得十分嘶哑。

    司低头打量他那垂下的脸，不禁硬生生地吞了一口唾沫。

    密教僧的整张脸都变黑了，看上去已经不像是活人的脸。

    “支莲、君?!”

    “看来是……那个啊……”

    随着虚弱的声音，视线移向前方。

    女子的肢体碎开的地方，同样有着一滩已经变黑了的血液。

    “…………!”

    司不禁惊叫了一声。

    以那滩血流淌的地方为中心，周围数米范围内的杂草开始枯萎了。

    “原来如此。尸体的话就算满身是毒也不会影响行动……哈哈，看来我们这一战摔得不轻啊。”

    支莲的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头不自觉地倾侧到一边去了。

    久经锻炼的僧侣的肉体就这样倒伏在寺院境内的地面上。

    4

    在倒塌的房间内，柏原跟猫屋敷正面对面站着。

    地面上描画着的沙魔法阵在老人和幽静离开的时候也跟着消失了。被烧成炭的内装和熔化的玻璃，以及天井也都碎成了一块块，勉强保持着原来形状的天花板吊扇正发出虚无的声音不停转动着。

    “你究竟在想什么!?”

    柏原用跟他十分不相称的严肃口吻问道。

    “……你指的是什么?”

    “难道打斗杀戮就真的让你觉得那么愉快吗?”

    柏原的话直刺少年的心胸。

    柏原看着依旧保持沉默的猫屋敷再次开口了。

    “难道你就那么想互相厮杀，以至于连穗波小姐的事也置之不理了吗?”

    “…………!”

    穗波正在柏原的臂弯中昏睡着。

    为了保护昏过去的穗波，柏原一直张开着结界。之所以会这么晚才进来这个房间，也是因为要确认安全花了很多时间。

    同时，柏原现在责备猫屋敷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如果那个时侯，对手有好几个人的话，要对猫屋敷和柏原进行各个击破的可能性很高。

    而且手上抱着穗波的柏原由于无法施展全力，被逼人绝境这种事也并非没有可能。

    对手会醉心于跟猫屋敷的战斗中无暇分身，这种情况纯属偶然。

    “…………”

    “…………”

    两入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

    跟刚才那火热的战斗场面相比，这段沉默可以算是极其冰冷，而且带着一点伤感。

    “……不过，算了。”

    柏原垂下了视线。

    “不管怎样，我们先回事务所吧。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事，不过还是让穗波小姐接受一下检查会比较好。这个工房的调查应该迟一点也无所谓吧。”

    说完，他转过身去，抱着少女迈步离开了。

    “——我有什么错!”

    猫屋敷向着他的背影大叫起来。

    柏原的脚步停住了。

    “你问我有什么错?”

    “是的。”

    猫屋敷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个穗波小姐是生是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魔法师不就是这样子的吗?要是能够提高自己的魔法水平的话，他人的性命根本就不值一提不是吗!”

    “…………”

    柏原没有开口。

    少年倔强地瞪视着柏原的背影。

    “你们阿斯特拉尔>的那种侮辱魔法师的生存方式，究竟有什么意义!”

    如果说是邪魔外道的话。

    对于魔法师而言，阿斯特拉尔>才是真正的邪魔外道吧。

    既不追求魔法的更高境界，也不争取在魔法世界的更高地位，这样的组织，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你自己……以前不也是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吗?”

    那是当初猫屋敷加入阿斯特拉尔>的契机。

    ——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在统辖全世界的魔法师的协会>之中，负责制裁犯下禁忌的魔法师的人。

    柏原本来的身份，就是其中之一。

    (…………)

    除了这个事实之外，猫屋敷一无所知。

    为什么柏原会退出协会>，甚至更改名字进入阿斯特拉尔>。这个理由猫屋敷从来没有听说过。

    究竟因为什么样的理由，有着什么样的觉悟，才让他干出这样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来?

    即使如此——

    “为什么你要舍弃……影崎这个名字?”

    “…………”

    猫屋敷用力地紧盯着他。

    可恶。

    一种异常苦涩、狂乱的感情灼烧着少年的心脏。

    是刚才的战斗的关系。

    因为一瞬间释放——又突然遭到了制止的缘故，冲动比平时更让他难以忍受。

    就算没有道理，就算只是幼稚到家的发泄性的恨意，猫屋敷莲也无法抑制下去了。近乎本能的这种怒气，希望能够直接表现出来，不加任何修饰。近乎祈求的微小自尊心，希望能够得到满足。

    如果做不到的话——

    至少，要让他回头看看自己。

    从胃部逆流而上似的——自己的这股冲动，怒气，祈求，自尊心，都只是希望他不要无视自己。

    “我…………!”

    就在他冲口而出的时候，响起了一阵无机质的机械声。

    “对不起，等一下。”

    柏原有点慌张地按住了胸口。

    那是司交给他的手机。

    那是终于实现了小型化，重量已经减到了200G以下的最新款手机。柏原把它贴到了耳边。

    马上——

    “……咦!?”

    他的喉咙中发出了一声惊愕的叫声。

    “我、我知道了!现在马上回去!”

    “……发生什么事了?”

    猫屋敷用仍然留着一丝怒气的声音问道。

    虽然心中知道如果要泄愤的话根本没有必要问这么一句，但少年的理智让他无法置之不理。想要无视自己的愚蠢，需要的不是敏锐的头脑，反而是狡猾的愚钝。

    “支莲先生他……”

    柏原用低沉的声音回答道。

    “啊?”

    “听说支莲先生……中毒了。”

    5

    神冈山。

    在洞窟的曼陀罗旁边，一个扭曲的影子正投落在地上。

    没错。

    这种情况，只能够用“扭曲”来形容了。

    包裹着绷带的女子——玛尔切拉整个身体趴在地上，手脚和身体上的所有关节都弯曲成正常骨骼无法摆出的形状。就像粗制滥造的弹簧一般整个发出异样的倾扎声，扭曲越来越严重，似乎下一瞬间就要断裂了……!

    “……嘎!”

    一声喘鸣从她的口腔中发出。

    突然，两膝像脱力似的突然跪倒，头向着天花板扬起。

    “咳咳……咳咳……咳咳咳!”

    仿佛连内脏也一起吐出来似的咳嗽声。

    不，实际上也基本上吐出来。

    虽然说是用尸体造出来的替身，但“自己被杀”这种魔法上的事实，会作为致命伤反噬术者。现在的玛尔切拉正承受着这种毫无虚假的、跟“死亡”相比毫不逊色的痛苦。

    大量的血混合着呕吐物犹如喷泉一般从嘴唇中涌出，染红了绷带。玛尔切拉的身体因为痛苦弯曲成九十度。

    好一会儿的时间，她连呼吸也做不到。

    看着她，坐在曼陀罗中心的僧侣开口了：

    “你看来很愉快嘛——”

    这句话按理绝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说，但过了十多分钟后响起的回答却是——

    “没错。”

    女子已经倒伏在地上，伸手擦了擦嘴角给予肯定。

    “很愉快啊，杜马。很久没有这么愉快过了。”

    “这就好——”

    被称为杜马的僧侣微微一笑。

    看上去明明年龄应该已经超过了五十岁，但笑容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天真得不可思议。就像父母对着婴儿露出的无邪的笑脸。

    也许这也是僧侣得道的证明吧。

    “咦，玛尔切拉也回来了吗。”

    入口上出现了另一个人的人影。

    玛尔切拉轻轻咋了一下舌。

    “纳吉姆。”

    “我这边也完成了哦。”

    抱着陶壶的老人一屁股坐在了附近的岩石上。

    纳吉姆。

    跟猫屋敷打斗的幽精术的老人。

    伸手抓了抓被汗水打湿的白发，老人歪着那满是裂纹的嘴唇说道：

    “现在需要控制的，只剩下两个地方了。看来让你布阵的那个，也差不多完成了——不过，在那之前，我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家伙。”

    听见他的这句话，杜马有了反应。

    “是阿斯特拉尔>，对吧?”

    “哦哦，没错，是那个。听说是本地的魔法组织，所以也顺便摸了摸底。真希望自己能够活得久一点，那家伙真的很有趣啊。”

    “既然你说有趣的话，那么是不是已经劝过他加入我们了?”

    “哦哦，是啊是啊。”

    “劝了也没用。”

    听见纳吉姆的笑声，玛尔切拉用冰冷的声音应道。

    “要真是属于我们这边的人的话，就算什么也不干，他们也会自己跑过来。”

    “话是这么说啦。毕竟我也是个有地位的人，看见那种人才的话当然是会规劝的吧。”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呢——”

    杜马的微笑更深了。

    这一番对话浓缩了三人的关系。

    对立的纳吉姆和玛尔切拉，以及从局外看着他们的杜马僧侣。

    看起来不平衡，却又有着不可思议的和谐。看来这三个人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子相处过来的吧。这种不松不紧的奇怪组合，是他们的特有的联合方式。

    以布留部市为舞台的一大仪式魔术之中，这三个人会被选中也是有其理由的吧。

    咔咔。纳吉姆笑得肩膀发抖。

    “钟意，太钟意了。如果是那家伙的话，就算把我那尊严>之位给他也不可惜啊。”

    “你自己根本就不把那个位置放在眼中吧。”

    “这说得也太过分了。你自己不也一样?”

    “不要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两人的视线中充满了嫌恶和阴险。

    就在这个时候。

    ——噗嗵——

    一阵脉动摇撼着洞窟。

    只有魔法师才能感知的，五感之外感应到脉动。

    但效果却是如此强烈。

    “呜哦?”

    纳吉姆踉跄了一下。

    埋没在皱纹中的表情第一次显得面如土色。

    玛尔切拉也哑口无言，茫然地东张西望打量周围。虽然脸被绷带绑着看不见，但那动摇的情绪却没能掩饰。

    ——噗嗵——

    就像整个洞窟已经成为心脏似的，脉动的回响显得深远而哀伤。

    虚无缥缈、纤细如丝、让人觉得悲伤不止的脉动，回荡的是一种寂静得近乎无声，却能够直达身体深处的声音。

    那响声带着嘶哑的颤音消失之后过了好几分钟，玛尔切拉才好不容易开口了。

    “刚才的、是……”

    “很快就能……孵化出来了……”

    杜马回答。

    “这里的龙，将会成为宿主。”

    “…………”

    “…………”

    另外两人不禁吞了一口唾沫。

    洞窟内充满了寂静。

    “龙的宿主——吗?协会>方面要是听到了的话说不定会人仰马翻啊。禁忌什么的也顾不上听了。”

    纳吉姆故弄玄虚地摇了摇头。

    “你不相信吗——”

    “要是我不相信你的话，就不会刻意到日本这里来了。不要说这么愚蠢的话。而且仪式的术者不是你吗。就算不愿意也会相信啊。”

    那破布似的轻飘飘的手上下挥动着。

    “谢谢你。”

    “不过，总觉得我们能够做到这一步实在不简单啊。”

    老人发出了一声感慨，把眼睛埋在了皱纹中。

    “不简单、是吗……”

    “这个当然了。一开始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还想这种事到底要花上多少年月呢。没想过在我死之前事情能够进展到这个程度。”

    “你是之后才加入螺旋之蛇>的吧。”

    “也并不全因为这个。而且二十三代四代之类的，执念未免太重，想起来都让人冒汗啊。”

    面对老人的口没遮拦，玛尔切拉回过头去。

    “你对我不服吗?”

    “哦哦，好可怕～”

    纳吉姆说着十分夸张地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噗嗵——

    再一次，比刚才的两次都要大的脉动摇撼着洞窟。

    “还差一点、吗……”

    听见这声脉动，纳吉姆说道。

    玛尔切拉接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这是连接我们的梦想的、桥梁啊……”

    “不——”

    杜马却表示了否定。

    “是所有魔法师的梦想。”

    “说得对。”

    玛尔切拉露出了淡淡的苦笑。

    说完，她安静下来，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回想刚才临死前的一刹。

    “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啊，真可惜。”

    说着，她从绷带之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满是血水的嘴角。

    喉咙像是感受到临死的快感似的，抖动了一下。

    ——鸟儿和鸟儿结伴飞，

    小猪和小猪扎成堆，

    老鼠和老鼠在一起，

    我也知道朋友该选谁。

    十分有活力的声音在洞窟之中回荡。

    鹅妈妈童谣。

    那是英国本土广泛流传的童谣。

    “看来你的心情很好嘛，玛尔切拉。”

    纳吉姆说道。

    “嗯。”

    相对的，女子静静地说道：

    “已经很久没有死过了。自从坐上永远>之位后，真的很久没有了。”

    ——鸟儿和鸟儿结伴飞，

    小猪和小猪扎成堆，

    老鼠和老鼠在一起，

    我也知道朋友该选谁。

    间章

    ——时间稍微往回倒退一下。

    在龙莲寺和黑泽尔工房的两场激战发生之前。

    地点是伊庭司跟盖提亚>首领欧兹华德·雷·梅扎斯进行会面后的酒店最上层。

    “…………”

    欧兹华德依然坐在刚才跟司和莲进行过对话的那张沙发上。

    虽然身旁象征性地放着一瓶成土忌，但似乎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壮汉只是如同石像一般一动不动地沉思着。

    ——这时候。

    他的视线缓缓转向直通电梯的方向。

    一个年约四五岁的小女孩，正从那里小跑着过来这边。

    金色的纵向卷发，润泽鲜亮的嘴唇，微微泛红的脸颊——少女用小手轻轻掂起漆黑礼裙，就像可爱的花蕾似的踏起了舞步。

    现在固然也非常美丽，但是在成长之后，到底会变成何等程度的美女呢?——少女的身体上正是凝聚着一种令人不得不如此想像的耀眼光华。

    “委托已经完成了吗，父亲大人?”

    就连这样以完美的贵族英语发问的声音，也有如银铃般的清脆。

    “嗯。”

    “最后，您决定请哪个结社协助了呢?”

    “是我从以前就很熟悉的一个结社。不过，你也没有必要知道。”

    “明白了。”

    明明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少女却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这大概是淑女教育的成果吧。

    注视着从顺地放弃了追问的少女，欧兹华德缓缓站起了身子。

    “我们这边也要马上展开工作了，你跟我来吧。”

    他离开了餐桌，拿起了附近架子上的某个装饰品。

    以银制成的那个东西，是被唤作“所罗门五芒星”的咒物。

    欧兹华德把那个咒物拿在手里，然后大步大步地走进了旁边的房间。

    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的地板上，描绘着纯粹只为了这个目的而准备的魔法圆阵，四个角落还燃点着香火。空气中还混入了浓密的第五要素，虽说是临时代用的地方，但是这些要素，已经把酒店中的一室的灵格提升到了等同于魔法师工房的级别。

    这时候，传出了欧兹华德的声音。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ia，andApo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fiPrinceoftheSeatofApologiaintheNinthLegion—”

    这是所罗门王的魔术。

    与咒语相呼应，魔法圆阵上开始燃起了看不见的火焰。

    充满了房间的第五要素，被壮汉的魔术赋予了一定的流向，形成了漩涡。

    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味道，没有气味，也无法触碰——然而却作为“存在之物”改变着整个小房间的性质。

    “OTHOUwickedanddisobedientspiritN，becausethouhastrebelled，andhastnotobeyednorregarded；theybeingallgloriousandincomprehensible……”

    持续咏唱的咒语。

    声音变得越来越高昂，尽情地蹂躏着魔法圆阵。

    这个毫无特别的小房间，正蕴含着宇宙的真理，逐渐演变为一个隔离的新世界。

    任何懂得魔术的人，都一定会对此惊讶得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吧。

    对世界的存在方式施加改变，把认识替换为现实，这是所有魔术的基本性质。但是，欧兹华德的咒语和第五要素，却是首先把房间本身隔离开来，然后将其转化为与魔术相适应的空间。

    甚至使其足以唤起不存在于现实的“某种东西”。

    “……现身吧，马尔巴士!统领三十六军团的王!”

    没有什么特别的现象。

    没有出现强烈的光芒，也没有发出声音。

    然而，随着欧兹华德的声音响起，空气凝固了。

    这是无比强大的灵体显现于现实世界时发生的现象。

    “…………!”

    少女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目睹马尔巴士被唤起的场面。

    她曾经见过自己结社的4＝7位阶和3＝8位阶的八人合力唤起的情景。面对那闪耀着金色光芒、飘扬着雄伟鬃毛的狮子，安缇莉西亚当时是怀着万分憧憬的心情抬头仰望着它的。

    但是——

    由父亲唤起的马尔巴士却仿佛完全不一样。

    无论是威严还是其雄伟程度，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格。

    因为是灵体的关系，灵视能力还有所不足的少女只能感觉到气息。但是明明如此，她小小的胸口却涌起了剧烈的刺痛，甚至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了。

    “给魔神赋予力量的，说到底还是那个魔法师的‘力量’。”

    父亲——欧兹华德严肃地说道。

    散发着毫不逊色于金狮子的威严，作为支配魔神的王者傲然伫立在那里。

    “即使作为中核的灵体一样，根据唤起的魔法师的不同，其能够干涉现实的程度也会完全不一样——就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这样的马尔巴士的“存在形式”，正代表了欧兹华德·雷·梅扎斯这个魔法师的实力。

    这是少女终有一天必须继承的、作为盖提亚>首领必须具备的“力量”。

    “但是……”

    少女好不容易才勉强开口说道：

    “但是……父亲大人，这次的搜索不是交给那个结社办了吗?”

    “是啊。”

    欧兹华德肯定了少女的疑问。

    “是能力不足吗?”

    “不，在本领方面，他们还是相当厉害的。就算黑泽尔·安布勒已经引退，身为密教僧的支莲的‘力量’也可以称之为天才了。要是再过十年的话……甚至可能会逼近我的水平。既然如此，另外的三人也应该可想而知了吧。”

    欧兹华德冷静地分析道。

    “那么，是信不过他们吗?”

    “那也不是。伊庭司作为魔法师虽然具有相当特殊的性情，但是作为工作伙伴却是非常值得信赖的。反而比那些为了自己的魔法而轻易舍弃良心和善性的普通魔法师好多了。”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欧兹华德俯视着不可思议地提出疑问的少女：

    “安缇。”

    父亲罕见地以昵称来称呼她。

    面对眨着眼睛不明所以的少女，欧兹华德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贵族是立于他人之上的存在。因此，他必然要比任何人都更善于用人，比任何人都更信赖人。但是与此同时，所谓的贵族也是不让任何人靠近的存在。不管再怎么信赖对方，手里也必须掌握另一张王牌。”

    欧兹华德的话深深地渗透了少女的心胸。

    他的声音尽管近似于自言自语，却蕴含着某种无法忽略的重要成分。

    “即使再怎么寂寞，即使再怎么想哭，也绝对不可以暴露在别人面前。而且如果要学习所罗门王魔术的话，就不可以违背这一条宗旨。因为所罗门王的魔术，正是王者所学习的魔术。”

    说到这里，欧兹华德就向自己的爱女问道：

    “即使这样，你还是喜欢所罗门魔术吗?”

    “是的!”

    对于这个问题，年幼的少女作出了毫不犹豫的回答。

    到底她有没有理解到其中蕴含的真意呢?

    虽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父亲的嘴唇上却浮现出了非常开心的——或者说是非常寂寞的——淡淡微笑。

    “是吗。”

    厚厚的手掌在少女头上抚摸了一下。

    半带羞涩地露出了笑容的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按住了自己头上的大手，就好像即使只是这一瞬间，也希望能独占父亲手掌的温暖似的。

    “总有一天……你也应该会懂得奉献给魔法的东西吧。”

    欧兹华德自言自语道。

    “是在我活着的时候，还是以后呢……如果能见证那一瞬间的话，或许也算是得到一点回报吧。”

    最后的那句话混入了风声之中，安缇莉西亚没能清楚地听到。

    因此，少女愣愣地仰望着父亲问道：

    “父亲大人?”

    “没有什么了。”

    作出这个回答的时候，父亲已经变回了平时的父亲。

    他那严肃的侧脸不让任何人靠近，黑西装的身影如同要划破空气似的转身向着人口走去。那由伦敦最老资格的专业裁缝师制作的西装，甚至给人一种中世纪铠甲的感觉。

    “那么，我们去吧。”

    随着这样一声宣言——

    金狮子的气息降临在欧兹华德身旁。

    “——为了给污染我领地的人施予相应的惩罚。”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14739/2324.jpg

第十二卷 昔日的魔法师 第3章 魔法师的密毒

    第3章魔法师的秘毒

    １

    当猫屋敷等人赶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

    这是设置在事务所附近的小型研究室。

    除了单纯的事务所之外，阿斯特拉尔>还拥有好几个这样子的研究室和仪式场地。由于其拥有多个魔术系统的关系，为了避免引起咒波干涉，咒物和仪式魔术的舞台最好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然而——

    尽管在红光之中，支莲的脸看起来还是显得异常淤黑。

    跟床的白色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更让人强烈地联想到“死亡”的黑色。

    “尤戴克斯先生，支莲先生怎么样!?”

    柏原急忙问道。

    在旁边的圆椅上，正坐着身披白色长斗篷的巨汉——尤戴克斯·特罗迪。

    “很糟糕。”

    一脸严峻的尤戴克斯摇了摇头。

    “无法分析毒的成分，所以连解毒也无法做到。虽然也尝试过调配针对症状的药物，但也还是没有用。”

    “连你也无法分析……?”

    这边的猫屋敷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因为据猫屋敷所知，拥有最优秀的咒力分析能力的人就是这位炼金术师了。尤其是在魔术方面，这位巨汉的眼力也远远凌驾在他人之上。光是看到被咒波污染侵蚀的树木和土壤，就能判断出在多长时间以前受到什么魔法的影响，甚至连泄漏咒力的魔法师的性格也可以说中。

    连这样的炼金术师也无法分析的毒到底是——?

    “我先声明，其实并不是无法分析。”

    “啊?”

    听了这完全矛盾的说法，猫屋敷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已经确认到其成分中包含了河豚毒素。但是这种毒似乎可以根据受害者的体质来改变自身的性质。即使在现在这一瞬间也依然在变化。恐怕就算制作出解毒剂，也一定会变化成使这种解毒剂无效化的状态吧。这种毒正是拥有这样的意志。”

    ——拥有意志的毒。

    尽管听到如此荒唐无稽的发言，却没有任何人发出笑声。

    因为魔术这种概念，说到底也就是意志的还原。

    想要超越人的意志。

    想要治愈人的意志。

    想要伤害人的意志。

    无论是哪一种，说到底也是同样的东西。

    正是想要以某种形式对人做出不可能的事情的这种意志，让现实“感染”上名为魔术的认识。

    也就是说，毒里面被赋予了这样的意志。

    这也就是名为毒药的魔法。

    “光是表面上的症状，就有心脏衰弱、神经麻痹、肝功能低下、从多处局部到全身的肌肉萎缩移动、骨骼肌麻痹、呼吸困难、强直性痉挛、弓形反射、血液浓缩、瞳孔缩小、血压低下和相反的血压上升……伴随着这些症状，毒的变化还有几十种那么多。要完全分析所有变化和实现解毒，就必须有变化之前的原毒液。”

    “这就是可以分析，但是却无法做到的原因吗……”

    猫屋敷理解了状况，露出了严峻的表情。

    的确，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就没有任何矛盾了。

    “虽然我已经使用了目前知道的所有赋活剂，但是现在还活着已经是令人吃惊的奇迹了。如果不是支莲的话，恐怕就算死掉双手的手指头那么多人也是小意思吧。”

    尤戴克斯俯视着支莲说道。

    这位久经锻炼的僧侣已经气若柔丝，嘴角还不断吐出气泡，每分钟都会发生好几次突发性的全身痉挛，研究室的小房间里不断传出难以忍受的呻吟声。

    “……我要暂时专心于延命措施，请你们离开房间吧。”

    巨汉坚决地转过了身。

    那走向床边的药品柜的背影，已经拒绝了任何的对话。

    反过来说，就是支莲如今的状况极其危急，以至于这位红发炼金术师必须集中精神到这种地步才能勉强维持性命。

    (……但是。)

    与此同时，猫屋敷等人也很明白另一个事实。

    尤戴克斯刚才说的，是延命。

    并不是恢复。

    就算尤戴克斯竭尽全力去做也好，支莲究竟还剩下多长的时间呢?

    “支莲……先生……”

    “拜托你了，尤戴克斯。”

    司拉了拉死心不息的柏原肩膀，然后走出了房间。

    旁边的小房间被布置成最低限度的接客布局。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司拿出了茶具套装，开始泡起了比人数多一个人份量的茶叶。

    除伊庭司、柏原代介、猫屋敷莲这三人之外，更多了一个人的份量。

    “社长?你在做干什么?”

    面对看不过眼的猫屋敷，司微笑道：

    “哎呀哎呀，因为刚才已经弄得眼花缭乱了，至少也要喝杯茶定定神吧。精神休息对魔法师来说也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司以充满逗趣的神情眯起一边眼睛，然后给茶壶盖上了盖子。

    很快，房间内充满了浓郁的香味。

    据说因为得到了生于英国的黑泽尔的亲自传授，这个男人泡的茶的确很香。本来他擅长的是药草茶，但是这个研究室并没有完备到那种程度。

    “我不需要。”

    “哎呀，就当是领个情吧。”

    于是，司把三人的茶杯放在眼前，稍微享受了一下那种香味。

    茶铭是诺瑞莉雅，这是在遥远的斯里兰卡高山采摘的茶叶。颜色就好像在湖泊中滴入了一滴绿色似的，总觉得跟司有某种程度的共通性。

    司喝了一口茶——

    “猫屋敷君，听说你跟幽精术的魔法师干了一场哦?”

    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少年无奈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吧。”

    “身手如何?”

    “可以算是一流吧，至少也让我陷入了苦战。”

    猫屋敷恨恨地说道。

    “那个，跟社长你接受的工作有关吗?”

    “看来的确是这样啊。因为发生了很多事，现在好像已经确立了敌对关系。不过根据猫屋敷君所说的状况，从一开始，黑泽尔夫人的工房——或者说是建造工房的龙穴——就已经成为对方的目标了。”

    隔着从茶杯冒出的热气，司把手指抵在下巴上说道。

    他简略说明了一下彼此的状况。

    正如猫屋敷所预料的那样，司通过自己的人际关系接受了新的委托。

    在此过程中，司和莲大概也遭遇了跟猫屋敷他们同一个魔术集团，并展开了战斗。

    作为结果，支莲中毒倒下了。

    (还真是被人搞得一塌糊涂……)

    猫屋敷在内心想道。

    对方结社的真面目和目的，至今也还不明确。

    从行事手法上来看，那毫无疑问是不从属于协会>的魔术集团了。死灵术和幽精术这些在某种意义上类似于阿斯特拉尔>的魔术系统的混合，也可以由此得到说明。

    少年哼了哼鼻子，说道：

    “在这时候放弃不也是一个办法吗?虽然我不知道社长你接受了谁的委托做这件事，但这并不是通过协会>委托的正式工作吧。既然如此，就算不做到最后也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我没有打算放弃喔。”

    司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为什么!”

    “大概猫屋敷君说得也没错吧。”

    伊庭司缓缓点了点头，认同了少年的正当性。

    “既然不是正式的委托，那么就算在这时侯推辞也没什么大问题。”

    “既然这样……”

    没等少年说到最后，司就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过，就算委托被对方取消了，我也没打算放弃。就因为支莲君受了这样的伤。”

    “你就是为了争这口气而工作的吗?”

    “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口气才工作的。”

    喀嗒的一声，司把茶杯放下在手边。

    眼镜的深处，平时总是在开玩笑的那双眼眸，却在这一刻展露出锋锐的光芒。明明很锋锐，却并不会贯穿对方，而是某种具备包容性的光芒。

    仔细一想，在初次见面的时侯，伊庭司就好像是这样的眼神。

    与其说是魔法师，倒不如说是脚踏实地的——“如同理所当然的正常人一样的眼眸”。

    所以——

    (所以，我才……!)

    ——“你要不要过来我们这边?”

    脑海里闪现出老人在那时候说的这句话。

    “你……”

    猫屋敷伸出手指说道：

    “你……已经丧失了作为魔术集团首领的资格。”

    “也许吧。”

    “我不想再说些什么，就此失陪了。”

    少年站起身，把视线转向了别处。

    就算张开嘴巴，自己也找不到什么话可以说。与其在事后陷入自我厌恶的状态，倒不如这样离开会更好一点吧。

    对，只要就这样不再回到阿斯特拉尔>的话……

    “——你打算就这样不再出现在我面前吗?”

    仿佛读懂了他的心似的，伊庭司如此问道。

    “你……”

    “你就是这样子在众多魔术集团中转来转去的吧。听说当你觉得厌倦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一声不吭地离开的。在这种意义上说，你在阿斯特拉尔>呆了一年时间也算是相当长吧。”

    “……你好像对我进行过许多调查呢。”

    “哎呀，真抱歉。因为这是近似于爱好的习惯啦。”

    司笑着说道。

    嗖的一声，司扔过来一个小小的纸袋。

    “这个是?”

    “唔，你就当作是奖金吧。如果不干的话就算是退休金好了。当然，你如果继续留下来的话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我才不管那么多。”

    少年紧紧拉上了学生服的衣领，大步大步地离开了。

    猫屋敷离开房间后，只剩下某种无处宣泄的情愫在房间内四处回荡。

    感觉就好像是少年内心愤懑的残影一样。

    “啊啊啊啊……又把他激怒了呀。”

    在旁边看着的柏原一脸担心地嘀咕道。

    眼前的红茶已经完全变凉了。结果，在司和猫屋敷斗嘴的期间，提心吊胆的柏原连一口也没能喝下去。

    啊哈哈——司拍着后脑勺笑了起来。

    “算了，要说是常有的事也的确没错吧。”

    “跟平常可差得太远了。要是他真的不干的话该怎么办?”

    喝下一口凉了的红茶，柏原小声说道。

    “到时候再说吧。”

    阿斯特拉尔>的董事长注视着自己的社员——

    “——那么，你怎么觉得?柏原君。”

    忽然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关于其内容是什么这一点，自然是不必多说了。

    就是关于他们所接触的那个魔术集团的事。

    “那不是很显然的事情吗?”

    柏原也以极其真挚的声音回答道。．

    “布留部市并不是一片有着强大灵脉的土地。虽然也有龙穴，但在灵格上却算不了什么。不过那却是很容易操纵的土地。而且，社长的直觉在这种时候也非常可靠。”

    “利用龙进行的仪式魔术吗。”

    在跟玛尔切拉相对峙的时候，司曾经说过。

    ——“这里的灵脉正因为被人随便摆弄身体而哭泣着……在我眼中看起来就是这样，应该不会是错觉吧?”

    而这同时也是神冈山上的僧侣·杜马在不久前说过的话。

    ——那就是龙的受肉。

    伊庭司的直觉已经完全看穿了对方的目的。

    可是，司本人却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问题就在于……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去做那种事。”

    “啊啊。不过，如果是生存在禁忌中的魔术师的话，他们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目的吧。毕竟是利用龙来实现的魔术，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成为目的了。”

    “华虽然是这么说啦。”

    司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恐怕所有的魔法师都希望挑战一下利用龙来展开魔术这个课题吧。

    因为在现代技术可以实行的前提下，这就是最大规模的魔术了。

    比如某个阴阳道的流派就是通过星祭来操作灵脉的咒力。在多个文献里，为了镇守国家，也大多会利用龙脉来为国家本身躯散污秽瘴气，或者是为了延长为政者的寿命而把咒力引人人体——甚至在

    不管是东洋还是西洋，这种大规模的魔术在世界各地也进行过许多次。

    正因为如此，协会>对这种魔术尤为警觉。

    因为能够轻易改变世界的魔术，就很有可能会招致极大的咒波污染。

    “不管是在灵脉神殿献上活祭品的印加．阿兹特克的丰饶祭，还是凯尔特魔术中以德鲁伊进行的对龙的使役，这种类型的仪式在世界各地实在是不胜枚举。正因为是现代无法轻易实现的魔术，被禁忌思维冲昏头脑的魔法师即使仅以此作为目的也毫不奇怪。本来魔法师就跟普通人不一样，无论他们再装出怎么若无其事的表情，那也是拥有‘企图改变世界’这个本能的生物啊。”

    柏原的眼眸跟司一样，正绽放出有异于平常的光彩。

    不过，要说司的变化是阳的话，柏原的变化则可以称之为阴。

    如果说伊庭司偶尔会展露出对他人的温柔和出乎意料的热情，那么柏原代介则正好相反。仿佛把平常那温和沉稳的人格彻底剥离一样，他会隐约渗透出某种冷漠和浅薄的寒光。

    “…………”

    把红茶喝光后，司站了起来。

    “不管如何……接下来我也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的。”

    “真有你的风格。”

    面对发表了这种感想的柏原，司一脸认真地俯视着他说道：

    “柏原君。”

    “什么呢?”

    “你可不要勉强自己啊。”

    “…………”

    柏原无言地抬起了脸。

    司则依然注视着他。

    “从协会>把你挖过来的时候我也说过。我并不是为了得到你的那种‘力量’，才把你拉拢到阿斯特拉尔>里来的。”

    “是因为觉得有趣，是吗?”

    “没错，就跟猫屋敷君一样。我很希望能跟我觉得有趣的人在一起，当然也会彻底地偏袒于这样的人。所以，我决不会饶恕伤害我们社员的对手，也不会让你勉强自己。当然，我也不会让支莲君就这样死去。”

    “这好像也太理想主义了吧。”

    “因为我可不想做不符合我理想的事情嘛。”

    司连续说出了好几句令人哭笑不得的话。

    不过，跟平常不一样的是，伊庭司毫无疑问是认真的。

    不管是什么事情，一旦说出口的话，就会拥有“力量”。古代的人们称之为“言灵”，并将其归类为最古老的魔术之一。

    “……呼～”

    柏原叹了口气。

    “那么，首先是那个女人——玛尔切拉对吧。”

    “嗯。既然是以魔术的方式使用了毒药，那就一定会知道反射的方法。无论如何我也要把她抓到。在不勉强自己的前提下，也要让你帮帮忙喔。”

    “是的，明白了。”

    柏原以一如往常的困惑表情行了一礼。

    2

    看来今晚会是一个闷热的夜晚。

    不仅一直维持着白天的高温，到了傍晚时分又开始出现云层，把空气湿度增加到令人不禁皱起眉头的地步。在路上穿梭来往的人们，都纷纷掏出了手帕，以怨恨的眼神盯着老天。

    天上的云却好像事不关己似的，把不祥的云层积得越来越厚了。

    人们当然不知道那些云层所代表的真正意义了。

    在灵脉被扰乱的时候，气象也会随之变得混乱起来。对于一般人来说，当然不可能会有这方面的知识。再加上近一个月来精神衰弱者的不断增加，今天晚上可能会出现许多倒在路上的行人。不过这对人们来说也许还算是幸运的。

    正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才能维持着平稳的心情。

    ——这个，正是魔之热带夜。

    当然，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空调也发出了仿佛快要坏掉似的哀鸣声，正全力运转着。

    坐在事务所里的人，就只有猫屋敷一个。

    “……喵。”-

    “喵喵。”

    “呜喵。”

    “喵～～～～～～”

    四只猫虽然发出了担心的叫声——但是罕见的是，银发少年甚至没有回头看它们一眼。

    他只是坐在自己的桌子上，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可恶。”

    感觉到舌尖上传来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少年扭曲了表情。

    他之所以回来事务所，纯粹只是为了来拿行李。就算要离开阿斯特拉尔>，最低限度的咒物业还是必须进行回收的。

    当然——

    他这样子呆坐在这里，自然是因为另外的理由。

    “…………可、恶……”

    只觉得呼吸很困难。

    有某种黑乎乎的东西正在自己身体的内部不停扭动。

    就像高昂的情绪、也像嚷闹的噪音，某种无法抑制的东西正在自己的皮肤下四处游动着。某种不明来历的青黑物体，正在血管中蠢蠢欲动。每当感受到那种蠢动，少年的心胸就会传来一阵痛楚，甚至萌生出想要破坏眼前一切的想法。

    要称之为冲动的话，那也显得过于痛切了。

    要称之为欲望的话，那也显得过于悲哀了。

    这种感情，是什么时侯开始有的?

    ——是对伊庭司说出没资格当首领的时候?

    ——是看到支莲因毒倒下的凄惨样子的时候?

    ——是听到柏原代介说“你难道就那么喜欢互相厮杀”的那个时候?

    ——是被那个名叫纳吉姆的奇怪魔法师劝诱自己参加他们的组织的时候?

    ——还是说，是比这些都要早得多的、更遥远的过去吗?

    (我……)

    猫屋敷再次咬紧了嘴唇。

    (我……还没有输……!)

    这样说也的确没错。

    猫屋敷莲还没有输给任何人。

    就算是跟那个老人——纳吉姆之间的魔术战斗，如果继续下去的话也不知道胜利会落在谁的手上。支莲倒下的事情，也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少年应该不会抱有任何烦恼才对。

    明明如此，自己却为什么如此焦躁不安呢?

    为什么自己的心胸，会对这种无法宣泄的热量发出悲鸣呢?

    猫屋敷企图抓住自己内心的空白。

    在内心深处，在那科学和魔术也无法到达的某个地方，存在着无论如何也无法填补的东西——仿佛察觉了这一点似的，少年的手指反射性地缩了回来。

    (缩了回来……?)

    那不就像是在害怕一样吗?

    不。

    不是吗。

    那有什么不对?

    因为害怕，所以希望变强。

    那不就是猫屋敷莲的行动原理吗?

    从几年前以诅咒阔步于黑暗社会的时候开始，少年已经习惯让周围人感到恐惧了。这恐怕是因为自己比任何人都更理解恐惧这种东西的缘故吧。

    因为自己“曾经就是那样”。

    只知道恐惧的孩子，理所当然地想要逃脱恐惧。他之所以年仅几岁就学会了阴阳术，甚至想要攀向更高的地方，也都是因为害怕。

    因为害怕，所以祈求自己能变强。

    这就是名为猫屋敷莲的魔法师的起点了。

    (那么……)

    那么现在……

    现在的自己……到底在恐惧着什么?

    “…………”

    无法得出答案。

    少年的思维就停止在这里，陷入了空转。

    一点点地，自己的内心仿佛在被谁削磨着一样。呼吸变得火热，积聚在胸腔中的什么东西正在不断扭动着身子。

    要怎么样才能结束呢?

    自己留在阿斯特拉尔>是一个错误吗?

    跟那个老人走才是正确的吗?

    “喵～”

    “喵～～～～”

    猫叫声再次响起。

    少年的耳朵敏锐地感觉到，它们的叫声跟刚才不一样。

    “是谁?”

    他转眼看向门口。

    事务所的铝合金门被打开了。

    在门边，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女正站在那里瞪大了眼睛。

    “穗波小姐。”

    “只有猫屋敷先生在吗?”

    来人正是穗波。

    “那个……因为医院的检查已经结束了，小乐就叫我来给大家报个平安。”

    所谓的小乐，就是穗波家里的佣人。

    据说她是代替经常不在家的黑泽尔照顾穗波的佣人。反过来说，那就意味着穗波的父母并不住在家里，但是猫屋敷并没有去问那么深入的问题。

    “没有什么事吗?”

    “嗯，我接受了检查，听说没什么大碍。我还想跟司叔叔和柏原叔叔说一声……”

    听了这句话，猫屋敷的表情马上变得阴暗了起来。

    “……嗯，大家都因为工作走开了。”

    少年尽量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穗波并不知道详细情况。

    在祖母的工房出现怪物而晕厥，她也似乎以为是某种事故。实际上，如果不过问危险程度的话，那点儿事故也并不罕见。晕过去的她依然像往常一样，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难道你就那么想互相厮杀，以至于连穗波小姐的事也置之不理了吗?”

    突然，柏原的那句话又重新在脑海中浮现。

    “…………!”

    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

    “猫屋敷先生?”

    “……没有什么。我会好好告诉大家穗波小姐没事的。”

    少年别开视线如此说道。

    因为他此时此刻已经清楚地认识到——现在自己眼前的，正是因为自己的行动而差点被杀死的少女。

    “你有什么地方受伤了吗?”

    “受伤的不是我。”

    “那么，是哪个朋友受伤了吗?”

    少女的这句话，戳到了猫屋敷的意识外侧。

    停顿了一瞬间的呼吸，很快就转化为“哈哈”的含糊笑声。

    “才不是什么朋友。”

    “不过，你的表情好像很痛喔?”

    少女咚咚咚地跑了过来。

    就这样，一只小手伸到了猫屋敷的脸颊上。

    “…………!”

    那只手，少年无法推开。

    僵直得就连自己也觉得奇怪的身体，竟然毫无抵抗地接受了少女的手。

    “觉得痛却一直忍耐的话，是不好的啊。”

    穗波仿佛稍微有点生气似的撅起了嘴唇。

    “啊……”

    花了好一会儿时间，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我并不是在忍耐。”

    猫屋敷缓缓地摇了摇头。

    对，自己根本没有打算忍耐。

    但是，也不能算是率直地表露出感情吧。像小孩子那么率直的时期，猫屋敷也不知道是否曾经有过。

    穗波“嗯——”地凝视了一会儿，然后抱起双臂说道：

    “那么，要是我加入的话，就可以让猫屋敷先生轻松一点了!”

    “你打算加入阿斯特拉尔>吗?”

    ‘嗯!”

    穗波用力地点了点头。

    猫屋敷继续问道：

    “为什么?”

    “因为——”

    仿佛理所当然似的，穗波如此答道：

    “像出租魔法师这样——能为其他人使用魔法的人——不是很美好的事吗?”

    这样的一句话——

    实在是过于纯粹，完全出乎猫屋敷的意料。

    “……是黑泽尔夫人这么说的吗?”

    “嗯，奶奶经常这么说呀。她说‘说到底，魔法就是为了实现人们的愿望而存在的’。”

    穗波回答道。

    年幼的少女说出了伟大魔女的伟言。

    即使在挥着手的少女离开之后，猫屋敷也有好一段时间无法动弹。

    他摇了摇头，连续叹了好几口气。

    嘟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电话响起了。

    少年以近乎无意识的动作拿起了话筒，却听到这样一句话刺进了耳朵。

    “怎么样，有没有来这边的打算?”

    “你是……!”

    幽精术的使用者·纳吉姆。

    “为什么……会知道这个电话?”

    “你不是提到了阿斯特拉尔>这个名字吗，近邻的魔术结社我们当然是调查过了。而且，我也知道你现在附近并没有任何人啊。”

    在他的声音中，混入了某种咀嚼着什么似的“咂咂”声。

    大概就是那时侯的干枣子吧。

    “……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我不说过是劝诱了嘛。”

    老人很愉快似的说道。

    那沙哑的声音接下来还说了这么一句话。

    “在这一天晚上，你所属的结社就会变得乱七八糟。要劝诱的话最好自然是在那之前了。”

    ＊＊＊＊＊

    尤戴克斯·特罗迪正注视着支莲。

    这就是之前的研究室。

    在这个白色的封闭房间里，痛苦的声音在不断回响。

    不仅仅是五脏六腑、仿佛连骨髓也要被挤出来似的那种悲鸣声，要是正常人的话恐怕连十秒都受不住。就算是习惯了看死人的医生，大概也会在几分钟内奔出房间吧。

    光是听着苦闷的声音，就会陷入每个细胞都在逐渐腐化错觉之中。

    在那样的地狱之中——尤戴克斯·特罗迪，却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支莲。

    “…………”

    在那严肃的眼瞳中，完全看不出任何的感情。

    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是个自动人偶。

    是由文艺复兴时期的炼金术师所创造，在机能近乎停止的时候被伊庭司修理好的存在。

    ——“因为我不能使用魔法啊。”

    ——“在建立公司之前，我很想要一个能使用魔法的弟子。自动人偶当我的弟子，那不是有点威风吗?”

    就凭着这些开玩笑似的话语，伊庭司就把尤戴克斯编入了阿斯特拉尔>之中。

    相对的，尤戴克斯提出了“所谓的弟子是什么?”这个问题。我是自动人偶，你只要那样对待我就行了。

    嗯，一开始的话就那样吧，只要随你喜欢就行了。因为我就是打算要建立一个那样的公司。

    (…………)

    尤戴克斯的记忆回路，依然完美地保留着当时司的声音和表情。如果有必要的话，要重播多少遍也没有问题。既然是自动人偶的话，他自然是不可能忘记了。

    可是，司的话中含义，他现在也还没能理解过来。

    面对几乎如尸体般凄惨的支莲，尤戴克斯有一次固定了视线。

    感情没有动摇。

    即使看到几年来共同度过的伙伴即将死去，尤戴克斯·特罗迪的心也还是没有动摇。因为本来就不存在那样的东西，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司到底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公司，尤戴克斯还是不明白。

    即使如此——

    “不管如何……要做的事也还是一样吧。”

    他沉重地叹息道。

    尤戴克斯闭上了眼睛，把意识向着记忆——向着记忆的海洋延伸开去。

    好几个数式和魔法圆阵、还有复杂的化学方程式从尤戴克斯的记忆回路中浮现了出来。那些全部都是用于提高人类生命力的术式，也就是治疗术了。

    自从主动放弃了用术式进行解毒之后，尤戴克斯的目的已经转变成“为支莲延命”了。

    (最多也只能支持半天……想要拖延到师傅和柏原回来，还是稍嫌短了点吧……)

    根据支莲的情况，尤戴克斯以冷静的思维计算着依靠药物能保住性命的时间。

    司将要采取的行动，尤戴克斯不问也可以把握得到。

    那个完全没有魔法师风格的男人，一定是为了救支莲而想要抓捕对方的魔法师吧。使毒的人随身携带着解毒药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

    究竟能不能赶上呢?

    就算得到了解毒剂，已经衰弱的身体也是无法复活过来的，只能够阻止毒药进一步侵害身体而已。解毒剂什么的，对活着反而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支莲来说也不知道是否具备意义。

    “不对。”

    (意义什么的……根本就不需要。)

    对自动人偶尤戴克斯来说，遵循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原则。

    可以还是不可以，这一类的东西都不可能成为令他停手的理由。

    因此，他开始检索自己知道所有药品和治疗方法。目前已经跟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法乌娜取得了联络，如果能再坚持几个小时的话，就应该能得到更好一点的药物。

    他的眼睛突然间瞪得老大。

    痛苦的呻吟声极其突兀地停止了。

    “支莲——!”

    咕噗……传出了一个可怕的声音。

    一片粘稠的血块，从僧侣的嘴角滴落到胸口上。

    瞳孔开始收缩，眼球也往上翻起。脊背几乎反扭到人类的极限僧侣的身体连续痉挛了好几下——最后绷直倒了下来。

    “支莲!”

    触碰了一下他的颈动脉后，尤戴克斯顿时变了脸色。

    “心脏停止……!?”

    巨汉的身体立刻转向了药品柜。

    这时候决不允许有一秒钟的迟疑。要是向脑部的血流停止的话，人类的肉体就会在几分钟内屈服于死亡。到了这个地步，就只能无视所有副作用，投入最强烈的药剂才行了。

    在自己的主人回来之前，无论如何也要让支莲活下来——这样的使命感，正存在于尤戴克斯·特罗迪的心中。

    ——刹那间。

    尤戴克斯以猛烈的势头再次回过头来。

    脸上露出了察觉到自己过失的表情。

    然而实际上，这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

    支莲突然从床上伸手抓住了尤戴克斯的那张脸。

    “你……!”

    被抓住脸面的尤戴克斯如此呻吟道。

    这绝对不是支莲恢复了过来。

    而且，这股力量——

    作为自动人偶，本应拥有压倒所有人类的力气的尤戴克斯，现在却完全无法动弹。

    只坐起了上半身的僧侣，以他那收缩了瞳孔的眼睛空虚地映照出巨汉的身影。他保持着空虚的状态，正想要把尤戴克斯的脸面捏成粉碎。不仅仅是尤戴克斯的人偶骨骼，连支莲的手指和手臂的筋骨也同样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可怕倾轧声。

    支莲的心脏还是处于停止的状态。

    尽管还残留着能勉强不让细胞坏死的微弱脉搏，但是这种状态就算说停止了也毫不过分。

    那只手根本不可能使出这样的力气，而且尤戴克斯也领悟到了这种现象的真正含义。

    “是吗……河豚毒素……死灵术……就是这个……!”

    尤戴克斯正准备插进长斗篷内侧的那只手，在前一瞬间就被阻止了——那是支莲的另一只手。

    而且在刚握住的瞬间，尤戴克斯的手就被破坏了。

    随着清脆的塑料碎裂声响起，巨汉的手顿时无力地低垂了下来。

    “支……莲……!”

    他的叫声没有能够传到房间之外。

    “无敌金刚尊归命……!”

    地狱般的烈火笼罩了整个研究室。

    不动名王真言。

    以愤怒的烈火烧尽所有的不净之物，是明王的特长。作为其神通力的火焰，沿着支莲的手把尤戴克斯的身体吹飞了。就好像在灵距离内遭到了火焰喷射器级别的冲击似的，巨汉的身体被一团猛烈的火焰团团裹住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烤炙着巨汉的火焰中，一瞬间映照出了僧侣的身影。

    站在那里的，是丧失了正常心智，很不像样地从嘴唇边上流着口水的支莲。

    3

    等待晚上再出动的人，并不仅仅是他们。

    一个人影利用某个酒店的走火楼梯，悄悄地溜了出来。当然，酒店方面也执行着相当充分的安全警戒措施，但是在警备员被施加了幻术的情况下——就形同虚设了。

    人影从后门大摇大摆地溜了出来，然后仿佛感到安心似的拍了拍小小的胸口。

    那是一个少女的人影。

    紧抿着的嘴唇。

    在黑夜里也显得耀眼夺目的纵卷型金发。

    她那马上挺直腰身的姿态，并毫不逊色于穿在身上的漆黑礼裙。虽然年仅五岁，但是少女从内侧流露出来的尊严和凛然正气，甚至可以媲美于职业艺术家的顶级作品。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她就是盖提亚>的首领——欧兹华德·雷．梅扎斯的爱女。

    “父亲大人……他虽然吩咐过要我在旁边看着不要动……”

    少女仿佛要说服自己似的小声自言自语道。

    没错。

    少女是觉得无法忍受。

    父亲明明在战斗，可是自己只能在安全地带静侯佳音——对于这个事实，安缇莉西亚实在无法忍受。

    而且，就算不是这样，不满的事情也太多了。

    那是从英国远路来到这里之前的事。

    “…………”

    少女把口水吞进了紧绷的喉咙里，然后注视着自己右手上戴着的好几个戒指。

    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同时也是跟所罗门王的护符魔术相对应的贵重咒物。

    关于前年过世的母亲，安缇莉西亚记得并不那么清楚。

    她只知道，母亲是在一个非常重要的魔术仪式上，因为发生了事故而去世的。

    对作为魔法师而诞生的母亲来说，那大概是无可避免的事故吧。而且听说本来身体就不怎么健康。也许母亲也做好了总有一天会迎来这种结果的心理准备。

    但是——

    (父亲大人，就连母亲大人的事情都没有提过啊——)

    安缇莉西亚紧紧地皱起了小鼻子。

    就算少女苦苦恳求，父亲欧兹华德也不愿意提及妻子的事情。关于魔术和魔神的事他明明问多少说多少，但偏偏就是不肯说母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现在维系着她和母亲的存在，就只有作为遗物被交到手上的这些戒指了。

    所以——

    (如果凭着这些戒指能让父亲对我刮目相看的话、父亲大人也一定会……)

    安缇莉西亚坚决地起誓道。

    如果作为魔法师只愿意说魔术相关事情的话，那就堂堂正正地用魔术来打开父亲的记忆吧。

    少女高高地举起了戒指。

    同时，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不满的事情。

    护符魔术的授课，最近也稍微减少了频度。听说好像收了一个优秀的徒弟，所以一直忙于那方面的教学，但是对安缇莉西亚来说，那可不是一件能接受的事情。

    虽然父亲也说过真正进行魔神唤起是从来年开始的，但是——!

    “在帕拉希尔、纳塔尼埃尔之名义下觉醒吧——”

    响应了安缇莉西亚的呼唤，套在中指上的锡戒指立刻散发出光芒。

    这是木星1的护符。

    其含义是“宝物搜索”。

    那是让七大行星与戒指互相呼应，将自己的意志显现于世界的术式。就算远远不如七十二魔神，对如今的安缇莉西亚来说已经是足够强大的武器了。

    (……我能行!)

    感受到术式的手感，安缇莉西亚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把灵力知觉提升到最大限度的魔法圆阵，跟自己的身体内侧融合在一起。

    根据父亲所说，问题就在于灵脉的停滞。

    既然这样，如果逐一查探这片土地的咒力流向的话，照理说是迟早都可以找到的。但是，根据城市的大小不周，也有可能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才能找到，不过此时的安缇莉西亚并没有考虑那么多，

    嗖……她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

    方向直至城市的中央。

    “…………”

    她的心脏开始狂跳不已。

    这是第一次瞒着父亲使用的魔法。

    其结果将会把自己引导向什么地方呢——没作细想的安缇莉西亚反而对此感到万分期待。

    在离开酒店之前的瞬间，少女的脚忽然颤抖了一下。

    “……嘿!”

    “啪!”的一声，她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我绝对会找到的!”

    少女毫不畏怯地纵身跃向街道的阴暗处。

    ——或者说……

    她的身体就这样没人了街道的阴暗处。

    ＊＊＊＊＊

    ——世界已经融化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

    简直就好像腐烂的猪肉一样。

    一走出街道，安缇莉西亚就后悔了。

    她并不是后悔出来冒险，而是后悔穿着平常的衣服溜了出来。

    热带夜的空气湿度，令少女的年幼身体和礼裙紧贴在一起。平时令她倍感自豪的这套轻飘飘的裙子，要是变得这样沾满了汗水的话，就只会让人觉得穿着不舒服而已。

    天气实在是热得反常。

    明明才刚进入夜晚，路上已经基本上没有行人了。

    尽管偶尔能见到一两个，但是他们都同样在炎热的气温中透不过气来，那喘着粗气伸出舌头的姿态，就好像阳炎化身而成的亡灵一样。

    再加上这一切都是属于异国的景色，安缇莉西亚甚至以为这片土地是被诅咒的地狱。

    (一、一定是错觉、是错觉啦……)

    少女一边说服自己，一边尽全力维持着魔术。

    她把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戒指的引导上。

    自己动起来的锡戒指，确实捕捉到了一股强大的咒力流。

    到这里为止，安缇莉西亚也可以说是幸运了。街道上的咒力流本来有好几个，但是到今晚却急剧地凝聚在一起，化作了连法术还不成熟的少女也能追踪到的形态。

    (要赶快才行……)

    她拼命地振作起僵直的双腿。

    安缇莉西亚还有一个时间的限制。

    因为再过几个小时的话，行星的位相就会发生变化。

    所罗门王的护符魔术虽然具有优秀的广泛应用性，但是因为要使用七个行星灵的关系，根据时间段的不同，效果也会有相应的变化。

    有志于学习护符魔术的人，能对此进行心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现在的安缇莉西亚还必须再多读一些书才能计算必要的护符和行星的对应关系。

    所以，这场冒险就必须在那之前结束。

    如果不是比父亲大人更早发现灵脉的停滞地点的话，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就不能回去。

    “啊……”

    手指——又再次自己动了起来。

    果然还是城市的中心方向。

    虽然这里是自己不认识的土地，但是从林立的建筑物的氛围看来，安缇莉西亚也能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引导向城市的中心部。

    “应该……是这边吧……”

    安缇莉西亚倒吞了一口唾沫。

    她拼命地忍耐着膝盖的颤抖，忍耐着不让牙齿发出咯咯的响声。

    一旦暴露出自身的恐惧，自己就不能再站起来——少女非常清楚。

    人类的坚强有两种类型。

    虽坚硬却脆弱的人。

    虽弱小却柔软的人。

    前者虽然很少会受伤，但是一旦受伤就会变得很脆弱；后者虽然会受到无数的挫折，但是却能一直守住自己的根干。

    相当于后者的那位好友和安缇莉西亚，如今还没有相遇。

    (我……绝对要……)

    没有思考到最后，安缇莉西亚就迈出了步子。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双脚已经小跑起来了——但是少女却对此浑然不觉。

    ——不知道拐过了多少个弯角。

    少女忘我地往前跑，跑到快要没有力气的时候，也一直拼命拖着身体往前走。

    “……呼……呼……”

    肺部仿佛快要裂开似的。

    “……呼……呼……”

    不管再怎么呼吸，也总是觉得氧气不足。

    “……呼……呼……”

    无论再怎么凝神倾听，也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世界很遥远。

    不快指数更是直线上升，少女甚至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温暖的泥泞中艰难地往前移动。

    脑袋已经早就昏头转向，完全丧失了冷静的思维。

    这也可以算是某种超常状态。

    马路面就像泥沼一样往下沉，高楼在阳炎中溶化成一片朦胧的景象，夜幕下的街道逐渐变化为异世界。

    尽管确实是普通的街道，却映照出仅隔一层薄皮的外侧世界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世界的异化现象。

    为了跟普通的咒波污染区别开来，听说西洋的魔术结社都将这种现象称为妖精境。

    或者——就纯粹地称为“外侧世界”。

    就算是一流的魔法师，也难以踏入的遥远世界。

    仿佛要把年幼的少女作为活祭品一样，那个世界正逐渐向她张开大口。

    ——噗嗵。

    安缇莉西亚的血液几乎倒流了起来。

    (怎、么了……?)

    几乎要出现裂痕的理性，这时候才终于察觉到这一点。

    她听到了心跳声。

    ——噗嗵。

    又传来了声音。

    是从自己前进的方向传来的。

    因为一直在奔跑，周围也很少路灯，她的视野呈现出一片朦胧的景象。

    在马路和大厦的缝隙间，只隔着令人茫然不知所措的黑暗。

    在那黑暗的另一侧，传出了脉动的声音。不，不仅仅是脉动。还存在着确切的——同时也很模糊的气息。那是既像小得可以容纳在手掌里、也像是庞大得能覆盖这片土地的——异形的气息。

    不对。

    并不是不知道。

    而是安缇莉西亚自己拼命地拒绝去认识那是什么东西。然而，身上的每个细胞都无视了少女的意志，正逐渐开始竖起汗毛，发出悲鸣。

    绝对不能靠近。

    绝对不能靠近。

    使少女得以成为魔法师的“血”和“肉”，正在以全力拒绝着“那个东西”。

    “……呼……呼……”

    可是——

    已经为时已晚了。

    穷于应付自身的拒绝反应的安缇莉西亚，在理解到那种拒绝的意义之前，就窥视到了黑暗另一侧的光景。

    (不行!)

    就连这样的意识，也赶不上投在视网膜上的光的速度。

    什么都看不见。

    明明看得见，却还是看不见。

    映照在视网膜上的东西，少女根本无法从自身的角度去理解它。名为理性的脆弱概念，完全无法表现出位于黑暗另一侧的存在。

    ——噗嗵。

    “呼……呼……呼……呼……呼哈呼哈呼哈呼哈呼哈呼哈呼哈呼哈呼哈呼哈呼哈呼哈呼哈——”

    呼吸的速度不断加快。

    已经无法凭自己的意志停下来了。

    就像逐渐沉入瀑潭里一样，可以明确感受到自己逐渐坏掉的感觉。就好像被泡在硫酸里一样，可以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溶化。不，自己到底是什么?坏掉和溶解到底又是什么?

    意识开始崩溃。

    甚至连意识这个概念也碎裂四散了。

    世界也就像不断变化转动的万花筒，令人头晕目眩的视野把我的咕噜咕噜封闭在认识的水槽中的巨蛇拾起头来游动在水晶色的空气中的旋转木马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也就是把我这个定义赋予给从老人逆转位年轻入的时间和空间的关系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候，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的意识就此中断了。

    ＊＊＊＊＊

    夜幕恢复了寂静。

    仿佛觉得某位少女的末路根本无足轻重似的，高楼和马路都保持着沉默。也许是因为热带夜的闷热天气影响吧，周围连野猫和野狗的叫声也听不见。即使把已经过了上班时间段的办公楼街道这个地点因素考虑在内——寂静到这个地步的话也实在太异常了。

    这是几乎让人感觉到耳鸣的寂静。

    在那里，端坐着一头不可见的金狮子。

    能看得出那是灵体的人，也必定会马上被它的灵格所压倒吧。超过数千年之久的所罗门王之魔神的历史，释放着跟纯粹的使役灵截然不同的咒力。

    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的——

    马尔巴士。

    在它旁边抱着金发少女身体的人，是一位身披双襟西装的壮汉。

    “我的女儿还真是会干这种危险的事……”

    欧兹华德·雷·梅扎斯看着手中的少女，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这实在是干钧一发的时刻。要是马尔巴士感觉到咒力异常的时间再稍微晚一点的话，安缇莉西亚恐怕就会遭遇人间蒸发之谜了。

    “夏日的夜之梦……吗……”

    欧兹华德暗自嘀咕道。

    同时，他又以无法释怀似的眼神，注视着已经消失于另一侧的入口位置。

    “要是去了那边的话，就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虽然作为魔法师的话，也许是不应该阻止他的。”

    他的声音中渗入了苦笑。

    在对女儿的平安无事感到高兴的同时，自己却想起了作为魔法师的应有行动——那就是针对这一点的苦笑。一旦进入了另一侧的人，就算能平安回来这边也绝对无法适应，就只剩下破灭这条路了。但是当考虑到那样做可以获得的特性时，作为魔法师的本能就会极大地动摇他的内心。

    (……如果是你的话，会觉得怎样更好呢?)

    欧兹华德注视着在危急时刻被自己救出来的少女。

    少女仿佛很难受似的扭动了一下身子。比起看似脆弱缥缈的白皙肤色，那种仿佛对自己的弱小感到很不甘心似的表情显得更引人注目。

    从今以后，这位少女也一定不会失去这份高贵的尊严吧。

    (…………)

    在某种意义上，这也跟她的母亲——已经去世的妻子很相像。

    虽然是自出生就被指定的未婚妻，但是欧兹华德却对那个妻子十分喜欢。虽然并不是烤灼身心那么激烈的恋爱感情，但是作为共度岁月的亲人，欧兹华德毫无疑问对她抱有尊敬的感情。那位比任何人都要高洁、比任何人都更有自信、闪耀着光芒的女性，对欧兹华德来说也是一种救赎。

    然后，还有安缇莉西亚。

    光从才能方面来说的话，她或许还凌驾于父亲欧兹华德之上。在她身上看到的究竟是自己的血统，还是如今已故妻子的身影呢?

    (我……)

    想起了过去曾经爱过的另一位女性，欧兹华德闭上了眼睛。

    光是这样做，那有着长长秀发的身影就清晰地重现在脑海了。无论是那双总是低垂的睫毛颜色，还是那淡淡的香水味道，他都没有忘记。不，他还记得更多的东西，但是在快要想起的瞬间，却被他自身以强烈的意志打断了。

    因为年轻的欧兹华德，已经舍弃了那个女人。

    既然走上了魔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欧兹华德——盖提亚>的首领——统领索罗门王魔术的存在——自然不可能把一时的感情和魔术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比较。

    (这也不对吧……)

    他的脸上渗透出苦涩的神色。

    实际上，他的确是把两者放上了同一个天平。

    一想到统领七十二魔神的代价，他就痛切感受到自己犯下的罪孽是何等的深重。就算说魔法师是不被世俗的善恶所束缚的生物，要是自己的行动被知道的话，就连安缇莉西亚也会对自己抱有憎恨感的。

    但是，这个女儿会怎么做呢?

    如果她被迫进行跟自己一样的选择，这个女儿将会作出什么样的决断呢?

    不。

    欧兹华德还有更进一步的疑问。

    作为走到现在这一步的过来人，尽管明知道已经无法回到从前，也还是有一个一直留在心中挥之不去的疑问。要是少女在某一天产生了同样疑问的话，会不会就能比自己得到更好的答案呢?

    “那时候……她会愿意告诉我答案吗……”

    欧兹华德轻轻抚摸了一下少女的脸颊。

    仅仅在一瞬间内，他的嘴角掠过了某种类似微笑的神色。

    只不过是一瞬间而已。

    然后，欧兹华德抬起了脸。

    壮汉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奉献出所有魔法的魔法师形象。

    “今晚，龙是不是会孵化出来呢?”

    在他视线的前方，正耸立着某个设施。

    在布留部市里，那是最为强大的龙穴。

    那里被安置着极其重要的设施，在市民来说或许是偶然，但是作为魔术却是必然的。

    既然人的性命流向和灵脉有着互相影响的关系，那么在无意识间把重要设施安放在灵脉上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正因为如此，那里建起了一座新的高塔。

    那就是以砖砌的旧市政厅楼为根基建造的、总高度一百米、外周全部镶上镜面玻璃的新市政厅楼。

    同时，这也是被视为布留部市象征的水晶塔。

    “要怎么做呢?伊庭司，支莲……”

    不知道自己的朋友正身陷困境。

    欧兹华德·雷·梅扎斯又再次轻声沉吟道。

第十二卷 昔日的魔法师 第4章 龙卵与魔法师

    第4章龙卵与魔法师

    1

    猫屋敷莲踩着虚浮的步伐，在夜幕下四处彷徨。

    他的眼神也显得有点朦胧而空虚。

    在蒸笼般的热气中，少年依然穿着竖起衣领的学生服。

    比起身体的不快感，某种一直让他觉得焦躁不安的东西，似乎正不断从内心深处涌出来。就好像被谁直接抓住了心脏似的，那是一种痛苦而疯狂的感觉。

    月亮高挂。

    细碎的流云速度相当快。

    不断改变着外观的夜空景色，正如实反映着猫屋敷的心境。尽管很想把涌上喉咙的热气倾吐出来，但是却好像要把那样的自己甩离脑海似

    的，猫屋敷只是默默地集中精神往前走。

    “…………!”

    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位于布留部市北侧的一个古老公园。

    据说那里本来是座学校，在那片不可思议的宽广土地上，正零零散散地放置着各种儿童游乐用具。

    就好像某个遥远的异国景色一般。

    在夜幕的另一侧，被视为布留部市的象征的水晶塔正在散发着光芒。

    “……喵。”

    玄武发出了叫声。

    它似乎比主人更早一步发现了那个人影。

    在为数不多的儿童游乐用具中的其中一个——到处都长着铁锈的秋千上。

    那里正坐着一个身披长衣、提着陶制坛子的老人。

    使用幽精术的魔法师。

    纳吉姆。

    “……哟，你来了吗。”

    老人——纳吉姆眯起了眼睛。

    “哎呀，真是太好了。对于你实际上是不是会来，我也是只有五成把握啊。”

    他“啪”地拍了拍后脑门说道。

    仿佛光是这样做，就可以把身上的肮脏尘垢全部一扫而空似的。

    依附在名为纳吉姆的老人身上的沙漠味道，也好像同时向周围散开了。

    “我没有打算跟你说那么多废话。”

    猫屋敷打断了他的话。

    从一开始就把自己要间的问题说了出来。

    “你说阿斯特拉尔>会变得乱七八糟，到底是什么意思?”

    “唔。”

    老人面带微笑地摸了摸下巴。

    “也对，作为决断的依据，你听一听也是好的。在你们那边照料着那个什么支莲的炼金术师——好像是叫尤戴克斯什么的，已经被杀掉了喔。就是被他照料的支莲干掉的。”

    猫屋敷马上挑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啦。”

    老人笑道。

    实际上，在不久前的阿斯特拉尔>研究室里，的确是发生了老人所说的现象，但是猫屋敷自然不得而知了。

    因此，面对这位满脸困惑的少年，纳吉姆颤抖着肩膀，说出了这样的单词。

    “丧尸粉……你应该至少听说过名字吧?”

    “什么……!”

    猫屋敷一时无语了。

    少年马上就理解了老人的话中含义。

    那诞生于遥远的加勒比海的秘毒之名，他也同样听说过相关的传闻。

    与此同时，他也理解了“既然如此，尤戴克斯就肯定已经没命”就是那句台词的真实含义。

    “……你们……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咬紧了牙关。

    随后，少年猛地抬起头说道：

    “你们做到这种地步……到底想在这片土地上千什么?”

    “嘿嘿。”

    老人哼了哼鼻子。

    “如果说在这片土地的话……那就简单了。”

    ＊＊＊＊＊

    ——鸟儿和鸟儿结伴飞，

    小猪和小猪扎成堆，

    老鼠和老鼠在一起，

    我也知道朋友该选谁。

    从一座坏掉的高楼上传出了这样一首歌。

    这里是办公楼街道的末端。

    那是在经历了泡沫期的人口流入之后，最终因为承受不住泡沫的崩溃、只剩下基础建筑被废弃在这里的废弃楼之一。

    在这座七层建筑的三楼。

    乱七八糟的混凝土。

    从暴露在外的柱子和天花板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钢筋。

    从那连玻璃也没镶上的窗户中，可以看隐约看到水晶塔的样子。以坐落于城市中央的水晶塔为中心，这里正好是相当于猫屋敷他们对话的

    公园相反方向的地点。

    ——鸟儿和鸟儿结伴飞，

    小猪和小猪扎成堆，

    老鼠和老鼠在一起，

    我也知道朋友该选谁。

    又传出了同样的歌曲。

    鹅妈妈童谣。

    这是能让人暂时忘却蒸笼般的闷热夜晚的声音。

    与其哀切的声音相反，唱歌的人却有着非常奇特的外表。

    那是一个浑身缠绕着纯白色绷带、披着一件像模像样的西装的

    女人。虽然打扮就像电影中的透明人一样，但不可思议的是，绷带中却完全没有渗透出汗水的迹象。

    就好像在绷带下面是一个死人似的。

    她就是玛尔切拉。

    这时候，她的视线转移到人口处。

    “回来了吗?”

    于是，从混沌的黑暗中，浮现出了一个僧侣打扮的人影。

    正是支莲。

    眼睛依然还没对上焦点，脖子也还是倾斜着的。肌肤的颜色也呈现出浑浊的灰色，侧脸上已经完全丧失了年轻健壮的僧侣原有的身影。就连走到这里来的步伐，也像坏掉的机器人似的生硬无比。

    “……真不错的人偶。”

    玛尔切拉小声自语道。

    绷带的边缘稍微挪动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她稍微露出了微笑吧。

    “放心吧，你将会成为特别的丧尸。”

    丧尸。

    本来的丧尸，其实并不是指电影中出现的“尸体变成的怪物”。

    而是指“像尸体一样从顺的奴仆”。

    以猛毒使人陷入假死状态，在其丧失自我意识的时候，对其进行随心所欲的操纵的魔术。应用了这种魔术的毒药就被称为丧尸粉。为了某

    个地域的人们的恐惧对象。

    玛尔切拉的秘术，因为相隔了从白天的决斗到现在这段时间已经足以实现对支莲的支配。能在没有话语指示的情况下从这么远的距离进行操纵，或许是因为玛尔切拉这位魔法师的精湛技艺使然吧

    “…………”

    玛尔切拉仿佛很爱惜似的在沉默不语的支莲脸上抚摸着。

    她的手指也无一不缠卷着绷带。在从窗户射进来的蓝色月光的映照下，落在水泥地上的影子看起来竟是异样的煽情。

    ——这时候。

    “——果然是丧尸粉吗。”

    嗖的一声，另一个人影从人口处探出了脑袋。．

    仿佛要证明这是意料之外的事件似的，玛尔切拉猛然回过头来。她怀着咬牙切齿的愤怒，唤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你是……伊庭司……!”

    没错。

    站在那里的人，正是阿斯特拉尔>的董事长。伊庭司本人。

    “如果你要问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话，我只不过是跟踪着支莲来而已啦。”

    司以开玩笑似的口吻耸了耸肩膀说道。

    “因为我想如果那是丧尸粉的话，你迟早也会把自己操纵的支莲君唤到你身边的吧。哎呀，追着支莲君来还真是有点辛苦啊。托你的福，我已经弄得浑身是汗，这样看来连西装也湿透了吧。这种炎热天气也是你们搞的鬼吗?”

    “…………”

    玛尔切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分析着司的话语。

    他早就知道自己用丧尸粉来操纵支莲的事。

    所以至今为止只是故意放着不管——司是这么说的。

    “……你能看得出我下的毒吗?”

    “没有，只是单纯的排除法啦。”

    “排除法?”

    “尤戴克斯君无法分析出来的毒，在死灵术方面就只有丧尸粉而已嘛。”

    “哈哈。”

    玛尔切拉不禁笑了一笑。

    “你好像还挺信任那所谓的尤戴克斯呢。”

    “当然啦，那毕竟是我的弟子嘛。”

    “既然如此，你就跟那个弟子走上同样的末路吧。”

    玛尔切拉再次用手指抚摸了一下僧侣的脸颊。

    那是否意味着命令呢?

    还是说，支配者和丧尸之间，有着某种无法看见的沟通手段呢?

    支莲在瞬间打出手印，吟诵出即使被操纵也毫无变化的、灌注了咒力的真言。

    “无敌金刚尊归命……!”

    这就是把尤戴克斯烧成灰烬的不动明王真言。

    炽红的火焰顿时腾空而起，向着本来的主人——伊庭司张开了獠牙。面对这能在几秒钟内把区区人类烧成灰炭的烈火，司只是闭上了眼睛。

    “可以啊。”

    同时轻轻一笑。

    这时候被投掷出来的，是一个小型烧瓶。

    然而，当这个极其平凡的实验器具撞上水泥地碎裂的瞬间，到底引发了什么样的现象呢?

    火焰被冻住了。

    不，不光是火焰——在废弃楼的开阔空间中，甚至有半径几米宽的范围都被冻住了。

    在那附近，吹了声口哨的司仿佛觉得很冷似的合上了外衣的衣

    领。然后，他就向从身后出现的另一位巨汉抱怨道：

    “喂喂，不是稍微太冷了点吗?”

    “我无法计算变成丧尸后的支莲的魔术强度。这种程度的话，最坏也只会受到Ⅱ度的冻伤。”

    “那么，现在没有变成那最坏的结果，是不是应该感谢支莲君呢?是不是?”

    看到自己的气息变成白色，司露出了一脸无奈的表情。

    然后——

    “你也来了、吗……!”

    就连玛尔切拉也不禁瞪大了绷带中的双眼。

    尤戴克斯·特罗迪。

    本来应该不可能出现的这个人，看样子完全没有受伤，正伫立在房间的入口处。

    “那么，刚才的是——”

    “留在现场的，只不过是被移植了一部分思维方式的破烂人偶而已。看来至少还可以骗过愚蠢之人的耳目。”

    尤戴克斯按着长斗篷的衣领，如此宣告道。

    自动人偶。

    要创造出跟尤戴克斯同等精度的人偶，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做到。可是，如果只是为了瞒过被远隔操作的支莲耳目的话，却并非太大的难事。

    在判断出支莲的毒是丧尸粉的时候，尤戴克斯就抽出了自己最低限度的记忆和思维方式，准备好了自己的替代品。

    “……愚蠢之人吗……到了这个地步还真难以反驳。”

    玛尔切拉也轻轻耸了耸脖子说道。

    “但是，这也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唔，的确没错。”

    司也非常干脆地承认了。

    “这样一来才总算是二对二，而且我还不是什么魔法师呢。在你们可以随心所欲的地盘上，我只不过是才下了一步算是过得去的棋啦。”

    伊庭司在说笑的同时，也没有放松紧张的精神。

    对方对支莲的支配，也并不是这样子就丧失了。包括丧尸粉的解毒和欧兹华德的委托在内，这只不过是刚刚抓到对方的尾巴而已。

    玛尔切拉和支莲。

    司和尤戴克斯。

    这两组人之间的对峙，正逐渐提升着某种看不见的威压感。脸上尽管露出平稳的表情，但是玛尔切拉也认识到——伊庭司这个人物绝对不

    容小觑。

    “我先问一下吧。”

    司开口说道。

    “你们，是螺旋之蛇>吧?”

    “你……”

    听到这个字眼，玛尔切拉没能把话说到最后。

    仿佛要趁着这个机会似的，司接着说道：

    “灵觉之蛇……嗯，传闻的话自然是听说过了。完全不把禁忌当回事，反而主动去追求的魔术集团嘛。还真没想到会在这极东的偏僻之地遇上喔。”

    司嘻嘻哈哈地笑着，还顺便推正了一下眼镜。

    面对这样的司，玛尔切拉的怒火更盛了。

    “那……又怎么样?”

    “在这里……在这个布留部市的土地上，螺旋之蛇>到底在收集什么样的情报?”

    压力再次升高了。

    甚至仿佛可以听见“喀啦”的声音——就像被锁链束缚着的野兽想要把锁链咬断似的声音。

    然而——

    玛尔切拉却主动退了一步。

    女人把手搭在支莲的袈裟肩膀上。

    “……这个男人，我可以还给你们。”

    “这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你们愿意对我们袖手旁观的话……”

    “原来如此。”

    司并没有作出肯定或者否定的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他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这就是说，这里的禁忌对你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吗?甚至在自己处在优势地位的时候，也希望排除哪怕只是万分之一几率的危险?”

    “……谁知道。”

    马而切拉耸了耸肩膀。

    这就是她认为“只有这一点不能回答”的意志体现了。

    但是——

    “如果说不出来的话，就由我来说吧。”

    司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什么——?”

    “看到这么多蛛丝马迹的话，大体上我也能推测到了。以禁忌为目的的魔法师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思维，我也算是相当了解吧。”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然后如此宣告道：

    “你们视为目标的禁忌——就是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方法吧。”

    2

    “把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方法……?”

    “唔，这就是我们在这片上地想要达成的目的。”

    老人露出了浅笑。

    他以黑色的肌肤发出了毛骨悚然的笑声。

    “……啊……”

    猫屋敷无法阻止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

    因为这正是众多禁忌中为首的一项。

    ——让魔法师变成魔法。

    这也是协会>最为恐惧的现象。

    一般来说，就算是很强烈的咒波污染，也会在几天内消失。

    可是，变成了魔法的魔法师，其存在本身就会招致高位的咒波污染，而且这种咒波污染跟平常的不一样，会半永久性地残存下来。就好像火焰和原子力的差异那样，这种咒波污染一旦残存下来，就会“感染”周围的土地和生物——甚至是人类。残留在传承中的怪物，据说有不少都是由那种咒波生成的。

    与此同时——

    这种现象中还存在着远胜于此的诱惑力——这也同样是事实。

    魔术的终点。

    魔法的终点。

    正如文字所描述的那样，变成那样的魔法师简直是无与伦比。

    各种门类的魔法师都必须从零开始构筑魔法。与此相对，他们只需要把存在的东西拿出来就行了。光是“让变成魔法的自己显现出来”这

    样一种意念，就能让魔法发挥效果。

    在那里，并不需要付出代价。

    也不需要消耗任何东西和时间。

    不需要奉献任何东西，但是产生的魔术却有着绝大的效果。

    然而，当听说到被指名为禁忌之首的这种行为的实现方法时，基本上所有的魔法师都会摇头拒绝吧。

    “呼哈哈……虽然别人对此意见多多，但是大多数的魔法师都是被自己所引发的咒波污染所吞没的。那样的东西根本不能算是变成了魔法

    ，只不过是既不是魔法也不是魔法师的废物而已。”

    老人如此说道。

    猫屋敷也明白他的话中含义。

    比如魂噬。

    比如星祭。

    好几种魔术都能够确实地让魔法师发生变异。

    可是，如果问这些现象是不是可以说是“魔法师变成了魔法”的话，这种表达方式也是不会被采用的。纯粹只是停留在“这些现象会对魔法师带来某种程度的影响”而已。就算这种结果演变为咒波污染，那种污染也不会一直残留在土地上。

    (…………)

    从来没有想过。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魔法师成为魔法，到底跟这些现象有什么区别?

    “是根本上的区别啊。”

    仿佛读懂了少年的心思似的，老人这么说道。

    “那些劣质品跟这里的术式有着根本性的差异。”

    “为了这个目的……你就用这里的灵脉?”

    “当然了。”

    “到底要怎样用灵脉来做那种事?”

    “哼。”

    看到少年主动追问了起来，老人轻笑了一声——

    “是瑜伽啦。”

    接着这么回答道。

    “瑜伽的行功?”

    “啊啊，就是坦陀罗·瑜伽了。”

    坦陀罗·瑜伽。

    跟佛教中的密教一样，这是指瑜伽之中的密教。

    本来所谓的瑜伽，就是只达到某种境地的修行方法。世间上普遍提及的瑜伽，都只不过是从这个修行方法中提取出身体的某一部分而已。

    肉体和精神。

    对于这两者的关联，瑜伽从四千多年前开始就显示出了一个答案。

    也就是说——通过把肉体锻炼到极限，也同样可以操纵精神的结论。根据其理论，在尽数掌握了精神控制之后，还存在着解脱这个最终目

    的。

    “说白了，所谓的坦陀罗·瑜伽，就是为了对流淌在自己内侧的咒力——那边称之为昆达利尼的力量流——进行随心所欲的操控而存在的体系。就算说是把自己本身锻炼到极限的魔术也应该没错吧。因为无论是查克拉还是幻力，也都只不过是为实现此目的的手段罢了。”

    “那么……要怎么样才能用你说的方法……?”

    听了少年的疑问，老人深深点了点头。

    “灵脉和人类，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什么?”

    “咔咔咔……”老人的喉咙中发出了沙哑的笑声。

    然后，他又重新说道：

    “如果……可以把一个灵脉的力量移植到人类身上呢?”

    “——!”

    听了这句话，少年顿时瞪大了眼睛。就在这时——

    ——噗嗵。

    突然听到了奇妙的心跳声，猫屋敷不禁呆住了。

    那是几乎会让自己身体内侧最深的部分发生动摇的心跳声。

    “噢噢，又来了吗。”

    老人稍微颤抖了一下肩膀。

    即使对他来说，这也似乎不是一种熟悉的现象。从这种举动就可以看出，他正在勉强压抑住发自身体内侧的颤抖。

    “这就是……龙的……?”

    “对啊，你要好好记住，龙的初生之啼可不是经常可以听到的喔。”

    ——噗嗵。

    心跳声再次摇撼了世界。

    (……啊、啊……)．

    每听到一次，猫屋敷内侧的某种东西也随之产生了共鸣。

    他能够清楚的体会到，那是自己的咒力在对其作出呼应。

    仅仅是这样的脉动，就能动摇魔法师根干的初生之啼。那是由灵脉本身发出的、无法抑制的强烈根本性冲击。

    这种异常现象，如果是由这位老人和其他同伴所引发的话——

    他刚才那番听起来近乎于妄想的话语，猫屋敷也就无法加以否定了。

    “这坚也是龙穴之一啦。布留部市的龙穴也基本上被压制住了。这边的仪式也应该不会花太长的时间。等到像官僚工作机构一样的协会>察觉的时候，早就已经结束了。”

    “这种炎热天气……也是其中的一环……?”

    “没错，虽然是有点闷热啦。”

    仿佛要搓掉污垢似的，老人又揉起了皮肤。

    “…………”

    猫屋敷只能愕然地听着他的话。

    他很明白这个对手并不是寻常人物。

    光是看魔术上的深厚造诣，在猫屋敷所知的范围内——不，在人类能到达的极限范围内，恐怕已经达到了最高级别。对于那完全不把协会

    >的规则和秩序放在眼内的异端集团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可是即使如此，老人的话对少年来说还是超出了常识范畴。

    “是谁……告诉你这样的事?”

    猫屋敷勉强开口问道。

    “把灵脉移植到人类身上……?那样的事……就算是坦陀罗·瑜伽也已经是相当程度的异端了吧。如果是正常的修行者的话，肯定会对这种事付诸一笑。宁肯打破禁忌也要认真去做这种事的傻瓜……到底是谁?”

    “我可不能说那么多啊。”

    仿佛在捉弄人似的，老人皱起脸说道。

    他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干涸得像木乃伊一样的手。

    据说能实现持有者愿望的“猿之手”，会不会就是这样的呢?

    “要到我们这边来吗?来的话我可以让你见他。不管你有什么愿望，也基本上可以为你实现喔。”

    那是跟平常毫无区别的沙哑声音。

    明明如此，老人的话听起来为什么会如此甜美呢?

    “……我，有一个想杀的人。”

    不知不觉地，少年开始吐露出自己的内心。

    “所以，我希望得到力量。我希望得到作为魔法师能拥有的最大限度的力量。”

    “那不是很好嘛，你只要尽量去得到你的力量就行了。”

    老人肯定了他的欲望。

    而且还小声对他说，要把欲望作为自身的动力。

    “我……”

    在猫屋敷的内心，反复回响了好几遍这样的细语声。

    “我……要……”

    ＊＊＊＊＊

    在那个舞台上，魔法也依然在静静地进行着。

    离地面八十米高的地方。

    也就是水晶塔的最高层——特别展望台。

    不知为什么，警备员们都偏偏在这一天忘记了巡逻。不仅如此，他们还以为自己已经像往常那样到处巡逻过和检查过，于是在巡逻表上打

    上了勾，然后各自回家去了。

    如果他们还具备原有的判断力的话，光是站在人口处就应该会大吃一惊了。

    因为在展望台的地板上，已经被画上了某个奇怪的纹样。

    那是连细致部分也显得无比艳丽的、用色沙描出来的绘画。

    描绘在绘画中的，是佛性的体现。

    也就是沙曼陀罗了。

    半天前在神冈山上的沙曼陀罗，现在正种植在这座塔上。

    本来的话，这种规模的沙曼陀罗最低限度也需要花一个星期来培养。现在之所以能缩短到这个地步，也都是多亏了纳吉姆的幽精之术。

    在构筑完沙曼陀罗之后，纳吉姆说“有点琐事要办”就走开了，玛尔切拉也说“我这边也要前往迎击”就消失了影踪。

    “这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啦——”

    在沙曼陀罗上，传来了一个低声自语的声音。

    那是一个披着胭脂色僧衣的人影。

    也就是自称杜马的僧侣。

    杜马保持着坐禅的姿势，思考着关于自己两个同伴的事情。

    各自分头行动对螺旋之蛇>这个组织来说是常有的事。魔法师的那种肯定一切以自我为中心的想法、不把禁忌放在眼内的存在方式，到最后也必然会削弱组织的凝聚力。不管再怎样增加协助者，都无法获得像协会>那样的正面权力，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这个前提下——

    自己和同伴们之所以能维持着组织的形态，都是因为“梦想”的缘故——杜马深信着这一点。因为每个魔法师都会怀抱的那个“梦想”，

    杜马认为只有在螺旋之蛇>才能得到实现，所以他才会根纳吉姆和玛尔切拉走到了一起。

    不管是染指于黑暗，还是落入了黑道，人类也还是需要的那种梦想。

    甚至可以换句话说，那是为了生存下去所必需的尊严。

    杜马、玛尔切拉和纳吉姆，都是在螺旋之蛇>再次获得了那曾经一度失去的东西。不，尽管还没有得到，但至少也找到了其中的一点碎片。

    因此，杜马依然继续进行着他的术式。

    (…………)

    在思考的期间，杜马的坐禅姿势也没有任何动摇。

    尽管杜马自身一动不动，某种不可见的东西却在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流过。

    那是类似风的流动。

    那是类似水的流动。

    风水。

    在中国被如此称呼的思想，杜马都将其体现在自己的身体上了。

    同时，在僧侣的体内，一切的感觉都变得极其敏锐。

    眼。

    鼻。

    耳。

    舌。

    皮肤。

    每一方面都调整到平均的敏锐度。

    尽管身在特别展望台，但是杜马却能够知道外面的情况。

    他能够通过玻璃的微弱颤动感知风的强度，也能够通过几百米远的地板回响来倾听路人的对话。如果继续集中精神的话，他甚至可以感应到空气的味道或者路人们的身体味道。

    但是这一切，都只不过是现在术式的副产物而已。

    杜马正在精炼着自己体内的龙——昆达利尼。

    他正让流淌在自己体内的咒力和流淌在龙脉的咒力互相对应起来，同时也在设法把自己内侧的龙跟灵脉形成的龙连接起来。

    本来魔术上的龙就拥有好几种含义。

    作为妖精或者魔兽的龙。

    沉睡在魔法师身体里的，作为“力量”体现出来的龙。

    还有就是以灵脉为代表的、表现为“拥有意识的自然现象”的龙。

    在这种情况下，杜马是想要通过把两种意义——把自己的身体和灵脉重合起来，以此来实现操纵灵脉的目的。

    (……还差，一点点。)

    在内心深处萌生出这样的意识。

    自己必须按照自己所构想的形式，让龙孵化出来。

    还差一点点就行了。

    现在已经确保了对应七种查克拉的灵脉龙穴，精心准备的仪式魔术，也终于开始看到最终形态的影子。为了迎接与阿斯特拉尔>之间的激

    战，他们已经加快了仪式的进度。

    正因为如此，杜马也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极限。

    这一个星期，他连一觉也没有睡过。

    为了协调自己的身体和灵脉，他首先就舍弃了睡眠这种作为人类的机能。与此同时，他也完全没有进食过。这一周里他的嘴碰过的东西，最多也只是滋润嘴唇的水而已。

    身体正在发出悲呜。

    倾轧声。

    强大的“力量”和肉体的劣化，杜马的个人界限已经趋向崩溃。并不是肉体，而是灵魂的崩溃。其即将面临的未来是连死都不如的消灭。

    就连残留思念也无法留下，杜马这个概念将会彻底消失。

    (……还、差一点。)

    思念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杜马制止了自己焦急的想法。

    不能在这里出现闪失。

    已经做到这个地步，绝对不能因为无畏的焦躁感而让术式发生崩溃。

    “……呼、嘶。”

    杜马把意识集中在呼吸上。

    在瑜伽里，呼吸是重大要素的其中之一。

    通过对呼吸的操纵，就可以进一步实现操作自己的精神——魔术方面的瑜伽是这么认为的。

    也就是说，正如最古老的文献所说：

    所谓的瑜伽，就是为了控制感官而存在的术式……

    “…………”

    自己和灵脉互相挤压。

    自己的身体仿佛突然膨胀起来，跟这片土地化为一体——杜马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在体验着这种感受的期间，杜马却勉强睁开了眼睛。

    “是哪一位——?”

    他向着特别展望台的人口发话道。

    在他的视线方向上，站着一个身穿破旧西装的缥缈人影。

    那是一个戴着黑色中折帽、看样子似乎很和善的男人。如果说他是中小企业的营销人员的话，恐怕大多数人都会相信吧。

    “初次见面，我是阿斯特拉尔>的柏原代介。”

    柏原以暖昧的笑容报上了姓名。

    “啊啊，是阿斯特拉尔>的——”

    杜马立刻就理解了。

    这是一番非常平稳的对话。

    无论哪一方都不像是魔法师，更没人能从这番对话想像到杜马作为魔法师正在进行着异例的仪式。即使是现在这一瞬间，杜马的灵体也仿

    佛置身暴风雨中一般承受着痛苦的煎熬。明明如此，僧侣的表情却完全没有让人感觉到这一点。

    他只是以一如往常的柔和声音问道：

    “怎么会知道是这里呢?”

    “我们已经知道你们在对龙做手脚的事。”

    柏原缓缓地说道。

    “既然如此，问题就在于要利用龙做什么事。只要考虑到这一点，在哪里进行仪式也就可以推测出来了。”

    “原来如此——”

    杜马的眼眸闪出了敏锐的光芒。·

    “也就是说，你已经知道我们想要做的事情吗?”

    “是的。”

    与此相对的，柏原则轻松地宣言道：

    “是让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方法……不是吗?”

    “…………”

    杜马没有马上作出回答。

    看来就连这位僧侣也一时说不出话了。

    尽管这种动摇只是一瞬间的事，但还是打断了术式地进行——作为立刻重新把握好控制权的结果，僧侣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那个……是哪一位想出来的?”

    “是我的主人。”

    “是伊庭司……吗。”

    “是的。”

    柏原清爽地笑了起来。

    那副表情看起来似乎相当高兴。

    “这还真是可怕——”

    杜马率直地发表了感想。

    “虽然魔法师是不被世间常识所束缚的存在……但是那个人似乎也没有被作为魔法师的常识所束缚呢。否则的话，他肯定不会想得到我们打算做的事吧。”

    “阿斯特拉尔>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稍微，跟我们有点相像呢——”

    “也许吧。”

    “而且，你也跟我很想像——”

    “…………”

    柏原没有回答。

    在他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个性的特征。那并不是哪一个构成部分的问题，而是作为一个整体丧失了所有特征。在这种情况下，隐约残留

    着的就只有“似乎很亲切”这种极其暖昧的印象了。

    注视着这样的柏原，杜马以柔和的声音说道：

    “阿斯特拉尔>里面，还有其他的人在吧。对于我这边，你是一个人自己来了……那不就是说你跟我很相像了吗?不，本来你的姿态就很奇怪。就连这样精通瑜伽之道的我，也完全找不到‘符合你的特征’。嗯，那已经不是没有个性，而是在概念上‘不存在你这个人’的领域了。”

    “…………”

    柏原并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

    “你就是这次仪式魔术的中核吧。”

    他如此说道。

    “应该是这样。”

    “这个魔术，虽然是好几个魔术的融合，但是作为基础，应该也是遵循坦陀罗·瑜伽的理论。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要是没有了你的话，理论上就应该无法继续下去了。”

    柏原什么都没有做。

    他没有挪动手指，也没有咏唱咒语，更没有拿出触媒——至少没有作出任何可以看得见的举动。

    然而——

    空气发出了响声。

    雷鸣轰动四周，世间不可能存在的紫雷把柏原跟杜马连在了一起。

    雷碰上曼陀罗发生了抖动。呈现圆形的结界和雷之间互相抗衡，周围溅出了剧烈的火花。光是余波的火花就令地板裂出一道巨痕，同时散发出焦臭的味道。

    即使如此，结界还是守住了主人，只有不足干分之一的热量烧灼到杜马的脖子附近。以咒力固定的沙曼陀罗也没有因为这次冲击而崩溃。

    “的确……真不愧是为了统领龙而设的曼陀罗呢。”

    柏原眯起了眼睛。

    “真让人吃惊啊——”

    杜马摸着脖子说道。

    “刚才的术式——是舌诀吗?我可是第一次见呢——”

    舌诀。

    也就是使用舌头发动的术式。

    那是通过在嘴巴里用舌尖描绘一定的文字来启动术式的做法。

    因为这样子不需要咏唱，也很少会被对方看穿，所以只有某种魔术的少数实践派才会使用这种术。

    “是道术，对吧——”

    的确，他看穿了柏原的魔术。

    那是在中国流传的、由仙人们使用的魔术总称。那是基于被称呼为道>的思想、把自身提升到更高境界的魔术体系。

    “道士……我想你应该不属于那样的阶段吧。”

    杜马的眼眸依然保持着清澈的光彩注视着柏原。

    他保持着原有眼神，却渴求着更甚于原来的东西，观察着柏原这个存在。

    “啊啊，原来如此。就因为这样，你才会不存在个性这种东西吗——你是把个性这种人类特有的东西舍弃了吧——”

    僧侣仿佛感叹似的继续说道：

    “已经逐渐脱离地仙——就是这样的阶段吗。”

    “……好了。”

    柏原还是没有回答。

    但是，杜马也露出了类似的微笑，轻轻地绽开了嘴唇。

    “不。”

    忽然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

    “那家伙，是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

    柏原和杜马都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直至刚才那一瞬间为止，那股气息是绝对不存在的。

    可是，在两人之间，却站起了一个绝对不可能看错的壮汉。

    四处横溢的活力和生气，比任何东西都更能说明他的身影并非幻觉。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

    瞬间移动。

    可是，虽说只是短距离，这种扭曲空间的技术，也绝非任何魔术和能人行家能够轻易实现的。如果能轻易实现这种奇迹的话，现代就不可

    能变成科学的世界了。

    “好久不见了。啊啊，上次见面是你到协会>来的时候吗。”

    壮汉缓缓地转过身来。

    柏原稍微抖动了一下喉咙。

    “欧兹华德……”

    “伊庭司也没说你现在入籍于阿斯特拉尔>的事。不过，我想我也不应该感到生气吧。只要能完成委托的话，不管那是谁我都不会介意。无论是名为影崎的男人，还是其他名字的男人。”

    影崎——以这个名字称呼柏原的人……

    正是欧兹华德·雷·梅扎斯本人。

    从他过去曾经位居协会>上层部的经历来判断，他知道柏原的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但是，多亏了你，我已经大致上把握了状况。委托阿斯特拉尔>来办这件事的确没有错。”

    欧兹华德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沙曼陀罗上的僧侣看去。

    “你是叫杜马吧。”

    “你是——欧兹华德·雷·梅扎斯。”

    杜马说道。

    “是继所罗门王之后，把七十二柱魔神尽数唤起的那一位吗——”

    “噢，没想到连污染别人灵脉的贼人，也会知道我的名字啊。”

    “我们并不是打算窃取。”

    “既然如此，就在这里还给我吧。”

    他缓缓向着杜马走去。

    而且还毫无顾虑地准备踏人沙曼陀罗之中。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ia，andApo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iPrinceoftheSeatofApologiaintheNinthLegion——”

    听到他那朗朗有声的咒语，杜马立刻变了脸色。

    “快住手!不管怎么精通所罗门的魔术，要控制龙还是太勉强了!”

    “我根本没有控制的打算。从一开始，王就是掠夺者。”

    欧兹华德·雷·梅扎斯握紧了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

    “OTHOUwickedanddisobedientspiritN，becausethouhastrebelled，andhastnotobeyednorregarded；theybeingallgloriousandincomprehensible……”

    “你说过，是把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方法吧。”

    他的粗壮手指用力地固定了所罗门五芒星>。

    就连这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身为魔法师之王的威严。

    就像是蹂躏过众多国家的征服者一样，欧兹华德·雷·梅扎斯怀着确信与傲慢，行使出自己的魔术。

    “就让我把你的术式、连同这里的龙一并夺走吧。”

    然后——

    壮汉大叫道。

    阿斯莫德。

    阿斯塔罗斯。

    拜蒙。

    与这些并称至上四柱的魔神之名——

    “——现身吧，巴尔!支配六十六军团和十六恶灵的不祥皇帝!”

    眼前顿时绽放出光芒。

    杜马看到了。

    在那充满神圣气息的光辉中——某种跟那种光芒毫不相符的、无比冷酷和丑恶的东西正在被唤起。

    那丑恶的某种东西，正缓缓向沙曼陀罗的内侧伸出手来。

    ——也看到了那发出嗤笑的魔神把还没有孵化出来的龙头捏起来的样子。

    3

    “我……要……”

    喉咙忽然变得非常口渴。

    就好像好几天都被迫在沙漠里行走，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绿洲所在方向的旅行者一样，猫屋敷的口渴甚至达到了足以抹掉他自身人格的地步。

    展现在眼前的“力量”。

    连灵脉也要加以操纵、企图在这里实现的——把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方法。

    根本没有迷惘的必要。

    如果想要“力量”的话，就根本没有迷惘的必要。

    “我……要……”

    可是。

    自己为什么说不出接下来的话语呢。

    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似的，少年捂住胸口，膝盖也跪了下来。

    “怎么了?”

    “……请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猫屋敷低着头说道。

    “你……为什么选择了禁忌?”

    “我吗?”

    “……嗯。你特意选择了禁忌，宁愿做到这个地步也要得到‘力量’的理由是什么?”

    “……啊啊。”

    纳吉姆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在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仿佛连眼睛和鼻子都要被埋没其中似的。这样一来，在极短的一刹那间，纳吉姆这个异形看起来就好像随处可见的

    平凡老人一样。

    “大概，就是跟你相似的理由吧。”

    老人露出了小孩子般的表情，摸着鼻尖说道。

    他仿佛眺望着远方似的眯起眼睛——

    “我杀死了师傅。”

    这么低声自言自语道。

    “师傅?”

    从魔法师的常识来看，这也同样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对魔法师来说，师徒关系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要素。

    因为魔法这种体系实在太特殊了。

    相对于让自己奉献出一切的魔法技术，师傅可以传授的对象少之又少，因此他肯定会对徒弟百般保护。徒弟也一样，他们从师傅那里学来了技术，为了在学会一切之后确保发展的余地，也会毫不吝啬地对师傅提供协助。

    先不论在人格意义上是否尊敬对方，那对彼此来说也是应该维护下去的关系。

    老人的喉咙传出了低沉的咕嘟声。

    “本来我出生的土地，是一个很难生存下去的地方。至今为止还残留着魔法师这种老得发霉的技术，也是为了在这种环境中熬过来而留下

    的智慧结晶罢了。虽然我是非常讨厌这样的血统了。”

    “…………”

    猫屋敷联想起了遥远的沙漠。

    过于严酷而难以让人类生存下去——即使这样也还是存活了下来的土地。如果不依靠魔法的话，就根本无计可施的地方。

    “明明讨厌，又为什么要……?”

    “因为有家人啊。”

    老人拨了拨被汗水沾湿的头发。

    “毕竟我是这样的性格，当然不会有什么正常的赚钱手段。既然这样，就不管讨厌还是不讨厌，我就只剩下魔法这条路可以走了。嗯，才

    能当然也是有的。到能使役幽精的准备阶段为止，我算是花了几年就达到了。”

    “几年的话，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吧。支配幽精的魔术，我听说最低也要二十年才能学会的。”

    “还真是说得头头是道啊。”

    老人苦笑着闭上了眼睛。

    “不过，师傅也是很高兴地这么说啦。当时我也差不多能完全支配幽精了，虽然为了达到这个水平也费了不少苦功。然后，到我总算学成

    的时侯，就意气风发地回家看望家人了——要是我没有那么做就好了。”

    “怎么了?”

    听了少年的疑问，老人干脆地回答道：

    “师傅他，正在杀我的家人啊。”

    “什么……!。

    猫屋敷顿时屏住了呼吸。

    “嘿嘿嘿……我回来的时候，我的家早就整个消失了。然后我慌忙向附近的人打听了一下，他们说是在我实现完全支配幽精的几天前突然整个不见的。那么不自然的事，除了魔术自然就没有别的原因了。于是我马上就调头回到师傅那里。”

    他的声音静静地回响在四周。

    就好像在古代的一千零一夜王宫里讲述的故事一样，就好像在述说毫无关系的其他人的事情一样，他毫无抑扬起伏地继续说道：

    “看到脸色大变的我跑了回来，师傅还若无其事地回答了我——你的家人，我已经让你的幽精把他们吃掉了。”

    嘿嘿嘿……老人再次笑了起来。

    “所谓的幽精，本来就没有什么人格啦。”

    幽精并没有什么形体。

    也就是这个意思。

    没有形体和智慧——更不会有人格。

    正因为如此，就这样的话是无法使其服从魔法师支配的。

    ——既然如此……

    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

    他们竟然说让它们吃掉人就行了。

    然后，这样的魔术，为什么会继承到今天呢?

    (那个……)

    答案非常简单。

    因为那样才是魔法的本质。

    踏上人外之道、丧失正常理性、永远沉醉于神秘魔道——因为这样才是魔法这个概念的正确体现。

    “因此，师傅就为了让幽精服从我而杀死了我的家人，把他们奉献给幽精了。因为那是家人的灵魂，那当然就跟我很合得来吧。道理上也

    是说得通的。”

    沙子从老人带来的坛子里流了出来。

    保持着暧昧的状态，沙子一直没有离开老人的身边。

    幽精。

    那就是老人的家人——最后的下场。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幽精释放出来了。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师傅直到最后的最后，也好像没想过我会生气。他就是保持着一脸呆愣的样子变成了灰尘——之后就如你想像的那样啦。弑师对魔法师来说是大忌，我一直四处乱逃，不知不觉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他以生硬的动作耸了耸肩膀。．

    也不知道发出“喀啦”声响的是他的长衣，还是他那年老干涸的肌肤。

    “嘿嘿嘿……我想要守护的家人，结果就因为我而遭到了毁灭。啊啊，魔法师什么的都是这样子的吧。什么自我、什么自私的，那样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魔法吃掉而存在的。”

    “…………”

    猫屋敷深切地感受到。

    (跟我、一模一样……)

    自己就在这里。

    毫无疑问，自己的确就在这里。

    的确，面前的这个老人，就是自己的镜子。

    是先一步走到了自己终有一天要到达的终点的人。

    正因为如此，只要跟着他走的话，自己的目的恐怕就可以很轻易地达成吧。

    自己难道还有不这样傲的理由?

    “……哈哈。”

    身体颤抖了起来。

    抓住自己脸的手指也在颤抖。

    抵抗这位老人邀请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下定决心了吗?”

    老人问道。

    “已经没有任何迷惘了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当然知道。”

    老人点头道。

    “我不是说过，你跟我是同种人吗?”

    “……我还有没问清楚的事情。”

    “噢。”

    “这里的灵脉．……你打算怎么处理?”

    听了少年的问题，老人哼了哼鼻子说道：

    “就是要让龙受肉啦。”

    “受肉?”

    “啊啊，就是要操作灵脉，重新对龙进行改造。为了能让魔法师变成魔法——为了能让我们吃掉它……

    “……要吃掉……吗……”

    对于这一点，猫屋敷也不觉得是邪道所为。

    就好像在吃牛肉和猪肉的时候没有任何罪恶感一样。

    或者说，跟人类大肆吞食自然界，逐渐扩展生活圈一样。

    魔法师为了自己而牺牲了龙。那就跟自然环境被科学所逼而承受的痛楚毫无差异。魔法也同样蕴含着跟科学相同的恶性，仅此而已。

    “变成魔法……就是你们的目的吗?”

    “算是吧……”

    但是，到底是怎么了呢?

    刚才掠过老人脸上的微弱感情，究竟是……?

    “不管怎样……事到如今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了。”

    老人露出了相当明快的表情。

    (咦?)

    忽然间，猫屋敷在感到疑问的同时醒悟了过来。

    在领悟过来的时候，少年已经说了出口。

    “为什么……”

    他向老人询问道。

    “为什么，你还在继续呢?”

    “你说的是什么?”

    “如果复仇已经结束的话……你不也应该了结吗?根本没有必要以更强大的禁忌为目标吧。”

    “……啊啊。”

    老人轻轻闭上了眼睛。

    “还结束不了啊。”

    他苦笑着扭曲了嘴唇。

    “不管怎样，性命还是延续了下来。既然走到这一步，如果不一直走到最后的话就是幻觉了。变成幻觉了啊。”

    这句话的含义，猫屋敷也非常明白。

    老人所做的事，只不过是在复仇的延长线上干的事。

    他并没有觉得触碰到禁忌。只不过是杀死师傅、逐渐偏离正道的结果，碰巧跟禁忌扯上了关系而已。

    只是因为无法在中途停下来罢了。

    “那样的话……真的能得到救赎吗?”

    “唔?”

    “真的……如果变强的话，就能得到救赎吗?就那样结束复仇之后……你就能得到救赎吗?”

    “你在说什么啊。”

    老人翘起了干涩的嘴唇——

    “那当然是不可能得到救赎了。”

    如此断言道。

    “你也不是在追求那样的东西吧。”

    的确没错。

    人自然不可能通过复仇和禁忌来获得救赎。

    那种事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了。在选择这条路之前，猫屋敷就做好了自己将无法获得救赎的思想准备。

    明明如此——

    (……啊啊。)

    猫屋敷把火热的气息倒吞了回去。

    ……希望别人能得到救赎……

    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

    自己的话，已经不要紧了。

    自己并不奢望能得到救赎。

    但是——

    即使不是自己，也希望怀着跟自己同样想法的人获得救赎。

    (这个，究竟是什么呢……)

    某种火热的东西突然涌上心胸，猫屋敷不禁感到困惑了。

    (这到底是什么啊……!)

    “咯啦”——他狠狠地用力咬住了牙关。

    即使这样也还是无法忍住，他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

    他在口袋里“刷啦”地抓住了什么东西。

    他一抓住，就把“那东西”撕破，从口袋里掏出里面的东西，让它散落在公园的地面上。

    “啊……”

    猫屋敷俯视着地面。

    ——“唔，你就当作是奖金吧。如果不干的话就算是退休金好了。当然，你如果继续留下来的话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那是司一边这么说一边交给自己的纸袋。

    然后，散落在地上的那些东西——却是几十张小小的纸片。

    (魔法师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阴阳道课课长猫屋敷莲)

    就是写着这样几个字的、印有水晶浮水印的名片。

    (竟然是这样的奖金——竟然到最后还在跟我开玩笑——)

    少年带着愤怒看向名片，却忽然僵住了身体。

    不知道为什么。

    刻印在那张名片上的文字，深深地烙印在视网膜上。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简直是荒唐透顶的文字。

    魔法师才不是什么能随便借来借去的东西。

    那是无限奉献于自己、以自我为中心的终极形态。是早就放弃了正常社会性、陷入了疯狂的最终产物。要不是那样的人，就不可能在现代当什么魔法师。那是刚才自己跟老人互相讲述、互相达成了理解的事情。

    但是——

    猫屋敷的视线却无法从那句早就看过许多遍的文字上移开。

    仿佛纯粹是出于心血来潮和开玩笑的心理而写下的这句话——就好像突然获得了另一种含义似的，深深地烙印在少年的眼眸中。

    (难道……)

    对，他已经开始察觉到了。

    那位社长——尽管会做出许多似乎在冒渎魔法师的常识和生存理念的行为——但是却一直固执于某一件事。

    ——“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口气才工作的。”

    啊啊。

    也就是说，那句话的真正含义是——

    “魔法师……如果能获得别人的借贷的话?”

    猫屋敷茫茫然地开口说道。

    “唔?”

    老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是理所当然的。

    在说出口之后，猫屋敷才终于理解了过来。

    如果那是真的话……

    如果这么荒唐的话语，会变成现实的话——

    “魔法师的派遣公司……听说可以为了别人而出租魔法师。如果，我们那时候有这种组织的话……”

    尽管心里也觉得自己不知道在说什么，但猫屋敷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

    如果自己那时侯有这种对象的话……?

    如果能出租给某个有困难主人的魔法师，真的存在的话……?

    猫屋敷的嘴唇，选择了连自己也几乎不相信的话语。

    “如果有那样的组织……如果察觉到类似我们这种人的存在的话……”

    这是极其含糊和暧昧的台词。

    仿佛拼命在理清自己思绪一般的话语，就这样继续从猫屋敷口中传出：

    “那样的组织……如果就是我们的话……不就可以挽救跟过去的我们一样的魔法师了吗?”

    比如说。

    也许可以在纳吉姆的亲人死去之前察觉到那件事。

    即使不是由纳吉姆自己提出委托，也说不定会接到他亲人的委托。

    ……没错。

    比如说——

    那样的话，也许在比猫屋敷莲更重要的人殒命之前，就可以向他伸出救援之手了。

    “……哈。”

    仿佛终于理解了少年的话中含义似的，老人退后了一步。

    他眨了几下那无法跟皱纹区分开来的眼睑，以干涩的声音询问道：

    “你……难道是想劝诱我加入阿斯特拉尔>吗?。

    “看来……好像是这样的。”

    “你这么说——是认真的吗。”

    老人的周围瞬间飞舞起幽精的沙子。

    猫屋敷也察觉到，其咒力中已经灌注了杀气。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少年所说的话，不但把老人刚才的一番说服白白浪费，而且这还是相当于把他至今为止的时间彻底否定的行为。

    即使如此，猫屋敷还是有这样的想法。

    或许为别人提供帮助这件事，会反过来得到拯救自己的结果吧?

    正因为这样，即使明知道那是过于天真的漂亮话，也还是无法不说出口。

    “大概……是认真的。”

    “…………”

    “…………”

    两人的对话稍微停顿了一会儿。

    沉默下来的老人，露出了无话可说的表情，随着叹息吐出了一句话：

    “啊啊，你的真面目……还真是率直得无药可救了。”

    “…………!”

    脸上顿时传来一阵火烧般的感觉。

    然后，老人还多说了一句话。

    “那样子的话……说不定也很有趣吧。”

    这时候——

    老人——纳吉姆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那是如果不细心观察就很容易会看漏的、跟老人至今为止的微笑性质完全不一样的笑容。

    “喵～～～～～～～～～～～～～～～～～～～”

    在猫屋敷的脚下，朱雀仿佛很高兴似的叫了一声，把身体凑了过来。

    然后，就是在那一瞬间。

    ——噗嗵。

    地面颤动了起来。

    那是刚才也感觉到的灵脉的脉动，但同时也是跟刚才不一样的脉动。

    ——噗嗵。

    “又来了!?”

    很快……立刻就传来了第二次脉动。

    然后，接着就是第三次。

    ——噗嗵。

    伴随着那股脉动——

    “……救……我……”

    那样的思念忽然闯进了猫屋敷的脑海。

    “怎么了?”

    老人大概是没有听见吧，只见纳吉姆皱起眉头问道。

    “刚才的、声音……”

    猫屋敷茫然地嘀咕道。

    “……救……救……我……!”

    “难道、是龙的……!?”

    ——噗嗵。

    光芒覆盖了视野。

    别说是魔法师，恐怕就连常人也能看到，某种伴随着压倒性咒力的光芒正从古老的公园屹立而起。猫屋敷、纳吉姆还有四只猫，甚至连老

    人所操纵的幽精，都瞬间融入了那阵强烈的光芒之中。

    然后，在下一瞬间——四只描的身影，已经从夜幕下如蒸笼般闷热的公园里消失了。

    ＊＊＊＊＊

    ——噗嗵。

    这股脉动也同样传到了废弃楼这边。

    ——“你们视为目标的禁忌——就是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方法吧。”

    作出了如此宣言之后，司他们就跟玛尔切拉互相对视着。

    这同时也是双方都无法动弹的状况。

    因为支莲虽然受到玛尔切拉的支配，但是玛尔切拉也无法知道司和尤戴克斯的手中王牌。

    魔法师的战斗，在开始的瞬间就基本上决定了胜负。

    这就像用有限的手牌来互相攻击的卡片游戏一样。

    既然众多的魔法都必须进行准备，那么根据预先准备的手牌数和彼此的相生相克属性，战斗的结果就已经定下了七成。既然如此，一旦开

    始互相展露手牌的话，胜负的趋势就会变得不可挽回。

    正因为如此——这是熟悉战斗的魔法师才会出现的胶着状态。

    “刚才的，应该是龙的脉动吧。”

    司暗自沉吟道。

    那是跟往常无异的声音。

    尽管有着对魔术战斗的紧张感，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杀意和憎恨。

    只是飘飘然的、平平淡淡的，就好像平时一样，伊庭司悠然地伫立在那里。

    “还是说，刚才的那个是初生之啼呢?你们正准备进行的那个魔术仪式——到底是按照什么方向来重新改造龙的?”

    “伊庭司……”

    玛尔切拉也再次开口说话了。

    相对于司，她的声音是隔着绷带的含混声音。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

    “你在说什么啊?。”

    “一般的魔法师，绝不可能通过那一点点接触而产生这种想法。就算是熟悉禁忌的协会>特殊部门，也不会马上联想到这种事吧。可是，

    你为什么能有那样的思维?”

    “也许是因为我不是魔法师吧。”

    司绽放着笑容说道。

    “你们肯定是以为自己置身于超越常人的世界里吧。以为自己跨越了世界，只有自己站在俯瞰这个次元的位置吧。不过嘛，那纯粹只是世界的划分方式不一样而已。”

    只不过是视点不同——伊庭司如此一口咬定道。

    “正因为不是魔法师，才会有不一样的想法，也可以有不同的视点。从这个意义上看来，你们采取那样的手段，对我来说是非常合平常理的推测——只不过是这样而已。”

    “!”

    一瞬间，玛尔切拉停止了说话，眼光也变得锋锐起来了。

    “你这么说……就好像觉得魔法师跟普通的人类没有两样啊。”

    “难道你认为不是吗?”

    “当然了。”

    玛尔切拉立即回答道。

    面对这样的女人，司继续问道：

    “你也是觉得魔法师不可能获得正常的幸福生活——是这么想的吗?”

    “没错。”

    玛尔切拉点了点头。

    “魔法师并不需要那样的概念。我们根本没有为了那种事而让精神发生劣化的时间。”

    女人毫不犹豫地说道。

    既没有留恋，也没有悲哀，玛尔切拉只是怀着满腔的确信作出宣告。

    这句话，就算不考虑她所在的结社——螺旋之蛇>的性质，对魔法师来说也是极其寻常的信条。

    可是——

    “——真是无聊啊。”

    司却用一句话作出了全盘否定。

    “你说……什么?”

    “为什么魔法师不可以像常人那样得到幸福?”

    伊庭司慢慢向她逼近。

    可是，从他的纤瘦身体中散发出来的气魄，却令玛尔切拉因为另一个理由而无话可说。

    那句话就是这样一句绝不可能当作没听到的台词。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以魔术为豪当然没问题。但是，那跟舍弃作为人类的生存方式并不具有一致性。”

    “…………!”

    说不出话了。

    是不是因为愤怒的缘故呢?

    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生存方式遭到了正面否定，所以自己作为魔法师感到愤怒呢?

    ……不对。

    虽然仅仅是几秒钟，但玛尔切拉实际上是无法理解司的话语。

    尽管隐藏在宽沿帽子和绷带之中，但这位死灵术魔女的确是陷入了彻底的困惑之中——要是趁这一瞬间发起袭击的话，处于忘我状态的她肯定会无能为力地被暗算得手吧。

    “你……应该也是魔术结社的首领吧?不管怎样也是得到了协会>承认、踏入了魔法师世界的人吧。既然如此，你到底想要怎么说明?你要怎么说明魔法师作为魔法师的结局和矛盾!你要怎么用那种荒唐梦想去说明!”

    女人挥动着套上了黑西装的手臂，激动地追问道。

    说到底——魔法师越是有魔法师的样子，就越是会面临破灭。

    为什么呢?因为魔法师越是追求魔术的极致，就越会丧失平常的价值观，偏离社会的轨道。

    要是想要以那样的状态来接触世界的话，最后就只能导致其中一方的崩溃。是脱轨的价值观破坏日常生活呢?还是无法在日常和魔术中做出选择，让魔法师的精神碎裂四散呢?

    ……就好像——

    幽精术的魔法师——纳吉姆的师傅笑着杀死了纳吉姆的亲人一样。

    或者，就像传闻中说的那样。像盖提亚>的首领——欧兹华德·雷·梅扎斯把自己的妻子和朋友献给了魔神的传闻那样。

    从魔法师的思想来看，这一系列的悲剧也是理所当然的结局，同时也是必然的矛盾。

    而正是为了填补这种结果和矛盾，玛尔切拉才选择了螺旋之蛇>这个容身之所。

    明明如此——

    这个男人究竟在说什么?

    说到底也是魔术结社首领的这个男人，到底把什么梦话挂在嘴边了?

    “你说来听听吧，伊庭司!如果你说魔法师的存在方式和作为人类的生存方式不矛盾的话，你就在我面前说出答案好了!”

    玛尔切拉只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这是从自己陷身于黑暗社会时开始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喷涌而出的情动。

    在这样的激情面前，就好像任何人也无法抗拒似的——然而，伊庭司却没有显露出丝毫的畏怯，而是明确地摇了摇头。

    “根本不需要什么答案。什么魔法师应怎样、如果是魔法师就应怎样的，你光摆出那种无聊的借口，到底是为了守护什么东西嘛?”

    尽管语气上显得飘忽而轻佻，但是司的话中也同样隐藏着某种强大的东西。

    那是不允许任何人作出轻率反驳的、那一方面的“力量”。

    “如果即使这样你也还想得到答案的话，那么我的结社就是证据了。”

    他指着自己的胸前——

    “我并不认为魔法师能得到的就只是那种扭曲的存在方式，所以，我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而创立了阿斯特拉尔>。”

    以坚决的口吻如此断言。

    那就跟同一时刻的猫屋敷醒悟过来非常相似。

    虽然很相似，但意义却有点不一样，然而本质上却肯定是相通的——那样的一句话。

    然后——

    “……终于……明白了。”

    玛尔切拉的眼眸浮现出了厌恶的色彩。

    “我不能容许你。像你这样的人，我不能容许你踏入我们这边。”

    在眼眸的内侧，卷起了某种粘稠的憎恶漩涡，沸腾着某种如同饥饿般的漆黑感情。

    这个男人很危险。

    在某种意义上，相对于协会>和其他结社把螺旋之蛇>视为威胁，这个男人简直是在某个根源性的位置上蕴含着剧毒。

    那是很有可能会从根本上破坏魔法师世界的剧毒。

    那种剧毒，会把价值和无价值的含义颠覆，会把魔法师至今为止积累的东西贬低得一文不值。正因为名为伊庭司的智慧对魔法师的世界有着彻底性的理解，他的话语中甚至具备了甜美的浸透力。

    正因为如此，无法原谅。

    要是在这里放过他的话，自己加入螺旋之蛇>的意义也恐怕会完全丧失。

    认识到在某种意义上跟自己无法相容的这个男人的存在，名为玛尔切拉的魔法师第一次沉醉在愉悦的憎恶中。

    “只有你……一定要由我来杀死。阿斯特拉尔>这个结社，也将由我来摧垮。”

    “——既然那样，就请你先把我破坏再说吧。”

    向前走出一步的，是尤戴克斯·特罗迪。

    为了守护主人，白色的长斗篷在夜间空气中轻轻飘动。

    闪闪发光的碧眼，即使在这样的黑暗中，也毫不大意地注视着被操纵的支莲和玛尔切拉。

    这一次，在几秒钟内就要点燃战火了。

    本来应该是这样。

    ——噗嗵。

    脉动再次传递到废弃楼这里。

    然而，司却首先察觉到——那种脉动却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样而且还混入了别的思念。

    ——噗嗵。

    “……救……我……”

    “什么……?”

    司眨了眨眼睛，但马上就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龙的……声音——!?”

    “……救……救……我……”

    ——噗嗵。

    比刚才更强烈的脉动，跟某股无比强大的咒力的涌起是在同一时刻。

    穿过废弃楼的地板，屹立的光柱也同样平等地包裹了正准备展开魔术战斗的四人。

    间章

    ——在黑暗之中。

    不，也不知道把这称为黑暗是否正确。

    这里是还没有产生时间和空间的、遥远而原始的“力量”漩涡。漩涡逐渐形成中核，从扭动螺旋的太极生成了两仪和四象——从那里将会产生出所有的概念，正是宇宙的真理。

    那么，现在的真理已经崩溃了。

    因为正在零落。

    因为从现在应该只拥有“力量”的漩涡中，正盘旋着某种不成声音的声音。

    ——～～～～～～～～!

    “它”在怒吼。

    “它”在挣扎。

    正在逐渐获得形体。

    正在逐渐获得思维。

    因为突然背负起时间和空间，因为无法承受那种重量，“它”正不断地扭曲着自己的“力量”。

    啊啊。

    这时候，响起了那个声音。

    “——现身吧，巴尔!支配六十六军团和十六恶灵的不祥皇帝!”

    (巴尔……?)

    不知道。

    “它”还不知道名字这个概念。不仅如此，就连声音和话语的概念也没有。“它”只是认识到这种振动中蕴含着“力量”。

    本质上跟自己无异的“力量”——被唤作魔神的那种丑陋的存在方式——正企图把如今逐渐成形的自己捏碎。

    ——～～～～～～～～～～!

    向魔神作出抵抗。

    以全身的力量作出抵抗。

    即使“它”没有这样的意识，所谓的抵抗也是某种思维的显现。

    因此，作为结果，“它”开始逐渐获得了人格。

    尽管还不能称之为智能——但却开始逐渐形成本能意义上的个性。

    因此，“它”发出了叫喊。

    为了保护自己的活动，“它”第一次形成了自己的意志，并将其表现出来。

    “……救……我……”

    “它”以还不能称之为话语的本能，向全世界发出了咆哮。

    “……救……救……我……”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14741/232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14741/2326.jpg

第十二卷 昔日的魔法师 第5章 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

    第5章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

    １

    水晶塔。

    特别展望台。

    这里正吹刮着凛冽的暴风。

    从欧兹华德踏入了沙曼陀罗、唤起至上四柱的时候开始，特别展望台就已经化作了惨淡的地狱。

    呼呼——风声在呼啸。

    就像野兽一样发出了雄壮的咆哮。

    这样的状况，即使称之为暴风也显得太过愚蠢了。

    刮起的烈风把窗玻璃也尽数吹裂，甚至把高塔吹得摇摇晃晃，让内壁的各处都扭曲了起来。要不是杜马预先展开了结界的话，这种现象肯定会被作为事故通报到警察那里。

    然后，位于暴风的中核——沙曼陀罗和巨大的魔神站了起来。

    ——巴尔。

    那是丑恶的魔神之王。

    到底要怎么形容它的身姿才好呢?

    几乎比欧兹华德高大一倍的巨大身躯，有着锐利的鳞片，有着毛骨悚然的毛皮，有着歪扭不堪的角，有着像蟾蜍一样布满疙瘩的皮肤。头上卷着荆棘之轮，肩口上披着有如冥界衣裳一般的恐怖蜘蛛脚和沾满粘液的鱼鳍，其肉体根本无法看清。

    看起来就好像一个巨人背负着上千只魔物一样。

    在魔兽辞典中被描述为“率领东方军势之王”的不祥皇帝在此显现，向着沙曼陀罗伸出手来。

    “你……是……”

    “我应该说过，王就是掠夺者。”

    踏人了那里的欧兹华德高声宣言道。

    现在他正在进行的，是主导权的争夺。

    他正准备获得灵脉的主导权，把以这个布留部市为舞台的意识魔术纳入自己的囊中。巴尔向沙曼陀罗伸出的手，本来应该是要夺走“把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术式的。

    但是——

    欧兹华德似乎也碰上了预料之外的事。

    杜马的沙曼陀罗，把巴尔的手臂紧紧缠住不放。

    令人惊讶的是，眼前的修行者竟然操纵着足以跟至上四柱之一的巴尔相匹敌的咒力。

    “……呜……!”

    结果，双方都无法动弹。

    激烈的咒力冲突，把两人都紧紧束缚住了。

    在现代集中了如此强大的咒力，本来就已经是异常事态了。

    这是几乎能跟神话相媲美的伟大魔力的冲突。这个卷起了强烈飓风的战场，如今正由两位魔法师推向无与伦比的高潮。

    这时侯，欧兹华德扭歪了嘴唇。

    “原来……并不是区区的贼人吗。”

    他的这种口吻，就好像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一般。

    其实这样也很正常。

    毕竟这种机会也并不是经常能遇到的。

    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统领着这一切的欧兹华德，没想到竟然会被一个不知来历的魔法师推翻了预计。没想到即使解放出了至上四柱的杀手锏，对方也还能跟自己势均力敌。

    对能尽情发挥自己的魔术感到喜悦。

    对未知结果的存在感到渴求。

    毫无疑问，欧兹华德·雷·梅扎斯是一个真正的魔法师。

    “好吧，你尽管使出你的秘术，尽管让我享受一下吧。”

    “不——”

    杜马否定道。

    “像那样感到愉悦的存在方式，跟我的魔术是格格不入的——”

    他一脸平静地述说着瑜伽行者的终极觉悟。

    两人的视线和咒力彼此交错。

    杜马使出的是瑜伽行者独有的秘技吗?

    欧兹华德使出的是新的魔神?还是对巴尔施加恢复之术呢?

    ……不。

    在下一瞬间采取行动的人，既不是杜马，也不是欧兹华德。

    “——太上老君普在万芳道无不应三界之内。”

    “你……”

    “你是——!”

    猛然回过头来的两人眼中，映照出了某个极其平凡的男人身影。

    柏原代介。

    尽管置身于激战的战场上，也还是暗自隐藏着气息的男人，如今正凛然地在胸前打出了手印。

    即使是这样的两人，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只能认知到双方的行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要是哪一方分散注意力的话，恐怕就会在刹那间败北吧。

    这个无法称之为失态的破绽，却被柏原接下来将要施展的术式扩大到致命的程度。

    “六合之中顺之者吉逆之者凶敕命一到

    雷霆行弟子有难幸愿汝偕逢凶化吉。”

    从柏原嘴里吐露出来的，是起源于道教的口诀。

    这是通过向大陆的最高神格——太上老君祈愿，使所有魔术和诅咒彻底消散的老君神咒——!

    “快住手——!”

    相对于杜马的叫喊声，口诀的完成还要快了一点。

    “化殃殆为祥急速急来应愿——!”

    瞬间，杜马所端坐的沙曼陀罗“嗖”的一声消失了。

    在这两周以来一直控制着灵脉的、瑜伽行者的魔法圆阵已经被彻底消灭了。

    其结果，当然是招致了破灭。

    空间发生了爆炸。

    巨大的光柱陡然屹立而起。

    从外面看来的话，那就像是贯穿水晶塔的另一座塔。贯通了厚厚的云层，那庞大的咒力奔流甚至让星空也为之沸腾。在沙曼陀罗的作用下凝缩于灵脉内侧的咒力，在这时候终于得到解放，仿佛要歼灭一切似的横冲直撞起来。

    这就是龙的咆哮。

    龙的吐息喷涌而出，根本不会有任何东西能够加以阻挡。

    发出炫目白光的破坏力，把特别展望台蹂躏、击溃、破坏一空——然后向着远方流逝。

    终于，周围恢复了声音。

    消失的东西，并不仅仅是沙曼陀罗。

    至上四柱——巴尔也同样因为沙曼陀罗释放出来的咒力而被迫分解了。

    然后，就好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似的——出现了几个新的人影。

    首先是两个。

    “咳咳……咳咳咳……!”

    其中一个矮个子的老人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是被强制性地通过灵脉实行空间跳跃的代价。

    瞬间移动，就算对进行过充分准备的行家来说，也是很难办到的事情。更何况是被他人的魔法强制移动什么的，根本是无法想像的事情。因此，就连身为熟练魔法师的纳吉姆和猫屋敷他们也出现了三半规管异常，当场就蜷缩在地上难以动弹。

    可是，老人很快就站了起来，看到同伴倒在地上的样子，顿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杜马!?”

    “……这里……是……”

    猫屋敷也擦了擦嘴角，为了确认目前的所在地而游移着视线。

    “……喵。”

    “喵喵。”

    “呜喵。”

    “喵～～～～～～”

    四只猫仿佛很担心似的发出了叫声。看到它们这副模样，少年稍微露出了笑容。这时候，在他的视野中——又出现了另外的人影。

    人数为四个。

    这四个人影，正蹲在稍微靠近内壁的位置。

    “这……是……怎么回事……”

    让受自己支配的支莲站在身边，戴着宽沿帽子和缠着绷带的人影——玛尔切拉弯下了膝盖。

    “这样子……还真是乱来的集中方式啊。”

    “……这里、是水晶塔的特别展望台。不过似乎被破坏得很严重。”

    司和尤戴克斯也以稍带嘶哑的声音说道。

    也不知道是因为距离的原因还是其他理由，他们转移到这边来的副作用似乎很轻，但是在司的侧脸上还是可以看出浓厚的疲惫之色。

    “……呵呵。”

    司用手掌捂着太阳穴，回头向背后看去。

    只见柏原正靠在那边的墙壁上。

    “是你……唤过来的吗?。

    “不，把你们唤过来的是这里的龙。我所做的，只不过是稍微把在压重物挪开了而已。”

    柏原若无其事地说道。

    也就是说，对仪式发起抵抗的龙借助各个龙穴和灵脉，把自己能感应到的的“力量”——魔法师们召集到这里来了。

    而柏原的老君神咒则消灭了沙曼陀罗，为其铲平了最后的障碍。

    无论是任何一方，都不是可以轻易加以评价的事情。

    没有任何正常的思维和术式，只凭着本能和灵脉的“力量”而对全员实施空间转移的龙。

    察觉到其中的异常，在两位魔法师的激战中消灭了沙曼陀罗的柏原。

    即使用魔术的异界之理来判断，这也是值得惊叹的两件事。

    柏原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过……欧兹华德先生……因为刚才的反作用而被推到有点远的地方去了。”

    “欧兹华德?他来这里了吗?”

    “是的。除了阿斯特拉尔>之外，他似乎也在展开独立调查。他之所以受到了反作用的冲击，都是因为那位瑜伽行者的所为啦。”

    柏原保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把视线投向那边。

    在特别展望台的中央，杜马好不容易才抬起了上身。

    他的肩膀到胸口都被撕裂了，正嘀嗒嘀嗒地流着鲜血。胭脂色的僧衣已经有一半染上了凄惨的朱红色。

    在龙释放出吐息的瞬间，杜马和欧兹华德完成了最后一次交锋。

    那简直是刹那间发生的事。

    察觉到事态的欧兹华德，当时立即转换了对魔神之王的命令。

    魔神之王放弃了对沙曼陀罗和仪式魔术的干涉，以跟那巨大身躯毫不相符的敏捷速度，把勾爪挥向了杜马。

    相对的，杜马也对残留的沙曼陀罗进行重组，利用龙的咒力把欧兹华德放逐到远方去了。

    杜马的骨和肉都被切裂，欧兹华德也同时消失在光芒中——柏原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

    无论是哪一方，也可以说是达到了目的吧。

    欧兹华德对污染了自己灵脉的贼人报了一箭之仇；而杜马虽说只是暂时性，也还是成功地排除了最值得危惧的障碍者。

    “……原来如此，”

    司也理解了过来，

    “还真是令人讨厌的事情啊，一个二个都干得太卖力了。我明明还想尽量躲在一旁偷懒啊。”

    柏原也仿佛有点困惑似的笑道：

    “……我也稍微有点累了，虽然看样子还不能休息。”

    “啊啊，再过一会儿吧。而且还得把支莲君要回来啊。”

    司淡淡一笑，把视线转回了正面。

    柏原和尤戴克斯也效仿了他的举动。

    各自阵营的成员都同时看着对方的成员。

    这样一来，演员就已经齐集了。

    ——身为瑜伽行者的杜马。

    ——使用死灵术的玛尔切拉，以及被操纵的莲。

    ——使用幽精术的纳吉姆。

    这一方是四人。

    ——妖精博士，伊庭司。

    ——炼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

    ——阴阳师，猫屋敷莲。

    ——使用道术的柏原代介。

    这一方也同样是四人。

    两个阵营并没有马上行动，而是在虚空中溅起了紧张的火花。

    可是，在身披胭脂色的瑜伽行者摇晃了一下身体的时候，其中一方就出现了很大的动摇。

    “杜马，你……!”

    “没有问题——”

    听了玛尔切拉的真挚声音，行者轻轻摇了摇头。

    “要不马上取回这个术式的话——至今为止的仪式就全部化为乌有了——”

    “…………!”

    玛尔切拉不禁咬紧了牙关。

    因为她看到说出这句话的杜马，已经憔悴到令人不忍自视的地步。

    仔细一看，他的伤口已经开始腐烂了。

    伤口已经崩溃得不成样子，就连伤口周围的肉也染成了黑色，散发着令人厌恶的热量。那令人恐惧的至上四柱——巴尔的勾爪，具有光是碰到就能让人类身体腐化的力量。即使是作为行者经历了千锤百炼的身体，如果不马上加以治疗的话，性命肯定难保。

    可是——

    “无论如何，我都要马上重新进行仪式。把这里的龙变成我们梦想的桥梁——”

    杜马站起了身子。

    实际上，就算为此而死也不会有任何怨恨——他的表情正在倾诉着这一点。

    既然如此，那就不可能阻止他了。

    玛尔切拉把微弱的叹息倒吞了回去。

    “明白了。”

    “——不。”

    另一个声音却作出了否定。

    夏装外套随风飘动，在场者中唯一不是魔法师的男人，以极其哀切的眼神注视着他们。

    他就是伊庭司。

    “我不会让你们那样做的。因为阿斯特拉尔>接受了那样的委托。”

    “……果然，还是无法相容啊。”

    玛尔切拉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呻吟声。

    那是比野兽更像野兽的、充满了憎恨的呻吟。

    “……阿斯特拉尔>，是接受了欧兹华德·雷·梅扎斯的委托吧。”

    “嗯。”

    “那好吧，我不会让任何人阻碍杜马的魔术。你们就只管被自己想挽救的伙伴杀掉好了。”

    ——然后。

    这样的对话也决定了另外两人的命运。

    “真是可惜啊。”

    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个老人——正是纳吉姆。

    老人正看着站在稍远处的少年——猫屋敷。那是有如注视着自己孙子一样温暖的目光。

    他挠了挠被风吹脏了的偏黄色头发，说道：

    “你……已经不能过来这边了吧?”

    “…………”

    老人非常准确地看穿了猫屋敷莲的心性。

    尽管还很暧昧，但既然这位少年已经找到了自己应走的路，就肯定不会屈从于劝说他走上禁止之路的无理要求。无论再怎么走错方向，在最后的最后，少年的精神还是会主动寻求光明。

    没错。

    作为结果，这次的事件就让少年找到了自己的真面目。

    然后——

    “我也是，事到如今也不能离开这帮家伙了。”

    “…………”

    少年也对那位老人的存在方式了解得非常透彻。

    他已经感受到老人对被唤作“这帮家伙”的人所怀抱的思念。

    啊啊。

    的确，那就是伙伴啊。

    即使是不知何时会被从背后捅一刀、彼此间没有正当瓜葛的对象——也毫无疑问是一起共度过同样黑暗的伙伴。

    那么，事已至此，老人自然是不可能舍弃他们了。

    “结果我还是在这边，你还是在那边吗。啊啊，这真是太可惜啦。”

    老人像小孩子一样皱起了脸，笑着说道。

    “…………”

    所以，猫屋敷觉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知道老人露出这样的笑容，恐怕是好几年——甚至好几十年都不曾有过的事，所以少年只觉得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道路已经在这里被封闭了。

    或者有可能实现的未来，如今已经无法挽回了。已经过去的分歧点，明明只不过在十几秒之前，感觉上却好像是遥远的过去了。

    “……的确是呢。”

    少年挪开了视线。

    “司先生。”

    他叫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于是，司仿佛有点惊讶地回过头来。

    “……猫屋敷君。”

    “我有一个请求。”

    少年正对着司，清清楚楚地这么说道。

    “我收回辞职的申请。所以……那个老爷爷……就让我来跟他作出了断吧。”

    “…………”

    光是听到这句话，司就理解了猫屋敷的意志。

    这样已经非常足够了。

    尽管不知道猫屋敷和老人之间有过什么样的交流，但是如果想知道如今的猫屋敷怀着何种思想的话，光是看看他的眼睛就行了。

    司轻轻哼了哼鼻子，笑着说道：

    “之前我也说过吧——我一直都认为你是我们的社员啊。”

    “…………”

    猫屋敷也一样，只要听到这句话就足够了。

    “谢谢你。”

    他轻声说完，就转身面对着对方。

    纳吉姆、杜马、玛尔切拉，还有被操纵的支莲——总共四人。

    与其相对的，是司、猫屋敷、柏原、尤戴克斯——阿斯特拉尔>的四人。

    各位魔法师都在这里面对面地站着。

    在无可扭转的意志、信念和命运的推动下——他们不得不在此正面相对。

    2

    已经没有任何对话了。

    彼此的意志都非常清楚，根本没有互相让步的余地。

    以利用这片土地的龙而展开的魔术仪式——“把魔法师变成魔法”的那个术式为中心，两者都领悟到了彼此的决定性对立关系。

    正因为如此——

    战火点燃也只是刹那间的事。

    “支莲!”

    玛尔切拉呼唤了自己的从者。

    在这种情况下，利用最为方便的人——也就是对方的同伴——进行攻击，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然后，正因为被操纵——因为不会爱惜性命，僧侣以比平常更迅速，更毫不犹豫的脚步向前踏出，在阿斯特拉尔>的任何人都无法作出反应的瞬间，使出了其擅长的手印和真言。

    “韦驮天神……归命……!”

    这正是韦驮天真言。

    如今已化作丧尸的支莲的肉体，根本不必担心异常过度使用带来的副作用。

    正因为如此，其速度非常快。

    紧接着，就是以超高速度使出的第二真言。

    “帝释天……归命……!”

    帝释天。

    那是除明王之外，被认定为佛法军神中最高位的威名。

    随着真言的响起，支莲释放出了四个独钴杵。独钴杵各自缠绕着讨伐佛敌之神的紫电，不偏不倚地依循圆弧轨迹向着阿斯特拉尔>的全员袭去。

    “支莲!”

    勉强作出反应的尤戴克斯立刻掀起了白色的长斗篷。

    从长斗篷的内侧，飞出了跟独钴杵数量相等的东西。

    看起来就像纸叠的飞机。

    那是用超薄金属箔折叠而成的纸飞机。

    那恐怕是通过炼金术被赋予了非凡飞翔性能和控制能力的东西吧。那些能唤起人们向往之情、每个人都应该曾经用纸叠过的东西，竟然以超过时速一百七十公里的速度回旋起来。

    遵循着尤戴克斯的意志，四个纸飞机准确无误地把独钴杵击坠了。

    在术式速度上拥有优势的炼金术，再次封住了支莲的真言。

    可是，巨汉炼金术师也同时理解到，自己已经落人了陷阱。

    “…………!”

    还没等喉咙发出声响，尤戴克斯的脸面就被某个飞鸟般的影子遮盖了。

    原来是玛尔切拉高高跳跃了起来。

    在没有助跑的前提下，她仅在瞬间内就逼近了彼此相隔的几米距离——这恐怕都是得益于她有着强大的纯粹脚力吧。

    从空中发动的回身踢击准确地击中了尤戴克斯的太阳穴，趁着巨汉思考回路被打乱的瞬间空隙，以足以摞倒大树的威力向其右锁骨、右胸部和左腹部发动了高速连续攻击。

    在白天的战斗中，她的格斗能力甚至跟支莲不相伯仲。

    虽然以纯粹的臂力来说还是尤戴克斯占优势，但是在这样的接近战中，还是在经验和速度上胜于对手的玛尔切拉取得了主动权。

    猫屋敷和柏原从无声倒下的尤戴克斯身后一跃而出。

    在绷带之下，玛尔切拉的喉咙发出了声音：

    “——我诅咒。狮子座的心脏啊，用你的牙刺穿吧!”

    从黑西装里拿出来的玻璃管，在瞬间释放出了灵媒物质。

    最后形成的是好几柄灵枪。

    要是被其矛头刺穿的话，就算表面上的肉体没事，灵体也会受到损伤。在魔术战斗中，可以说这有着远大于单纯负伤的致命效果。这也是玛尔切拉最擅长的魔术之一。

    可是，在其灵枪释放之前，柏原的叫声响彻了四周。

    “五雷使者五丁都司悬空大圣霹雳轰轰

    朝天五狱镇定乾坤敢有不从令斩汝魂!”

    这就是摄邪咒。

    是通过发出近似于雷鸣的叫声，让敌人和恶灵发生麻痹的道术。

    玛尔切拉的身体当然也不例外。不，作为死灵术师对灵魂非常熟悉的这个女人的身体，对咒语的反应甚至比普通的肉体更为敏感。

    在灵枪消散的同时，女人的身体发生痉挛，银发少年也趁此机会奔了出来。

    他用手指划过了纵四划、横五划的早九字。

    “疾!”

    从中间释放出来的，是一张写着急急如律令的灵符。

    那就是所谓的“玄天上帝石星符咒”。

    在飞到一半的时候，灵符就化成了一股泥石流。有如流星的那股泥石流，简直就是会让所有碰到的地方尽数陷没、粉碎飞散的诅咒。

    由柏原阻止对方的行动，由猫屋敷使出夺命一击。

    这是两人以无言的默契定下的战术。

    但是，那样也还是迟了一点。

    少年采取行动的时候，特别展望台上，开始响起了某一首歌。

    ——从泥巴创造人，从无烟之火创造出幽精的伟人。

    那位伟人的话语没有任何虚伪，不必怀疑。

    身为两东的支配者，统领两西的伟人。

    那位伟人的话语没有任何虚伪，不必怀疑。

    尽管相异之海无法融汇合一，也能让彼此和平共处的伟人。

    那位伟人的话语没有任何虚伪，不必怀疑。

    那大概是作为螺旋之蛇>的一员长期配合至今的团队默契吧。

    沙子“刷啦”的一声从老人身边的陶制坛子里涌出，以抵挡住猫屋敷的灵符攻击的形态完成了实体化。即使是激烈的泥石流，对沙不通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幽精。

    那是在阿拉伯的众多传说中都有讲述的原始精灵。

    为了争取唤出幽精的时间，玛尔切拉才采取了跟支莲发起同时攻击的战术。

    于是，她们的攻击收到……预期的效果。

    “疾!”

    这时候，猫屋敷的灵符继续飞出。

    那正是“九天应元雷声符咒”。

    针对敌人的联合攻势，瞄屋敷选择了能在这种状况下及时发起反击的最高速符咒。

    可是，光是这一击的话，最多也只能削去构成幽精身体的三成沙子而已。

    然后，回过神来的玛尔切拉微笑着扭歪了嘴角。

    “……你好像很堆对付。”

    玛尔切拉的眼眸捕捉到了柏原的身影。

    “不，希望你……能放着我别管……”

    就在柏原丢脸地露出了快哭的表情时，另一个人影从视野的角落里一跃而起。

    “啊、咕呜——!”

    站起身来的支莲以猛烈的势头撞了过来。

    因为攻击过于单纯的关系，柏原完全没有作出反应的时间。

    在地上打着滚的柏原撞上了身后的猫屋敷一起倒下，阿斯特拉尔>的阵形巳经完全崩溃了。被变成丧尸的支莲的臂力，在压倒了两位魔法师之后依然绰有余力。正如文字所描述的那样，面对足以匹敌于熊之拥抱的压力，柏原和猫屋敷也只能发出闷哼的声音了。

    然后——

    “纳吉姆……!”

    纳吉姆非常准确地理解了同伴叫声的含义。

    他就这样唱起了新的一节圣句。

    ——会带来灾害吧，遍及世间的中伤者，恶意的敛财者啊。

    你的财富不会冠以永久的生命，将会成为把他束缚在烈火地狱的锁链。

    那是伟大之人的制裁之火。

    在无法逃脱的列柱中包围他，覆盖在头上，直到把心脏烧成灰烬。

    正如伟大主人所期望的那样。

    那是令人难以相信是老人唱出来的亮丽嗓音。

    “轰轰”的一声，一切都染成了朱红色。

    由沙子构成的幽精，遵循着这首歌的意志转化成火焰。

    正如文字描述的那样，那的确是制裁之火。

    就连特别展望台上到处排列的铁柱也溶成了火红的铁水，数千度的热量瞬时包裹了整个世界。这股已经无法用“灼热”来形容的热浪，令所有的水分都彻底蒸发消失，将空气也替换成了地狱的成分。

    就连时间，也仿佛被烧成了灰烬似的。

    实际上，要是置身于那种程度的热量里的话，一瞬间和几小时也根本是毫无分别的吧。区区人类的肉体，除了化成灰炭之外就别无选择了。

    “……烧成灰烬了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朱红色的世界逐渐转变为灰色的世界。

    仿佛要显示出这是世界末日似的，周围的色彩都被逐渐淡化。

    只有三位螺旋之蛇>的成员——还有幽精，正朦朦胧胧地伫立在那里。

    被宣告为“制裁之火”的圣句，只会伤害敌对之人。

    仿佛在缅怀过去曾经被献给自己的某个亲人一般，幽精那轻轻飘动的姿态显得极其哀伤。

    可是——

    “普天诸佛归命……再者……水天归命……”

    “什么……!?”

    听到这句释放出来的真言，老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水天真言。

    这是因其御火功效而为人所知的、占据十二天之一角的神明的真言。也就是说，这是将龙纳为眷属，统管一切水要素的神格。

    得到了这句真言的支持，在直径几米的球形空间内，幽精的火焰丧失了效用。

    啊啊——

    在红色的火光之中，好几个黑色的人影浮现了出来。

    ——那正是阿斯特拉尔>的魔法师们!

    “喂、喂喂，社长，我可差点真的以为要死了呀!?”

    柏原首先以怯懦的口吻诉苦道。

    “哎呀，你别那么说嘛。我可真的想不出其他方法了啊。”

    接着，阿斯特拉尔>社长·伊庭司皱着眉头说道。

    他的手臂正支撑着支莲。在这样的状况下，伊庭司还叼着不断冒出紫烟的雪茄，安然无恙。

    而且还就这样询问了一句：

    “你没事吧，支莲君。”

    然后，传来了回答：

    “这一回……我实在太丢脸了……大家……呢……?”

    支莲靠在司身上，勉强微睁着眼睛。

    “嗯，没有问题。都是多亏了你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之后别说什么剖腹谢罪之类的话……

    “那个还真是……有点头疼啊……莲……”

    支莲把视线转向旁边。

    猫屋敷和尤戴克斯也在他身边站了起来。

    两人都算不上是平安无事。尽管是以自己的双腿站着，但是在刚才的攻防战中所受的伤也并不轻。

    猫屋敷苍白着脸，摸了摸侧腹说道：

    “都怪你害我吃了大苦头。大概，肋骨已经断了。”

    “我可是损失了贵重的触媒。虽然总算是让第一级品逃过了大难，但是八成的触媒和研究室都被烧成灰烬了啊。”

    听了猫屋敷和尤戴克斯的话，支莲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作为赔罪之礼……要什么好呢……?”

    “自己想吧。”

    “意见同上。”

    “那么……就承蒙你们的好意……”

    啪嗒——支莲的头滑到了司的胸前。

    随着这一动作，包裹着阿斯特拉尔>的水结界已经消失不见了。幽精的火焰已经基本消散不见，不再具备能伤害阿斯特拉尔>众人的威力。

    更重要的是，还有另一个震惊不已的魔法师在这里。

    “你、到底……干了什么……”

    玛尔切拉如此问道。

    她的话尾还在微微发抖。

    丧尸粉的支配应该是绝对的。

    就算支莲这个魔法师有多么强韧，要是被毒素夺走了肉体、被魔术夺走了意志的话，就绝不可能作出抵抗。

    面对她的动摇和愤怒，司略带苦笑地耸了耸肩膀。

    “啊啊，谜底非常简单。”

    他伸出了修长的食指，点头说道：

    “的确，丧尸粉无法解毒。但是，那跟作为丧尸接受精神支配是另一回事。你们之间明明没有说话，却能从远处实现精神操纵——只要思考一下个中理由，我们这边就会有办法对付了。”

    接着，他又把食指向支莲的胸口指去。

    在肮脏的袈裟胸口位置上，被贴上了一张灵符。

    看到那张灵符的行者——杜马，顿时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是这样吗……太上老君符。是跟刚才的老君神咒一样的招数呢——”

    在至上四柱之一的巴尔跟杜马展开激战的时候，柏原的术式却把杜马的沙曼陀罗消灭了。这就是跟那个术式同属一个系统的符咒。

    本来道术在纠正“不应存在的不自然现象”时，将会展现出最大的“力量”。

    那就是魔术特性——中庸之道>。

    跟神道的绝对结界不一样，那也许可以说是性质中和吧。

    正如解脱的仙人不会扰乱世界一样，那个术式可以让世界恢复原有的法则。

    “是让支莲先生撞过去的时候发动的——不。”

    杜马否定了自己话语的某一部分。

    “那并不是在情急之中能反射性地使出来的招数。准道从一开始，就看准了会变成这样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

    司微微一笑，转眼看向玛尔切拉。

    “丧尸粉是无法解毒的。不过，如果是你跟支莲君之间沟通的渠道，那还可以暂时性地进行中和。接下来，按照支莲君的意志力来推断的话，我想还是可以稍微期待一下的吧?”

    “你竟然说……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玛尔切拉咬紧了牙关。

    “光是这样……你就赌上自己的性命吗……?说到底也是魔法师吧?”

    “因为我不是魔法师啊。能作为赌注的，最多也只有这条小命而已啦——当然，正因为如此，我一直都很小心注意，从来不会弄错下赌注的对象和时间的喔?”

    司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就连这场战斗，对他来说也跟日常风景没什么两样——他的话仿佛就是这个意思。

    不。

    不是这样。

    突然，他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司竖起手指——

    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反而以低声说道：

    “这是社长命令。”

    在场的全员都不禁心头一震。

    因为任何人都非常清楚——蕴藏在他声音最深层的无比威严。

    “猫屋敷、尤戴克斯，对类别N03魔术·配合术式F04、J05。”

    “——疾!”

    “…………!”

    两人的身体同时操纵起灵符和长斗篷。

    玛尔切拉也确实作出了反应。

    在魔术战斗中，速度是很重要的因素。

    尤其是玛尔切拉对速度的重要性有着最深刻的理解。为了在任何战况下也能依靠半条件反射来应付，她已经把名为训练的时间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身体上了。

    瞬间，她举起了玻璃管。

    “——我将化作护符。处女座的小肠啊，守护我吧!”

    这是女人最为可靠的守护魔术。

    以灵媒物质生成的“膜”，将会成为弹开所有魔术的铁壁之铠。

    但是——

    “……CheCosa(什么)!?”

    猫屋敷先一步释放出来的灵符迅速化作火焰，在灵媒物质变成“膜”之前就将其尽数烧灭了。

    这正是“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而且，尤戴克斯接下来释放出的纸飞机群，以幽精也无法庇护的

    速度划破了玛尔切拉举起的玻璃管，继而把女人的身体也切裂了。

    原来翼部的锐利度，才是纸飞机高速飞行的秘密所在吗？

    瞬间，女人的身体沾满了自己的鲜血，肉和骨都被切断的玛尔切拉跪下了膝盖。

    “怎么……回事……!”

    就好像……自己要在什么时刻使用什么魔术，对方从一开始就已经全部看穿了似的。在本次事件中，这明明是只用过一次的术，可是对方却好像连自己的反应都彻底把握住了一样。

    (……难……道……!)

    女人跪下膝盖，屏住了呼吸。

    对于这种现象，她似乎有点头绪。

    即使对螺旋之蛇>来说，也绝对无法忽视的罕见体质。

    能看穿所有的咒力，并且能知晓其流向的奇迹。据说为神代的魔法师们所拥有的传说之眼。

    “难道……你……妖精……”

    “妖精眼……你是想说这个对不对?”

    司只是轻轻一笑。

    他以冰冷而锐利的眼神注视着玛尔切拉。

    “我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嗯，那些特别的‘力量’，我根本就不需要。”

    “不……需要?”

    “你们，是太小看区区的人类了吧。”

    伊庭司平静地说道。

    “魔术只有继承了特殊血统的人才能使用。不过，魔术这种东西本身是任何人都可以学习的，其效用和术式也都有规律可循。既然如此，那么创立专门对魔法用的理论也是可能的。当然也可以预先跟社员们商量好应战时的迎击模式了。”

    “…………!”

    玛尔切拉忽然感觉到——现在正从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液，都全部在瞬间凝固了。

    没有那个可能。

    的确，在某种程度上，把魔术进行规律化也是可以做到的。在同一状况使用同一术式的话，尽管成功率会有所波动，但基本上都会得到近似的结果。

    可是，说到底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根据个人的差异，魔术的存在方式也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就算单以纯粹呼唤火焰的术式来说，有的人只会唤出打火机那么点火就完了，有的人却可能会在一年后唤来火灾，演变为无法预测的结果。

    司刚才所说的，是连这种魔法师的个性也计算在内、光凭着这种计算来预测未来——这样一种超乎常人的、从来没人想过的领域。

    妖精博士。

    不是魔法师的魔法师。

    就连魔法师这个框框也无法容纳的——宛如魔法般的存在。

    “纳吉姆!”

    “……哦哦。”

    因为无法忍耐而发出的叫声，马上就得到了回应。

    诗文开始响起。

    ——那位伟人说过，烈火就是你们的住所。

    没有英明而全知全能的伟人许可，就无法离开那个牢狱。

    不义之徒因自身的罪孽而集结，因自身的罪孽而灭亡。

    随着诗文的吟诵，幽精分裂成了三只。

    分别是沙、火焰和暴风的巨人。

    这化作了灾难本身的三柱巨人，恐怕就是纳吉姆这位魔法师的杀手锏吧。

    而且，诗文一直没有停下，继续赋予巨人以咒力。

    ——当天空化作微尘碎裂，渚星四散之时，

    当无数大海泛滥，墓场被掀翻之时，

    你们将为罪孽感到战栗，接受自身应有的惩罚。

    你的灵魂将被烈火焚烧，无法从牢狱中逃脱。

    轰隆!

    巨人发出了咆哮。

    被注入了过剩的咒力，其身体顿时肥大起来。

    沙、火焰、还有暴风——就连这些构成要素也在不断以几何级数增大。本来已经高达三米的巨人们，现在已经巨大化到了够得着特别展望台的天花板的程度。不，它们正一边破坏天花板，一边向这边逼近。

    三个巨人——都各自错开了一点时间，以更难对应的阵形向着阿斯特拉尔>的成员们发起袭击。

    “…………”

    注视着这些暴虐的化身们——

    司低声沉吟道：

    “柏原、猫屋敷，对类别K07魔术·配合术式D14、F13。”

    “是、是的。”

    从点头答应的柏原嘴唇中，喷出了猛烈的呼气和口诀。

    “五雷使者五丁都司悬空大圣霹雳轰轰

    朝天五狱镇定乾坤敢有不从令斩汝魂。”

    摄邪咒。

    曾经令玛尔切拉全身麻痹的咒法，即使面对三体幽精也能彻底发挥出其“力量”，让它们在原地停顿了几秒钟。

    既然本来就是针对灵和神这些灵体的咒法，有效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不，在这种情况下，能看穿幽精的性质而选中这种咒术的司——其见识才是真正最可怕的。

    以被咒语束缚着的幽精为中心，另一个人影正在奔跑。

    猫屋敷莲。

    然后，在他身旁还紧贴着四个影子。

    “……喵。”

    “喵喵。”

    “呜喵。”

    “喵～～～～～～～”

    猫屋敷一边侧眼看着呜叫的猫儿，一边唱出了某句咒语。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

    那时如同祝词一般的、蕴含着某种独特节奏的平缓咏唱。

    在咏唱着咒语的同时，少年心想：

    (……他、是遵守了约定吗——)

    ——“那个老爷爷……就让我来跟他作出了断吧。，，

    (…………)

    自己并不是相信了这一点。

    但是，司却遵守了约定。他说出口的配合招式，就是为了把猫屋敷送到老人身边的战术。

    既然如此，自己也必须那样做。

    自己必须完美地演绎出司所期望的——所谓的“阿斯特拉尔>的社员”才行。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卦之大威卦。及此，我将推敞其爻象，连结三百八十四爻——”

    幽精们已经从麻痹状态中恢复过来了。

    然而，猫屋敷的术式在这时候已经完成。

    “今晚上演的节目，作为四神相应的一幕——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阵。”

    “喵～～～～～～～～呜～～～～～～～～”

    一分为二。

    二分为四。

    四分为八。

    八分为十六。

    正如咒语所说得那样，数以百计的猫影从四只猫周围分裂了出来。

    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阵。

    以咒力产生精妙的循环，使式神的灵体爆发性地进行复写，分裂的咒法。

    不管三体幽精有多强大也好，如此多的猫影，它们肯定不能在瞬间内将其尽数抹消。尽管不堪一击的猫影不断被抹消，但是因为数量太多的关系，幽精也无法轻易动弹。

    也无法守护身为主人的老人。

    “……真有你的。”

    看到这一幕，纳吉姆笑了起来。

    他似乎笑得很开心。

    在跟猫屋敷诀别时的浅淡微笑，和现在的笑容有着本质性的差异。

    “……真快乐啊，猫屋敷。”

    他笑着说道。

    无论哪一方，都是发自老人真心的笑容。

    (……你……!)

    猫屋敷在奔跑的同时，感觉到胸口掠过一瞬间的刺痛。

    下一瞬间，彼此的视线互相交错，抛开了一切思考和犹豫，少年的手指释放出符咒。

    “疾——!”

    飞到中途，符咒就变化为凶暴而毫不留情的水龙，向敌对的术者袭去。

    这正是“黑龙北斗水帝符咒”。

    同时，老人也咏唱出了新的诗句。

    ——不走正路之人，将成为火地狱的柴薪。

    被赋予了命令和咒力的暴风幽精，摆脱了猫儿们的包围。

    比水龙稍微迟了片刻，暴风幽精向着少年飞扑而来。

    “……真快乐啊。”

    老人扭歪了嘴唇。

    “……我的话，是第一次觉得不快乐。”

    少年悄声回答道。

    无沦哪一方，都想杀死对方。

    但是无论哪一方，都觉得不想杀死对方。

    刹那间，猫屋敷被幽精的风暴所吞没，而老人也被水龙吞没了——

    ＊＊＊＊＊

    在战场上，还有另一方的行动。

    把幽精术者交给柏原和猫屋敷之后，伊庭司转身面对着螺旋之蛇>的最后一人。

    坦陀罗·瑜伽的行者。

    杜马。

    “是沙曼陀罗……吗。”

    面对这个对手，伊庭司也用上了敬语。

    “是的。”

    在行者的脚下，沙曼陀罗已经复活了。

    这是在战斗之余，利用幽精的一部分构筑出来的东西。

    因为巴尔的一击而受了重伤的杜马，并没有加入战斗，只是把力

    量倾注在这个术式的复活之上。不管阿斯特拉尔>再怎么占据优势，一旦令这个术式成功的话就不会有任何意义。因此，杜马的选择可以说是极其正确的。

    “术式本身，是跟龙的使役很近似的……对吧。”

    “是的。”

    龙的使役。

    如果是西洋结社的话，那就是属于7＝4位阶——以人类肉身能实现的魔术极限。光是这样，就可以知道这位行者的修为达到了何等的高度。司自然对这一点有着非常深刻的理解。

    “那么，术式已经成功了吗?”

    “是的——”

    杜马摊开了手掌。

    在皱纹斑斑的手掌上，出现了一朵小小的花。

    就好像稍微挪开视线就会马上枯萎似的，那是一朵非常脆弱缥缈的白花。

    而且，那朵花实际上也立刻发生了变化。

    花办枯萎，花茎也发生腐朽，转眼间就收缩了起来。就好像在几秒钟内看到了几天的快进映像似的。

    最后，只剩下了一颗红色的种子。

    那是仿佛把血凝固而成似的、长着鲜红色刺儿的种子。

    “红色种子……”

    司沉吟道。

    “本来的话，应该是可以收获到更多高质的种子才对。虽说如此，毕竟是这样子缩短了仪式急速孵化出来的东西，光是一个收获也算是足够了吧。

    瑜伽行者平静地说道。

    “这就是我的——不，是我们的梦想——”

    杜马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注视着那颗种子。

    “是让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方法……吗。”

    “那也是通往梦想的其中一个阶段。”

    杜马说道。

    “可是，就算说明出来，你也应该不会理解的。因为你并不是魔法师……而且，正因为如此，你对所有的魔法师来说都是甘甜的剧毒——”

    “你的同伴，也是这么说我的啊。”

    司苦笑着说道。

    “不管如何，我们不能让你们把那个带走。”

    “我想也是吧。”

    伊庭司和行者都互相认识到了对方的立场。

    司稍微离开了一点，叹了一口气。

    “说真的，我实在不想跟你动手。”

    行者也缓缓点了点头。

    “我也不懂得用来伤害人的魔术——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种程度啊。”

    从他的嘴唇中，传出了远古国度的语言。

    “——TvamevaCaksuhSamjanayannDitsaRupaVikalpahtaram。”

    在司的周围，映照出了大量怪异的影子。

    沙曼陀罗又增加了好几个。

    杜马也同样坐在那所有的沙曼陀罗之上。

    不知什么时候，司所在的地方已经不再是特别展望台，而是变成了遥远的雪山。

    这是幻觉。

    印度的哲学中，认为人类能感觉到的一切都是幻觉。然后，要怎么样才能脱离幻觉世界、认识到真正的自我呢——为此目的而诞生的技术就是坦陀罗·瑜伽了。

    如果反过来利用这个道理的话，像这样欺骗人类的感觉器官，使其出现幻觉也是可以做到的。令人把常夏之国错认为喜马拉雅山甚至让他冻死在那里——这种事杜马也是可以做到的吧。就算拼命大喊大叫，也恐怕无法传递到身边的入耳中——司本来是要在这个幻觉的世界里终此一生的。

    如果对方是人类的话。

    司仿佛有点哀伤地张开了嘴唇。

    “尤戴克斯，对类别L06魔术·术式J18。”

    “明白了。”

    从“幻觉外部”传来了声音。

    对于身为自动人偶的尤戴克斯，幻觉是无法发挥威力的。

    从白色长斗篷中，投掷出了一个特别小的烧瓶。烧瓶撞在沙曼陀罗上，顿时碎裂飞散。

    于是，从那个连婴孩的拳头都不如的小烧瓶里溅出的液体，在瞬间内就把沙曼陀罗溶化掉了。

    万物溶解剂。

    这种甚至被视为贤者之石原料的溶液，把即使面对巴尔也没有屈服的杜马的沙曼陀罗，在转眼间就彻底破坏了。

    “原来如此——”

    传出了一声叹息。

    在司的世界里也一样，所有的沙曼陀罗都逐渐溶化，所有的行者都从嘴里吐出了血。

    本来巴尔的一击已经是致命性的攻击了。在尤戴克斯的万物溶解剂溶化沙曼陀罗的时候，支持着行者的紧张心情也崩溃了。

    雪山也已经消失。

    回到了原来的展望台上，司仿佛很悲伤地注视着行者。

    然而，行者却反而以很高兴似的声音，露出了浅淡的微笑。

    “这就是——阿斯特拉尔>吗——”

    ＊＊＊＊＊

    ——在老人倒下的同时，幽精也消失了。

    ——在沙曼陀罗溶解的同时，行者也吐血倒下了。

    “杜马!纳吉姆!”

    玛尔切拉大叫着站了起来。

    尽管失去了大量的血液，女人还是奔跑了起来。

    现在她的绷带已经基本上弄断了。

    她的右半部分脸明明有着稀世的美貌，左半部分却凄惨地腐烂起来，连头发也脱落了七成左右。

    大概是魔术的失败，或者是付出了某种代价吧。

    女人主所以委身于螺旋之蛇>，是不是也同样因为这个原因呢?

    “伊庭——司——!”

    女人一边跑，一边叫出了仇敌的名字。

    她已经没有凝聚咒力的余力了。几乎所有的触媒都被尽数破坏，因此女人只是用剩下的肉体向司飞扑过去。

    “要是没有你的话——!”

    “啊啊……也许是吧。”

    司轻轻摇了摇头。

    玛尔切拉的拳头已经挥到了司的面前。

    就算失去了魔术，以咒力强化的拳头也依然健在。对于区区人类的头盖骨，地还是残存着能一击将其粉碎的力量。无论是威力和速度都无可挑剔，拳头本来应该会让伊庭司即死才对。

    “…………!?”

    那个拳头，却被卷入了某种异样的漩涡里。

    ——那是名为五行拳的拳法中最基础的东西。

    是把五种体行用法跟五行相对应的，简单而富有实践性的拳法。

    那么说，这就是以五行拳构筑的绝招——“虎扑”。

    以双手巧妙地卸开玛尔切拉的拳，然后更进一步改变其方向，伊庭司的身体就好像海啸一般沉进了玛尔切拉的怀内。

    震脚。

    经历过彻底锻炼的完美反应力和沉坠劲，从腰身传递到脊柱、再从脊柱释放到手臂上。

    手掌上还握着刚才的太上老君符，其双手已经陷进了玛尔切拉的胸口。

    “…………”

    在好一段时间里，双方都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弹。

    “你……竟然……”

    玛尔切拉倒退了几步。

    然后，她以充满惊愕的眼神注视着伊庭司。

    “你、竟然……连那样的……‘力量’也……”

    她继续摇晃了几步，最后靠在了柱子上。

    身体已经难以动弹了。

    虽说是暂时性，但是在太上老君符发挥出中和咒力功效的时候——在身体能力降低到跟普通人无异的时候，受到了刚才的这一击。

    “到底……打算要把人骗到什么地步……”

    “所谓的最终绝招，就是直到最后也不使出来才叫做最终绝招吧……而且，这只不过是跟吓人玩具箱差不多的一次性小把戏罢了。”

    “还真亏你说得出口……这个该死的骗子……”

    要发挥出这种程度的劲力，到底需要花费多长的岁月去锻炼呢?

    面对仿佛在看着怪物似的玛尔切拉——

    “我们来个交易吧。”

    司提出了条件。

    “什么……?”

    “如果你肯帮支莲君解毒的话，我们就放过你们。现在的话，还来得及……那边的行者也应该能保住一命吧。虽然不能让你们回收术式，但反过来说，阿斯特拉尔>被委托的也只是这个而已。”

    听了这个提议，玛尔切拉抬起眼角说道：

    “到底要愚弄别人到什么地步……!”

    “……不，这帮家伙是认真的啊。”

    旁边的老人以仿佛随时会断气般的声音插嘴道。

    他的臂弯里正抱着行者杜马。

    背后的猫屋敷已经失去意识了。

    最后的攻防战，似乎是老人以毫厘之差取得了胜利。或许是年纪的差距，又或许是经验的差距吧。一对一的魔术战斗还好说，像这种多个魔法师彼此交错、集中力会自然被分散的环境中，看来还是老人更占优势。

    同时，柏原之所以没有阻止纳吉姆，也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老人不会对少年下杀手的缘故吧。

    尤戴克斯和柏原监视着老人和玛尔切拉，一直伫立在那里。尽管身体很疲劳，但是监视的眼光并没有丝毫松弛。要是纳吉姆他们要采取什么行动的话，他们肯定会马上出招阻止。

    “嘿。”

    老人耸了耸肩膀。

    “承认吧，玛尔切拉，是我们输了。要是再争下去的话，也只会落得毫无意义的死而已。”

    “……我……”

    “玛尔切拉，杜马撑不住了。”

    “…………!”

    这一句话，令玛尔切拉的肩膀陡然一震。

    “…………”

    女人低下了头，无言地从西装的怀里拿出了一根小小的试管。

    看样子似乎是解毒剂的绿色溶液，在里面轻轻晃动。

    “明白了。”

    司把试管接了过来。

    现场的气氛在一瞬间内松弛了下来。

    这样一来的话，这场漫长的战斗，本来也应该就此结束才对。

    本来的话——

    “——不，你们就要在这里结束。”

    突然，一根巨大的臂膀从地板下面伸了出来。

    可以说是疾风，也可以说是迅雷——那只手臂正是以那样的神速，在全员都刚松了口气的一刹那间，向空中伸了出来。

    司完全无法动弹。

    尤戴克斯也没有发现。

    支莲和猫屋敷也还倒在地上。

    只有柏原……不知道怎样。

    下一瞬间，玛尔切拉和纳吉姆、还有老人抱着的行者，都被那只手臂的勾爪撕裂了。

    3

    “——怎么了呢，穗波小姐?”

    身为保姆的小乐，不解地侧着脑袋问道。

    刚才一直在吃着美味布丁的穗波，现在却忽然停下了手、

    “不。”

    穗波摇了摇头。

    “没有。刚才，我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眺望着窗外，穗波颤抖了一下身体。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然后她又觉得——要是奶奶在的话，就不会感到如此不安了。

    “还是快点睡进被窝里的好哦。今天还去了医院，真的很辛苦呀。小乐我可真的吓破胆了。”

    “……嗯。”

    少女点了点头。

    “奶奶如果快点回来就好了。”

    仿佛为了挥去内心的不安似的，穗波·高濑·安布勒轻声说出了这句话。

    ＊＊＊＊＊

    “……父亲大人!”

    从床上坐起身子，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猛然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酒店的床上。

    额头上冒出了大量冷汗。

    在街道上彷徨的风景，都清晰地刻印在脑诲里。残留在双脚上的疲劳感，也告诉了她那绝不是做梦。

    当然，关于自己所见到的东西，记忆还是相当朦胧。

    并不是想不起来，而是脑里的某处仿佛为了不让自己想起而上了锁一样。

    不过，她直觉得最后的那一瞬间，看到了父亲的脸。

    “……您怎么了呢?”

    “格拉。”

    站在身旁的人，是一位拉丁人打扮的少年。

    因为被父亲看中，目前虽然还没举行正式的人教之礼，但却是由父亲直接传授魔术的对象。由于他拥有卓越的魔术天赋而备受瞩目，甚至被认为有获得源灵委让的可能性。

    虽然很少会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的机会——但是安缇莉西亚总是不太喜欢这个少年。

    “父亲大人呢?”

    “他放下安缇莉西亚小姐之后，就马上出去了。他吩咐我留守在这里。”

    格拉以郑重的口吻说明道。

    “首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当然知道……

    安缇莉西亚别过脸，咬紧了牙关。

    父亲的事她根本不会担心。

    欧兹华德·雷·梅扎斯是个完美的魔法师。是唤起了所罗门全七十二柱魔神的、至高无上的第二位所罗门魔术的达人。他的存在，在少女心中甚至是神圣的。

    ……可是。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如此的不安?

    “…………”

    勉强压抑着涌上心头的不可思议的感情——少女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

    “……怎么了呢，哥哥?”

    比自己小一岁的堂妹——勇花，从旁边的床上探出脸来问道。

    这似乎是因为自己在梦里呻吟，还猛地蹦起了身子的缘故。

    伊庭树一边调整着急促的呼吸，一边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什么。”

    “啊，哥哥，你肯定又做恶梦了吧—!”

    她那圆乎乎的小手嗖地指着这边。

    “才、才不是呢!”

    “嗯?这样的话……那么，就是尿床了吧!，，

    “我都说不是了嘛!”

    与往常无异的兄妹间的对话。

    在此期间，残留在心胸中的躁动也开始逐渐淡化。

    (……嗯。)

    忽然，树捂住了自己的右眼。

    总是会看到可怕幽灵和怪物的眼睛。

    但是，树并不讨厌这只眼睛。偶尔也会遇到快乐的幽灵，还会告诉自己有趣的故事。在隐约窥见到那个世界里侧的情景时，树总是会感觉到某种不可思议的激昂感。

    ……那么，刚才的是?

    (……到底是什么呢?)

    树如此想道。

    那并不是梦。

    但或许也是个梦。

    明明自己都不怎么清楚——但是树却感觉到，刚才仿佛在什么地方决定了某个重大命运似的。

    4

    “——不，你们就要在这里结束……

    随着声音伸出来的丑恶巨臂，把纳吉姆、杜马和玛尔切拉都全部撕裂了。

    没有人能发出声音。

    就连喊叫声也无法发出，三人就这样毙命了。

    这是刹那间发生的惨剧，任何人也没有回避的手段。全员都脆弱地倒下，趴伏在绝不可能保住性命的血泊里。

    就这样，三人都任何动静。

    就连一根指头也动不了。

    实在难以想像他们刚才还展开了一场激烈无比的魔术战斗，这样的死法也真是太简单平淡了。

    “…………!”

    强忍着喉咙传来的寒意，司回过头来。

    只见在特别展望台的地板上，正浮现着一个精致的魔法圆阵。

    那是最初描绘着沙曼陀罗的地点。

    巨臂从那个魔法圆阵中缓缓按住地板，把自己的身体撑起到魔法圆阵之外。那仿佛背负着一切魔物似的外表，看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

    至上四柱之一。

    魔神巴尔。

    然后——

    “欧兹华德!”．

    司唤出了被那个魔神捧着的壮汉名字。

    “……稍微花了点时间啊。”

    欧兹华德发出了如钢铁般的威严声音。

    “这次的确被推到了相当远的地方。就算借助巴尔的力量，要回来这里还真是花了不少时间。啊啊，毕竟你们帮我拖延了这段时间，看来还是要向阿斯特拉尔>表示感谢才行了。，，

    也就是说，被行者杜马的术式遣送到远处灵脉之地的欧兹华德，却反过来运用灵脉回到了这里。

    即使以魔法师的常识也很难想像到的这种逆转之术，大概也是依靠至上四柱之一的巴尔的咒力实现的吧。

    同时，这也体现出了“欧兹华德·雷·梅扎斯简直是一个怪物级别的魔法师”这个可怕事实。

    在他的手掌上，闪烁着极其不祥的红色光芒。

    那是极其细小的——在自然界是绝不可能存在的、像水晶一样长满刺儿的红色种子。

    “……原来如此。这个，就是‘让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方法吗。”

    红色种子散发出的静谧光芒，照亮了欧兹华德的容颜。

    “…………”

    “虽然我想你也是第一次见，不过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东西吧?”

    欧兹华德再次说道。

    欧兹华德似乎变得比平常更多话了。

    世许就算是这位稀世的魔法师，这一回也还是感到相当兴奋吧。

    “大概，是龙的一部分吧。”

    司终于说话了。

    “噢。”

    “那个行者的术式，跟龙的使役相当类似。也就是把这片上地还没孵化出来的龙，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进行改造而产生的东西。”

    “原来如此，这个本身就是龙吗。”

    欧兹华德仿佛很愉快似的眺望着红色种子。

    “那个，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是难得的收获，当然要用来研究了。”

    作为魔法师，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即使那是他人的成果，或是东西本身是接近禁忌的东西，都不叫能成为他们有所踌躇的理由。只要这样做会对自己提高魔法水平有帮助，魔法师就只会加以利用而已。

    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不必多问的事情。

    可是，司却还是这么说道：

    “那个，是他们的东西吧。”

    “…………”，

    欧兹华德停顿了一瞬间的呼吸。

    他收回了捏着红色种子的手指，眯细了碧眼说道：

    “……你想说什么?”

    如果是现在的话，你还可以收回刚才的那句话——他这句问话的用意就在于此。

    可是司却没有收回。

    “我跟他们进行了交易。如果他们放弃这次的仪式，帮我们解开支莲君的毒，就让他们平安回去。那个无论怎么看也是禁忌之物的东西，我本来是打算由阿斯特拉尔>来进行封印的。”

    “那根本不是值得交易的对手。”

    欧兹华德毫无同情地俯视着已然死去的魔法师们。

    全员都露出了饱含痛苦的表情。

    从被勾爪撕裂的部位开始，三人的身体已经开始腐化了。看上去就好像死后过了一个多星期似的。他们的尸体散发出恶臭，甚至连令人厌恶的虫子也开始在那里飞来飞去。

    那就是魔神巴尔的特性。

    被所罗门七十二柱中最丑恶的这个魔神杀死的人，就连正常的死法也不被允许。明明是相当于即死的状况，他们在临死前恐怕也还是受到了极难忍受的痛苦。

    行者、死灵术师和幽精术者，现在也只不过是同样不会说话的亡骸而已……

    “…………”

    面对着他们的尸体，司不禁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就是我的——不，是我们的梦想——”

    说出这句话的行者的声音，如今已经远去。

    (是什么样的梦想呢?)

    司如此想道。

    尽管那么接近禁忌，尽管染上了那么浓厚的黑暗色彩，那个瑜伽行者也还是以清澈的眼眸诉说着“梦想”。

    那到底是什么梦想呢?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去问了。

    有人会死这种事，是极其理所当然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也没有必要杀掉吧。”

    司低声沉吟道。

    听了这句话，欧兹华德仿佛觉得很好笑似的颤动着肩膀。

    “就算是协会>也无法容纳那样的邪魔外道啊。”

    壮汉微笑道：

    “而且，像这种不是贵族的异端分子，根本没必要跟他们堂堂正正地战斗。”

    实际上，欧兹华德这个人比较偏好于正式的魔术决斗。

    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就只是因为对方并不是贵族这个原因。

    因为他觉得没必要跟他们展开堂堂正正的魔术战斗，认为他们就只有这种程度的价值。

    “嗯，的确是邪魔外道，的确是异端分子。”

    司也旨定道。

    从他的肩膀上，腾起了某种阴暗的气息。

    那是这个飘然自在的男人不曾让人感觉到过的气息。

    “……即使这样，也还是没有杀掉的必要啊，欧兹华德·雷·梅扎斯。”

    敬语消失了。

    司逐渐逼近欧兹华德。

    “你打算怎么做。”

    欧兹华德问道。

    “……司。”

    “社长。”

    接着，尤戴克斯和柏原也分别向司定近了一步。

    猫屋敷和支莲虽然还倒在地上没起来——不过那两人应该会说“如果伊庭司是以自身意志跟欧兹华德相敌对的话，就不会有任何异议”吧。

    静静地，危险指数逐渐升高。

    ——一触即发。

    在几乎头发相碰的距离内，只要有哪怕是一点点的异变，就会马上发生破裂。在展开过惊天动地的魔术战的这个舞台上，是否将会有新的魔法造成新的流血呢?

    在这样的空气中，欧兹华德举起了一只手。

    在那厚大的手掌上，放着三个小小的黄铜坛子。

    “你有没有听过至上四柱的名字?”

    “——!”

    司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我从来没试过同时释放过至上四柱。虽然代价肯定不菲，不过我却不知道其他能对付你们的办法了。啊啊，你们当然也可以认为这就是我对你们的评价。”

    “……你，还真是个魔法师啊。”

    司说了一句非常难懂的话。

    可是，无论是其中的含义还是用意，都正确地传递到欧兹华德心中了。

    “我当然是魔法师了——你是打算向那样的世界发起抗争吗，伊庭司?”

    只要是为了魔法，无沦付出任何牺牲都在所不惜。

    只要是为了魔法，无论是任何扭曲的生存方式也不在乎。

    你是要向那样的世界发起抗争吗——欧兹华德就是在问他这个问题。

    “没错啊，阿斯特拉尔>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哼。”

    壮汉的嘴唇翘了起来。

    “……除了女儿之外，我又多了一个将来要追问答案的对象了。”

    “什么?”

    “我只是自言自语。”

    欧兹华德的脸，马上就恢复成一如往常的严肃表情。

    在汗毛倒竖的紧迫气氛之中，握着黄铜坛子的手也缓缓放了下来。

    “……再见。”

    魔神的身体像水面似的荡起了波浪。

    嗖的一声，就好像要溶入空间里一样。

    下一瞬间，魔神的身影和欧兹华德的身影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虽然应该不会去到像刚才被强行传送去灵脉时那么远的地方，但至少在能感应到的范围内已经没有了欧兹华德·雷·梅扎斯的身影了。

    “…………”

    留在飘荡着血腥臭味的现场，伊庭司只能空虚地紧握着拳头。

    握得太紧的拳头，已经失去血色变成苍白，而且还不停地颤抖着。

    “……社长。”

    柏原向他搭话道。

    即使这样，司还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动弹。

    过了一会儿——

    “……总有一天。”

    他低沉地开口说道。

    哀切的声音向着远方流去。

    “……总有一天，我会为今晚的事情感到后悔的。”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14742/2327.jpg

第十二卷 昔日的魔法师 第6章 终章（后）

    终章(后)

    ——时间不断流逝。

    十二年后。

    吹过街道的风，是清爽的夏日和风。

    新学校的期末考试也结束了，学生们也即将迎来暑假。在街道的各处，也多了不少正在策划着旅行和活动的人们。仿佛在祝福他们似的，夏季的阳光和清风都毫无保留地填满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布留部市的商业办公楼街道——即使是这些大厦与大厦之间的缝隙，也同样有风吹进来，当然也轻轻抚过了仿佛弄错了什么而建造的某座洋馆的招牌。

    也就是说，那上面是写着这样一些文字的招牌。

    (魔法师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占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

    在事务所里，现在的阿斯特拉尔>成员正集中在一起。

    这里是接待室。

    当然，虽然说是接待室，但也只是粗粗地摆放着沙发和茶几、用挡板分隔出来的空间而已。阿斯特拉尔>的房间划分情况，基本上每个季节(主要是被截稿日逼得走投无路的猫屋敷动的手)都会发生变化；而且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家具和装饰品，跟其他房间也没什么大分别。

    ——在这样的状况下。

    只有放置在茶几上的机械散发着异彩。

    放映机。

    而且还是一台搞不好可能有百年历史的、极其原始的放映机，正骨碌碌地转动着录影带。

    同时，墙壁上还映照出了身披白色长斗篷的巨汉。

    尤戴克斯·特罗迪。

    在前代阿斯特拉尔>中作为社长左右手的炼金术师。

    “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戴眼罩的少年——伊庭树举起手来，提心吊胆地问道。

    尽管向映像说话这种行为实在怪异至极，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没错。”

    ——因为映照在墙壁上的尤戴克斯作出了点头的反应。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对话并不是预先记录好的映像。

    这是把身在伦敦协会>本部的尤戴克斯的样子实时投影出来的结果。这样响起的声音，也是映像本身令墙壁发生震动而重现出来的声音。

    现在的话，这大概也可以说是只要利用电视电话或者视频聊天就能实现的那些技术的——魔法版本吧。

    在现代科学中非常容易做到的事情，如果以魔法来效仿的话就必须用到如此奇怪的方法——这个事实同时也成为了这一点的证明。正因为如此，魔术才会被科学所驱逐。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主所以无话可说，绝对不是因为那些技术上的问题。

    而是这位巨汉所讲述的事实。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螺旋之蛇>和阿斯特拉尔>的来龙去脉了。”

    没错。

    尤戴克斯正在讲述着前面的那个故事。

    当然，尤戴克斯的话语，也并没有囊括前文故事的全部内容。

    虽然途中还插入了事后报告和猫屋敷的发言进行补充，但是有关螺旋之蛇>的内情以及欧兹华德方面发生的事，也并非全部逐一进行了讲述。

    即使如此，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已经是极具冲击性的内容了。

    “螺旋之蛇>……跟父亲那时候的阿斯特拉尔>发生过接触?”

    树茫然地自语道。

    少年瞪大了眼睛无话可说，整个人都僵住了。

    (……父亲，跟螺旋之蛇>?)

    他一直都以为是偶然。

    在身为螺旋之蛇>成员的冯来访布留部市的时候，在知悉螺旋之蛇>跟葛城家的鬼有所牵连的时候，在伦敦因为协会>的关系跟螺旋之蛇>进行交战的时候，树都一直以为那只是偶然被卷入了事件而巳。

    不，实际上也可能真的是偶然。

    那时候的冯，还有在伦敦时的螺旋之蛇>的成员们，都并不是直接针对阿斯特拉尔>而发生冲突的对手。同时，尽管他们曾经把拥有妖精眼的树视为目标，也从来没有把阿斯特拉尔>本身视为目标。

    即使如此，难道真的会有这样的偶然吗?

    这简直就像——

    宿命。

    树感觉到了某种肉眼无法看见、就连魔术也难以完全推测到的东西。

    “社长。”

    穗波从旁边打量着他的侧脸。

    “社长哥哥……”

    “树……”

    美贯和黑羽仿佛静不下心来似的东张西望起来。

    没有人再继续说些什么。

    全员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除了一个人之外。

    “Dummkopf(笨蛋)。”

    站起来的奥尔德宾·格尔沃茨就像往常一样，从正面一脚把少年踢飞了。

    “好痛!”

    “你在这里发呆有什么用?”

    “但、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面对依然动摇不已的少年，一如往常地在室内也戴着帽子披着大衣的奥尔德宾，故作姿态地叹了一口气。

    “啊啊，我看也是啦。你一说到自己的事，连动作和思维都会立刻变得迟钝起来。突然被提起这样的话题，你肯定会觉得一片茫然吧。”

    少年的思维形态，奥尔德宾简直是轻而易举地看透了。

    说到底就是对自己的事情不上心。虽然一说到别人的事，这位少年就会拼命想这想那的当好人，但是他对自己却毫不关心，话题的主体一旦转移到自己身上，就只会慌张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了。

    (……真的是个蠢货。)

    奥尔德宾轻轻咬了咬牙关。

    虽然觉得憋了一肚子气，但是现在的奥尔德宾还是忍了下来，扬了扬下巴。

    “不过，现在大受打击的人可不只是你一个吧。”

    “啊……!”

    听了这句话，树马上回过头来。

    还有另外一个人。

    在接待室的角落里，另一位少女也僵住了。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正咬住了嘴唇。

    “安缇莉西亚小姐……”

    “我、不要紧。”

    少女坚强地露出微笑。

    她的微笑稍微有点颤抖。树心想，自己还是第一次看到少女的这种微笑。

    安缇莉西亚紧紧地握住了礼裙的裙摆，摇摇头说道：

    “……我，已经不记得以前来过布留部市的事情了。”

    “…………”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当时的安缇莉西亚最多也就是四五岁，而且也没有人告诉她城市的名称。她也没有跟阿斯特拉尔>见过面，几乎所有时间都是在酒店里度过的。对于第一次来的日本，她当然不可能记得当时的情景了。

    所以，少女不记得这件事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安缇莉西亚却因为别的理由而感到不甘心。

    “父亲大人来到布留部市……是必然的结果呢。”

    仔细一想的话……，

    为什么，至今为止都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呢?

    一年前，变成了魔法的失败作的父亲，曾经运用灵脉移动到布留部市来了。

    当时的安缇莉西亚，只是觉得其理由就单纯是盖提亚>的工房跟灵脉相连这一点，即使在了解到这片土地沉睡着中等规模的龙之后，也还是以为他只是被龙吸引而来的，只是这么想而已。

    但是——

    为什么非要在布留部市呢?

    当时，对安缇莉西亚所拥有的至上四柱——甚至对其源灵也不屑一顾，就逃亡到这个布留部市来了。

    如果那并不是逃亡的话……?

    父亲在仪式上利用的红色种子——如果这是跟那个禁忌、比如类似于归巢本能的东西的话?

    “对不起……树。”

    安缇莉西亚低着头道歉道。

    “我……父亲大人他，犯下了无法挽回的……”

    “那也不对吧。”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安缇莉西亚的话语。

    “……喵。”

    “喵喵。”

    “呜喵。”

    “喵～～～～～～”

    四只猫同时叫了起来。

    猫屋敷莲抱着那些猫儿说道：

    “作为魔法师，那时候的欧兹华德·雷·梅扎斯并没有做什么错误的事情。反而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猫屋敷先生。”

    “……强欲阴阳师。”

    树和安缇莉西亚都把视线集中在罕见地露出认真表情的猫屋敷身上。

    “因为我当时也不知道那就是螺旋之蛇>啊。而且，那时候的委托人是欧兹华德·雷·梅扎斯这件事，我一直都不知道。”

    “把螺旋之蛇>的名字和委托人的身份隐瞒起来，这是司的指示。”

    尤戴克斯补充说道。

    “没关系的，你们也不能告诉那个时候的我吧。要不然我说不定真的闹上盖提亚>那里去了。”

    在那之后，猫屋敷被告知的就只有三人的死这个结果而已。本来他就不知道欧兹华德中途插手的事实，所以当时少年也接受了这个结果。

    (……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猫屋敷在心中感到一阵苦涩。

    过去的自己就是鲁莽冲动到要别人花这种心思来应付——这种程度的自觉他还是有的。同时，如果当时的司如果要隐瞒有关欧兹华德和螺旋之蛇>的事，对于不善于隐瞒的支莲也肯定是保持着沉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保密措施了。

    “所以安缇莉亚小姐，你根本没有必要感到内疚的啊?”

    安缇莉西亚“哼”地别过了脸。

    现场稍微恢复了一点平和的气氛。

    猫屋敷眯起眼睛继续说道：

    “尤戴克斯先生也差不多到时间了。”

    “唔。”

    尤戴克斯轻轻点了点头。

    本来之所以不得不使用这种放映机，也都是因为尤戴克斯·特罗迪被协会>所拘禁的缘故。一个月前，袭击了协会>本部的螺旋之蛇>事件，至今也震撼着整个魔术界。不，正因为各地结社都分别在讨论，被称为螺旋之蛇>的神秘魔术集团就更进一步增大了自身的存在感。

    为此，目前正由协会>来拘束着跟事件有直接关联的尤戴克斯的行动自由。

    即使是像现在这样用放映机来跟外部人员进行对话，光是为了征求许可也花了自那以来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

    猫屋敷向大家回头说道：

    “可以稍微让我们两人谈一会儿吗?”

    “……啊，是的，明白了。”

    树马上点头答应道。

    “尤戴克斯先生，如果身体的状况不好的话，就请告诉我们吧。”

    “总之先谢谢你提供的情报。”

    “啊，嗯，请多保重!”

    穗波、安缇莉西亚和黑羽依次向尤戴克斯低头行礼道别。

    “请你帮我转告拉碧丝，下次我跳绳可不会输给她的喔!”

    “……哼。”

    美贯不停地摆着小手，最后奥尔德宾只哼了一声就退场了。

    等大家都消失在挡隔板的另一侧之后——

    “……终于……能说出来了啊。”

    尤戴克斯闭上了眼睑。

    “本来的话，在知道你们跟螺旋之蛇>扯上关系的时候，我就应该先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毕竟正在别的地方独立行动啊。”

    了解到螺旋之蛇>这个名字，以及他们跟现在的阿斯特拉尔>发生的接触，都是在尤戴克斯前往埃及之后才发生的。

    树他们竟然会跟螺旋之蛇>发生接触这种事，在那时侯恐怕是连做梦也不会想到的吧。

    “……唯独只有一件事没有说出来呢。”

    猫屋敷以细小的声音说道。

    “是什么事?。

    “柏原代介就是那个影崎先生，这件事你为什么没有提到?”

    “…………”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尤戴克斯如此回答道：

    “对现在的社长他们说这种事的话，还是会造成太大的冲击吧。而且，关于影崎的事情，我们也不是把握得很详细……怎么了?”

    最后的疑问，是跟对话内容有点不相关的事情。

    因为在自动人偶的面前，猫屋敷露出了极其惊讶的表情。

    “……不，因为我实在没想到你竟然会做出这种顾虑他人心情的行动。”

    “一听你这么说，我就总觉得很不愉快。”

    “那真是多谢了。”

    猫屋敷略带苦笑地说道。

    “刚才的这些事，有没有跟协会>方面——?”

    “当然已经报告完毕了。协会>迟早也会跟阿斯特拉尔>进行某种形式的接触吧。我的行动自由应该还要被限制一段时间。虽说是被别人夺走了，但是引发上次那个事件的毕竟是我的身体。”

    “是这样吗。”

    “放映机还有十四秒就要结束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话没有?还剩十一秒。”

    “没有什么……不。”

    马上改变主意的描屋敷开口说道：

    “你对魔法师有什么看法?”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呼的一声，尤戴克斯的身影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放映机传出的喀啦喀啦的空虚旋转音。

    “…………”

    猫屋敷思索了起来。

    尤戴克斯的话中，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以后，在螺旋之蛇>即将在魔术界引发的大风暴中，阿斯特拉尔>也一定会不由分说地被卷入其中吧。即使螺旋之蛇>本身没有主动跟阿斯特拉尔>发生关联也好，既然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也恐怕无法拒绝协会>方面提出的协助邀请。

    对，这样平稳的日子，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猫屋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回过头来。

    从屋子的窗外，斜斜地射进了夏日的阳光。

    意识到只有阳光跟过去一样毫无改变这个事实，猫屋敷不禁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脑海里，至今依然清楚地烙印着十二年前的阳光。

    (那时候，也是这样子的吗……)

    他茫茫然地想道。

    过去的少年，对年轻时代——直至现在也依然在持续着的思念碎片，逐一进行了确认。

第十二卷 昔日的魔法师 第7章 终章（前）

    终章(前)

    ——就再说一说十二年前的事吧。

    那一天，强烈的夏日阳光也同样烤炙着山麓的土地。

    这里是布留部市的郊外。

    位于丹生山脚下的一个小小陵园。

    周围敞开着一大片经过精心打理的花田，蓝色、浅桃色和鲜红色等等——各种各样的鲜花就像大自然的绒毯一样平缓地向四周延伸开去。排列在其中的各种形状的墓碑，看起来就好像是石做的树木一样。

    远处传来了蝉叫声。

    猫屋敷缓缓地穿过了墓石间的缝隙，一头银发在夏日阳光下随风飘动。

    很快，他就发现了目标的人物。

    那个男人一直都蹲在某个墓碑的前面。

    他的嘴里只叼着一根雪茄。既浸有合掌参拜，也没有泼水，只是一直注视着墓碑。在灿烂的阳光和微风中，他到底这样子呆了多长时间呢?猫屋敷不由得如此想道。

    “有什么事吗?”

    这时候，男人——伊庭司头也不会地问道。

    描屋敷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以纳吉姆为首的那三人，就被埋葬在这个墓碑的下面。

    这是一个供无缘者立碑的墓地，就连名字也没有刻上去。

    然而，为了不是纯粹处理尸体、而是好好把他们葬到墓地里，司似乎也花了相当大的工夫。

    “没有什么理由啊。”

    司回答道。

    “只是觉得……要不这样做的话，心里总是会有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说白了就是自我满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意义和理由。”

    “……”

    面对沉默的猫屋敷，司继续说道：

    “在那之后，我还跟黑泽尔夫人商量了一下。以后，我打算把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搬到黑泽尔夫人的工房那里去。”

    “是灵脉吗?”

    “嗯。的确，这片土地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变调。事到如今也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吧。”

    “为什么，不能那么说呢?”

    猫屋敷以认真的表情问道。

    “放着不管也应该没问题吧。”

    “——因为……我听到了‘救救我’的声音。”

    “…………”

    少年马上沉默了起来。

    因为猫屋敷也同样听到了。

    事到如今想起来，也是点像错觉似的感觉——那个，是龙的叫唤声吗?

    “经营着出租魔法师业务的我，听到了‘救救我’这样的声音，产生了关联。既然如此，那就已经成为工作了吧。嗯，我还打算总有一天要跟那条龙见面，跟它打个招呼喔?”

    “向龙……打招呼吗?”

    “那当然了，我们对委托人当然要以礼相待才行啊。而且，这片土也毕竟是那条龙的东西，至少也该问问它我们可不可以把事务所安置在这里嘛。啊啊，这样就变成了事后承诺，还是有点不太好啊。希望不会惹它生气吧。啊，不对，这是不是应该请先把工房安置在这里的黑泽尔夫人作个介绍更好呢?你觉得怎样?”

    面对一如往常地以开玩笑的态度抱起双臂的司，猫屋敷冷冷地说道：

    “明明没有报酬，而且根本就没有承诺，那也是工作吗?”

    但是，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怒。

    或许……他是正在期待着什么。

    这时候，司仿佛理所当然似的露出了微笑。

    他注视着墓碑说道：

    “我已经向他们说过了——我不觉得只有扭曲的存在方式才是魔法师的生存和行事方式。”

    司的声音，在夏日和风的吹拂下向远方流去。

    “所以，要是我放着不管的话，那时候说的话不就变成谎言了吗?”

    “…………”

    啊啊。!

    现在的话已经能理解了。

    正是为了不让自己说过的话成为谎言，这个男人才不断重复着傻瓜一样的行动。

    现实并不容许那样的行动。

    司所说的只是纯粹的理想，只是单纯的漂亮话而已。

    更何况……在魔法师的世界里根本不可能通行。正因为如此，那三人才会死去，最后只能沉眠在泥土之下。

    实在是令人感到可悲的堂吉诃德般的小丑角色。

    跟那个把自己妄想成了传说中的骑土的滑稽老人一样的角色。

    但是——

    “……但是，你还是不会放弃呢。”

    “你在说什么啊?”

    “只是我的自言自语。”

    司对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的猫屋敷感到莫名其妙，这才终于转眼看向少年。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我应该说过吧，我要收回辞职的申请。”

    少年耸了耸肩膀，把脸扭过一边。

    然后——

    “我很讨厌你。”

    “我知道啊。”

    “不过，我跟某个人说过了。如果像我们这样的出租魔法师在更早的时候出现的话，过去的我们也许就能获得救赎了。”

    猫屋敷侧眼看着墓碑。

    ——“如果有那样的组织……如果察觉到类似我们这种人的存在的话……”

    ——“那样的组织……如果就是我们的话……不就可以挽救跟过去的我们一样的魔法师了吗?”

    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的不善言辞啊。

    不成熟的自己得出的不成熟答案，竟是如此的可悲。

    少年明明只是想这么说啊。

    ——你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

    “既然你那么想的话，就一直作为那样的出租魔法师生存下去吧。反正……我们也没有特意限定业务的类型。”

    司翘起了叼着雪茄的嘴唇，很了不起似的说道。

    与此同时，他也似乎觉得很高兴。

    “我还要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喔?”

    “那么，事务所见。”

    猫屋敷尽可能以平淡的口吻应了一声，然后先一步转身离开了。自己因为说了不习惯的话而脸红的样子，他实在不想被司看到。

    走到出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正好在这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男人身影。

    “——啊，莲先生!”

    男人不停地向他挥着手，仿佛很亲切似的向他跑来。

    “柏原先生。”

    猫屋敷唤出了前辈的名字。

    “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支莲先生好像终于完全恢复了。所以我想比起用手机来说，还是直接传话更能让社长高兴啦。”

    柏原以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微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社长就在那里啊。”

    少年扬了杨下巴，并继续迈出步子。

    柏原叫住了那样的少年。

    “莲先生，你对魔法师有什么看法?”

    “怎么了?到现在还问这个。”

    “就因为是现在我才会问啊。”

    柏原露出了异样的平静表情。

    “以前你也问过吧——你问我为什么要留在阿斯特拉尔>这里。”

    “…………”

    这个男人也是，到底那边才是真面目呢?

    平时的那个战战兢兢地软弱青年，和极少会展露出来的冷淡——不，那是完全脱离这一类形容的，甚至可以说是无感情的表情。

    或者说，这两者都是假的吗?

    柏原如此说道：

    “那个人，就好像堂吉诃德一样……就是因为有了这个想法啊。但是，那却是令人想看到最后的堂吉诃德。说不定，即使是身为魔法师这样的事，在那个人身边也会变得有趣起来吧。：

    堂吉诃德。

    碰巧的是，柏原现在也说出了刚才猫屋敷的内心想法。这就证明了司的思想实在荒唐到了极点，甚至远远超越了梦想的限度。

    “现在的你，对魔法师有什么看法呢?”

    柏原又问了一次。

    “我——。

    少年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过许许多多的魔法师。

    无论是魔法师的破灭，魔法师的悲哀，还是魔法师的罪恶，都曾经一一掠过了他的视野。

    他早就确信了这一点——世界上恐怕没有比这更无聊的存在了。

    然后，到了现在。

    “我——希望能变得喜欢魔法师。”

    猫屋敷莲说出了率直的想法。

    “觉得身为魔法师是一种无上的骄傲和光荣——能够让其他人获得幸福——我希望自己能成为那样的魔法师。”

    某种火热的东西从脸颊上滑落。

    无法制止它滑落的少年如此想道：

    但愿——

    但愿有朝一日，自己的愿望可以实现。

    为了自己跟那个老人说的话不会成为谎言。

    为了让遥远未来的自己——也能跟现在的自己怀抱着同样的想法。

    ——“啊啊，你的真面目……还真是率直得无药可救了。”

    从某个遥远的地方。

    仿佛传来了某个人的叹息，还有混入了笑意的话语声——猫屋敷有这样的感觉。

第十二卷 昔日的魔法师 后记

    后记

    按照约定，这个春天我以这部《昔日的魔法师》跟大家见面了。

    虽然方向跟平常有很大的不同，但从长篇角度来说，这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首部过去篇。

    故事回溯到十二年前。

    从一年级篇——树继承阿斯特拉尔)的那个时候开始算就是十一年前。

    这是前代阿斯特拉尔>的黄金时代。尤戴克斯、支莲、猫屋敷、还有那个人……前代社长伊庭司都全部汇聚一堂(虽然还有一人处于画面之外)。感觉光是把名字排列出来，也跟现在的阿斯特拉尔>完全不一样呢。

    接下来是稍微包含一点剧情透露成分的内容。

    虽然也不是很严重的剧透，但还是请读完正篇的读者、以及完全不在乎剧透的读者看下去吧。

    ——可以吗?

    ——可以了吧?

    关于过去篇的写作出版，其实在相当早的阶段就就已经定下了计划。实际上，各位读者之中也一定全有很焦急想知道过去真相的人吧。

    具体定下计划的时期是在写第四卷《龙与魔法师》的时候。实际上光看舞台和各种机关也可以知道，这次的故事有很多地方都是在第四卷有过各种形式的铺垫。如果现在重新读的话，就会有好几个地方的谜团被解开，或者在某些方面又增加了不少谜团(笑)。

    然后，还有另外两卷作为铺垫，那就是第一卷的《魔法师出租中!》以及十一卷的《妖都的魔法师》了，这次的部分章节标题，也是从这几卷中引申过来的，

    为什么是布留部市呢?

    为什么是龙呢?

    还有伊庭司和猫屋敷莲。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还有比谁都有魔法师样子的少年。

    如果他们两人认真地碰撞在一起的话，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卷就是那样的故事了。

    话说——

    在这一卷出版的时候，动画版也已经结束了呢。

    两个季度，全二十四话。以川崎监督为首的各位工作人员，实在是制作得非常用心。光是拿作画这方面来说，我认为能保持这种品质的动画业应该算是很罕见了。

    多亏了他们，原作和漫画也获得了更多读者的钟爱——说真的，实在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为了不让原作逊色于其他方面，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请各位读者朋友以后也多多支持，多多捧场。

    最后，我要对每月都为限定版DVD封面绘画出美丽插画的pako老师、由于魔术数量的暴增而把平常的两倍份量的魔术考证拜托给他做的三轮清宗先生、还有对动画＆漫画两册＆原作这种三路同时进行的工作提供支持的难波江先生致以衷心的谢意。

    下一回，我想应该会在夏季跟大家再见。

    二OO八年三月

    写于观看动画版《魔法人力派遣公司》二十二话《沉睡之街》时

第十二卷 昔日的魔法师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9/2470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9/2470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9/2470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9/2470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9/2470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9/2470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9/2470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89/24710.jpg

第十三卷 魔法师的记忆

第十三卷 魔法师的记忆 魔法师的查定！

    1

    五月——

    薄桃般的樱花也全部散去了，即将要置换为耀眼的新绿之时。

    道路上，常绿树换衣后的落叶随风起舞，时不时地，还徘徊到了商业街的小巷里。

    如果落叶是人的话，会因为在这种地方竟然有洋馆，而揉搓眼睛的吧。

    貌似一直受居住者照顾的外庭树木，甚至都无声无息地侵入到了别人的空地，生长得郁郁苍苍。而且，从栅栏窥见的中庭更是不同寻常。那植物常人一定也不少见，但很少有人能想到，那个种类是名叫曼陀罗草或槲寄生，魔女术所使用的秘草。

    没错。

    这就是，魔法师的宅邸。

    作为其证据，在古旧而打磨严重的看板上，是这样写着的。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写着以上这些。

    然后，正好是从宅邸里面，大响起悲壮的哭啼声。

    「——等、等下慢着！不可能！都说不可能了！光上周就读了二十本，也考试了，不管怎么再来三十本的话头肯定会坏掉的——！」

    上扬上臂，摆出投降姿势的，是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

    短短的黑发，黑色的西装。

    有些年幼的脸庞，散发着哪个班都会有一个这种人的战战兢兢的气场。就连遮住右半边脸的海盗般眼罩，也没有能掩盖住那种气场。

    名字是，伊庭树。

    相对于他，

    「说什么啊。都还做好一半。而且，基础课本上的〈阿尔伯特（Albertus）之书〉的完整翻译版的精读，现在都还没弄完吧？」

    轻而易举就驳回了树的，是带着眼镜的混血少女。

    棕褐色的头发，和澄清的冰蓝之瞳（Iceblue·Eye）。

    肌肤如雪花石膏般洁白，美丽得让人入迷。但是，傻乎乎地接触她的话，一定会被她的刺伤到的吧。

    因为她正是，〈阿斯托拉尔〉的骨干凯尔特魔女。

    〈阿斯托拉尔〉凯尔特魔法课正社员，穗波·高濑·安布勒。

    「不、不过在那之前，那、那个……〈魔法的诸要素（Heptameron）〉和〈弗拉维乌斯的宪章〉的考试也考过了……」

    「红灯高高挂啊」

    「诶、啊、那个」

    「而且，魔法相关知识是有一丁点的进步了，但社长职业的学习却令人绝望。去年的年末起就没一次考试及格过」

    穗波把树战战兢兢的反驳，说得一溃千里。就像是猫把小不点老鼠的反抗给一爪子拍飞似的。

    ……算了，这些还都是老样子风景了。

    第二代的少年社长，被随身秘书兼教育指导员严厉批评，在这一年中都是〈阿斯托拉尔〉的日常风景了。桌上的课本堆得比少年的头还高，而旁边的书籍也是同样的高度，这些都见怪不怪了。

    但是。

    最近，在他旁边，还有两位少女并排坐着。

    「不，不行了！」

    「我，我也是，记不下来了～」

    两颗头嗙地一声倒在桌上。

    一边，是黑发和套头衫，什么都是半透明的幽灵少女——黑羽真奈美。

    另一边，是把双肩书包放在一边，身穿巫女装的双马尾少女——葛城美贯。

    「有可能记不下来吗？」

    然后，冷言冷语的，是把书籍摊开在手边的男孩子。

    年纪，大约十四吧。

    明明是五月的室内，他却穿着厚实的大衣。头上戴着盖耳的帽子，双手戴着手套。男孩子的身躯很小，以至于他那一身就像是骑士的盔甲似的。

    奥尔德宾·葛劳兹。

    他是上个月才进〈阿斯托拉尔〉的新社员。

    「再说，魔法结社的团员，怎么能背不下咒物和魔法书的内容和列表。所有管理者都要把这种东西死装进脑袋里。其实应该是只以口传相传的东西，我都特意打印出来了，光这点你就应该感谢我的，废物（langsamerMensch）们」

    他拍了下书籍，以德语咒骂道。

    那些书籍，是奥尔德宾一周前拿来的。

    也就是说，要定居这间屋子的话，美贯和黑羽就应该管理好主要的咒物和魔法书……当然这些意见都无可厚非，但欣然同意的两人，却被奥尔德宾提出的课题弄得是焦头烂额。

    写有咒物和魔法书的名称，制作年份和作者的打印资料将近两百张，光是简单地温习下各自的内容，参考文献就轻松突破了百册。

    「不、不过管理一直都是猫屋敷先生负责的……我们只负责辅助，是不用学这么多的」

    黑羽好不容易，才提出反驳。

    一会儿。

    轻轻地，男孩子哼了一声。

    「就是那个猫屋敷，委托我监督你们的」

    「诶？」

    目瞪口呆之后，黑羽把视线移到旁边。

    两眼一对，在区分事务所的隔板对面，银发青年看似不舒服地背过脸去。

    「不那个，能有人帮忙下那种事，我就也能专心写作了……对吧？这个月一堆要立刻截稿的……趁此良机，公司能变得我不在也能顺利运作的话，我会谢天谢地的」

    「喵」

    「喵」

    「唔喵」

    「喵～～～」

    响应着他吐露的苦水，像是赞同，又像是责备，四只猫在猫屋敷的膝下鸣叫着。

    「啊啊，你们会理解我的吧！对！就是的！这是作为同一公司前辈的，必要的爱之鞭策！啊啊，如果世界的鞭子都是用肉球做的，那份疼痛也一定会很甜美的吧！不如说我好想被那鞭子抽打，忘记那些一片空白的原稿纸！」

    一如既往带着三分玩笑歌颂着猫的赞美言辞，青年的身影渐渐消失于隔板的另一方。倒不如说，他只是一个劲地逃跑吧。

    「猫、猫屋敷先生——」

    「猫屋敷先生，背叛了我们～？！」

    嗯地一声，奥尔德宾点点头。

    「——那么，也获得了监护人的同意，可以继续背书了吧笨蛋（Dummkopf）们。完成不了定额任务，别以为就只是扣三个月薪喔？」

    管理那两人的魔鬼教师，浮现出个胜利的笑容。

    接着，三个学生的悲鸣声响彻四野之时，

    「……喵」

    再一次，听似很困地，黑猫玄武发出一声鸣叫。

    2

    「……终、终于完了啊」

    美贯终于完成额定任务，回到事务所三楼，已经是在那之后几小时的黄昏了。

    她瞟了一眼桌子。

    混在游戏中心的布娃娃和庙会小商小贩买得到的面具里，乱七八糟——地有书本排列着。

    弄完了的，只是『今天的额定任务』。

    就算把这一周的时间全都用上，奥尔德宾所布置的功课量，也只能消灭掉五分之一。也就是说，其五倍——足足一个月以上都会一直是这样的地狱。

    「古、古文书的话，明明还是小菜一碟的～……」

    「没、没事的。拉丁语和古英语的话，穗波小姐也教过我入门的……」

    在旁边，黑羽摆出个胜利手势。

    话虽如此，她也是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半透明的身体一口气淡薄了许多。

    黑羽灵体的维持，主要是靠她的精气神，因此疲劳度跟活生生的身体一样——或者是更加严重地——反馈显现。

    勉勉强强算是在飘着，但她一下子落到美贯的床上。

    「……我稍微有点……那个……摇晃。奥尔德宾先生布置的功课，我不带休息地从早学到晚……」

    「我呢，一回来就跟说『赶快弄完额定任务』，逼我到桌子！一直期待着的电视什么的都没戏了！」

    美贯，鼓起脸颊。

    当然，〈阿斯托拉尔〉是不可能有预算购买录像机和硬碟式录放影机。节目一旦错过，就永远没机会了。

    「他来的时候，我还在想终于在〈阿斯托拉尔〉我也有后辈了！在学校老师也说要善待后辈，风纪委员粕川同学也总是这样说！所以我也是，还想开个那种会的！」

    「啊啊，就是啊……」

    黑羽看向远方。

    为了庆祝奥尔德宾·葛劳兹的加入，美贯和黑羽两人想过一个方案的。原本，他入社时就发生过些纠纷——奥尔德宾险些杀掉树什么的，的确都是些危险十足的事——结果就提议，想个主意想方设法将不快气氛给一扫而光。

    桌子上拉上丝带，准备好亲手制作的蛋糕，美贯和黑羽用少得可怜的零花钱（工资）准备了礼物。

    但是。

    看到那的男孩子，一句话就顶了回来。

    ——『别做无聊事，赶快回去工作』

    「真是的～！」

    美贯嗖嗖地挥舞着小手，怒火四溢。

    接着，突然竖起食指。

    「不论是黑羽姐姐，还是社长哥哥，都太宠他了！」

    「是、是这样子的吗……」

    「我说，我们是前辈吧！你想，电视剧的话，后辈总是一开始先被欺负的吧！」

    「诶，是、是那样子吗！不过，这就跟刚才老师说的话相反了吧……」

    「这是这！那是那！你看，我们……明明是前辈的……却一直被他……欺负着……穗波姐姐……猫屋敷先生也是……也不……理解我们……」

    少女的眼角，浮现出泪花。

    她泪花闪闪，仿佛撞上去似的，一把抱向黑羽。

    「呀」

    在瞬间以骚灵现象接住她的黑羽怀中，

    「……感觉……」

    吐露一句。

    听到后，黑羽忽的俯视着少女。

    一直低着头，美贯的表情看不清楚。相对的，紧握的床单折起皱纹。在一片洁白的床单上，滴落一滴液体。

    「感觉……我，好厉害啊……！」

    「美贯酱……」

    轻轻地，黑羽喃喃道。

    「那个，不论是树君还是猫屋敷先生，并不是讨厌美贯酱喔？所以，美贯酱，不用哭的……」

    「人、人家才没有哭呢！」

    少女猛然抬起头。

    她以巫女服的袖子擦擦眼角。尽管肌肤上还残留着痕迹，但少女丝毫不在意地擦着。

    「那个……」

    「人、人家真的没有哭！而且，我——一个人也必须要没问题才行」

    她一脸认真十足，声称道那些。

    所以，黑羽也沉默了。

    两人都沉默时，美贯却站起身来。

    「差不多……要走了。今天，是那个日子来的」

    「啊。——已经，到那种日子了啊」

    黑羽也点点头。

    一副好人相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紧张。美贯说的事情，具有着相当的意义。

    「对了！」

    突然，美贯探出身子。

    「美、美贯小姐？」

    「这下子，也让奥尔德宾大大地见识下好了！」

    「大、大大地啊？」

    「你想啊，这也算是出租魔法师的『工作』嘛！我们顺利的话，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少女紧握两拳头，述说着。气势恢宏，连可爱的双马尾都大幅度地晃动着。

    「也、也许是那样的……」

    黑羽，也被她的气势压住，眨着眼。

    「那就决定了！让他大大地见识下我们这些前辈的风采！好了，马上走吧现在就走，好事不宜迟」

    少女的号令，勇猛十足，仿佛在一瞬间幻听到了宏亮的喇叭似的。

    葛城美贯轻飘飘地被骚灵现象的手抱着，从自己房间的窗户跳了出去。

    *

    结果，被一直留到最后的是树。

    可以说是一如既往的结果。

    是穗波和奥尔德宾和差别呢，还是谁和黑羽＆美贯的适应性呢，就算是这一周的地狱，果然还是树弄得最晚。

    他处理好要求最低限至少要弄完的书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名为少年的干货都不为过。

    顺带一提，穗波在回去前去了占卜中心，猫屋敷在编辑部指定的旅馆里闭关写稿。就算无人监视也不会偷懒，这也显露了少年的一本正经。

    「……果、果然好累啊」

    他一边拖着步子，一边想走向事务所的入口——中途却停了下来。

    隔板间，灯光依然明亮。

    奥尔德宾，在自己的桌边面对着笔记本电脑。

    「哎呀，奥尔德君，在干什么啊？」

    盖耳的帽子转向树，简短地告诉树。

    「我在审查」

    「审、审查？」

    「既然是个公司，自然是要审查的吧」

    奥尔德宾，目不转睛地盯着树。

    液晶显示屏上，银发阴阳师——猫屋敷莲映照了出来。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调查到的，在照片的旁边还标着简单的履历和擅长的魔法，从其魔法特性到最近业绩的明细都列了出来。

    「当然，关于猫屋敷是没什么可说的。就〈阿斯托拉尔〉目前的状况，大部分的财务收入都是靠那家伙。下个月预定会发售单行本，估计也能获得一笔可观的收入」

    噼里啪啦地，少年拍打着笔记本键盘。

    跟光是接触电源就会轻易破坏精密仪器的穗波不同（实际上，她有着去年在学校破坏了三台的不俗记录），这个少年貌似也能使用现代科学的产品。

    「说、说起来，好像说过要出书……」

    「版权税有一半都给了〈阿斯托拉尔〉。蛮为公司着想的嘛」

    奥尔德宾一副吃惊的样子，耸耸肩。

    画面马上就切换掉了。

    这次，是棕褐色头发的少女——穗波。

    「穗波先辈也没问题。投标的贡献度就不用说了，占卜中心和杂志专栏也赚了不少。考虑到她还在上学，能维持这么高的效率确实令人吃惊。魔法书的解读也算评定的，那方面她也是固定客啊」

    「因为穗波她……总是很花心思在〈阿斯托拉尔〉的经营上」

    树，轻轻地呼了口气。

    这么审查一番后，就深刻体会到了两人的过人之处。

    不仅仅是单纯的一流魔法师，适应了〈阿斯托拉尔〉这一特殊环境，还能把那份能力毫无保留地发挥出来。树再次认识到，能有他们两位社员自己是何等的幸运。

    「……那，之后还有两人」

    画面再一次，切换了。

    这次，一共显示了两人。

    也就是，黑羽真奈美，和葛城美贯。

    「事先问一下，到底有什么原因，怎么会有幽灵加入公司？」

    「啊、不、那个是」

    树狼狈不堪。

    奥尔德宾看了一眼胡乱挥舞着双手的少年，看似不可奈何地闭上了一只眼。

    「……也罢无所谓了。多半理由说不清楚吧」

    「谢、谢了」

    「但是」

    男孩子对着放下心来的树，严厉批评道。

    「进公司的理由就不说了，但两人的审查情况我难以认同」

    「诶、诶诶！？」

    树仰天回嘴。

    「不、不过，黑羽和美贯酱都很努力的，〈龙〉的时候和鬼那次事件的时候要是没有两人在的话，就举步维艰了」

    「啊啊，遇到麻烦会有不俗表现是吧」

    奥尔德宾轻易地就认可了这一点。

    在极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后，嗖地指着画面中业绩审核附近。

    「但是，投标的贡献度很低，除此之外几乎就没别的什么业绩了。美贯的像是副业的制作护身符，黑羽的看家人身份，都是难以重整〈阿斯托拉尔〉经营不善的因素……对这一点有什么异议吗，社长？」

    「…………」

    哑口无言。

    嘴巴一张一合的树，

    「那个，这个」

    也只能回答成这样。

    奥尔德宾，嗖地竖起食指，继续说道。

    「相对的，让她们学些技能，就算不是魔法集团，而是出于公司考虑也是天经地义的吧？」

    这番话正确得毋庸置疑。

    树在深深地叹了口气后，反问道。

    「那么，之后，对黑羽小姐和美贯酱展开特训？」

    「比起技能成熟的猫屋敷和穗波前辈，加强些她们不足之处我觉得会比较快出效果吧。那两人，也要尽快让她们学会些必要的能力」

    语气严厉。

    单纯而明快的理论。

    对症下药，西洋式的想法。

    「后悔了吗？」

    奥尔德宾歪着嘴。

    「我就稍微挑了点刺就这副惨象了啊。你先不论，其他的社员可能在想，我要是没进公司就好了吧？」

    「才没那种事」

    「…………」

    奥尔德宾的表情，第一次发生动摇。

    是因为树，反驳地很坚决的原因吧。

    「奥尔德君进公司后，的确各方面情况都发生了些变化。〈阿斯托拉尔〉也不再和以前一样了，新的麻烦比比皆是。不过，绝不会因此觉得你是个麻烦的」

    少年最后特意，强烈地否定道。

    「就算大家不能立刻理解，日后也一定会理解的」

    树直视着奥尔德宾，断言道那些话。

    沉默，降临了一小会儿。

    轻轻地，奥尔德宾咋舌了下。

    「……麻烦的家伙」

    「诶？」

    「没什么」

    他摇摇头，看回画面。

    从帽子盖耳部分的缝隙间，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还是可以窥见他两耳通红的样子。

    之后，他继续工作。貌似他正在把一些各种各样用于审查和考证的书籍输入电脑。

    树也不想继续打扰他，就悄悄地离开了。倒不如说，实在是眼皮子困了。考虑到还有学校生活的事，眼下还是尽快回去睡觉比较好。

    「……这是什么？」

    正在此时，奥尔德宾眉头紧锁。

    他回过头来，举起一本书籍。

    貌似是在输入数据库途中的，『工作』的书籍。

    「未处理……的样子，负责人是神道课契约社员·葛城美贯。好像委托还没结束」

    「……啊」

    树捂住嘴。

    「你知道这？」

    「不，那个」

    「…………」

    可能是奥尔德宾估计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嗖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样的话，直接去问问本人看吧」

    他说完那些话后，悠哉地向着三楼——〈阿斯托拉尔〉的美贯房间走去。

    3

    「……………………………………………………………………………………逃出去了啊？」

    空荡荡地飘荡着这个声音，是几分钟后的事。

    夜风中，窗帘随风而舞。

    房间中的动静仅此而已，美贯的身影无处可寻。

    「不，怎么会」

    「黑羽的气息也没感觉到」

    奥尔德宾没有理会身后社长少年的话，轻微地环视了下四周。集中下注意力的话，还是可以识别出房间内有没有特定的灵体的。

    之后，他耸了耸肩。

    「逃出去了的话，倒也无所谓。从我的角度来看，不用教育那种人反倒比较轻松些。如果是小孩子的离家出走的话，半天那样就会回了吧」

    （有够无聊的啊）

    一瞬间，奥尔德宾脑中甚至闪过那种想法。

    他在潜意识中，在期待着些什么吧。

    又或者，他自作多情地做梦了吧。

    不论是哪方面，都不像他自己的风格。

    碰巧还逃掉了，实在是有够蠢的。

    「奥尔德君……」

    「赶快回去吧。那些家伙的审定愈发不利了。以〈阿斯托拉尔〉的现状不好断言倒是蛮麻烦的」

    他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地说道。

    忽的，其目光移到旁边。

    是窗外。

    「奥尔德君？」

    树的声音，没传进他的耳中。

    相对的，

    「什么东西，那个？」

    喃喃自语的时候，奥尔德宾的身体已经自己动了。

    他揭开随风飘舞的窗帘，直接从窗户跳了下去。

    「诶诶？！」

    树大喊道。

    是三楼啊。

    虽然〈阿斯托拉尔〉事务所每一楼都不算很高，但也不是一般能说跳就跳的高度。

    但是，奥尔德宾轻而易举地落地后，跑到小巷子……眼睛睁得大大的。

    「什么啊，这个！」

    蠕动着的，是小巷子的黑暗。

    同时，少年灵机一动，是平日锻炼出来的条件反射吧。

    他从口袋里，洒落几颗小石子。

    小石子上，刻着奇怪的文字。

    Γ（注：符文图）

    「汝乃水。汝乃海。汝乃女人。——发掘吧，LAGUZ！」

    奥尔德宾的魔法，被称为如尼文。

    凭借少年的咒力，蕴藏的文字立刻生成意义。那是，使隐藏魔性狂暴的文字吧。

    黑暗撕裂了。

    「啊……！」

    仅一瞬间，树也窥见到了那对面。

    是灵。

    是野兽的灵。

    而且还不是一只，而是老鼠或猫或小型犬这种比较小的动物，所聚集起来生成的模模糊糊的灵体。

    连树的右眼都不能立刻看见，不是因为魔性的能力，而是因为灵体实在是太过于稀薄了。

    而且，其出现也是刹那间的事。

    「消失了……！」

    正如树所言，动物灵当场消散，溶入了夜晚的黑暗之中。

    之后，什么都没留下。周围一丝气息都没有，就算说刚才看到的是幻想，都能相信似的。

    「奥尔德君，刚才的，是……」

    「鬼知道」

    奥尔德宾瞟了一眼三楼的树，冷言冷语道。

    「低级的动物灵这一带也能见到。但那种东西，是很少会特意到魔法集团的地盘附近来的。而且现在是特意地，来〈阿斯托拉尔〉的话……原因貌似就是那些家伙吧」

    「诶？那些家伙是指……那个，是指美贯酱和黑羽吗？」

    「虽然不知道惹了什么乱子」

    然后，他舔了下舌头。

    「不过……正好我急躁不安，好像可以消磨下时光了」

    嘴唇，化为得意微笑的月牙。

    那个笑容，跟狰狞的野兽有着几分相似。

    *

    五月。

    这是，春天的完结。

    等待炎热丰饶的季节，新绿萌发的时间。

    常绿树的更换衣装也迎来尾声，再过一个月夏越大祓式就会开始，生命的季节。

    所以。

    “那一些”，全部，可能都在等待这个季节吧。

    屏气藏身，又或者是连自己的存在的忘得一干二净，在布留部市的四处等待着吧。

    偶尔，在这个城市的某处闪烁的咒力。

    极为虚幻，却很温暖，安详的光芒。

    ——不禁觉得，正是那份咒力，帮助了自己。

    被呼唤了。

    自己等人……不，正是自己被呼唤了。

    “那一些”，谁都是那样认为的，一个劲地奔跑着。不互相对视，也不互相认识，口吐白沫地狂奔着。

    咒力的源头里——有个人影。

    娇小而纤细，却威风凛凛的洁白少女。

    是葛城美贯。

    「来、来了好多，美贯酱……！」

    在她旁边，轻飘飘浮着的黑羽说道。

    「……嗯」

    美贯，轻轻点点头。

    就算是这两人的眼睛，看聚集来的灵们也不是很清晰。即便有着习惯看灵体的魔法师的知觉，所映照出的也只是模模糊糊的雾一般的什么东西罢了。

    盯着那些雾，

    「真的，行吗？不应该再慢一点，多花些时间的吗？」

    黑羽询问道后，美贯露出牙齿。

    「呒，信不过我啊？不是说好了要让奥尔德宾刮目相看，顺带让被他拉拢过去的社长哥哥和猫屋敷先生和穗波姐姐，都通通大吃一惊的吗！」

    她挺起胸膛说道。

    「而且……」

    她补充了一句。

    在那一瞬间，符合年龄的恶作剧般表情消失而去。

    相对地浮现出的，是一板正经的，充满平静觉悟的一张脸。葛城美贯的，作为魔法师的脸。

    「反正……总有一天非做不可。因为，我……必须非一个人办到不行」

    「…………」

    黑羽，什么话都没说。

    所以，美贯笑着说道。

    「要开始了。黑羽姐姐，麻烦你来引导他们」

    「啊，是！」

    黑羽用力地，点点头回答道。

    4

    奥尔德宾，奔跑在夜晚的街道上。

    这速度都难以相信他穿的是大尺寸大衣。

    跑步能力都堪比短距离跑步运动员的冲刺了。他这样持续奔跑超过了十分钟，却都没气喘吁吁。

    就算是这半年，一直进行着支莲指导修行的树，都差点看不见奥尔德宾的影子了。

    「原来如此。四处都有气息」

    奥尔德宾看了一眼小巷子和墙壁的阴暗处，喃喃道。

    树也同样移动视线，按住眼罩。

    「好痛……」

    「右眼痛啊？」

    奥尔德宾歪着嘴角，说道。

    「不过，不算很痛。反正是杂灵。而且还都是些，会避开被强烈光芒照射的低级灵。虽然不知道集结这些东西起来想干什么，不过作为审定还是有必要知道下的」

    他放出这些话，轻微地呵呵笑着。

    「不，仔细一想，也有魔法是使用这个级别的灵。东洋的话蛊毒比较普通吧。不过那个美贯竟然会做那种事的话，我也会稍微对她刮目相看些的」

    他以爽朗的声音，说着那些话。

    所谓蛊毒，就是在闭锁空间——比如壶或地下室等里面把动物关起来，让它们互相厮杀的咒术。据说尤其以蛇和蜘蛛等有毒生物最为适合，最后存活下来的东西，不仅可以当魔法的触媒，还能当强大的使魔。

    树也知道，那种毛骨悚然咒术的末路。

    奥尔德宾·葛劳兹，说出了那种魔法，却还看似喜悦地笑着。

    「那种东西……美贯酱她……！」

    「你敢断言她不会做？那家伙，原本就是因才能不足才会逃进〈阿斯托拉尔〉的吧？」

    「…………」

    听到这话的内容，树哑口无言。

    「等……等下……！」

    树一边颤抖着肩膀呼吸着，一边说出这话，就用了好几秒钟。

    「干嘛？」

    「那……那个……」

    树看着稍微放慢速度的奥尔德宾背影，问道。

    「奥尔德君……对美贯酱的事情，调查了多少？」

    「神道的龙头老大……葛城家的千金之类的，大概的情况」

    奥尔德宾，冷淡地回答道。

    「我之前也说过，我在进公司前大致都调查过了的吧。不然我怎么搞审定啊。——如果是葛城美贯的履历，可能比社长知道得多点。不论是被誉为神童的姐姐，还是跟随姐姐和美贯两人的守护人，还是现任当家祖母，甚至连二月发生的鬼的事件我也知道。……啊啊，也不用太惊讶。因为光这半年，〈阿斯托拉尔〉在业界蛮引人注目的。那个级别的重大事件的话，想要调查下还是蛮简单的」

    他滔滔不绝，轻轻地耸耸肩。

    正如他所言，简单不简单树是不知道。

    但是，这个少年掌握到的美贯情况超乎了树的想象，这倒是真的。

    「那么……」

    树说道。

    「美贯酱她……逃进〈阿斯托拉尔〉是指……？」

    「应该没错吧？在魔法世家这种事是家常便饭了。她才能那么低，待在家里也很痛苦的吧。魔法世家是只会以魔法来看人的。纵然有些人文关怀，但无才无能的事实才是本人最为难以忍受的吧」

    话说到那份上，奥尔德宾对自己的话表示同意。

    「啊啊，那样的话会勉强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不管怎么说，除了〈阿斯托拉尔〉外，就没别的可逃之处了」

    「…………」

    树，也回想起来了。

    一年前的事情。

    少年当上社长没过多久的时候。

    树还在犹豫要不要当社长的时候，美贯就开始依靠树了。

    她紧紧地抓着树的西装的袖子，眼泪汪汪地仰望着树，

    ——『社长哥哥……我，不想回去的？』

    她小声说道。

    （那就是……最初的时候……）

    伊庭树，负责的最初『投标』的事件。就是以那为契机。

    那样的话，也就是说奥尔德宾的考察和推理应该都没有错是吧？

    「嗯，也许会意外地获得成功，美贯那家伙。那种劣等感和状况，会把人类极限提高一个级别」

    奥尔德宾没有停下奔跑，只是哼地笑了下。

    「赶快去看看吧。不看一看是什么样的术式，都不好写审定」

    「……不是的」

    树喃喃道。

    「？」

    「奥尔德宾说得都对。不过弄错了」

    「在说些什么啊，你」

    奥尔德宾没有转向树，只是以吃惊的声音回话道。

    「哈哈啊，生气了？蛊毒什么的怪渗人了。不过没什么好在意的。反正相似的东西，不管是哪的魔法都会有——」

    「不是的！」

    这一次，少年强烈地否定道。

    「其实……美贯酱她……」

    但是。

    少年的话，却停了下来。

    突然，少年跑步的姿势乱了，直接前倾蹲了下去。

    「社长——？」

    奥尔德宾大喊道，目光追着树的身影。

    在视线的延长线上，有“那个”。

    小小的，古旧的神社。

    *

    鸟居上写着，布留川神社。

    过去，它也曾辉煌一时吧。

    虽说用地不大，但鸟居庄严落座，墙壁的建造和交叉长木的样式别具一格，颇具以前的风味。

    ——也仅仅是风味而已

    别说没有神主了，就连许久没有追忆昔日的参拜客来参拜了这种事，都能一目了然。

    在神社的中央。

    「……这样子，好吗？」

    黑羽，浮在用地的上空，俯视着自己拿来的东西。

    本来，她是进不来神社的用地的，但这里几乎就不剩什么拒绝灵体的『力量』了。就只剩些遗迹，作为不存在神明的悲哀证据。

    「……嗯。谢谢，黑羽姐姐」

    美贯点点头说道。

    在两人之间，有个大锅咻咻地冒着热气。

    从热气的情况来看，里面的水，已经沸腾了吧。

    黑羽用骚灵现象从神社后面拿来的，是那个锅和清水。沸腾着的临时灶，用的是神社的破碎木材。

    对着那锅的边缘——美贯，把细竹靠了上去。

    「…………」

    她闭上眼睛，嗖地撤回细竹。

    必然地，锅中热水溅到身上，美贯因那份滚烫而咬紧嘴唇。

    「……！」

    这也是『垢离』的一部分。

    巫女和修行者从头顶接受浇水的行为，称作水垢离。

    以清水驱除俗世的污秽，净化自身的行为。名为神道的魔法，是种特别注重这个『垢离』的体系。

    所有的生活，都是为那一个目的而汇集起来的。

    醒，食，行，睡……就算是在睡眠中，也离不开遵循一定规则的斋戒。就连烧饭用的火焰，也不允许使用特别安排的斋火以外的东西。

    比一切都要纯清。

    比一切都要净洁。

    人类为了接触名为『神』的存在——为了获取本不可能领域的清净的魔法体系。

    这也是，其中之一。

    以热水和细竹，把巫女从俗世隔绝的『垢离』。

    这就是热水除秽。

    「美贯酱……」

    对着担心美贯而靠近过来的黑羽，

    「不行！」

    美贯出言制止。

    因锅的滚热，而一脸通红，即便如此她还是微微一笑。

    「很危险的，离远一点。被泼到热水的话，黑羽姐姐也会被牵连进来的」

    「……好的」

    黑羽没有再说些什么，后退了些。

    然后，

    「……要来了」

    她看着鸟居方向说道。

    倾斜的鸟居对面，有雾涌现了出来。

    黑羽引来的低级灵，生成了淡薄而虚幻的雾。

    5

    「美贯酱——！」

    树到达神社后，低声叫道。

    他一直按着眼罩。

    和平时不同，是一阵阵的作痛。

    但是，跟平时的疼痛比起来，这疼痛也绝不轻松。不是灼烧眼窝的剧痛，而是变为徐徐侵蚀细胞的的钝痛，仅仅如此不舒服的感觉就剧增。

    然后。

    在少年的视野里，美贯把细竹靠在大锅上。

    「夫れ、神とは天地に先立ちて而も天地を定め、陰陽を超えて而も陰陽を成す——」（注：神道大意词，稍后查阅资料）

    美贯鸣唱着祝词，嗖地挥舞起细竹。

    里面可能是热水的东西洒了出来，每一次洒出来，雾都会震动。

    在此之前的，只是一味聚集而来的行为为之一变，渐渐被吸纳进名为祭祀的仪式里。模模糊糊的灵体被赋予了一定的形状，缓而慢地变化为一种存在。

    「——看吧。没什么变化嘛」

    在旁边，奥尔德宾微微一笑。

    「那个是，请神」

    「请、神？」

    「是啊，穗波前辈的课程也说过的吧？」

    请神。

    那个也可以称之为『神』。

    招来新的『神』，作为那个神社的祭神而祭拜。因为祭拜毫无关系的神比较困难，所以很多时候都是通过从别的神社转移分灵，来完成请神的。

    奥尔德宾说，现在，美贯是以更为原始的方法——在制造新的『神』。

    「总而言之，她想把低级灵聚集起来，将之变成『神』。说是『神』听起来蛮风光，但那种低级别灵的集合体，跟体面的使魔是一样的吧」

    「使魔……」

    看着低鸣的树，奥尔德耸起肩膀。

    「这不得不表扬下她了。虽然不知道社长是怎么看的，但我认可她了。那种做法作为魔法师而言是无比正确的」

    少年像是一字一句咬碎了似的，说道。

    他呵呵地笑着，这么补充了一句。

    「当然，趣味恶俗度不及蛊毒，倒是让我有些遗憾……」

    如紧密地残留于耳中一般，宛如诅咒的声音。

    但是，

    「我说，奥尔德君」

    树小声说道。

    「那个……是在制造使魔……你说的是那意思吧？」

    「诶……？」

    听到树的疑问后，奥尔德宾抬起视线。

    在那里，异变发生了。

    泼洒热水的美贯，这次举起的不是细竹，而是玉串。

    挥舞着玉串，直接拍响双手。

    拍手。

    「——拔除吧，清净吧！」

    被那音色和祝词的的清净所推动，被赋予形体的灵，嗖地消失于虚空。

    「什……！」

    奥尔德宾憋住声音。

    「等、等下慢着！为什么“不完成祭祀啊”！」

    强烈动摇的少年，无数次地眨着眼。

    「那样子，就只是净化灵而已吧！都聚集了那么多的『力量』，那家伙在干什么啊！」

    「美贯酱她……没把那些灵当做是『力量』」

    树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在那之后，他像是怀旧似的看向远方，喃喃道。

    「那个……曾今是这里神社的『工作』」

    「那个……？」

    「就是奥尔德宾说的，未处理的委托」

    平静地，以免妨碍到仪式而悄悄地——树娓娓道来。

    「去年，我们接受的委托。〈阿斯托拉尔〉成名是在半年前，奥尔德君是这样说的吧。这『工作』，就是在那更之前接受的」

    树的表情，变得苦涩。

    「我们……在真正的意义上无法完成的『工作』」

    「……什么意思？」

    听到这提问，树淡淡地笑着。

    「很久以前，美贯酱说过。寂寞的话，神明大人也会变为恶灵的……」

    这是，极为自然的事。

    也叫做荒魂。不被祭祀的神，会引发异变，作祟周围的现象。

    「这里的神明也是，变成那样了。所以，有委托要我们来镇神。……不过啊。对那时的我们而言，没法子全部拯救。至少，变成恶灵的神明，只能以武力击飞」

    嘀嘀咕咕地，树说着。

    也许那过去，对这个少年社长而言，是个留下了不好的回忆的事件吧。

    「所以……就跟委托人的孩子说好了」

    少年继续说道。

    「说定了我们来代替这里的神明。这个神社里有神明且被好好祭祀的话，我们就一定会这样做……把凝聚于这个城镇的灵，以我们的手来归还。不会再让这个神社里，诞生出悲哀的荒魂什么的了」

    让某种东西，继续维持自身原有风貌。

    把山的东西归还于山，海的东西归还于海。

    仅仅把凝结于城镇的一切都净化，归还于虚空。

    那就是，名为神社的场所的——名为神道的魔法的，本来用途。

    「哪有这种蠢事啊！」

    叫喊着的奥尔德宾，指着鸟居的方向。

    在那里，如云霞般，大量的雾涌现了出来。规模轻松超越了，之前的雾的数倍之大吧。

    那些全部都是，被招来的灵。

    「看吧！不契约就净化，所以在那里面想获救的低级灵接二连三地聚集了起来。看那情形，不管是多优秀的魔法师，都会一下就爆裂而亡的。难得来了却得不到净化的灵，也会怒火冲天地袭击术者的吧」

    「…………！」

    树的脸上，充满着紧张。

    「哼。亏我刮目相看，又浪费我表情。连个像样的计划都没，就开始动手，肯定会吃不完兜着走的」

    「即便如此……」

    树咬着嘴唇说道。

    「而且美贯酱她……至少，现在的美贯酱她……不是逃进〈阿斯托拉尔〉的」

    「什么？」

    对着回过头来的奥尔德宾，树说道。

    「你说你调查过美贯酱的事对吧。多半，奥尔德君是只看到了发生的结果，才会产生那种想法的吧。不过，那个鬼事件所发生的事，不只是有结果而已」

    树那样说着，忍受着疼痛，坚定地盯着美贯。

    「现在的美贯酱她……想回到那个家去，所以才会这么努力的」

    *

    ——『不会再……让这里的神明寂寞了』

    这就是，葛城美贯许下的约定。

    在这个神社，最后许下的约定。

    这里有神明的话，神明被好好祭祀的话，就一定好好办到的事，由自己代替来办到。

    当时的自己办不到的事，现在，美贯想要办成。

    同时，树回想起来了。

    ——『超过身体负荷的咒力会毁灭自身』

    ——『美贯的才能，相对于那孩子的血统太过贫乏了。随着她的成长，那孩子会变得无法完全压制力量的吧』

    那是，祖母说的话。

    葛城美贯的，致命性缺陷的暴露。

    对魔法师而言，血统是最大的条件。

    但是，优秀的血统，不一定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反而，有时就是因为继承了优秀血统，才会引发悲剧。要算数字的话，也许悲剧会多个数倍。要是没有能控制那份咒力的才能和技术，失控的咒力迟早会毁灭术者自身，引发咒波污染。

    葛城美贯，也是那一类。

    （我……没有才能……）

    所以，祖母想要夺走美贯的魔法。

    就算她被认为是魔鬼，也想要帮助美贯。

    这些情况，就是鬼事件。

    （好想见）

    美贯现在，强烈地思念着。

    思念到小小的胸膛都要裂开似的。她以肺和心脏都被抓住了一样的心情思念着。

    （好想见）

    想见的人，有好多。

    自己的姐姐——葛城香。

    她的守护人，将近两米的巨人——紫藤辰巳。

    同样是守护人，如自己三人的兄长一般的人——橘弓鹤。

    还有。

    一直疏远自己，冷淡自己，却其实是关注着自己的祖母——葛城铃香。

    （好想见啊……）

    美贯抹去渗出来的眼泪，心想着。

    〈阿斯托拉尔〉好出彩。

    毫无疑问，它对美贯而言是个宝物。无论是穗波，黑羽，还是猫屋敷——当然社长哥哥也是，他们对美贯而言都是无可替代的人。

    但是。

    在此之上，家人是特别的。

    （所以……）

    所以，自己就算一个人也必须没问题。

    战胜这血统的宿命，不服输于无才无能，一定要变强不可。

    “代替这里神明，也一定要办到”——！

    「欢迎到来」

    美贯说着。

    仿佛永无止境地，灵聚集而来。

    想要被谁救赎的灵，对这个世界不再留念的灵，依靠着少女——依靠着过去应该在这的『神明』——聚集而来。

    美贯回应着那声音，挥舞着玉串。

    禊。

    「神問はしに問はし賜ひ、神掃ひに掃ひ賜ひて語問ひし、磐根樹根立草の片葉をも語止めて——」（注：大祓词）

    美贯在去秽。

    一点点，一点点地，灵渐渐消失于虚空。

    残留着感谢的思念，埋藏着终于“升天了”的感慨，缓缓地消失而去。

    不过，来得及吗。

    相对于美贯有限的咒力，聚集而来的灵看上去无边无尽。

    「…………！」

    身体，立刻就变沉重了。

    脑袋有点发呆，视野朦胧不清。背皮一阵阵地串寒意。

    仿佛发烧超过了四十度一般。拿着玉串的指尖颤抖着，光是不让玉串掉落就竭尽全力了。每一秒意识都会越发淡薄，就连自己在干什么，都越来越不清楚了。

    「——美贯小姐！」

    谁的声音，听似遥远。

    可以看见半透明少女的身影。

    明明叫她别靠近的，她为什么会离这么近呢。啊啊不，话说她是谁啊。

    极度泯灭的意识，就连自身的记忆都无法搜寻了。

    如神明驱使一般，只是自动地动着身体，操纵着咒力。

    就连自我意识都削弱了，化为用于祭祀的装置。

    不过。

    这样子……好吗？

    用这种方法……自己就能满足了？

    就连那种疑问也变得稀薄，即将溃散之际。

    远远地，能听见另一个声音。

    「美贯酱——！」

    有个弱小的人影，跑了过来。

    竭尽全力地，奋不顾身地，一个少年冲着自己大喊着。竟然想对神明驱使的巫女搭话，他也够违背魔法师的常识的。

    （……社长、哥哥……？）

    仅此一瞬，意识——和『力量』恢复了。

    「拔除吧，清净吧——！」

    那一瞬间，美贯以充斥全身的『力量』向上挥舞着玉串。

    6

    灵的气息消失，和美贯一个屁股坐在地上，几乎是同时的事。

    在仍然冒着热气的锅前，

    「……怎、怎么，为什么社长哥哥会在？」

    「树、树君为什么会？」

    抬起头的美贯和落下来的黑羽，两人通通圆圆地睁大眼睛。

    树，看似为难地挠着脸颊。

    「……这个，那个啊，稍微」

    他难以启齿，是追来的。

    但是，先于他，美贯就把视线移向了少年的旁边。

    「啊，奥、奥尔德宾！」

    她发出突然发狂似的声音，胡乱地挥舞着双手。

    「私自外出是要罚款的」

    「跟、跟那才没关系呢！因为我，是来『工作』的！我一个人——虽然黑羽姐姐也稍微帮了下忙——也能没问题了！」

    他嘟着嘴，想挺起小小的胸膛。——但是，没使上力，就软绵绵地手撑地面。

    奥尔德宾看着少女的那个样子，小声问道。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种事是指？」

    「没必要的吧。委托你的人……“应该早死了”。就算你这么勉强自己，也没有什么报酬，也不会有谁会高兴的。你所做的事……没有意义」

    对奥尔德宾而言，的确如此。

    没有报酬的举止。

    毫无意义的行为。

    所以……她不能理解葛城美贯。

    但是，

    「没关系的」

    美贯回话道。

    「因为……说好了的。是我接受的『工作』嘛。所以，当然要善始善终了」

    「不惜为此，拼上性命？」

    奥尔德宾，语气严厉地询问道。

    那提问包含着，不容有马虎回答的意思。那份严厉连美贯都退缩了，但是，她立刻回看着男孩子。

    「……即便如此，还是没关系」

    想是要说给奥尔德宾——和自己听似的，美贯说道。

    她坚定地回看着，吐露心中所想。

    「因为我……是〈阿斯托拉尔〉的社员嘛」

    「…………」

    这次，美贯的视线没有偏转。

    目光之强烈，反倒是要逼迫奥尔德宾错开视线似的，年仅九岁的少女正气凛然地顶天立地于此。

    （……这样啊）

    奥尔德宾悄悄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心想，这就是出租魔法师啊。

    他心想，就算不符合魔法师的作风，但他们毫无疑问都是〈阿斯托拉尔〉的出租魔法师。

    「……这审定真是麻烦啊」

    他隔着帽子挠了挠头，说道。

    「什、什么意思？」

    「闭嘴笨蛋（Dummkopf）」

    「啊—！，刚才，又说粗口了！德语我也听得懂的！」

    美贯大喊着，鼓起脸颊。

    但是啊，紧张的空气缓解了。

    「……对不起，树君」

    「哈哈，算了……貌似蛮顺利的」

    无精打采垂着头的黑羽，和松了一口气的树互相对视着，微微一笑之时，

    「哎呀……？」

    少年摸着眼罩。

    一丁点地，有些怪怪的感觉。

    「树君？」

    「——！」

    刹那间，树飞奔出去，向上抱起美贯就猛地一跳。

    异常的产生，就在那瞬间。

    嘟！

    正好从之前美贯还站着的地方，掉落一个雷鸣声。那冲击击碎了冒热气的锅，晃动着神社，地面上裂开个大大的口子。

    「雷——！？」

    黑羽喊道。

    在空中，雾又滚滚卷来。

    不是之前的，稀稀薄薄的雾。那雾稳定地保持着实体，与其说是雾，更像是柔软的粘土。不，构筑出来的是会误以为是实体，被压缩的灵体。

    「啊……」

    美贯，感慨了一声。

    「失……失败了……」

    在树的手臂里，美贯按住胸口。

    「美贯酱！」

    「我……果然还是不行啊……所以失败了……没能净化彻底……」

    少女在颤抖。

    灵在发狂。

    集结不彻底的灵，没能获得拯救而迷茫着。没被净化，也没能完全化为『神』而狂暴肆虐。

    雷。

    或者说是神鸣。

    大量的落雷，落击地面。

    简直就是，五雷轰顶的荒魂愤怒。

    惩罚无礼之徒，切分阴间和这个世界的神剑。就算是灵体的黑羽，吃了那一击也不可能全身而退。跟何况不可能一直躲避下去的。以思考速度降落的雷，谁能躲避啊。

    （不行啊……！）

    众人，都因死亡预感而闭上了眼。

    不，雷想击毁众人之时，却在中途被弹开了。

    滚落地面的小石子——正确地说是刻在小石子上文字，弹开了未完成状态的『神』的咒力。

    小石子，是这样刻着的。

    ψ（注：符文图，图形已经尽量接近了）

    ALGIZ。

    象征麋鹿和庇护的，二十四如尼文之一。

    「所以……才说她不成熟」

    身着盔甲般大衣和帽子的男孩子，语气有些急躁，站在灵的面前。

    「奥尔德君……」

    「奥尔德宾——」

    在树的胳膊里，美贯睁开眼。

    「赶快修正吧。难得灵主动集结来了。再一次重新净化的话，关键，就会结束了吧」

    从奥尔德宾的口袋里，向着灵的四方——神社的用地投出小石子。

    每一颗小石子上，都刻着如尼文。

    │。（译者注：符文的图）

    「汝乃冰！汝乃冻结！你乃停止！阻止吧，ISA！」

    那是，能够封印灵的秘文字。

    宛如偏僻地方的未完成状态的『神』，在那文字面前是毫无意义的一样，奥尔德宾傲然地鸣唱着。

    一会儿，冰壁立刻夹着小石子立了起来，伸出冰柱想要牵制住神似的。

    「怎么了？」

    男孩子问道。

    「还是说，只是在社长的胳膊里打抖了？那样的话，我就要降低你的审定了喔」

    「——我、我来！」

    少女站起身来。

    树微笑着，伸出胳膊。

    「美贯小姐！」

    同时，黑羽扔出来的玉串，漂亮地被那双手接住了。

    咕！

    灵在怒吼。

    大量的雷落了下来，但是，这次却被冰壁阻挡了。

    美贯一边看着那，一边挥落玉串。

    「阿知女」

    称作，阿知女。

    释放拥有神明威严的灵言。

    「——のほりますとよひるめかみたまほす、もとはかなほこ——たまはこにゆうとりしてて、たまちとらせよみたまかり、たまかりまししかみは——」（注：出自阿知女作法的十一月中寅日，镇魂祭歌）

    这是古老而久远的，镇魂之歌。

    每唱一句，灵都会变薄弱，都会动摇。但是，它想逃出去的行为，都被奥尔德宾的冰壁禁止了。

    虽说是未完成状态的『神』，但竟然都能封住，少年的咒力压倒性的强啊。

    （……这样啊）

    美贯看着那，再次注意到了。

    这一周的事。

    自己讨厌东西的真面目。

    尽管知道自己还不成熟，却还是拿出去年的委托，想要强行完成的理由。

    她感觉到了……在变化。

    曾今最喜欢的〈阿斯托拉尔〉，因这个少年的加入而翻天覆地……美贯在潜意识中讨厌这个样子。

    在这局面下目睹了少年的实力，美贯终于领悟了自己的心情。

    同时，她心想。

    （……弄错了，也无所谓）

    啊啊。

    就是这样。

    就算发生了变化，也不是意味着自己喜欢的〈阿斯托拉尔〉就不在了。

    再说，发生变化的，也不只是〈阿斯托拉尔〉吧。

    不论什么，都跟一年前不同了。

    自己也不同了，黑羽也不同了。

    不论是社长哥哥，还是〈阿斯托拉尔〉都不同了。

    这个男孩子——奥尔德宾·葛劳兹，也是其中之一。

    接受就行了。接纳就行了。就算讨厌，就算排斥，也必须要一点点地，接近互相寻求的东西就行了。

    所以。

    ——美贯，不再可能会输了。

    7

    「——请问，果然还是得要这些啊？」

    黑羽看着堆叠到自己胸口的打印资料，战战兢兢地询问道。

    「当然了。虽然你们的审定稍微提高了一些，但该做的还得做。高效的经营必须提高人才的素质」

    奥尔德宾拍了下那堆打印资料，肯定道。

    当然，这是在〈阿斯托拉尔〉事务所。

    美贯和黑羽两人，在学习并管理这个屋子的主要咒物和魔法书——这些课程没有结束。

    在那之后，过了三天。

    做仪式而疲劳了的美贯好不容易恢复了些，就要接着上奥尔德宾的课。

    顺带一提，那个神社周围的灵，都华丽地消散了。消散了那么大一个范围，估计好几年灵都不会在凝聚起来了吧。期间，也会有新的神主来的吧。

    「那么，要重新开始了喔」

    奥尔德宾把追加的打印资料，咚地一声堆了上去。

    「追、追加啊？！」

    「在那之后，又发现了几个新的咒物和魔法书。虽然有些凌乱，但数量很多且种类齐全，这里的书库蛮不简单的嘛」

    「啊，在那之前！」

    美贯猛然举起一只手。

    「干什么？」

    「这个，我今天上课得到的。奥尔君，想要哪个？」

    一脸兴奋的美贯递出来的，明显是可在小学获得的玩具徽章。恐怕是班主任或市政府之类的兴趣吧，漫画版的人物装饰着徽章的表面。

    但是，奥尔德宾吃惊的，是别的东西。

    「奥、奥尔君！？这种称呼是怎么回事！」

    「诶，有什么奇怪的吗？」

    呆然若失地，美贯歪着脑袋。

    「你看啊，和社长哥哥的『奥尔德君』就差了一个字吧」

    「就那一个字差远了！」

    「不、不过你看啊，高效的经营的话，容易亲近的昵称也是很有必要的吧？你看，团队合作什么的」

    这次黑羽也加了进来，三人吵吵闹闹的声音，席卷事务所。

    在那，稍微远一些的桌子上，

    「感觉……气氛有些变化吧？」

    看似不解地说着的人，是穗波。

    「是、是吗？不是从之前就这样的吗」

    果然有大量的课本摆放在桌子上，树眨着眼。

    关于三天前的事件，他没有详细说明。也因为美贯累了，所以虽然有提及那个神社的事，但奥尔德宾的介入和那时的经过就没有说到。

    为什么会那样做，自己也不明白。

    只是……他觉得，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应该会渐渐融入事务所的吧。

    她呼嗯地一声，眯起眼睛，

    「算了，无所谓」

    穗波微微苦笑道。

    她以有些淘气似的笑容，如此补了一句。

    「不知什么时候，社长也学会玩小花招了啊」

    「诶？什、什么？！」

    树按住扑通响着的胸口，嘴巴举止可疑地一张一合。

    「好好。行了，社长专心学习吧。之前的考试很失败，今天要考魔法和社长职业两方面」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对着发出悲鸣的树，穗波再次微笑了下。

    （小树也……变化了啊……？）

    悄悄地，少女心想着。

    到底，是变化了还是没变化呢。

    还是说，看似没变，其实变化了呢。

    都不明白——只是在安稳的过晌，出租魔法师的时间缓缓地流逝着。

    〈阿斯托拉尔〉业务日志17

    这就是，〈阿斯托拉尔〉的业务日志啊。

    我是符文魔法课正社员，奥尔德宾·葛劳兹。因为正式加入了公司，所以我被委任负责这次的日志。

    那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交换日志。

    这个的哪里是业务日志，这是社员的报告，为〈阿斯托拉尔〉的经营改善做贡献？虽然啊，〈阿斯托拉尔〉的业务是不受社会法则约束的，但怎么可以因此就不注重细节！不论是公司经营还是魔法结社，对于要巩固组织的理念，基本上都是从留下记录开始做起的，笨蛋（Dummkopf）！

    ……算了无所谓了。

    总之，关于审定我来做个报告。

    黑羽真奈美，葛城美贯的审定暂时维持现状。两人的积极性我姑且是认同的，但松懈的话下次审定就给我做好觉悟吧。两人的成长不是很理想，我会加倍今后的课程的。还有，社长会喋喋不休的样子，我就再添一笔吧，不管是什么组织，首要的是弄清上下关系。

    还有，关于之前的那次事件。

    存在于那个神社周围的杂灵，基本上都净化完了。以防万一，我花了半天时间调查了下，没发现有残留的痕迹。这地区的灵脉如此发达，再过一年就又会有杂灵集结起来了的吧，但这次还是可以说干得不错的吧。

    ……啊啊，就每一年，都可以审定美贯的能力的意义而言，这样也许不错。今后再有相似的情况，我会一同出席进行审定的，不要私自溜走。

    因为我老是要到处找人，怪麻烦的。

    Ortwin=Grautz

    “徽章，特意给你的，要好好珍重喔！美贯留”

第十三卷 魔法师的记忆 魔法师的代理授课

    1

    英国首都·伦敦。

    在其东南方向，有一片被称为格林尼治的土地。

    过去，建造了一个标定世界标准时间的天文台。在以子午线来划分地球的那地方，还存在在另一个鲜为人知的建筑物。

    它的名字，被称为〈学院〉。

    只要是踏足西洋魔法，接触世界另一面的人，谁都知道那个名字。

    校舍由七座塔和十二个公馆组成，平时都是隐蔽于雾中的。

    空气中混有稀薄的第五要素，长着鸟翼的鱼从喷水池一跃而起。四处的烟囱中缓缓冒着七色的烟雾，仿佛在述说着，唯有这校舍才是不会败给现代的魔法师要塞。

    那些塔的其中一个。

    那是一座，被三原色粉饰得五彩缤纷的砖塔。

    在它的地下室，建造了一个擂钵形状的小会场。

    平缓的斜坡上椅子和桌子井然排列着，在最里面的讲台上，如黄金工艺品般的长发在晃动着。

    威风凛凛的天籁之音，在小洞里传播着。

    「……因此，所罗门的魔神虽然有着各自的独立性，但有时还是可以产生共鸣·共振的。这些共鸣现象差不多可以根据四大元素的分类来进行预测，召唤的地点·时间，或者是顺序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也就是说……」

    若是第一次见的话，比起那些内容，更会对滔滔不绝的少女本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吧。

    洁白的肌肤，加上漆黑的礼服。

    编织着讲义的嘴唇，宛如深红的花瓣。

    甚至举手投足间都会显露出优雅贵族的彬彬有礼，风度翩翩，仿佛她是世界唯一活着的宝石。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然后。

    「……呜哇啊，安缇莉西亚小姐真的在讲课」

    在会场的最后列，阿斯托拉尔社长·伊庭树眼睛睁得圆圆的。

    小会场里全是魔法师，一个日本高中生混在里面显得很是诡异，但可能是大家都在专心致志地听讲课，又或者是不关心别人的事，在小会场里没人转头看向树。

    （两方面原因……都有吧？）

    树苦笑了一下，挠了下脸颊。

    虽然这一年左右耳濡目染了魔法师自我中心的作风，但这里正是那些魔法师们学习的地方。

    之后，目光落到手边。

    手掌上放着的名片上，刻画着五芒星和眼镜组成的社章和墨色文字。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一如既往，魔法师出租公司〈阿斯托拉尔〉的宣传语句。

    但是，唯独是这一次，添加了新的语句。

    （就算来到了这种地方……也有工作啊）

    树呆呆地想着，继续念道那些语句。

    〈六月X日现在，正停留在伦敦！若有委托，请拨打以下旅店的电话号码！〉

    *

    按照名片的提示，昨晚有委托人上门来了。

    在树他们停留的〈旅店·丝带〉的大门口，出现了一个很符合伦敦黑暗的人影。

    头戴常礼帽，一把科尔曼式胡子的老绅士，就算是这历史悠久的都市也很少见吧。

    「马库雷瓦老师」

    「呀啊，树君」

    取下常礼帽，笑眯眯打着招招呼的人，就是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的恩师，他也是个魔法师。

    顺带一提，〈旅店·丝带〉的客房很少，现在几乎是被〈阿斯托拉尔〉给包下来了。

    出现在前厅的，除了树他们之外，也就只有在服务台打哈欠的一脸骨瘦的旅店负责人了。

    「请问，为什么您会来这？」

    「你看，因为我拿到了这个嘛」

    马库雷瓦递出的，是几天前，树亲手交给他的〈阿斯托拉尔〉名片。

    「诶？鄙公司的名片？」

    「我想借用出租魔法师。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悄悄地，敲了下套着套子的扶手。

    老绅士，一直都是坐在轮椅上的。

    「对、对不起……」

    树不禁低下头。

    老绅士之所以会受伤，就是因为牵涉进了树他们的事件里。

    就是上一周，〈阿斯托拉尔〉访英后不久发生的〈协会〉事件。就是由于那，老绅士才会不得不用这个车椅子的。

    「没什么。不用道歉的。这都是我的好奇心导致的结果。而且这是不外伤，是神经上的轻微麻痹。这个轮椅才用了一周，就要没用了」

    「啊，这样啊！」

    树的脸，猛然容光焕发。

    可能是对那种直接的表达方式还没适应吧，马库雷瓦浮现出个微微的苦笑。至少，这是个超越魔法师常识的少年。

    「您说想借用出租魔法师，不知是什么事呢？」

    这是穗波，从旁边插嘴道。

    〈阿斯托拉尔〉凯尔特魔法课正社员——穗波·高濑·安布勒，当然也陪同访英了。

    「呼呒，都不询问下恩师的身体安康与否啊？」

    「因为我很清楚老师的性格嘛」

    穗波冷淡地说道。

    眼镜深处的冰蓝之瞳，冰凉地映照着老绅士。记得穗波跟随马库雷瓦学习的时间，应该是从十岁左右到她来到〈阿斯托拉尔〉这一段期间吧，也不知道那一段期间他们构筑了什么样的师生关系。

    总之，

    「算了，那些事别管好了」

    马库雷瓦教授干咳了一声，如此说道。

    「我想请出租魔法师，来代理讲课」

    「请代理……来讲课？！」

    树睁圆了眼睛。

    「不、不过，马库雷瓦老师的学生，都是魔法师吧？！怎么可能给魔法师讲课啊！」

    「哎呀。当然，我是相信我弟子的能力的」

    马库雷瓦教授淘气般地，竖起嘴。

    一会儿，穗波用手指抵着额头，叹了口气。

    「老师……这有意思吗？」

    「呼呒。这种事还是蛮有趣的。人生到了这个年纪，但全新的经历还是蛮有趣的」

    在老绅士和穗波之间，飘过一丝既非尔虞我诈也非令人生厌的浅浅紧张感。

    「…………」

    树沉默了，交替看着两人，

    当然，虽然说两人都有点紧张，却不是愤怒或愤慨的情形。

    也许两人从以前起就是这个样子了。还是说，魔法师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吧。

    「穗、穗波，没事吧？」

    「当然……正式授课就不用说了，只要是自己的魔法系统，当个代理讲师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吧？」

    穗波闭起一只眼，嗖地转向旁边。

    「猫屋敷先生出马的话，给学生上个课什么的还是很轻松的吧」

    「——呼诶？我来啊？」

    「……喵」

    「喵」

    「唔喵」

    「喵～～～」

    带着四只猫，下来到大厅的银发青年——猫屋敷莲惊讶地歪着脑袋。

    「关于当〈学院〉讲师的事。多半猫屋敷先生，放任你不管的话，肯定会在伦敦全城到处转宠物店的吧」

    「好好好好好过分！穗波小姐，太残忍了！伦敦的宠物店可是和日本的天差地别的喔！？从宠物商品，到猫咪服饰等最新装饰品，当然让猫咪穿衣服就我个人而言，感觉是损伤了些猫咪本身的美感的，但这些好东西让人眼花缭乱啊！啊啊，在那之前我光是被那么多的猫咪围着，我的幸福度就一路直线上升冲天了……」

    「驳回」

    「怎么可以咿咿咿咿咿咿！」

    听到穗波冷淡的回答，猫屋敷鬼哭神嚎。

    接着，从他旁边，朝气蓬勃地竖起了只手，双马尾飘然跃动。

    「诶？老师，老师？我也要来！」

    这是葛城美贯一边蹦跳着，一边请缨。

    「美、美贯酱也？！」

    「这个嘛，阴阳道和神道对〈学院〉而言都是比较罕见的，只是一人代理一个科目的话，授课是不会受人非议的。英语方面可以由我或猫屋敷先生来翻译」

    穗波没有理会树的惊愕，帮打保票。

    实际上，美贯对算数和理科都不擅长，但古文书籍的阅读则是游刃有余。话虽如此，那跟魔法师的授课是毫无关联的，树是一直眨着眼睛。

    「那个……那么，真的要接受这委托？」

    「社长？有什么拒绝的可能性吗？」

    冰冷之瞳，把目标转成树。

    「不，那个，我也不是反对的意思的……」

    「那，就这样定了」

    穗波果断做出结论。

    当然，树根本就没有机会反驳。

    〈阿斯托拉尔〉的经营情况，还是一如既往地风骚超低空飞行中。倒不如说是，好不容易勉强避免坠机的状态比较形象。

    「——哎呀？」

    树回过头说道。

    「我说社长——」

    穗波话说一半，也僵硬了。

    在大门，响起了个敲门声。

    响声很优美。

    明明只是个敲门声，却明显地与众不同。声音中蕴含着，听者不得不回首的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而且，那敲门声还带来了这一句话。

    「听说马库雷瓦老师来这了」

    大门打开了，随着一身漆黑礼服出现，另一位登场人物现身了。

    「我有些，遗憾啊。本以为老师的代理，就只有我而已的」

    「安缇莉西亚姐姐」

    在美贯把手抵住嘴唇的同时，穗波也猛然转向别的方向。

    「你说只有我……难道说，安缇也被委托了啊」

    「好了好了。人多好办事对吧？」

    马库雷瓦忽悠道，耸了耸肩。

    他悄悄坐轮椅去到了房间的死角，是觉得情况不妙吧。

    「这个嘛。觉得不高兴的话，也可以拒绝的……」

    「……没有，怎么可以拒绝老师的委托呢」

    穗波的眼睛，嗖地细眯起来。

    然后，安缇莉西亚也点点头。

    「这一点我同意。既然是恩师的委托，就是不能拒绝的」

    「虽然老师和学生，立场是相反的——但跟安缇一起上〈学院〉的课，时隔一年半那样了啊」

    「正确来说是一年六个月十三天。那时的期末考试……对了对了，第二名是谁来着」

    「又来了，还不是因为我外出考察去了，不能参加全部的考试！」

    「——好痛」

    这是树，按住眼罩。

    从两人的身体，咒力熊熊燃烧般涌出来。

    貌似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树。

    穗波·高濑·安布勒和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两位魔女，都绽放着极限微笑，只注视着对方。

    「随机应变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说考试是魔法师的实力，我很为难的」

    对着淡然说着的安缇莉西亚，穗波回话道。

    安缇莉西亚的嘴唇，淡淡地浮现出个愉快的笑容。

    「倒也是呢。不过，这次可不是那样了吧？把正确的知识传授给后人，可是非常重要的」

    「呼嗯。〈盖提亚〉的首领要亲自讲述所罗门王的魔法啊？」

    「有必要的话。为了确保有才能的弟子，负责一定程度的知识普及，也是首领的职责呢」

    「要说的话，〈阿斯托拉尔〉也是一样」

    「是啊。无论是作为股东，还是作为魔法师，我都非常期待穗波小姐的授课」

    她专门地，加了个“小姐”来强调了下。

    「…………」

    树的背皮，嗖嗖发凉。终于气氛变成了在这里的，仿佛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就连美贯和猫屋敷先生，都无法介入她们的对话，只是嘴巴一张一合的。

    「——那么，后天〈学院〉见」

    最后甩下这句话，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优雅地捏着礼服。

    2

    「——然后，这些因素的结合，对于不仅只靠魔神来守护的护符魔法也会产生很大的影响。也就是说，七大行星的角度和……」

    安缇莉西亚的讲课还在继续。

    当然，由于这些讲课都是英语来的，树是一点都听不懂。

    少年的英语水平顶多也就是可以进行半生不熟的日常会话，而且前提还是，树不会当着外国人的面忘乎所以。

    ……再说，就说这堂课，就算是用日语说的，树也不可能跟得上吧。

    （如果是穗波……一定会怒喝我，这个样子怎么行的吧）

    树浮想起了她平时教育者的脸庞，苦笑了下。

    她，一定在准备这下一堂的课吧。

    她所负责的课题叫「关于人称凯尔特民族变迁和凯尔特魔法的关联性」。为了仅用一天就整理出讲课资料，穗波几乎是以通宵达旦的势头蹲在自己的房间里。

    ——『要是输给安缇的讲课，就是我一辈子的耻辱。也会给〈阿斯托拉尔〉的经营造成影响』

    穗波是这么辩解的。

    仔细一看的话，安缇莉西亚的眼睛下面也浮现出了淡淡的黑眼圈。

    估计，那个马库雷瓦教授会领安缇莉西亚来，也期待有这种两人互相激励效果的吧。他个性也蛮损的啊。

    （不愧是……那两人的老师啊）

    感慨程度之大，以至于老老实实地佩服之情胜过了愤怒。

    同时，莫名地担心。

    有个小小的刺，扎在内心深处。

    不协调感弱到不留心根本就注意不到的程度，但是，如此看着安缇莉西亚的话，感觉那不协调感就会慢慢膨胀下去。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小姐他们……在这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树呆呆地想着。

    她们会跟什么样的人邂逅，会怎样微笑呢。

    他们会跟什么样的朋友交谈，会怎样成长呢。

    两人没有隐藏过去，但也没有特意去谈论过去。就算是关于这个〈学院〉，也很少提及当时的事。

    就算是树，也没有理由亲自询问。

    （…………）

    然而，为什么呢。

    变得像这样担心那两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就在这样胡思乱想着两位少女之时，极为少有地，树的心中填满了甜醋的感觉。

    （怎么回事……啊？）

    他扪心自问。

    他都想叹口气了——突然地，旁边传来一个发问声。

    「你是，伊庭树吗？（AreyouItuskiIba？）」

    「呼诶」

    太突然了，就算连内容都没明白，但至少听清了自己的名字。

    但是，树没见过这人。

    一头呛鼻的金发，还有一双充满挑战性的眼睛。穿着粗糙却做工不错的夹克与牛仔裤，让人觉得他应该很有教养。

    他是西洋人所以不太好猜，但年龄也是和树一样的吧。

    「诶……你，是？」

    「哼。不会英语啊（Shit,youcan-tSpeakEnglish.）」

    年轻人歪着嘴，

    「那么，这样的话听得懂了吗？」

    他切换成了日语。

    跟安缇莉西亚和马库雷瓦相比是有些毛病，但那语言也可以称得上是非常流畅的级别了。

    「好、好厉害啊。日语……你会的啊」

    「如果是厉害的魔法师，能掌握六国语言。日本语太复杂了，我还不会读写」

    说起来，树在英国遇到的魔法师也是，有很多人都蛮会日语的。本以为只是个巧合，原来那也是成为优秀魔法师的条件啊。

    「请问……你是？」

    树的提问，没有得到年轻人的回答。

    相对的，他则是说出了，连马库雷瓦教授都会光着脚丫逃掉的话。

    「你色骗了那个穗波·高濑·安布勒和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让她们鞍前马后是吧？」

    「……嘿？」

    树没读懂意思，眨着眼。

    不如说是停止了。

    冻结了。

    每一个脑细胞都僵硬了，树胡乱挥舞着手脚，大声喊道。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话啊！误会误会误会，超级大误会！」

    「明明实际上，在这之后，还有那个穗波的讲课喔？」

    年轻人逼问道。

    「不，都说了，那是为了〈阿斯托拉尔〉，不是为了我」

    「你是〈阿斯托拉尔〉的首领是吧？」

    「话话、话是没错啦……」

    被说到痛处，树结结巴巴。

    「别想用无聊的借口敷衍过去」

    年轻人下结论道。

    「我……」

    年轻人话又说到一半，转向旁边。

    「树」

    亮丽金发翻飞舞动，

    不知什么时候，少女从讲台上走到了这里。

    「想干什么？想破坏我的讲课？」

    蕴含着怒气的声音，平静地传播于小会场。

    周围人，也通通注视着这边。

    接着，少女的眼睛，嗖地转向年轻人。

    「是谁啊？你」

    「…………」

    年轻人，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也是啊」

    他轻轻挠挠脑袋。感觉他那表情，就像是淘气小孩被盘问惨不忍睹的考试成绩一样。

    他嗖地低下头，

    「对于妨碍了讲课一事，我道歉」

    在那之后，他如此继续说道。

    「相对的，在明天的讲课，我想以展示魔法决斗演习来表达歉意」

    「哈？」

    「诶？」

    〈学院〉骚动震天。

    因为真正的魔法决斗什么的，不是可以寻常见到的。虽然在前些天，在〈学院〉发生了并非演习的大事件，但出席的许多学生都没看到现场的情况。

    因此，年轻人的突然发言，点燃了〈学院〉的学生们不一般的期待和兴奋。

    还是以，连安缇莉西亚，都无法瞬间否定的气势。

    「我叫，杰克·奥康纳（Jack·O-Connor）。〈阿斯托拉尔〉首领树·伊庭。我要求和你进行魔法决斗」

    金发年轻人说完这些话，就转身离去。

    *

    「我说安缇！我家社长要魔法决斗是什么意思啊？！」

    在授课结束后不久，穗波就闯了进来。

    这次，是在为讲师准备的休息室。

    不愧是只有〈学院〉才能这样，连平时不怎么使用的房间，都建造得极尽奢华。

    不仅仅是单纯的富丽堂皇，从窗户获取的光照和徐风，和随意放置的水瓶和典雅的家具相得益彰，散发着妙不可言的气息。

    甚至仿佛浮现出了坐在美观的椅子上，闭着眼，在这个房间里悠然度日的数位魔法师身影。

    「哪还有什么心情上课。学生们几乎都在谈论这话题！」

    「什么什么意思，我也是莫名其妙」

    安缇莉西亚摇摇头说道。

    之后，她嗖地看向房间的角落。

    「——树，到底，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树，在沙发的角落卷缩着。

    他一边四处游走着目光，一边把手顶住胸口，扭扭捏捏地开口道。

    「这个，那个，也许，不要问会比较好……」

    「哈？」

    「什么意思？」

    安缇莉西亚和穗波，一同皱起眉头。

    穗波，率先逼问道。

    「不知敌情怎么拟定对策啊。不用顾忌，放心说吧」

    「是啊。虽然不知道他对你恶言相向了些什么，但那种事，在魔法师的世界是理所当然的」

    安缇莉西亚也给与肯定。

    这两人联手的话，树就没有反驳的余地了。

    迫于绚丽而冰冷的压力，树死心了，无精打采地垂下头。

    「那个，我说了啊……」

    树战战兢兢地，说出了那个年轻人——杰克跟他说的话。

    立刻，

    「「什……！」」

    两人一起，异口同声地僵硬了。

    「色色色色、色骗……」

    「竟然说被我和穗波被树，色、色、色、色骗了」

    连耳根都通红通红的。

    仿佛被热昏了头似的，两人都直直地僵硬了。

    僵硬了非常久。

    非常热的，沉默时间流淌着。

    三个人，都没能正常出一声。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热得连思考都全部发软了，树当着那样两人的面，心想着果然应该不说的，品味着惊悚的恐怖。

    时间又过了一会，

    「……不，不对，这是侮辱！」

    安缇莉西亚猛然倒吸一口凉气，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如果是那样子的话，树就没必要决斗了！侮辱我的一箭之仇，我来奉还给他」

    连拳头都颤抖着，少女如豪气冲天的女骑士般站了起来。

    放任她不管的话，看她那势头就直接跑出房间，召唤七十二柱的魔神都是有可能的。

    在这时候，

    「——慢着前辈。这样子会真的流传出去说被色骗了的」

    门打开了，响起那些话。

    转身一看，身披深红大衣的少年站在那。

    比树还年轻，估计在十四、五岁吧。从盖耳的帽子露出亚麻色的头发，白而细的双手上戴着厚实的皮革手套。明明季节是初夏，但一身那行头少年的肌肤上，连一滴汗都不见浮现。

    「奥尔德君」

    「貌似被卷进了无聊的麻烦里了啊，笨蛋（Dummkopf）」

    少年厌恶地说道。

    奥尔德宾·葛劳兹。

    他是两个月前才进公司的，〈阿斯托拉尔〉符文魔法课正社员。

    在〈阿斯托拉尔〉里面，就只有黑羽和奥尔德宾没有当代课讲师。原本黑羽就不是魔法师，奥尔德宾前些天还是登记为学生的身份，所以就回绝了这次的工作。

    闲话一下，貌似黑羽被一脸骨瘦的〈旅馆·丝带〉的负责人看中了，在被灌输大扫除和做饭菜的技巧。树都不禁无意义地担心起来，她会不会就这样变成职业女仆呢。

    「那个……已经，也听说了魔法决斗的事了？」

    「是啊，不错嘛决斗。打就打呗」

    奥尔德宾立马回答道。

    「杰克·奥康纳。他可是有着一定传统的卡巴拉结社的得意门生。他年纪轻轻就地位不俗」

    「连、连那都知道啊？！」

    「已经是路人皆知了。因此，想打听下对方的名字和评价还是不难的。事已至此，最低限的情报可以马上事先调查清楚的」

    奥尔德宾哼了下鼻子。

    「不、不过，竟然说打就打呗……」

    「有什么不服吗？」

    对着胆怯的树，奥尔德宾反问道。

    「千载难逢对吧？连点像样的经历都没有，一次魔法决斗都没经历过的首领，根本就毫无威信。更何况伦敦就是〈学院〉。要想打响名号，没有比这更好的舞台了吧」

    「等、怎么可以！我怎么可能魔法决斗啊！」

    「那么，找人代替好了」

    奥尔德宾轻描淡写地说道。

    「结社的首领会允许的。不论是穗波前辈、猫屋敷，还是美贯，都可以随便上。要不然，我上也行」

    「这、这样子好吗？」

    「你想亲自出马的话，当然我无所谓」

    「不想不想不想！」

    「那不就得了。说到替角的话……哼，比起穗波前辈和安缇莉西亚前辈，果然还是日本的魔法比较美观吧。如果是猫屋敷或我的话，打完也不会有人说我们骗人的吧」

    奥尔德宾，露出利齿笑着。

    看他蛮开心的样子。

    这种时候，这个少年极具攻击性。

    他又在想，只要能利用，不管什么情况都得利用了吧。

    （…………）

    就算是树，也无法否定那种做法吧。

    「前辈们，觉得这样行吗？」

    奥尔德宾询问道。

    「差不多，就这样吧」

    「虽然要拜托贪婪阴阳师，我是有点不舒服的」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也勉勉强强点头了。

    三人想法一致的话，那就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了吧。就算是奥尔德宾的嗜好优先，舍弃那种结论也毫无意义。

    不过。

    「那个……再稍微，三思下好吗？」

    树，说道。

    「社长？」

    「树？」

    两人转过头去。

    「……喂，什么意思？废物（langsamerMensch）」

    接着，奥尔德宾以凶恶的声音问道。不会幻听到吱吱作响的声音吧。实际上，奥尔德宾的牙齿在互相摩擦，发出让人联想到锯子的怪声。

    「对、对不起！」

    他如遇到了猛兽的乌龟一般，缩着脖子。

    「不过，那个」

    「不过？」

    「我想再稍微，想一想看……莫名地想这样」

    两位魔女茫然地，一位魔法师以杀气十足的目光盯着，缺乏自信低语着的树。

    3

    「——啊，有了！」

    树在〈学院〉的散步道路上，发现了那个年轻人。

    七座塔和十二个公馆建造的设施，四处摆设在庭院和散步道路上。

    当然，这不是简简单单的庭园。

    很符合英国风味的泥煤庭园，自豪地盛开着这个初夏不可能会有的丹桂和水仙，甚至时不时还混有天仙子和东莨菪这些毒草。

    貌似那草花的一片叶一朵花都是魔法的触媒，还兼作全部庭园和散步道路的魔法象征。

    「…………」

    在散步道路上，年轻人停下脚步。

    「干什么，你」

    年轻人——杰克·奥康纳，不悦地板着脸。

    「你找之后要魔法决斗的人，到底有何企图？」

    「没有，那个啊，我想一定要问下缘由的」

    「…………」

    杰克深深地沉默了，挠着闪亮的金发。

    「奇怪的家伙，你」

    「这、这是突然找别人魔法决斗的人该说的啊？」

    树回话后，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嘛……倒也是呢」

    他看似不高兴地，比起一只眼说道。

    「怎么了？」

    「没什么。这种乱来的行为，仔细一想的话，我觉得是那家伙的擅长招数的」

    「那家伙？」

    「…………」

    年轻人，又沉默了。

    即便如此，但这次的沉默很严肃。

    「难道说，是安缇莉西亚小姐？」

    「…………」

    年轻人，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他开始慢慢迈出步伐。树也跟着他向前走。鲜艳的花朵过往两人的身边，微风徐来，花儿轻轻随风摆动。看上去就像是在两人打招呼似的。

    「虽然那家伙，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苦年轻人内心苦笑地，说道。

    「当然，那也是正常的。原本，那家伙和我就只探险过半天而已。而且还是十年前，才刚满六岁，会记得反而才奇怪吧」

    「六岁……」

    「是那家伙，第一次召唤出魔神的时候的事了」

    看似愉快地，年轻人谈道。

    他的肩膀，一颤一颤的。

    「这太过分了。一次就被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弗内乌斯（Forneus）所选中，却严厉拒绝『这种程度的魔神不配我』？」

    他一副吃惊的样子，叹了口气。

    虽然话说得别扭，但年轻人的眼神却出乎意料地温柔。

    「结果，还不是在破旧城堡里被怪物追着跑的时候，觉得需要那魔神，而强行开始再契约。就给了我一把小刀，让我去争取时间。她到底有多么任性硬骨气啊，一起逃跑的我真是大跌眼镜了」

    「……啊……」

    树，轻微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以前，他听说过这事一次。

    安缇莉西亚第一次把所罗门的魔神——弗内乌斯给召唤出来的日子。

    安缇莉西亚说过，她被奇怪的男孩子所怂恿，在探险笼罩咒波污染之中的城堡时九死一生。结果，变成咒波污染「核心」的怪物追逐着安缇莉西亚和男孩子，她终于召唤出了魔神。

    ——『所以，总之我就拿弗内乌斯先将就下好了』

    ——『你想要什么魔神才满足？』

    被穗波反问道，那时的安缇莉西亚低着头。

    其实，她是想一开始就挑战下阿斯莫德让父亲大吃一惊的，树记得她当时是这么害羞地回答道的。

    （那么……）

    树心想道。

    那时的男孩子，如果就是杰克的话。

    如果他就是跟安缇莉西亚一起探险，见证安缇莉西亚初次召唤魔神的男孩子的话。

    「你……对安缇莉西亚……」

    「别误会了」

    年轻人没有让树把话说完，擦了下鼻尖。

    他那样子，就和喜欢恶作剧的小孩子似的。

    「我说过在十年前，也就一起度过了半天的时光的吧。这样子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只是，就有一点点，觉得那样子也不错嘛而有点向往罢了」

    杰克歪着嘴角，如此继续说道。

    「向往的人能不能走出一条符合那种向往的道路，我在意点这而已没什么不对的吧？」

    「……也是呢」

    树也，点点头。

    只能认可。

    因为伊庭树，也是向往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那过于清高作风的一员。树会下定决心当〈阿斯托拉尔〉的首领，也是因为接触到了安缇莉西亚作为首领的坚强和作风。

    所以，树明白年轻人的心情。

    他明白，迷上那个少女的帅气之人的心情。

    「…………」

    年轻人俯视着那样的树，微微眯起眼。

    「……我收回说你色骗的话」

    「诶？」

    「不过，魔法决斗我不会取消的」

    年轻人傲然地宣言道。

    「方法由你和安缇莉西亚来定就好。跟我决斗吧。就算，你不是色骗，你也要证明给我看，你是适合当那家伙的搭档的」

    「…………」

    树没能立刻，做出回答。

    面对这强加的挑战书，树不能说不。

    因为年轻人的话语，直直地贯穿了树的内心。

    「那么，我就好好期待明天吧」

    年轻人没有理睬僵硬的树，加快步伐——中途快速地回过身来。

    「还有……你别对那家伙说，那时的人是我喔」

    年轻人腼腆地笑了下，补了这句话。

    「…………」

    树，什么话都没说。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原地。即便都看不见年轻人的身影了，少年还是那样矗立了好一会儿。

    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社长哥哥！我的讲课完了喔～！」

    「呜哇哇哇哇！」

    正好从身后跑过来的美贯，直接撞上了树。

    被撞着腰而前倒的树，好不容易才护住美贯，面朝下倒向地面。

    「呵呵，击坠社长哥哥了！」

    哎嘿地一声，骑马姿势的美贯挺起胸膛。

    「讲、讲课顺利吗？」

    「当然！从线条画到涂鸦，大家都在干瞪眼！」

    少女气势磅礴地，猛点着头。

    树认真地心想，决定不要去想授课情况。当然，也不能否认，有可能会意外地真的是堂好课。

    一会儿，一直是骑马姿势的美贯，歪着脑袋。

    「社长哥哥？怎么了？」

    「啊……没有，没什么」

    树摇摇头，微笑了下，握紧胸口。

    ……为什么呢？

    他感觉，那拳头非常热。

    *

    数小时后的，休息室。

    「果然……还是我上吧」

    奥尔德宾·葛劳兹比谁都要，对那番话目瞪口呆。

    「你，说什么！」

    他认真十足地逼问道。

    说夸张些，那气势能轻易杀人。实际上，就这个少年的情况没有什么好比喻的。

    「那、那、那个……这很不妙……不能这样子这些我都懂」

    树一边杂乱无章地回答着，一边苍白着脸这么继续说道。

    「作为〈阿斯托拉尔〉的社长……我，伊庭树接受了魔法决斗」

    「…………」

    休息室一片寂静。

    不论是穗波、安缇莉西亚还是奥尔德宾，都一直注视着少年，哑口无言。

    一会儿，

    「笨蛋（Dummkopf）」

    奥尔德宾吐了一句。

    「不过也罢，这样的话就随你的便吧」

    他不悦地说道。

    「可、可以吗？」

    「啊啊，你想怎么就怎么吧。不论你一败涂地，还是胃吐血溅沙场，我都不会管的。好好展示愉快的临终样吧」

    他一直抱着胳膊，移开视线。

    「那……那样子我可不想的」

    「——社长。为什么，你突然做出这决定？」

    这是穗波在询问。

    少女冰蓝之瞳，认真地映照着树。

    「那个……」

    树沉默了。

    理由，自己也不清楚。

    不过，那番话一直回响于耳边。

    ——『就算，你不是色骗，你也要证明给我看，你是适合当那家伙的搭档的』

    ……啊啊，对了。

    自己，不适合。其实自己连〈阿斯托拉尔〉的社长一职，也完全不称职。只是迫于形势，才当的。就连跟安缇莉西亚的〈盖提亚〉联手的事，也全都是偶然。

    不过。

    （不过……）

    他握紧拳头。

    拳头还残留着热度。那份热度从树被说，证明给我看吧，那时起就一直没有消散。

    注视着树的那样子，

    「……没法子了」

    穗波肩头一松，说道。

    「不过，虽然社长要魔法决斗，可什么魔法都不会啊……」

    她吞吞吐吐的时候，最后一人插话道。

    「姑且，有一种，树也能办到的魔法决斗」

    安缇莉西亚，静静地说道。

    「有吗？！」

    「我就觉得，会变成这样子，所以我想过了」

    她泰然自若地说道，摸了下金卷发。

    过了一小会。

    「不过……你要做好觉悟」

    以极度平静的声音，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说道。

    4

    就连那野外授课，也在地面上刻画着好几个魔法圆。

    这是〈学院〉用于魔法实验，而设置的场地。

    为了防止咒波干涉，还周全地在周围严实地设置了结界，用来隔离魔法。这是据说甚至可以经受准二级咒波污染，〈学院〉中也属格外高硬度的结界。

    然后。

    在结界内部刻画着最为巨大的——半径十米左右的魔法圆的外侧不远处，安缇莉西亚站立着。

    「规则很简单」

    可爱的嘴唇宣告道。

    她说话的对象，是等候在结界外的许多学生，还有正坐在魔法圆内侧的树和杰克·奥康纳。

    「…………」

    咕噜一声，树吞了口唾沫。

    在少年和杰克的脚下，刻画着各自不同的小魔法圆。

    那些不是用于召唤魔神的魔法圆。

    反而，是用于保护不受魔神侵害的魔法圆。

    不知为什么，在两人之间，雄壮的银鲛悬浮着。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最为信赖的魔神——弗内乌斯，正睥睨着树和杰克两人。

    「只限此结界内，现在开始我会暂时性地，解除我和弗内乌斯的契约」

    安缇莉西亚静悄悄地说着。

    优雅手中握着的是，使七十二柱魔神顺从的咒物——『所罗门的五芒星』。

    「自由后的弗内乌斯会在魔法圆内发狂肆虐的吧。简易支配那弗内乌斯，打破对方结界的人，就是魔法决斗的胜者。当然，就算作为其结果而被弗内乌斯所杀害……事到如今没有人会后悔吧？」

    安缇莉西亚轻飘飘地微笑着。

    这就是，支配生与死的女王的笑容啊。

    「——等一下」

    听到那番话，年轻人举起手。

    「怎么。有什么意见吗？」

    「啊啊。是有些。“这样子对我太有利了吧。”至少有调查过我的魔法系统的吧？」

    杰克以拇指，指着胸口说道。

    虽然话的内容很傲慢，但只有树把握到了他的真意。

    他想合理说服自己。

    正因为如此，他才接受不了太有利的条件。因为情况不正当地过于有利的话，就算获胜了，杰克·奥康纳也接受不了那结果。

    但是，安缇莉西亚的微笑，反而更加深了。

    「当然了。在此基础上我说一句」

    她保持着微笑，嗖地动着手指。

    「树·伊庭，是我缔结了盟约的人。——没必要再多做说明了吧？」

    听到那话，树鼓出眼睛。

    参观的学生们也，一片哗然。他们不知道伊庭树是何等人物。他好像是最近传闻颇多的〈阿斯托拉尔〉的第二代首领，他们也就听说过这点而已。

    此情形下，谁都认可的AAA级别——〈盖提亚〉首领安缇莉西亚押上了保证。

    一边哗然，一边发出快活的笑声。

    这人是杰克。

    「原来如此。这是我错了。竟然无聊地抗议了下」

    「不用在意」

    安缇莉西亚捏着礼服，弯曲着身子。

    「——那么，开始吧」

    伴随着少女的声音，突然，空气一冷。

    回应着安缇莉西亚的意志，世界的咒力也为之一变。

    这就是，魔法师一人连结向世界系统本身，奇迹般现象的副作用。

    「Isaythouartwelcomeuntome，becauseIhavecalledtheethroughHimwhohastcreatedHeavenandEarth，andallthatisthemcontained，andbecausealsothouhastobeyed．BythatsamepowerbythewhichIhavecalledTheefourth……」

    如诗一般，如歌一般，咒句流淌着。

    想重写世界，改革世界似的，激荡人心。

    「——基于王命，只限此地，只限此刻，接触与汝之契约。解放吧，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接着。

    弗内乌斯，一震。

    甚至每一片锋利的鳞甲都在痉挛，胡乱舞动着尾巴数次。那样子，就像是穿着数十年的束缚衣终于被解脱了似的囚犯。

    那痉挛，也就是几秒的事。

    下一瞬间，银鲛就露出狰狞的牙齿，向着树的方向落下。

    「呜哇啊啊！」

    其他的尖声，阻挡了树的悲鸣声。

    脚下的魔法圆淡淡地闪亮着，弹开了弗内乌斯的巨体。

    但是，眼睛充血的魔神，没有死心，开始在树的周围转来转去。

    「为、为什么，就只攻击我」

    「是它觉得你比较好轻易吃掉吧」

    在对面，杰克耸耸肩。

    当然，年轻人的脸色，也是有着几分苍白。

    弗内乌斯的猛冲，年轻人也得捏一把冷汗。的确，虽说是魔法师，但那东西也不是一下就能适应的。

    「不快点的话，会被从头开始吃掉的喔」

    「…………」

    树的喉咙僵硬了。

    实际上，少年的右眼视见了。

    光是刚才那一击，脚下的魔法圆的咒力就大为消退。不仅如此，刻画的花纹一部分都有些许裂痕，显示着弗内乌斯的猛冲有着何等强大威力。

    （这样……的话……）

    也不知道，到底能坚持几分钟。

    在视野的一头，一直转圈着的弗内乌斯感觉就像是在嗤笑似的。

    *

    看到那情形而战栗的，不单单是树。

    「社、社长哥哥，要被吃掉了！」

    在结界外面，美贯胡乱挥舞着四肢。

    虽然是混入学生中的打扮，但也没人转身看少女。

    这说明，这公开魔法决斗是如此地扣人心弦吧。宛如存在于古代罗马的斗技场一般，年轻的魔法师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情形。

    「没事的。小小一击，是打不破那个魔法圆的」

    穗波在旁边说道。

    虽然美贯听到那话，松了口气，但反而是冰蓝之瞳藏不住担忧，她轻轻咬紧嘴唇。

    （……如果只是，一击的话）

    她在心中嘀咕着。

    原本这魔法圆，就是用于保护不受所罗门魔神侵害的。还没有脆弱到一击就能打消的程度。

    但是，只要树用不出魔法，那结果也就是时间问题而已。

    迟早，弗内乌斯的利齿都会残忍地咬碎树的全身吧。

    （安缇……有深思熟虑过的吧？）

    穗波，看了一眼结界内侧的——好友且仇敌的少女。

    ——但是。

    从身着漆黑礼服的少女侧脸上，什么答案都读不出来。

    *

    「……呼嗯」

    杰克·奥康纳一直看着少年，歪着嘴。

    看来，弗内乌斯把最初的猎物锁定为树了。

    但是，不能有丝毫大意。魔神稍微心血来潮，被吃掉的就会是他自己。

    那么，趁现在不得不出招了。

    「吾，乘于梅卡瓦，尽握万物演化」

    好几张卡片，摊开在他的手中。

    卡片，就是年轻人的魔法系统的护符。

    魔法系统的名字叫做卡巴拉，每张卡片的名字是这样称呼的。

    ——王国（Malkuth）。

    ——础（Yesod）。

    ——尊严（Hod）。

    ——永远（Netzach）。

    ——调停（Tiphereth）。

    ——法（Geburah）。

    ——慈悲（Chesed）。

    ——理解（Binah）。

    ——智慧（Cochma）。

    ——以及，万物之源的王冠（Kether）。

    古代，犹太预言者摩西，被神赐予了这些智慧。

    神之力量的王冠，是可以抵达象征人类存在的王国的第十阶段。

    所谓的卡巴拉，就是把万物演化都区分为这十个阶段，用于管理咒力的魔法系统。

    一言以蔽之，魔法制御魔法。

    杰克会说『对自己太有利了』，这也是原因。如果是这样的魔法决斗，他就能发挥出力压全场的『力量』。

    这么浅的道理，安缇莉西亚是不可能不懂的。

    （不过……）

    既然如此，杰克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不，是不由得他犹豫。虽说是授课的模拟战，这也是正式的魔法决斗，对年轻人而言也是第一次的经历。

    「我就来，挑战一番吧……」

    杰克咬紧臼齿，说道。

    ——十年前。

    年仅七岁的自己窥视到的，向往的魔神。

    向着弗内乌斯，年轻人把卡巴拉的护符扔了出去。

    5

    砰、砰地响着，弗内乌斯猛撞着。

    每一次撞击，树右眼里映照出的魔法圆，都在大幅度地“晃动着”。流淌于花纹的咒力眨眼间被削弱了，其强度渐渐减弱。

    （这样、子……）

    树的右眼——和胸口都在阵阵作痛。

    不仅仅是右眼，恐惧甚至都让心脏感受到了疼痛。

    就因为视见了咒力，恐惧才会膨胀无边。让树不得不认识到，魔法圆消失之际，就是少年小命不保之时。

    魔法圆，又在砰砰作响了。

    「…………！」

    右眼剧痛无比。

    差点就被恐怖占满大脑了，树咬着嘴唇。

    （……不行、了）

    他握紧，拳头。

    变得冰冷的拳头，恢复了些许的热度。

    他维持住那份热度，意识恍惚，以必死的意念抬起头。

    回看着，银鲛。

    「……弗内乌斯」

    他喃喃道。

    那是平时，陪伴于安缇莉西亚身边的魔神。

    那般可靠的身姿，化为敌人时竟是这般惊悚。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惊人咒力的奔流。

    不。

    不是第一次。

    （哎、呀……？）

    曾今，有两次。

    有两次弗内乌斯化为敌人的经历。

    一次，是跟安缇莉西亚邂逅的时候。在咒波污染的冰海上，安缇莉西亚的魔神和〈阿斯托拉尔〉魔法相刃。

    然后，还有一次是——

    （那个……是……）

    树在搜寻记忆。

    伊庭树，一边胆怯于这一瞬间也在被削弱的魔法圆，一边继续查找着自己的记忆。

    应该是有的。

    安缇莉西亚说过。

    ——『姑且，有一种，树也能办到的魔法决斗』

    既然那个少女那样说了，毫无疑问，应该是有办法的。

    就算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个少女也不可能会说谎。

    （…………）

    快思考。

    有一个办法就好。

    一种当不上魔法师的自己，也能办到的方法。

    （…………！）

    在大脑某处，某个记忆一闪而过的瞬间。

    好几张卡片，插向弗内乌斯周围的地面。

    「诶……？！」

    「神之心因王冠而知觉——！」

    刹那间，卡片延伸出来的海量咒力线，系向弗内乌斯的身体。

    *

    「神之心因王冠而知觉——！」

    回应于杰克的咏唱，无数的线系住了弗内乌斯。

    魔法制御魔法的卡巴拉，对所罗门的魔神，产生了干涉。

    但是。

    代价也是很大的。

    「……咕……啊」

    从年轻人的喉咙里，发出了呻吟。

    （那家伙……在六岁……就跟这种怪物签下了契约啊！）

    要是可以说得出话，他肯定会诉苦的吧。

    就连某种意义而言的幸运，这点程度的从容年轻人也没有。

    从系着的线发生逆流的咒力，从内部折磨着年轻人的身体。

    （咔……啊嘎……！）

    甚至从嘴角，吐出了泡沫。

    喷灼内脏的炙热，绝非虚幻。实际上，年轻人的内脏在此瞬间也在开始溃烂。

    光是系上线，就是这般情况。

    所罗门的魔神，的确是怪物。

    压倒性的咒力，不论驱使什么样的护符都不能完全控制住。就〈盖提亚〉而言，本来的话基本上都要以十多个术者才能驱使一柱魔神的。

    安缇莉西亚跟那种魔神，六岁就签订了契约。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天才，杰克·奥康纳理解了。

    （……即便如此）

    思想，在脑内吱吱作响。

    即使如此，年轻人也想要抵达。

    就算自己不是天才，就算自己无法学会，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想追赶上曾今见过的那番景象。

    「被王冠所认识的的光芒，传达着智慧，流出至理解」

    分割了弗内乌斯的咒力。

    以卡片上描绘的顺序流动着咒力，年轻人渐渐把咒力注入可能驾驭的形式。

    「慈悲流至法，注入调停」

    即便如此，咒力失控了。

    就像是在说不论如何注入，不论如何耗费魔法，都是毫无意义的，肆虐于年轻人的体内。

    「岂有此理（Je————sus）！」

    倾注所有咒力，杰克·奥康纳扔出剩余的卡片。

    *

    和弗内乌斯相连结的，无数的线。

    树看着那线，想起来了。

    （对了……！）

    “只有这个魔法，树也经历过”

    弗内乌斯化为敌人的，另一次事件。

    〈盖提亚〉的得意门生叛变，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被夺走了全部的魔神之际，少年和少女一起施展了某个魔法。

    阿斯莫德。

    树和安缇莉西亚连结了线，跟那个魔神再次签约。

    调节咒力的是安缇莉西亚，但是，树也一定是有经验的。

    正因为如此，安缇莉西亚才会选择这当魔法决斗的题材吧。

    （那么……要怎么办呢……）

    我要像杰克扔出的卡片一样，把自己跟弗内乌斯连上线，该怎么办呢？

    「…………」

    弗内乌斯的动作，逐渐变得弛缓。

    杰克的魔法，慢慢地控制住了魔神。

    就连那咒力的流动，树的右眼也能视见。

    （实在是……强力啊……）

    仿佛连咕噜咕噜的声音都能听见似的脉动。

    那就是，年轻人长年千锤百炼的『力量』吧。

    竭尽全力地，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修炼的成果。无数次挫折，洒胃吐血的时间，虽然仅限此时此刻，却也在慢慢地降服所罗门的魔神。

    那么。

    自己能交出来的东西是——

    「……我」

    坚硬地，树握紧拳头。

    *

    「永远填补慈悲之功能，尊严填补法之存在。则万物之演化因礎而形成，化汝之一切为王国」

    伴随着咏唱，线发生脉动。

    强烈的感觉远超之前。就连树的心脏，都传递到了。

    （把握住了……！）

    杰克感觉到了，舒心的感觉。

    他确信驾驭住了，弗内乌斯的咒力。

    要想随心所欲还有不足。尽管如此，把魔神的破坏冲动，诱导至一个方向还是可以办到的。

    这是杰克的成果。也是极限。

    （别跟我说饶命，树·伊庭——！）

    既然是魔法师，就应该做好了觉悟。

    就算结果丢了性命，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悲哀的。

    他向上挥舞着，从怀中取出的用于魔法的小刀。含入全部剩余的咒力，刺向地面。

    「——顺从吧，弗内乌斯！」

    咆哮直接化为咒文，撞击着弗内乌斯的背部。

    *

    （我……！）

    树抬起头。

    几乎是同时，弗内乌斯开始猛冲。

    势头有刚才的数倍之多。

    虽说是暂时性的，但也是获得了主人，魔神的咒力增强了许多。

    对这魔神来说，魔法圆已经当不了盾牌了吧。

    （我，也能办到的事……！）

    加固的是拳头。

    反正，能办到的事就一个。

    虽然不及杰克积累至今的时间，但树自己下定决心，以自己的身体磨练出来的东西。

    伊庭树把那东西，化为拳头。

    也就是说，五行拳之一。

    崩拳。

    「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叫喊，踏出震脚。

    从地面向上螺旋状地扭曲着『力量』，通过膝盖，转动腰身，顶起胸口，回转肩膀，流过手肘，抵达拳头，在所有地方增幅那份能量。

    连同从体内溢出的咒力一起含入，竭尽全身力量的拳头，扎向猛冲过来的弗内乌斯。

    （抵达吧……）

    拳头扎了进去。

    手传递来的触感，像泥潭一样。

    向着弗内乌斯的内部。向着更内部。

    （抵达吧啊啊啊！）

    最后——那只手，抵达到了。

    树抓住了个，什么柔软的东西。

    同时，惊人的信息雪崩般注入少年的脑内。

    （诶……？！）

    视野反转了。

    世界变样了。

    不论是魔法决斗还是什么都变得淡薄，那是在古旧城堡的里面。

    ——『跟你签约的代价……？』

    ——『用我的“时间”怎么样？』

    （那个，是……）

    那是，年幼少女的样子。

    无所畏惧，倾慕伟大父亲的，小魔女的过去。

    当着弗内乌斯的面也不退缩一步，堂堂正正进行契约的年幼少女的背影。

    ——『也就是我的未来。哪怕是一瞬间，我都会奉献给你们』

    ——『接受了』

    那个，严肃的声音。

    如泡沫般，影像扩展开来。

    （啊……！）

    有安缇莉西亚的影像。

    有日本的景色，英国的景色，还也没没见过的异国景色。

    许多魔法圆映照了出来，那些魔法圆的意义和应用被压缩了。在闪过七十二柱魔神，历经昼夜，几十年的时间中，安缇莉西亚只身一人始终站立着。

    然后。

    然后……

    （那个……是……）

    「——小树！」

    感觉在某处，听见了穗波的叫喊似的。

    6

    「小树！」

    「社长哥哥！」

    两人的声音，回荡于〈学院〉的用地。

    在那对面，粉碎了魔法圆的弗内乌斯，漂游于虚空中。

    没有树的身影。在让它吃中崩拳的瞬间，少年的身体就被银鲛魔神吞了下去。

    「…………」

    观看的学生们，也几乎都是哑口无言。

    说是因为结果太惨烈，不如说是因为第一次亲眼所见所罗门魔神的强悍吧。离开了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这位稀代魔女的手，弗内乌斯也能发挥出那般咒力。

    那么，本来的『力量』，会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再有，除了弗内乌斯之外，其他专精于战斗恶灵又会是什么样的怪物呢。

    那个安缇莉西亚，嗖地举起手。

    「……完了啊」

    就算到了这个时刻，少女也没有动一下眉毛。一如既往地优雅，一如既往地冷淡，只是地注视着那番情形。

    然后，

    「是啊」

    年轻人回答道，一屁股坐下。

    他就一直那样坐着，动也不动。仿佛全身突然，变成了岩石一样。

    实际上，就支配了短短十多秒，年轻人的精气就几乎通通被耗尽了。稍有松懈的话，倒在这的就是木乃伊了吧。

    他大大地叹了口气，仰望着青空。

    然后，

    「……是我输了」

    他说出口。

    「杰克·奥康纳输了。是这样的吧？」

    「哎呀，明明形式上是你获胜了啊」

    「你也是同一立场的话，能接受吗？」

    「死也不想」

    安缇莉西亚，呵呵地微笑着。

    「虽然我降服了魔神——」

    年轻人回过头去，弗内乌斯的样子突然变得淡薄。

    啵嘡一声，“有什么落了下来”。

    「那家伙——竟然和弗内乌斯融为一体了」

    「好痛痛痛痛痛……」

    抱着头，眼泪汪汪呻吟着的，是伊庭树。

    「社长！」

    「社长哥哥！」

    穗波和美贯踏过外侧的魔法圆，跑了过来。在宣告魔法决斗结束的同时，那些魔法圆就失去了效力。

    「对、对不起……我有点……动不了」

    树以完全麻痹的身体，淡淡地笑着。

    很不可思议，好舒服。

    像这样把全身投出去不管，直接躺下，有着不可言传的心情舒畅。

    「……哼」

    年轻人哼了一声。

    一言以蔽之，就是线连结方式的问题。

    杰克·奥康纳是技术上从外部进行连线。

    然而，伊庭树，是不顾一切地踏进弗内乌斯的体内，直接把线连接至它内部的『核心』。

    那一瞬间，弗内乌斯和伊庭树，融为一体了。

    「吾即全，全即吾——是吧。可恶，东洋魔法思想就是复杂啊」

    年轻人胡乱地挠着脑袋。

    「哎呀。是更为简单的喔」

    「哈？」

    「因为，树只能办到那」

    在树的右眼，可以看见咒力的流动。

    所以，少年只是向着那最为根基的地方，伸出了手而已。

    当然，这也是个危险的赌注。树只要有片刻的犹豫，少年的身体就会被惨绝人寰地撕裂。

    即便如此安缇莉西亚，还是坚信着，少年一定能行的。

    「你相当地，信赖他嘛……」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他是我缔结了盟约的人。没必要再多做说明了」

    她捏着礼服，行了一礼。

    「而且……那把小刀，请归还给我」

    「？！」

    对着少女手指着的东西，年轻人睁大了眼睛。

    那是在命令弗内乌斯前不久，插在地面上的用于魔法的小刀。

    「那个，是我的吧？竟然随便拿走了，偷东西可不好。就因为如此，没教养的家伙就是麻烦」

    「————」

    那语气和内容，让年轻人仓皇失措。

    因为，那是十年前，一起探险破旧城堡时的少女的——

    「你，记得我——」

    「哼，随便拿走别人东西的小偷，有什么记得价值？」

    「那，那小刀是你这家伙自以为是强塞给我的吧！说什么抵挡住怪物，争取时间！我都命悬一线了！」

    「你保护了淑女，该开心吧。再说，那个时候，在大喊，妈妈我绝对会回家的人又是谁啊？」

    「竟然鸡蛋里面挑骨头！那么、你忘记别人，一下就闪人了又算什么！我可是找你找了一个晚上的啊！」

    ——这个样子。

    十年后再相会的淘气伙伴，互相直抒心中所想。

    *

    树呆呆地注视着，在对面的魔法圆喋喋不休的两人。

    「这样啊……安缇莉西亚小姐，还记得的啊」

    虽然对话基本都是英语，但树莫名地，还是明白了这一点。

    他明白那个少女，没有忘记跟自己有关的事物。

    莫名地很开心，有温暖的东西在心中。

    （……太好了）

    他这么想到。

    他以疲劳不堪的身体，微笑着。

    再来，有着跟那不同的，从脑中消不去的记忆。

    刚才，树跟弗内乌斯连上线时窥见到的情形。

    ——『跟你签约的代价……？』

    ——『用我的“时间”怎么样？』

    ——『也就是我的未来。哪怕是一瞬间，我都会奉献给你们』

    过去，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第一次和魔神签约时的情形。

    被她献出去的未来化为泡沫，被吞入弗内乌斯的体内。

    （不过，那个未来是指……）

    树知道。

    作为跟魔神签约的代价，安缇莉西亚献出了未来。

    “在那被献出去的未来之中，仅仅一瞬间，树感觉映照出了自己的身影。”

    （我在……安缇莉西亚小姐的未来里……？）

    不明白。

    那到底，有着什么意义么。

    名为伊庭树的存在，会给安缇莉西亚带去什么影响，献出的那未来会怎么影响结果呢。

    最为关键的是，最后的一刹那所听见的话。

    难道说也许是连安缇莉西亚都没有听见的『声音』，记得，是这样说的吧。

    ——『终有一日……你……』

    ——『要再一次……选择时间……』

    （…………）

    胸口怪怪地发痒。

    「社长，怎么了？右眼，又不舒服了吗？」

    「啊，不，没事！右眼完全没事！」

    他对着穗波点点头，慌忙地抬起上半身。

    「树」

    接着，安缇莉西亚靠了过来。

    「辛苦了。非常感谢，你能配合我的授课」

    「真是的啊。我都想索取社长的租借费了」

    「哎呀。钱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支付喔？」

    「啊啊！两人，不要在这种地方吵架！」

    树挥舞着双手进行仲裁，把脸转向金发少女。

    「安缇莉西亚小姐……」

    「是？」

    少女惊讶地歪着细脖子。

    她没有注意到树在弗内乌斯的体内，窥见的东西吧。

    少女只是确信，树能碰触到弗内乌斯的『核心』。仅此而已。

    所以，

    「……没有，没什么」

    树摇摇头说道。

    （总有一天，可以问的吧……）

    树那样想着，再一次，让在决斗中疲惫不堪的身体横躺着。

    「啊，树」

    「小树」

    两人的声音都远去了——清爽的风，拂过脸颊。

    伦敦的，初夏的风。

    〈阿斯托拉尔〉业务日志18（注：横线划掉这句话）

    安缇莉西亚的〈盖提亚〉出差日志3

    我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魔法决斗，辛苦了。

    就算是一同负责代课的〈盖提亚〉，也很满足。就算真的支付报酬也没关系……但那样的话穗波好像会生气的。

    不管怎样，恩师马库雷瓦老师也接受了，所以作为报告就写进了这片日志里。

    顺带一提，貌似代课中人气最旺的，是美贯的课。

    到底，她教了些什么呢，真让我在意。虽然本人说教的是线条画和涂鸦……

    ——我就再多一点点，写些多余的东西可以吧？

    树。

    你……看到了什么？

    和弗内乌斯融为一体的你，某种意义上，会连接至比召唤时的我跟为深入的地方。那么，我也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我也听不见的什么东西，就算只有你才知道也不奇怪。

    比如说，我所奉献出去的……

    ……不好意思。

    果然我觉得，还是没有必要写。请忘记吧。时不时，这样子笔滑就是我还不成熟的证据吧。作为首领，作为一名魔法师，我深知自己的不成熟。

    即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才得非要变强不可吧。

    那么，各位，希望你们有好魔法。

    Adilisia=Lenn=Mathers

第十三卷 魔法师的记忆 魔法师的约定

    1

    ——列车，穿过大雾的草原。

    铁之车轮，碾压着铁路。

    低声呻吟般的断断续续之音，响彻绿色的大地。

    甚至让人联想到列车呼吸的那声音，是柴油火车头的特征。

    这一带的铁道还没有完全电气化，就算是特急列车一般也是柴油类型的。看似古旧，而强力的车身与其外观相反，时速可接近一百公里。

    然后，

    「……好宽广啊」

    傻乎乎喃喃道的，是乘坐在那种火车上的，一位少年。

    是伊庭树。

    少年，靠在车窗边。

    雾气淡如面纱，绿色草原宽广无垠。

    在那另一头的大地被更为广大的森林所覆盖，一望无垠。

    置身于这种地方，就算不喜欢也不得不深感人类之渺小的吧。虽然说欧洲中世纪是开辟森林的历史，但这些森林还残留着那种古旧时代的印象。

    （……跟人，战斗的森林啊）

    树呆呆地心想到。

    自然绝不是，对人类只有温柔的东西。

    反而，就本质意义而言，是跟人类对立的东西。

    人类在获得智慧的瞬间，就不可能与自然和谐相处了。总之，这两者的道路天差地别，尽管偶尔会有靠近的时候，但无法避免两者作为天敌而仇视的情况。

    简直就像是，科学与魔法一样。

    一阵微风，从窗户吹了进来。

    「——越过国境后，连风都变了似的啊」

    穗波按住头发，穿着平时的水手服说道。

    「欢迎来到，威尔士」

    「呼诶？国境？」

    对着眨着眼的树，穗波轻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多半社长，觉得威尔士和伦敦都是同一国家的是吧」

    「唔……嗯。我觉得都是英国的」

    「是都在英国。但是，在英国里面，有四个国家」

    「诶？」

    在发出愚蠢声音的树面前，穗波嗖地竖起食指。

    她描绘着一个大大的圆，并把圆分成四份。

    「英国正式的名称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也就是说，是个把分散的国家统一起来的联合国家」

    她再次把手指，放在下半个圆上。

    貌似那里就是，刚才她们所在的伦敦。

    她缓慢地移动着手指，直至圆的中心区域。

    「那么，伦敦属于英格兰。现在我们来到的是威尔士。虽然是联合国家，但却是不同的国度。这下明白了吧？」

    「那个……差不多懂了。我记得，安缇莉西亚小姐的〈盖提亚〉本部所在地就是在这对吧？」

    「因为不仅仅是凯尔特魔法，在英国也算强大的灵地也都在威尔士。〈盖提亚〉和其他蛮多魔法结社也是把据点设置在威尔士的。正值夏至，安缇也在忙着弄各种仪式吧」

    穗波，简单地做出结论。

    前些时候，安缇莉西亚就回去了威尔士的〈盖提亚〉本部。太阳力量在最大值的夏至，貌似有着对魔法而言极为重大的意义。基于同一理由，也把猫屋敷和奥尔德宾作为租赁魔法师而派遣去了〈学院〉。

    「我也希望社长，差不多该明白那种魔法的微妙之处了的？」

    「……我会努力的」

    树看似没什么自信地，晃着脖子。

    看着他那样，穗波的冰蓝之瞳眯细了起来。

    「你这种地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她吐了这么一句话。

    「对、对不起」

    「明明没有变的……啊」

    突然地，少女望向远方。

    「怎么了？」

    「没什么」

    穗波摇摇头，马上笑眯眯的。

    「明明一开始，社长是一直在逃避的啊」

    「唔……」

    听到穗波的话，树沉默了。

    他想起来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逼迫他就任社长一职的猫屋敷先生和美贯，一个劲强迫他学习魔法和社长知识的穗波，还有无限制四处逃避的树，一直都是这种基本定式。

    那情况为什么——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的呢。

    「有个缝隙就逃跑，稍有害怕就打退堂鼓，再说明明是魔法师派遣公司的社长，却对魔法和经营一窍不通。不论走到哪都是丢人的废物社长啊」

    「你……你不用说得这么过分的」

    半眼泪汪汪抗议的树，屏住了呼吸。

    「——不过，变了」

    因为少女的笑容，变化了性质。

    淡淡的微笑。

    绽开的樱桃小嘴，再加上让人联想到雪花石膏的洁白肌肤，仿佛是盛开的娇花一般。

    「你对尤……尤戴克斯先生说过，自己要做自己是吧」

    「唔……嗯」

    他说过。

    尤戴克斯·特罗迪

    对在刚才的伦敦，再次相遇的自动人偶炼金术师，一年前，树是那样说的。

    ——『我，不是家父……我不会变成，像父亲一样的社长』

    ——『不过，我，会做我自己』

    对着回想起来后红着脸的树，穗波慢慢地告诉他。

    「要做自己这件事，难如登天。只要是魔法师谁都明白。不如说，这才是最强的魔法」

    那声音，柔软地敲击着少年的耳垂。

    不知为什么，就像是在少女自己重要的体内暴虐一样。

    「不过，社长跟随支莲先生学习武术，和辰巳先生互相竞争，通过龙的事件和鬼的事件和吸血鬼的事件，遇到了各式各样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连那种魔法决斗也参与了」

    一点点地，回想起至今为止的记忆，一直追寻至前些天的魔法决斗。

    「那、个……」

    树以为会被她骂的，意外地抬起头。

    接着，少女如此告诉他。

    「所以……小树好厉害」

    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仿佛时间被夺走了。

    一直柔和地注视着树，冰蓝之瞳像是连树的心脏都射穿了一样。少女这般稳重的微笑，也许是在一年多一点点的时间中的第一次。

    不。

    曾今，有过一次。

    那是……穗波喝下勿忘草的药的时候。

    忘记了常年戴着的面具，少女在一瞬间，展露出了年幼时的本来面目的时候。

    「那个，穗波，是不是吃了什么药……」

    「————！」

    不用把话说完，穗波就肩头一颤。

    「社、社长！刚才，你在胡思乱想了是吧！」

    「呼诶。不是，那个，不是那样子的——」

    「……哼」

    穗波没有理睬开始辩解的树，转向窗外。

    流过的雾气和绿色的景色，与这个香草少女相得益彰。少女藏着有点通红的脸颊，这么喃喃道。

    「就一点点……就一点点向社长学习……我也想……变得更强而已」

    「…………」

    树还记得，上周发生的事件。

    不仅仅是魔法界，整个伦敦都大泛波澜的大事件。即便是在〈学院〉里也天才之名盖世的两位魔女——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一败涂地的一幕，树还记忆犹新。

    那也是，上周发生的事。

    穗波想要变得更强的心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

    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来了个别的麻烦事。

    突然，从前面的车厢传来一阵叭嗒叭嗒跑过来的脚步声。

    随着那脚步声，深红的头发和古风的套服出现了。

    外观看去大约十二岁。通透的碧眼圆鼓鼓地吊起，紧紧地握着树的衣袖。

    「树，拉碧丝回来了」

    回来的是，随自动人偶炼金术师一同和树再会的，人造人少女。

    此外，

    「真是的，拉碧丝！」

    连美贯也带着怒气现身了。

    一如既往的舞女装束，酝酿出和异国铁道惊人的不协调感，但当事人少女却不以为意，逼问着人造人。

    「怎、怎么了！」

    「因为拉碧丝，把我在餐车买的点心，随意吃掉了！」

    「拉碧丝没有错。是美贯吃得太慢的错」

    少女一直握着树的衣袖，贴紧树。

    这个少女，除了创造她的炼金术师以外，唯一亲近的就是树了。会变成这样有着各方面的原因，但总之少女对树的是倾慕之情是不会有错的。

    「啊啊！不准随便向社长哥哥撒娇」

    可能是她愤怒到了极点吧，她呒啾地捏着拉碧丝的脸颊。

    拉碧丝也呒啾地，回捏着美贯的脸颊。

    一边是嘴歪着へ字和眼泪汪汪，另一边是面无表情，两人互捏着脸蛋，激烈地胡瞪着。

    「啊啊啊，两人！做那种事脸蛋会拉长的啦！」

    在那样的两位少女中间，树大喊着。

    一边看着交互回转着身子的少年，

    「……你这种地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穗波一边一脸为难地，微微苦笑着。

    2

    在这里，有一本书。

    外观上，是本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大学笔记。

    带着几分古旧感，好像很厚实，但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征了。就算翻阅书中内容，也都是些天书，一下子就会把它扔进垃圾箱的吧。

    但是。

    知道它的出处，一定会有很多魔法师大吃一惊的吧。

    不会用魔法的魔法师——伊庭司。他所留下来的源书，就是这本笔记。

    「……所以，尤戴克斯兄长的修理，需要威尔士的栎木」

    拉碧丝嗙地一声闭上笔记，做出结论。

    「那么，就是这啊」

    树，环顾四周。

    在明明是初夏，却冰冷的雾气之中，少年一行被蓝色与绿色的色彩所包围。

    从鞋子里面传到地面的触感。刺激着鼻孔的，是混入了泥土与芳草的气味。坚硬树叶互相摩擦的声音响了几下，仿佛在述说你们是这个森林的异物一样。

    没错。

    是森林。

    在从那车窗可以窥见到的森林里，现在，树他们进来了。

    「竟然特意来威尔士来索取部件，制造尤戴克斯先生的人，貌似也真是个有够怪异的炼金术师啊」

    这么吐露道的是穗波。

    在轻轻抱着胳膊之后，

    「……当然，文艺复兴的炼金术师是比较倾向于凯尔特文明的，也没什么不自然的」

    她如此自言自语道。

    记录于源书中的秘术之一，就是对自动人偶炼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的构造和术式的分析。

    在上一周的事件中再次相遇的尤戴克斯，命悬一线。

    之后，因猫屋敷的应急措施而恢复了意识，但破损部件的修复据说需要特殊的材料。

    据说那些材料，就在这威尔士里。

    「穗波姐知道吗？」

    美贯，轻轻地歪着小脑袋。

    「不过，这个森林就像是我的故乡一样。只要是这个森林的东西，我觉得我都能找得到」

    「……嗯。兄长也说过，穗波的话能行」

    拉碧丝，轻轻点点头。

    「不过，美贯就不需要了」

    「胡说！只带拉碧丝来的话，社长哥哥会很焦头烂额的！」

    美贯猛地吐出舌头，背过视线去。

    顺带一提，两人的脸蛋上都还留有红红的捏过的手指印，这倒是有很有意思。

    「那个，都说了两人好好相处吧」

    对着做出仲裁的树微笑了下，穗波向着森林的那一头前进。

    「总之，往这边走」

    接着，三人跟着她。

    （……果然，不一样啊）

    树一边走着，一边呆呆地想着。

    当上〈阿斯托拉尔〉的社长后，也有在日本的山里或森林行走过，但这个威尔士的森林，却飘散着和那不同的气息。

    不是日本独特的——尤其是葛城家强大地——沉重地笼罩着的咒力。

    取而代之地，是有着推开般的压力。

    拒绝人类，以至清冽的意志。

    那也是当然的。

    日本的山和森林，是即便相当的深山也基本上能被人类干涉的。人居住，人尊重，和人共存就是日本的自然。

    相对的，欧洲的情况就截然相反了。

    排斥人类，对人类利齿相向的土地。

    因此，是圣域。

    「…………」

    右眼，一阵疼痛。

    树木间的黑暗，感觉就像是在注视着他们一样。从肌肤渗透而来的空气，孕育出异界的冰冷。要是一个人停下了脚步，仿佛就会永远迷茫下去似的。

    在旁边，拉碧丝吃惊地歪着脖子。

    「树？」

    「啊啊，没、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接受那个回答的，拉碧丝加快了步伐，叫到前面的穗波。

    「穗波，要去到哪？」

    「就在，那里了」

    少女轻轻地扬扬下巴说道。

    *

    就这样在郁郁苍苍的林间小道上，走了十分钟左右的时候吧。

    突然地，空间敞开而来。

    「哇啊……」

    「好厉害……」

    树倒吸一口凉气，美贯也睁圆着眼睛。

    在大约有体育馆那么大的空间里，一棵惊人大树顶天而立。

    树顶越过了森林的天盖，都看不见了。树干之粗大就算是十个成年人敞开双手，也围不起来。地面上歪歪扭扭的树根，如大蛇般数十只爬伸着，在长青苔的地面上呈现出漩涡状。

    大概，原本是栎树。

    但是，树龄到底会有多少呢。

    不止一百年或两百年。光是那厚实地重叠了好几重的树皮，所显示出的岁月就跨越到了遥远的昔日。

    到底，是五百年，还是六百年呢。

    又或者，跨越了一千年或者两千年呢。

    「也许比我家的神篱还要古老……」

    美贯茫然地喃喃道。

    「这里是……我学会凯尔特魔法的地方」

    然后，穗波果然是一直仰望着老树说道。

    「穗波姐姐吗？」

    「嗯。因为凯尔特魔法的仪式基本都没怎么留下了。这里，是为了给曾今的特洛伊一族进行仪式的地方。凯尔特魔法的线索一点都没有掌握，所以最初的一年一直都在调查这棵树的周围」

    少女看似怀旧地，眯细着眼。

    然后，轻轻地苦笑了下。

    「——就像是说让我在现场看看两千年前杀人事件的犯人一样」

    「…………」

    树，哑口无言。

    实际上，这就是比得上那番话的难事。

    从各地的历史和传说中，寻找几乎风化了的凯尔特魔法的线索，再次将之构筑出来。更何况需要的东西，在书本和博物馆是绝对获得不了的，只能不断积累琐碎的信息。

    因此，穗波来过这种地方无数次了吧。

    （……到底，穗波付出了多少才能达到这一步呢）

    无边的坚毅和时光，让树感到头昏目眩。

    至少，少年也学习过魔法，还是知道那是何等规模的工作量的。

    没有理会那样的树，

    「我回来了，爷爷」

    穗波摸向树，说道。

    「诶，你说爷爷？」

    「只是我这样称呼罢了。上次的〈活手杖（Living·Wand）〉，也是从这位爷爷分离出来的」

    「〈活手杖〉……」

    穗波·高濑·安布勒的，可以称之为杀手锏的咒物。

    曾今在葛城的土地上阻挡了鬼，支配一座山的大魔法，就是靠了这颗老树。

    「那么……尤戴克斯先生的材料也……」

    「嗯。要从具有这种咒力的树来分离给我们。为了不引发它和尤戴克斯先生的咒波干涉，必须要尽可能地小心翼翼地采集」

    穗波话说到那，回过身来。

    「美贯和拉碧丝也来帮帮我吧？」

    「嗯」

    「……嗯」

    两人几乎同时点头。

    立刻互相对视着，露出牙齿，但那以微笑一带而过，穗波再次转向少年的方向。

    「而且，社长也来这吧」

    「诶？」

    「我要先给你，治疗眼睛」

    她认真地，盯着树的眼罩。

    「据我所知，这里的咒力是最适合治疗的。自从被叫来伦敦的时候起，我就一直想来这了。……所以，快站到那去」

    「……好，好的」

    树按指示走了过去，笔直地挺直腰板。

    「不要乱动……社长」

    穗波嗖地伸直手。

    少年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穗波维持住右手抵住眼罩，左手抵住老树的姿势，闭上眼睛。仿佛，是把老树本身看成是一只巨大的手杖似的。

    （……感觉，超“相配”啊）

    树呆呆地想着。

    这个少女，尤其是使用魔法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格外地美丽。

    被魔法所喜爱的少女。

    树体会到，跟安缇莉西亚不同的意义上，果然这个少女也是如此。

    在这片土地上，她获得了多少东西呢。在这颗老树下面，经历了多少修行，品尝了多少挫折的滋味，付出了多少代价，才走到现在这一步的呢。

    （我……）

    自己，能办到些什么呢。

    作为〈阿斯托拉尔〉的社长，要怎么办才能回报她呢。

    和其他的社员不一样，只是迫于局势才走到现在这一步的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才能向前迈进呢。

    （…………）

    一个小小的声音，打破了树内心的沉默。

    「我乞求……」

    那回响，宛如歌声。

    「……」

    眼罩里面好痒。

    穗波的咒力，影响至比以往的治疗更为深远的地方。

    借用可以说是凯尔特原点的老树的力量，少女的力量比以往纤细数倍，强烈数倍，贯穿树的右眼而去。

    （……呜、哇）

    仿佛是以指肚，向上抚摸眼罩里面一样的感触。

    背皮上的汗毛，通通倒立。连每一个细胞都起泡沫了，染上了穗波的魔法。

    「我乞求……」

    又是，穗波的声音。

    听到这一句，树的身体一颤。

    右眼好热。每次少女的声音回响，冲击就会痛击着眼球。

    与其说是治疗，都让人错觉是以压倒性的咒力强行再生眼球了。仿佛是少女接触的手，把树的身体重组了似的。

    就这样，随着咒力的增高，穗波的声音也高昂起来。

    「我乞求。基于力量圆锥，借用古老凯尔特人民和最为亲切的灵树的力量，于此地，于此时，治疗吾友之肉体与病痛——」

    从少女的嘴里，传出歌声。

    在一个术式，将要化成纤细而丰润的形状之前一刻，

    【不·准·看】

    右眼呻吟道。

    「————！」

    热度反转了。

    治愈转化为剧痛。

    从最深处，喷涌出和树不同的叫喊声。

    【不准看，不准视，不准观——！】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触到树体内的『力量』一口气发生逆流，咆哮狂乱般大响。

    「社、长——？！」

    被弹开了似的，穗波一脚踏空。

    少女，按住手掌。刚才咒力的反转，作为物质性热量，灼烧着少女柔软的肌肤。

    但是，穗波甚至连那一残忍的事都没察觉到，鼓起双眼。

    「小树！」

    「穗、波……」

    树的身体，一颤一颤的。

    身体后仰成不自然的程度，那只眼散发着红光。

    （红……光……？）

    穗波倒吸一口凉气。

    对，少年的眼睛，接触到了外面的空气。

    覆盖树右眼的眼罩自然地脱落，落至地面。

    「社长哥哥的，眼罩竟然……」

    美贯的声音中，蕴含着绝望回响着。

    因为那眼罩，对伊庭树而言有何等着重大的意义，美贯也是深有体会的。

    而且，怪现象不仅如此。

    「……穗波」

    拉碧丝小声说道。

    瞬间，咂地一声，卷起大风。

    老树的叶子剧烈地摇晃着，雾气突然变浓，包围了穗波她们。

    在那雾气中，混杂着某个声音。

    这是个从远方响彻传来，猛烈而素朴的声音。仿佛都震撼到了他们的内心深处，是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声音。

    那个是，牛角号的声音。

    「…………！」

    穗波的表情上，锐利的紧张一闪而过。

    「大家，都过来！」

    她展开斗篷，把手伸入里面。

    「我乞求！以非天非地的灵树之护佑——」

    她想要向上扔出槲寄生——再次，咒文中断了。

    就快她一点点，惊人的雾气怒涛般地，盖过穗波她们的视野。

    3

    ——突然，穗波她们，置身于吵杂之中。

    「这个、是……」

    穗波，环顾四周。

    不知何时，在老树的不远处，燃起了鲜艳的火焰。

    围着那火焰，有很多人在笑着。

    估计，有十多人吧。

    有小孩。

    有老人。

    不论男女，都穿着看似相同的宽敞衣服，大说大笑着。

    有的在跳舞，有的在歌唱，有的在拍手，还有的在吹着破旧的牛角号。

    「好美……」

    美贯，眨着眼睛。

    有时，是阳光的节奏。

    有时，是雄壮的牛角号之音。

    每一声响起，火粉都欢快地跳跃着，撞上周围的石柱。

    有男人大小的石柱，以火焰为中心，排列着数个。

    从地面上拖拉的痕迹来看，那些石柱是这一天才运来的吧。为了庆祝这个祭典而不惜辛苦，仅靠人力来搬运巨石的吧。

    神圣的，树木和岩石之民的祭典。

    「凯尔特的，夏至祭……」

    穗波说道。

    那声音就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似的。

    没有察觉到自己一行的存在，而一直持续着的梦幻祭典，让穗波无法移开目光。

    对穗波·高濑·安布勒这位魔法师而言，这个祭典具有那般重要的意义。

    「的确……今天是夏至的夜晚没错……」

    夏至的祭典。

    又或者，如此称呼。

    也就是说，魔女的安息日（Sabbath），这么称呼。

    但是，这个情形比那更为古老，是穗波只在文献中见过的一幕。

    堪比沃尔帕吉斯夜（注：瑞典传统的节日。第一个是在四月三十日到五月二日之间举行的狂欢节。人们称四月三十日的晚上为沃尔帕吉斯夜，据说在这个晚上，生命和春天的力量将战胜死亡和冬天。），魔法庆祝和祭祀——凯尔特的夏至祭。

    「为什么，会这样……」

    「……穗波」

    一个僵硬的声音，叫到后退的少女。

    「……树的眼，停不下来」

    在跪着的拉碧丝旁边，树还是一直倒着的。

    尽管痉挛已经停止了，但少年的意识还没有恢复。他只睁开着右眼，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社长！」

    穗波，把手伸入斗篷怀中。

    「我立刻，给你治疗……」

    但是，为时已晚。

    少女跑近他的时候，再一次，别的声音响起了。

    从遥远的远方，向着这里，向上一蹬地面的声音。是个连穗波，也只在电视或电影中才听见过的，很久远很久远的声音。

    那是，尖锐的马蹄声。

    *

    ——咂啊啊

    咂啊啊

    咂啊啊啊啊啊

    在刮风。

    是阵极其强烈的风。

    到刚才为止，还只是顶多摇动下树叶的微风，如今化为暴风一般，响彻森林之中。

    不。

    那里，已经不是森林了。

    「这次，又是什么……！」

    穗波环顾周围，哑口无言。

    那里，是荒野。

    别说祭典了，只留下了巨大的老树，森林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视野中四处举起了火手。原来就不算茂密的森林，被这火焰焚烧殆尽，更化为一片惨淡的荒野。

    火焰的理由，立刻就明白了。

    「穗波姐姐，那个……！」

    美贯握着少女的斗篷，竖起食指。

    在那里，出现了地狱。

    嘶叫的是军马。

    扬起灰尘的是战车的车轮。

    大量的剑与枪溅射出火花，贯穿肉体的异响消失于响其数倍的惨叫声中，溢出的血如雨水般击打着地面。

    震耳欲聋的怒号。

    呐喊声。

    「这个是……」

    发出几乎是半哭声的美贯身边，拉碧丝静悄悄地喃喃道。

    「战场……」

    她说道。

    过百上千的兵士，在正面互拼厮杀。

    一方的军队，只拿着原始的剑和盾，各自散乱地冲入敌军。

    另一方的军队，是打磨加工过的盾牌和铠甲，从指挥成的密集阵型中，伸出数百支枪猛冲着。

    光看数量的话，前者都是后者的好几百。

    但是，战况明显倾倒于后者。

    密集阵型，如墙壁般推出紧密排列的盾牌，弹飞靠近的敌军。趁敌胆怯之际，枪之暴风雨一顿刺杀。

    机械而井然有序的动作，把战场化为单纯的杀戮场。

    以蹂躏的势头，驱赶着敌人的军队。

    「……这个，是凯尔特的历史……」

    穗波，茫然地喃喃道。

    听到那声音，美贯回过头来。

    「凯尔特，的……？」

    「凯尔特的军队，就是在这片土地上败给罗马军队的。祭祀的森林被一烧而尽，村落饱经蹂躏。要躲避进去的森林被烧毁了的话，凯尔特的战士就毫无胜算了」

    这就是，名为战争的文化的差异吧。

    罗马军队被灌输的是征服行为的思想，而凯尔特军的那不过是一对一决斗的延伸罢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勇者，也无法颠覆这种局面。

    不仅仅是威尔士，在大不列颠岛的所有地方，凯尔特人民都战败了。以那个凯撒大帝为首，花费了近百年的时间，罗马的旗帜侵略了凯尔特的土地。

    这片圣地也无例外，仅此而已。

    「回归的，咒波污染……！」

    美贯，这么说道。

    把在这个空间过去发生过的事，再现出来的咒波污染。

    就连美贯自己，也接触过这种类型的咒波污染好几次。但是，就算这么想，但还是留有疑问。

    「不过，虽然这里咒力很强，但竟然会发生咒波污染……」

    再怎么说这也是圣域，是没有理由发生咒波污染的。

    原本所谓的咒波污染，就是在那片土地上没有完全净化干净的咒力进行凝缩，所产生的现象。在这么多年都一直风平浪静的地方，要想发生咒波污染的可能性就更低了。更何况，要把现在的夏至祭和这个战场，和其他的过去相连接，虽说是咒波污染，也太机缘巧合了吧……！

    「比、比起那些，快给社长……」

    回过神来的穗波想继续治疗树，看了一眼脚下。

    那个瞬间，一声低鸣，破空斩风。

    「好热」

    流矢，撕裂了穗波的两只胳膊。

    回归的咒波污染，不是单纯的幻影，还伤害到了现实世界。破裂的水手服的撕开处随风舞动，瞬间点缀着荒野。

    「啊……」

    这次的幻影，貌似注意到了穗波她们的存在。

    罗马军队大致地击退了那些凯尔特人，把目标转变为这边。

    穿过密集阵型，一名战士跑了过来。丢弃了长枪，以充血的眼睛拔出剑。

    那把剑对着少女们挥落直下——

    「拔除吧，清净吧！」

    那个声音，弹飞了战士的身体。

    美贯的〈禊〉，拒绝了过去再现出来的战士。

    「穗波姐姐！会被打中的？！」

    「…………」

    但是，穗波没有回答。

    少女一直摸着倒地的树，一动不动。

    「不是普通的咒波污染……也就是说」

    穗波在思考。

    就连两只胳膊受伤的事，也从少女的脑子远离而去。

    为了查明这莫名其妙现象发生的理由，她拼命地转动着脑筋。把痛楚、惊愕和恐惧都抛开脑后，一个劲地专心致志于思考。

    刚才的夏至祭。

    这个战场。

    还有，少年发生的异常。

    将所有情况综合起来，与自己的所知信息进行对照。

    「难道说……社长他……」

    穗波的表情，闪过一丝茅塞顿开之情。

    同时，

    「穗波姐姐？不快点逃的话……！」

    美贯一边挥动着玉串，一边呐喊道。

    结界，几近崩溃。

    虽然在之前的伦敦也明白了这事，但在异国，神道的能力会大幅度地减弱。

    就算有被称为绝对结界的魔法特性——〈禊〉，也不可能一直击退这般庞大的军队。

    罗马军队，改变了行动。

    可能是看到胡乱猛冲会被弹飞吧，有许多战士们都拉开弓箭，向着这边搭上了箭。

    「啊啊！」

    雪崩般落下的箭矢，简直就是暴雨。

    盖尽战场的天空，如同百道落雷，接二连三地直击着美贯的结界。即便每一支威力都不大，但累计这么多的量，美贯减弱的〈禊〉也有够吃不消的。

    没有完全顶住，有几支箭穿破了结界。

    不偏不正，正好射向背着身的穗波。

    「——穗波姐姐！」

    叫喊声，碎于风中。

    *

    ——右眼看到了。

    ——右眼视到了。

    ——右眼观到了。

    一直都有在感知着，那情形，那发展。

    没有放过任何一瞬间，没能放过任何一瞬间，从所有的角度来认识所有的情形。

    明明是在认识，却无能为力。

    尽管知晓一切，他却比一只蝼蚁更无力。

    （总是这样子……）

    谁那么说道。

    （反正，谁都不会获救的吧……跟平时一样……因为你会……）

    声音遥远地，痛苦到温柔地，回响着。

    到底，是谁的声音呢。

    没有时间思考。

    就这样，他的视野变暗了。

    *

    毫厘之差。

    罗马君的箭矢贯穿穗波的身体，和她背后升起红莲的火焰，时间上的错位仅一瞬间。

    「穗波……没事吧」

    拉碧丝小声嘀咕着。

    少女洁白的手上，直到刚才还握着两个烧瓶。

    那是炼金术的制造的触媒。

    那两个烧瓶互相拼撞，混合内部溶液之时，火焰就铺天盖地地升起，把飞来的箭矢悉数燃尽。可能是害怕那火焰的厉害吧，军队的动作瞬间停止了，浇落下来的箭雨也停了。

    「……我懂了」

    穗波站起来说道。

    「穗波？」

    少女柔软的手指，嗖地摸着树的脸庞。

    摸着还在继续散发着红光的眼睛。

    「社长的眼睛……从一端视见了这片土地的记忆……」

    妖精眼。

    这魔法之眼，既是伊庭树的杀手锏，也是他最大的弱点。

    「魔法，说到底，认识就是一切。只要认识所有魔法，就会构筑·再现咒力为原样。如果是这般历史悠久咒力，不论是夏至祭还是古代的战场，什么东西都会再现出来。——原本妖精眼，就是这样的东西」

    以悲痛的声音，穗波说道。

    认识，才会规则现实。

    只有基本粒子级别的歪曲理论，在魔法上是成立的。

    穗波断言，树的眼睛看见了一切，才会把现实由夏至祭替换为古代的战场。

    「那、那么，把眼罩……戴回去的话？」

    美贯一边维持着〈禊〉，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眼罩。

    少年的眼罩，被拉碧丝捡到了。

    平时，都是被那眼罩覆盖着的，树的妖精眼才会被封印至今。

    但是，

    「不行」

    穗波摇摇头说道。

    「强行戴回去的话，眼罩这次一定会坏掉的。就算是尤戴克斯先生，没有材料是制造不出新眼罩的吧？」

    「……我觉得制造不出」

    拉碧丝点点头。

    「…………」

    穗波沉思了下，再一次叫到两人的名字。

    「拉碧丝，美贯」

    「啊，嗯」

    「什么？」

    对着反问的美贯和拉碧丝，穗波抬起头。

    「我，会进入社长的“里面”。期间，社长的身体，能帮忙守护下吗？」

    「进入里面？」

    穗波不等回答。

    「麻烦了」

    说后，就抱住了树的身体。

    急促的呼吸，吹向胳膊。

    （…………）

    仅此而已，少女的心胸就在震动。

    痛苦地碎乱呼吸着的少年身影，仿佛是在切碎少女的心一般。

    （…………）

    她咬紧嘴唇。

    按住胸口。

    集中精神，进行统合。

    现在开始要做的事，严格说来不是魔法。

    但是，原理，和〈活手杖〉的时候一样。进入别人的意识里，且不迷失自身的存在。

    「社长」

    少年以双手捂着他的脸，强烈地喊道。

    （……小树）

    注视着丧失了意识的少年的脸——和然而，红得悲壮的那只眼，穗波·高濑·安布勒叫喊道。

    「视见……我吧！」

    4

    无力地，穗波垂下了头。

    昏迷不醒的身体，跟树的身体相重合，倒在老树的根部。

    「进到了……树里面了？」

    慢了一步，拉碧丝盯着倒下的两人。

    她小心翼翼地，不碰触到两人。从两人现在的情况来看，有可能一个轻微的接触都他们会小命不保。

    穗波的行为，严格说来不是魔法。

    说简易些，算是认知的共享吧。

    在以前的魔法结社，为了栽培门生，也经常实施这仪式。

    通过共享使用魔法的师傅的认知，来把握实际的魔法感觉。魔女安息日的印象中，经常会有奇怪的药出现就是起因这个的。就这样，通过使用模糊理性的药，而比较容易共享互相的认知。

    但是。

    这些仪式，现在几乎都不怎么使用了。

    与别人共享认识，肯定会伴随有迷失自我的危险。

    如果是潜入正在使用妖精眼途中的树的意识里，那份危险度肯定是会增加数倍的。

    「我们……一定要守护好」

    美贯紧闭嘴唇，摇着玉串。

    貌似罗马军，重振旗鼓了。

    可能是看到箭矢有一定的效果吧，许多战士都准备第二次齐射，而拉开了弓。

    （至少……我要是带了幣（注：献神用的币帛）的话）

    一丝悔意，闪过美贯的脑中。

    用于强化〈禊〉的咒物，也基本都在上周的事件里用光了，在异国的伦敦不可能有办法补充咒物。

    下一次齐射，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防下来。

    就算现在是全防住了，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不是的……）

    美贯有点不安地摇摇头。

    （撑到什么时候那还有用。当然是撑到穗波姐姐……回来为止了！）

    她对自己说道。

    因为她发过誓，要变强。

    强忍住泪水，盯着军队拉上弓的箭矢。

    她静静地等待着，百箭齐发之时。加强了决心这次绝不会让任何一支箭通过，坚毅英勇地举起玉串摆好架势。

    那时。

    第三次，新的声音，回响雾中。

    「诶……？」

    不论是美贯还是拉碧丝，都眨着眼睛，转头看向那声音的方位。

    这是个听上去是从远方传来的，极为悲哀，而微弱的声音。蕴含着忧愁和苦恼——感觉在听过似的歌声。

    ——对了。

    这次，是歌。

    *

    时间，有多少呢。

    不论说是一瞬间，还是十年间，感觉都说得通。

    又或者，就算时光逆流，就此情形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总之，就是带着这种认识。

    不论是时间还是空间，都不过是精神中的一个要素罢了。既然过了多少时间都能相信的话，觉得经过了那么多的时间，移动到了哪的话，在那瞬间移动就完成了。

    （首先是……自己的样子……）

    穗波，想象描绘出自己的身体和衣服。

    棕褐色的头发。

    冰蓝之瞳。

    水手服，还有暗色的斗篷。

    魔女术不可或缺的，扫帚和尖帽。

    形成一个人形的『自己』，降临于黑暗的世界里。

    「这里就是……社长现在看见的情景？」

    妖精眼所看见的情形。

    空间模糊不清，一直隐藏着其内部。

    「不对。这还只是表层」

    穗波在轻微地叹了口气之后，对自己的习惯又表现了出来，感到了些许的安心。所谓的自我，结果就是细微之处的积累。

    「还要……深入啊」

    穗波，嗖地把扫帚立在眼前。

    以那扫帚为起点，让意识扩展开来。

    她想把树看见的东西，和自己连结起来。

    那是将，名为穗波·高濑·安布勒的线，编织进名为伊庭树的布料之中的行为。稍有差错，不论是自己还是对方都会灰飞烟灭，永远无法苏醒。

    （不过……没时间了）

    他回忆起了，刚才的战场。

    虽然不知道那之后变成什么样了，但至少情况刻不容缓。因此，就算有些硬来，也必须要更快地，更深地深入。

    「…………」

    静静地，静静地，穗波的意识潜行着。

    把意识，敏锐地集中于扫帚的尖端。

    把感觉高度集中为那一点。构筑出只是没有实体感觉的自己，进一步沉入少年的深处。

    （……把握到了！）

    带着确信，少女睁开眼。

    认识到的时候，周围的空间已经变化了。

    「大家……！连我也？！」

    包括另一个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在内，〈阿斯托拉尔〉的所有人都站立在那。

    然后——

    ——下一瞬间。

    那个穗波的，胸口裂开了。

    「诶……！」

    在失声的穗波面前，怪事继续着。

    猫屋敷的头掉了下来。

    美贯的喉咙支离破碎。

    黑羽的身体熊熊燃烧。

    奥尔德宾的脑袋炸开了。

    安缇莉西亚从肩头到另一侧的腋下被砍断了。

    「…………！」

    穗波捂住嘴。

    恐怖很容易打垮自我。在这情况下自我崩溃了，就绝不可能再回得去现实了。但是，再怎么想保持平常心，眼前的情形也太过于冲击了。

    虽说是魔法师，十七岁的少女目睹这些，也太令她绝望了。

    死去。

    死去。

    死去。

    死去。

    死去。

    不论是猫屋敷，美贯，黑羽，奥尔德宾，还是安缇莉西亚——甚至连穗波自己也在死去。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

    她吐露出虚渺的话语，拼命地站立着。

    〈阿斯托拉尔〉的尸体，接二连三地倒下了。

    在最里面，还有一个人，有个少年蹲着。

    「小树！」

    但是。

    树——没有注意到穗波。

    他一直坐着低着头，握着拳，轻微地颤抖着肩。

    「我……」

    少年喃喃道。

    伊庭树以半哭的声音，看似真的很痛苦地按着胸口，这么吐露道。

    「我……太弱了，所以大家才会死去」

    5

    荒野消失了。

    军队消失了。

    取而代之，从大雾中出现的是，再一次，最初的郁郁苍苍的森林。

    「恢复了？！」

    美贯东张西望地环顾着森林。

    虽然在一瞬间激动地期待了下，是不是穗波的仪式起效了——但是，关键的穗波还是一直倒着。

    不。

    不仅如此。

    另一个人，新的出场人物，哼着歌曲。

    在老树的根部，枕着胳膊横躺着的金发年轻人，一边呼啊～啊的打着哈欠，一边抬起上半身。

    「哎呀」

    看向这边，说了声。

    那看似温柔的脸庞，美贯记得清楚到讨厌。

    「冯！」

    「美贯，熟人吗」

    对着后退的美贯，拉碧丝问道。

    「他是之前说过的……〈螺旋之蛇〉的人……是穗波姐姐的学长……」

    冯·库鲁达。

    隶属于黑暗结社〈螺旋之蛇〉，另一个妖精眼。

    这位魔法师曾在过去的那次龙的事件之时，现身于布留部市，展现出无边的『力量』。

    「嘿，明明我不认识你，你却是个百事通啊」

    年轻人向着这边笑着说道。

    他，跟以前没什么变化。明明不论是枯草色的头发，还是小孩般的茶褐色眼睛都一点都没有变，美贯却莫名地觉得他看上去有些不同。

    「不认识……我吗？」

    「不……貌似我也，不是真正的我」

    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说道。

    过了一会儿，之后，

    「啊啊，对了。我也是幻影啊。是跟回归的咒波污染是同种类型的吧？明明是幻影，却知道自己是幻影，是有点讽刺啊。明明再蠢一点的人的人生比较轻松的」

    他看似真的很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

    年轻人也像刚才的夏至祭和军队一样，是树的妖精眼所认知的幻影吗。

    是啊，就某种意义上这是当然的。

    因为这个地方是凯尔特的圣地——和穗波一样，冯也是在这片土地上习得了凯尔特魔法。

    这个奇异现象，是由妖精眼所引发的话，最终会选择这个年轻人存在过的时间，也是必然的吧。

    修行时代的，冯·库鲁达。

    不论是对伊庭树自己而言，还是对妖精眼而言，年轻人都是个最为渊源深厚的人。

    「嗯。看这个情形，我的寿命也就剩十多分钟了吧。怎么都安定不下来。所以，趁现在我问下好了」

    他呼吸了一口气后，问道。

    「有什么，愿望吗？」

    「…………」

    美贯没有回答。

    她深知，这个年轻人的性质。

    他是无私无欲地实现别人愿望，自动的愿望机械。

    自修行时代起，冯的那种性质就一成不变吗。

    「呒，没有吗？那样的话，我也没有什么要做的……」

    冯一边说着，一边瞟了一眼别的方向。

    他看的是和树一起向下倒着的少女的方向。

    「不过，我已经，知道了穗波的愿望」

    他看似开心地，嗖地迈出一步。

    「治愈妖精眼。她的愿望，就是我愿望。在旁边倒着的是，对了，这不是伊庭树君吗？嗯，样子跟穗波说的一样。看来，就是因为那只妖精眼我才会被叫出来的啊」

    「——不准对社长哥哥出手！」

    美贯像是要庇护似的，摊开手。

    「不允许碰树」

    拉碧丝也跟着说道。

    年幼的巫女和人造人——两位少女，一同为了守护树而挡住他。

    「那么……」

    冯注视着那两人，点点头说道。

    「要和我，打一架吗」

    年轻人的笑容，纯洁无垢，因此显得毛骨悚然。

    *

    「我……太弱了，所以大家才会死去」

    听到树的话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穗波的体内解开了。

    不论是恐怖还是绝望，都烟消云散了。

    她甚至忘记了眼前的惨剧，捂着嘴角。

    （啊……）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懂了……）

    树，一直都在烦恼。

    在之前的伦敦的事件中，〈阿斯托拉尔〉战败了。

    虽然穗波她们总算是保住了小命，但也只能说是侥幸，单纯的幸运的积累罢了。本来的话，就算在这的是尸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然后。

    树把那，当做是自己的责任。

    正因为如此，那种意识所反应出来的，就是这景象。

    「不变强……不行」

    少年一直抱着膝盖不动，说道。

    「我……不变强……大家会死的……」

    他握紧拳头，颤抖着。

    对怎么也变强不了的自己感到痛苦，感到不甘，一直一直地蹲着。

    穗波，觉得那样的少年很可悲。

    「明明小树……正在变强了的」

    ——『所以……小树好厉害』

    在穿越国境的列车上，穗波是那样告诉树的。

    但是，树却没有相信那种话。

    学习怎么当社长，知道魔法的意义，虽然是刚起步但也开始修行武术了，接着在一对一的魔法决斗中取胜，少年也没能相信自己。

    不。

    又或者，也许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件事。

    也许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在烦恼，自己在悔恨自己的弱小。

    （……他就是，那种性格啊）

    穗波，心想。

    树一定，是相信〈阿斯托拉尔〉的社员的。

    不论是猫屋敷，美贯，黑羽，奥尔德宾，安缇莉西亚，还是穗波，他都相信。

    不过，他唯独不相信自己。

    那是，也许，连那个安缇莉西亚也不懂的心中所思吧。

    过于完美无缺的魔女不会懂——正因为如此，穗波明白这份感情明白到痛。

    （真的……）

    穗波感觉，心如刀绞。

    「小树……」

    她向树搭话道。

    少年没有动。

    一直被〈阿斯托拉尔〉的尸体围着，伊庭树一动不动。

    「小树……是个笨蛋啊」

    半哭半笑似的，穗波微微开启嘴唇说道。

    果然，少年还是没有动。

    「竟然想就一个人……变强啊」

    简直，跟自己一样。

    跟去年的穗波在龙的事件里犯错一样，伊庭树也在犯错。

    那一定是因为，变强了。

    就是因为变强了，可以看见的世界变宽了，树才会想要肩负一切，其结果就是独自烦恼。

    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

    下定决心。

    在脑中再次确认，某种魔法。

    只要这里是树的深层意识，自己的肉体还在那棵老树的根部，“那种魔法就能够施展”。

    她举起左手。

    人称与心脏相连的无名指上，出现了个小指环。

    是个以槲寄生做成的戒指。

    「我要……给小树，战斗的『力量』」

    她把手，伸了出去。

    一会儿，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蹲着的树，抬起头。

    「……小阿……？」

    是个极其年幼的声音。

    穗波知道。

    那是个连树自己都忘记了的，穗波的小名。这里是树的意识的深层的话，那种忘记了的名字会出现也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吧。

    穗波，淡淡地微笑着。

    她一直伸出着手，如此低声细语道。

    「我给你力量。所以……走吧，小树」

    「穗、波……」

    这一次，少年所表现出的表情，是本来的伊庭树的表情。

    少年和少女手牵手。

    指环，碰触到少年的手，诞生出新的线。

    6

    「——我命令」

    咒文，仅此而已。

    不论是用于激活咒文的咒物，还用于构筑自身体内的名为魔法的系统的暗示，他都不需要。

    从年轻人的手上流出来的，是怒涛般的植物藤。

    这是凯尔特魔法。穗波也会使用的，失传的『树木与岩石与歌的魔法』，这个年轻人也很精通。

    「拔、拔除吧，清净吧！」

    瞬间，美贯挥舞起玉串。

    看不见的结界再次展开于少女的周围，驱除敌对的咒力。

    但是，冯所释放出的常春藤，轻而易举地击破了那结界，把少女的全身吊起束缚了起来。年轻人看了一眼反抗乏力，被吊起数米高的少女，耸了耸肩。

    「虽然幻影的我没有妖精眼……但这点程度还是办得到的」

    从那么说道的冯旁边，伸出一个影子。

    打的是死角，攻其一瞬破绽的炼金术烧瓶。

    「我命令」

    而且，冯也作出了反应。

    即刻，左手就制作出了槲寄生之枪。

    那支枪切裂烧瓶的瞬间，烧瓶里的溶液粘在抢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冻结了。

    「嘿」

    他颇有兴趣地，看了一眼冻结的胳膊。

    在他被封住行动的一瞬间，拉碧丝乘胜追击。

    「……视吧！」

    以那只眼睛，盯着年轻人。

    强烈的诅咒，沿着名为视线的线传导着，但是冯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邪视啊。蛮罕见的。如果我是真身可能会有些效果……的吧」

    从容地，年轻人笑着。

    基本上，诅咒只会对生物产生影响。

    现在的冯，不过是重现了过去的『现象』而已，因此才没有中拉碧丝的邪视的吧。

    他轻轻动了下胳膊，冰就破碎了。

    「……唔」

    拉碧丝，也停止了动作。

    她体会到就算没有妖精眼，这个年轻人和自己之间，也有着压倒性的力量差距。

    魔法强度，灵力加护，咒术技术，不论是哪一点自己都远远不及。

    甚至连唯一可依靠的邪视，如今也在这被破了。

    「好了，能不能让一下呢？」

    「……我不要」

    不是拉碧丝，而是美贯摇了摇头。

    就算被吊起绑住，少女的眼睛也没有失去光辉。

    受其鼓舞，拉碧丝也停住了后退。

    「……拉碧丝也，不会让的」

    「这样子啊」

    一瞬间，冯的表情沉痛地动摇了。

    「可惜」

    如治罪一般，他高高举起槲寄生之枪。

    另一个名字是米斯特汀（Mistilteinn）之枪，嗜杀了凯尔特神明的魔枪。美贯的〈禊〉什么的，在那面前连当纸盾的意义都没有。

    美贯坚毅地，闭上了眼。

    那一刹那，

    「——美贯，拉碧丝。社长命令」

    声音，击打着鼓膜。

    「……诶？」

    「美贯，从前方五十三度瞄准上方八十二度用〈禊〉」

    那个声音在回响。

    本应用尽了的咒力，从美贯的体内滚滚涌出。

    听从命令，身体自行运作。以绝不可能的速度组成术式，以无法认知的方法编织着咒力。

    那么，那魔法的『力量』，是超越常规的道理。

    「神掃ひに掃ひ賜ひて，語問ひし，磐根，樹根立，草の片葉をも語止めて」（注：出自大祓词）

    「！」

    新的结界，弹飞了槲寄生之枪。

    高强的冯一脚踏空，没有放过那一瞬间，继续命令道。

    「拉碧丝，右前方三十七度，投掷万能融化剂至前方五米」

    拉碧丝，也被那声音带动着。

    尤戴克斯叫带上的，但自己却无法控制的烧瓶，有巨大的咒力通过。

    被淋到那烧瓶的溶液之时，撕开所有魔法的枪，在冯的手上粘粘糊糊地融化落下。

    「你……」

    冯投出去扔掉溶解了的枪，转向发出命令的方位。

    是老树的根部。

    在那里，浮现着之前还没有的颜色。

    那是人类颜色绝不可能会有的，红如火焰的惊人红玉之眼。

    「……不准出手」

    静静地，声音传播着。

    「不准对我的社员……出手」

    伊庭树。

    眼睛带上勇猛的深红色，少年说道。

    然后，看着那样子，冯看似开心地浮现出个笑容。

    「啊哈哈哈。我第一次见呢……这么说有点怪吧。应该是和真身的我见过面的」

    「是啊。……现在你，是什么样的存在我也知道。在这个地方，你和穗波修行凯尔特魔法——那过去的片段因为我的原因而被重现了」

    树，缓缓说着。

    看尽一切魔法的妖精眼。

    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那么，正好。反正，你醒了过来，我也就只有几分钟的命了。能不能陪我练一下？」

    「…………」

    树没有回答他。

    树小声地想要动手的说道，

    「拉碧丝，美贯，别出手」

    他叮嘱了一句。

    缓缓地，两人减少距离。

    隔着几米的距离，再次，冯的手里出现了槲寄生之枪。

    在某些地方相似，而有着关键性不同的少年和年轻人，在这里面对面。早于总有一天会来的战斗，这是名为过去的重现的舞台。

    年轻人说，还有几分钟的命。

    那么，定胜负就在一瞬间。

    「哦哦哦哦哦哦！」

    树踏稳步子。

    这是一瞬间转入最快速度的步法。

    从那开始螺旋状地扭着膝盖，增幅能量从腰部传入胸口。

    就连吐息都蕴含着技巧，同时激活物理性能量和咒力，从胸部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冲入拳头。

    让人联想到火箭的，击穿天空的拳头。

    五行拳之一。

    钻拳。

    「嗤——！」

    落向那里的，是魔枪的一闪。

    螺旋的拳头，和枪直线的轨迹，两者速度不分快慢。

    几秒钟，时间流逝着。

    「嘿」

    冯喃喃道。

    「你竟然会使用拳法，没听穗波说过啊。我有点吃惊了。而且竟然还是五行拳——是谁啊，竟然把这种危险的套路交给你」

    悠哉的语气，很符合这个年轻人。

    这几个月来小有成就的树的拳头，埋入了冯的胸膛。

    「迟早……再会」

    随着那声音一同，年轻人轻飘飘地烟消云散了。

    就像以沙子做出的人像，被风带走了似的。

    「……！」

    树也是，弯曲着膝盖。

    从按着右眼的指缝间，流出了滴滴血液。

    「社长哥哥！」

    「树！」

    美贯和拉碧丝跑了过去，但是，树一直蹲着发出悲痛的呐喊声。

    「不、行……」

    一阵一阵地，少年的身体痉挛着。

    「过去……又要……」

    周围的样子，咕啮地扭曲了。

    无法控制的妖精眼，想要挖掘出新的过去。

    只要树停不下妖精眼，过去的重现就会持续不断。又或者是，树本人不死的话。

    「快点、跑……」

    如此，举起手的时候。

    突然，从右眼滴流的血停了，红光自然地变得淡薄。

    「诶……？」

    「趁现在，快戴上眼罩——！」

    在老树的根部，镶嵌有以树木做成的指环。从那延伸出来的看不见的线，和树的无名指相连着。

    然后。

    从穗波的右眼，流出了鲜红的血。

    「——穗波？！」

    慌忙捡起眼罩，盖住右眼。

    一会儿，从少女的眼里流出的血，也缓缓地停止了。不仅如此，和少年的手指相连的线，也一起消失了。

    「这情形……难道说」

    「嗯……把线跟社长的眼睛相连，妖精眼的代价，我……稍微地……承受了些」

    「…………！」

    少年的脸变得苍白。

    所有的魔法，有会有代价。

    魔法越是强大，代价就越是巨大。

    就树的情况而言，每次取下眼罩使用妖精眼，树自身就会被逐步侵蚀。

    那个代价，虽说是一点点，但穗波承受了过来。

    「本来……我是想承受一半的……但不太可能。我就承受了这么一点点……社长，原来都是这么痛的啊……」

    「为什么，好乱来……！」

    对着跑过来，精神十足的树的脸颊，洁白的手指嗖地伸了出去。

    拭去了粘着的血之后，

    「……社长说过的吧」

    穗波微笑着说道。

    「这个是……两人的伤」

    「啊……」

    曾今，树告诉穗波的话。

    树的眼睛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穗波觉得是自己的责任而悔恨着。

    对着那样的少女，少年的确是这么说的。

    ——『所以……这本来……就不只是我的伤』

    ——『是我们的……两个人的伤』

    他说这只眼，是两人背负的伤。

    「那么……反过来也对吧？那个伤……也是我的伤。小树一个人来承受……是犯规」

    穗波，温柔地说道。

    「不过——！」

    对着刚反驳一半的树，少女叹了口气。

    「那，我能求你个事吗？」

    「诶？」

    心中，有什么东西砰地一声。

    「穗波？」

    「我要稍微……休息下……小树」

    在少年的心里面。

    少女，呼着极其安详的睡眠气息。

    在那个时候，老树的森林，变回了最开始的——严肃的圣域。

    7

    ——列车，奔驰在夜晚的草原上。

    雾气，已经无影无踪了。

    森林远远地，溶化于黑夜的彼方。

    就连气势磅礴的柴油火车的引擎声，在入夜后听上去也有着几分的安稳。

    「…………」

    在眼前的包厢座位上，美贯和拉碧丝互相依偎熟睡着。

    醒着的时候，两人都坐在靠窗处大吵大闹的，但不到十多分钟，就互相靠着睡着了。

    「真是的，就会添麻烦」

    穗波一边看着那样的两人，一边哼了一声。

    话虽如此，好像穗波也在好久没去了的威尔士收获了许多槲寄生和其他的咒物。她还是蛮开心的。拉碧丝寻找的用于修理尤戴克斯的材料，貌似也顺利找到了。

    「……为什么」

    在旁边的座位上，树呆呆地喃喃道。

    他小心翼翼地碰触着，右眼的眼罩。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子」

    过去的重现。

    明明只是让穗波帮忙治疗，少年的眼睛却引发了超过咒波污染的怪现象。

    虽然眼睛至今为止置少年于险境无数次了，但这次的事件却比平时更为不可思议。

    「凯尔特魔法的治愈，是先作用于心再作用于身体的」

    对着少年，穗波喃喃道。

    「所以，首先碰触到的是社长在烦恼的事。社长因自己的弱小而烦恼，所以一开始就要治愈好那一点。问题是，那会直接影响妖精眼」

    「我的烦恼……会影响这只眼？」

    「普通的眼睛也是那样。人类会看见想看的东西。更何况，如果是社长这样的魔眼，“就算是重塑现实也想要看到想看的东西”」

    静静地，穗波说道。

    实际情况是，认知侵蚀了现实。

    正因为如此，可能才会被迫注视了失败的历史。

    除了以那个地方为源头的夏至祭之外，不论是战场，还是冯，通通都跟失败有关联。

    战场是，那个地方——凯尔特人民的失败。

    冯是，伊庭树自己感受过的失败。

    那份烦恼，被妖精眼原封不动地映射出来了吧。

    「……对不起」

    穗波花了几秒钟才注意到，树是在向自己道歉。

    「不……不用道歉的。我要是不做多余的事，也不会变成那样子」

    「即便如此……对不起」

    树，注视着她，真挚地道歉。

    这就是，他的本质。

    这个少年，想要背负很多东西。就算现在背负不起，他也会为了今后能背负起，而拼命地超额努力。

    可能他是觉得，社长就是这样的吧。

    「小树」

    穗波叫到少年的很旧的小名。

    「不用一个人变强也行的……」

    缓缓地，她也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似的说道。

    「不用只有小树变强……大家都……我也一起变强。这样好吗？」

    「……嗯」

    轻轻地，树点点头。

    「那，一言为定」

    少女竖起小指头。

    害羞地，两人的小指头相勾。

    一边那样，少年忽的，看了一眼少女的另一只手。

    「……那、那个，要到什么时候？」

    嵌套在无名指上的，是个小型的槲寄生戒指。

    「暂时一直都要这样的？又不知道社长会什么时候，又迷迷糊糊地取下眼罩」

    「不、不过感觉看着怪害羞的」

    「呼～嗯……害羞啊」

    嗖地，恶作剧似的，少女眯细了眼。

    「那么，暂时非要这样不可了。难得和社长相连的戒指嘛」

    「——哎呀，这可不能听过则已啊」

    冷不丁地，优雅的声音从车厢的通道传来。

    明明是条极其狭窄的通道，这位少女光是玉立着，就让人联想到宫殿的一处角落。

    「……安缇莉西亚小姐」

    少年茫然地说道，穗波瞪圆了眼睛。

    「为什么，安缇会在这？！」

    「我处理完了盖提亚本部的事情。就在刚才的车站坐了这班车，刚好听到了树的声音」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流畅地说着。

    「……唯独这种事你还真是顺风耳啊。而且，安缇也可以用自家的直升机或飞机的吧？」

    「难得的回乡旅途，我当然想慢慢享受了。也多亏这样才遇到了树」

    那样说着，金发少女，瞟了一眼穗波的戒指。

    「这个，那个……」

    「放心吧，树。那是作为魔法所必要的仪式对吧？」

    她优美地投以微笑，捏起礼服的裙边。

    「对此，我是没什么好说的。——不过，那跟穗波行为的对错是两回事。魔法结社的门生，竟然自以为是地跟首领连结线，越权也该有个度吧？」

    「啊，安缇还不是，自以为是地跟社长连结了线！」

    「那、那和这是不同的！再说首领之间的线有着希望双方结社繁荣的意义，有什么不好！」

    「那么，我也是，提前跟社长连上线，能保障安全！」

    两人的声音，慢慢地增加着敌意。

    这情形早已看惯，但就算是看惯了，这情形也不由让人感觉生命的危险。

    「那、那个，两位……」

    树想要做出仲裁，刚举起手的时候，

    「哎呀，安缇莉西亚姐姐？！」

    「安缇莉西亚？」

    吃惊跳起的美贯和拉碧丝，同时醒了——尽管如此，拉碧丝是紧紧地抱住树的。

    「拉、拉碧丝？！」

    「树，是拉碧丝的」

    毫无表情，她稍微嘟起的嘴主张道。

    「树！」

    「社长！你要稍微，说下拉碧丝了！」

    「你、你们看，我什么都没做啊！那个什么啊，拉碧丝酱，稍微离开点？！」

    「……不要」

    「社长哥哥，最差劲了～！」

    美贯小小的拳头，噼里啪啦地猛击向树。

    一瞬间，车厢内变为喧闹震天的空间。在同一节车厢里看不见其他乘客的身影算是一丁点的帮忙吧。

    （不过算了……）

    树一边被四个人摇来晃去，一边偷偷地微微苦笑着。

    不久，就要回伦敦了。

    之后，立刻就是回日本。

    （……出租魔法师，要正式再营业了啊）

    他呆呆地回首着，不知何时变成了日常的时光。

    然后，列车搭载着那样的五个人，开回有其余〈阿斯托拉尔〉社员在等候的伦敦——

    〈阿斯托拉尔〉业务日志19

    穗波·高濑·安布勒。

    现在，我在从伦敦回来的飞机上在写这篇业务日志。

    这次的旅行，还真的都是些瞬息万变的事啊。不论是在那个〈学院〉的大事件，在其后的代理授课，还是昨日的事件……

    首先，我来做个事后报告。

    总算是把修复尤戴克斯先生的材料，基本上都找齐了。使用这，再过些时日，貌似就要在伦敦进行整备和修缮仪式了。也有拿着源书的拉碧丝陪同，应该会有办法的吧。此外，据说马库雷瓦老师和拉碧丝，还可以继续解读伊庭司的源书。

    也很感谢奥尔德宾的业务报告。

    虽然我觉得各方面情况都有不同，但你能适应〈阿斯托拉尔〉的状况的话，我会很开心的。要能别太欺负美贯和黑羽小姐的话，我也会很感谢的。

    而且——安缇所在意的东西，也许跟我一样。

    这次，虽然是仅仅一瞬间，但我看到了社长所看见的世界。我接触到了社长品尝的痛楚。说不定，那是连社长自己都不知道的什么东西。虽然我无法顺利说明出来，但社长视见的东西，真的都是些底层的本质……所以，就像是舍弃了“重要而多余的东西”一样。

    啊啊真是的，感觉烦心事又多了。

    下次，花些时间，慢慢谈吧。

    ……我也是。

    我也是，想要变得更强。

    不是像以前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接受一切的做法，而是想真的一步步地，弄清楚自己想要的强大，向前进。

    穗波·高濑·安布勒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18250/3540.jpg

第十三卷 魔法师的记忆 魔法师的相遇

    1

    ——稍微，说下以往的故事好了。

    比方说，名为〈阿斯托拉尔〉的小型魔法结社的以往。

    聚集了多种魔法系统，被称为异端的结社，迎来其黄金时代之前不久的时候。

    在那结社迁移至名为布留部市的土地，更为之前的事。

    比因果的车轮的转转更早，很久以前的故事。

    ——说一下在那里发生的，小小魔法的故事。

    2

    递出到面前的，是一张名片。

    「〈阿斯托拉尔〉密教课……？是说，那个〈阿斯托拉尔〉吗？」

    「哦哦，知道的啊」

    「起码，名字还是知道的」

    如此回答的，是个稚气未除的，学生服少年。

    年龄，大约是十五、六岁吧。头发是亮丽的银色，细长而清秀的眼睛细眯着。里面的瞳孔看不清楚，从而无法窥知少年的感情。

    但是，给人发锐利的印象，一点都不符合那份年幼，。

    简直就像是，连收起的刀鞘都可斩断的，过于锋利的刀刃一般……

    「……那么」

    缓缓地，少年抬起头。

    「那个〈阿斯托拉尔〉的……支莲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需要说明吗？」

    递出名片的男人——支莲，抚摸着下巴。

    他体格较小，身体却很结实。

    身穿黑僧衣，头发向上剃得很短。一副典型的僧侣打扮，但就这个男人而言，他比起僧侣看上去更像是来自遥远国度的旅人。

    「很遗憾，我一头雾水」

    少年说道。

    爱理不理的语气。

    「没法子了。小僧就单刀直入地说吧」

    支莲，嘎吱嘎吱地挠着头。

    「汝正在进行的诅咒，能否停下呢」

    「是说，诅咒啊」

    「唔呒」

    「话题蛮惊悚的，但我没什么印象」

    缓慢地，少年摇摇头。

    头一摇，银色的头发就轻飘飘地飘逸在大厅的空气里。

    这是在酒店的大厅。

    是家离市中心很近，高级的酒店。柔和的朝阳照射进来在品味不错的家具上。客人不多，只有门卫以有些怪异的目光看着他们罢了。

    在那样的一处角落，少年和支莲面面相对。

    嗖地，就一点点，支莲的腰浮空了。

    「呼呒。既然如此……」

    「动武？想动武，这地方不是很好吧。就看上去的感觉，你是好人的一类。我觉得在这不论怎么样，都会波及伤害周围人的喔」

    轻飘飘地，少年舞动着手掌。

    「所以，汝才选择了这吗？」

    「不。只是，能跟这些家伙一起住的酒店只有这罢了」

    接着，从那身体的四处，孤高地出现影子。

    「……喵」

    「喵」

    「唔喵」

    「喵～～～～～～～～～」

    四只猫，各自鸣叫着。

    黑猫、白猫、斑点猫、三色猫。每一只，都是比幼猫大一点点的样子。有的占据少年的肩头，有的在胳膊一带稍稍探出头，还有的靠着他的脚下，悠哉地震动着喉咙。

    「…………」

    像是吃了一惊，僧侣回到了沙发。

    之后，他惊讶地问道。

    「所以，你才会叫那名字」

    「很多人都问过我，但这其实是我的本名。原本我就是遗弃儿，后来就自己取了这个名字，难得取个名字，当然是取个好记的比较方便对吧？」

    「原来如此」

    支莲接受了这一说法，点点头。

    一直让猫咪们缠在身上，嗖地，少年竖起手指。

    「看来，有人来接你了啊」

    「……噜？」

    支莲回过身去，皱起眉头。

    从酒店的外面，有个影子在东张西望地窥视他们。

    好像至少是想隐蔽起来的，但行为太可疑了，反而引人注目。稍微误会个，都会被警察直接带走似的。

    「是新人吗？」

    「不这个嘛……姑且，说是与小僧同期，不如说是早小僧一段时间的先辈」

    一脸难以言表的样子，支莲挠挠头。

    「为了今后，能专业地侦察，好好教育他一番比较好吧。——那么，我差不多要去学校了，失陪」

    扣上立领的别扣，少年站起身来。

    对着那背影，支莲问道。

    「我就问，一个问题」

    「请说」

    「汝，对杀人做何想法？」

    询问简短，而真挚。

    接着，少年轻轻点点头。

    「人要活下去，这行为就是不可或缺的吧」

    刻画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学生服少年——猫屋敷莲那样说道。

    *

    几分钟后。

    「——那、那个，怎么样了支莲？！」

    出迎走出酒店的，是个西装打扮的男人。

    大约，二十五左右吧。

    深色西装四处褶皱，膝盖和手肘都微妙地出油了。

    脸庞还算端正——但美型的印象很淡。一副老老好人的表情，把本来的容貌都冲走了。

    「柏原……」

    支莲以手指抵住额头说道。

    「……下次起，别偷偷摸摸地，正大光明地来好吗？」

    「那、那个，我本来就是想正大光明的……这个，不巧错过了时机……」

    「时机啊……」

    那样说道，支莲回看着他。

    柏原代介。

    这男人和支莲一样，〈阿斯托拉尔〉创业时就被司社长邀请入社了。必然地，他和支莲相识了数年，但支莲本来就是经常去修行旅行的临时社员，所以支莲也不是很了解他的为人。

    （算了，这种人际关系，也算是〈阿斯托拉尔（那个公司）〉的风格吧）

    思考着那些，支莲自己释然了。

    「总之……那个少年啊」

    他抱着胳膊说道。

    「猫屋敷莲，是吧。年纪轻轻，却是个很棘手的人物」

    「好像是的」

    柏原也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垂下肩头。

    打开手上的文件。规规矩矩记录着的报告里，还夹有刚才那位少年的头像照片。

    「猫屋敷莲。现在是十五岁。于十二岁习得阴阳道。之后，就在一边走遍各种流派，一边以自由灵媒师的身份从事工作中……情况就是这样」

    「好像一些丧尽天良的委托他也是来者不拒啊。虽然仅靠传言无法做出判断，但实际上，看那样子他至今应该做过不少恶事了吧」

    「呜哇啊……」

    柏原，咕噜一声地吞了口唾沫。

    作为他是不“外表”，而是在发自内心害怕的证据，皱皱巴巴的深色西装在微微颤抖。那西装好像是便宜货，颤抖时都可以看见西装的肩头散开了。

    「那么……是诅咒啊」

    ——诅咒。

    总之，就是毒咒。

    术式就魔法系统而言形式是有所不同，但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害对方，最严重时可致死。自古以来，就一直屡试不爽地用于牵制政敌，暗杀敌国干部等，可以称之为魔法的黑暗了。

    从支莲的调查来看，那个少年——猫屋敷，在这半年里实施了超过十指数量的诅咒。

    「年仅十五岁……啊。才能出类拔萃呐」

    轻轻地，支莲叹了口气。

    「哈啊。不过，支莲先生也是，十多岁就专研密教了对吧？」

    「虽然说是十多岁，但小僧大致学习术式是在十七岁的时候。那家伙习得阴阳道是在十二岁，那年纪我光是守护佛相关的真言就已经焦头烂额了。更何况，运用诅咒遍走地下社会什么的」

    「……原来如此」

    柏原挠挠太阳穴，嘴成へ字地皱着眉。

    没出息的表情，爬上了脸似的男人。

    之后，再一次，惊讶地歪着脑袋。

    「支莲先生？怎么了？」

    「没有」

    支莲摇摇头说道。

    「那家伙，说过自己是遗弃儿」

    「哈哈啊，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吗？」

    对着眨着眼的柏原，支莲问道。

    「对魔法师而言，血是不可或缺的。要是继承了那般程度的血，想弄清楚血统什么的就简单得多了」

    「啊」

    呆呆地，柏原张开嘴。

    要想成为优秀的魔法师，比起才能和努力更需要『血』。历经数代而一直出轨的历史，才是决定魔法『力量』的东西。

    因此，如果猫屋敷是遗弃儿，就来问题了。

    故意不承认，本应能简单弄清楚的血统，其理由是什么呢。

    「……那家伙各方面，都很麻烦啊」

    支莲吐露这么一句。

    3

    这是座建造于高级住宅地，威严十足的日本宅邸。

    不是单纯地，说房屋巨大。

    而是说性质特异。

    只要是居住在附近的人，大家，都知道那宅邸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和自己一样长相的好心老爷爷，大家都熟知他是不同世界的生物。

    一言以蔽之，以暴力为职业的那种人。

    「…………」

    在那种宅邸的里面，一个身穿学生服的少年静静地坐着。

    光是少年的身体，所制造出的正座这个行为，仿佛就产生出了一种艺术性的品格。适度地紧张，适度地放松的姿势，原封不动地表现出了一国的文化。

    就连从庭院听见的“竹筒敲石”的声音，都因少年的身姿，而让人觉得更有意境了。

    当然，这人是猫屋敷莲。

    「……不好意思，劳驾您来舍下」

    在少年的面前，穿和服的老人低下头。

    「不，客气客气」

    少年，悠然一笑。

    差不多都有孙子和祖父的年龄差距了，少年却在与老人的对话中掌握了主动权。

    五分，和五分。

    意思就是构成了平分秋色的关系。

    实际上，猫屋敷的委托人，不只有这位。

    有许多是地下社会的人和组织——尽管不是直接性的，就连跟这个老人敌对的人，有些也是他的委托人。

    反而，他就得这样做。

    为了保持平衡。

    为了不让他们勾结起来。

    然后，所有人，都需要猫屋敷莲。

    正因为如此，就连这老人都会对少年不得不以礼相待。

    因为大家都被引导地觉得，谁拉拢了少年，自己就不会被施加诅咒。因此，是不是发自真心暂且不说，至少眼前是不得不尊重少年。

    （……哈）

    那一点，对猫屋敷而言很是可笑。

    因为老人拼死想要死守的尊严，和这间宅邸，只是个装饰品罢了。

    少年嘲笑的，只是岁月的悠久罢了。

    当然，这种感情是不会流于表面的。

    「目标，就是之前跟我说的那位是吧」

    以恭恭敬敬的语气，那样询问道。

    「……唔呒」

    「要怎么样的？打碎其胳膊？让其内脏溃烂？还是说，要让其腐烂得连个眼珠都不剩？」

    以含糊不清的声音，少年问道。

    老人看到那他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以防万一地说道。

    「不下……杀手啊」

    「是的」

    「那么……让其暂时无法走动就差不多了」

    「知道了」

    少年点点头。

    并不是说，猫屋敷天真。

    只是因为，要到咒杀这个程度的话，是有很多限制条件的。

    单纯地只是诅咒的话是可以轻松了事的，但要到致死的话，就会跟其目标结有坚固的线。也可以称其为“因缘”。一份缘两份缘就不说了，要是结有很多这种因缘的话，施术者的咒力也会有大的偏差。就猫屋敷的情况而言，那会极度降低自己的能力的。

    正因为如此，猫屋敷才会慎重地排除那种因素。魔法世界和地下社会，少年一边在这两者间如履薄冰，一边如小丑般开心着。

    「那么，准备好地方了吗？」

    「哦哦」

    「那就，赶快开始吧」

    「唔呒」

    老人拍了拍手后，拉门对面就出现了好几个男人。

    「带贵客去那边」

    「……遵命」

    所有人一边表示明白，一边对猫屋敷的样子倒吸一口凉气。

    吃惊是由于恐惧。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是猫屋敷自身就散发出那种，令人恐惧的气氛。

    在家丁的带路下离开宅邸，坐进一架高级轿车后，猫屋敷开口道。

    「啊啊，你」

    他对男人们其中一人，搭话道。

    「请吩咐」

    对着紧张回过头来的男人，少年点点头。

    「稍微，想麻烦你个事」

    「人、人类的手指……是吧」

    听到那胆怯的声音，少年呵呵地笑着。

    （说起来……我说过要那种东西啊）

    实际上，不是魔法需要那些。只是，就通过要那张东西，来会加剧了他们的恐怖。

    不仅仅是对老人，就连对其部下，少年也做了些工作。就像各自的恐怖更唤起了更多的恐怖一样，束缚了对方的精神。就算少年什么都不做，恐怖也会一步步地建立起来。

    恐怖，正是独自一人少年的后盾，也是威慑力。

    「不，如果附近有人和野兽，请清赶一下，我不想被分散注意力。啊，以防万一我说一句，不论如何都请别伤害猫咪。要是，发生了那种事，我会把你们也算进诅咒对象里去」

    「遵、遵命！」

    以脖子都会断掉似的气势，男人嘎吱嘎吱地点着头。

    不一会儿，高级轿车就到达了附近的后山。

    「……就在这前面」

    「有劳了」

    少年对男人们那样说后，就向前发出步伐。

    作为市区的私有地，这是座宽广惊人的后山。

    栎树和榉树的叶子纷纷摇落，散发着临秋的气息。缓慢弯曲的小道，好像被做成是最为享受那些景色的形状。

    少年沿路爬上后，就立刻看到了古旧的仓库。

    「……喵」

    「喵」

    「唔喵」

    「喵～～～」

    「你们，也在这等着」

    说给四只猫咪听后，猫屋敷就踏进了仓库。

    穿过大门后，干燥的空气就触摸到了脸颊。硬邦邦的土墙里面，有红色的光芒在晃动。

    是火焰。

    是篝火。

    在仓库中央，摆成一个端正的井字，在井字中央真红的火焰熊熊燃烧着。

    四溢的气味，是猫屋敷选择的香木的结果。火焰和香气两者可以净化场所，作为诅咒的舞台而具有最大作用，从而备受青睐。

    嗖地，少年从学生服怀里，取出一包纸。

    里面，是头发和指甲。

    当然，都是诅咒对象的东西。

    既然要进行诅咒，猫屋敷就要连那个人的细微经历，都要了如指掌。

    只说结论的话——几乎跟统管刚才宅邸的老人一样，是个身陷暴力和犯罪之中的那类家伙。不论其在哪倒下，欢喜的人会都会悲伤的人要来得多吧。

    （……算了，那也谁都一样）

    少年心想着，把头发和指甲放进去燃烧。

    一瞬间，火焰高高卷起。

    「欲逆之，则逆之」（注：咒语出自不动王生灵回返）

    抬起手指。

    从拳头，伸出食指和中指组成刀印。

    诅咒，开始了。

    「破碎化微尘」

    就算被夺去了五感，猫屋敷也能继续这个仪式。

    因为实际上作为诅咒而使用的次数不到十多次，但仪式本身是反复进行过几百、几千次了。

    从早到晚都与那术式为伴，就是他的每日惯例。

    用于加害他人的魔法，也是他自己。

    无限接近魔法，而不被魔法所吞噬——无限接近禁忌，而不被禁忌本身所夺去——逼迫自己到自杀边缘的工作，猫屋敷却也习惯下来了。

    因此，思考中混有疑惑。

    （……“那些家伙”，也是受雇于这个诅咒的对象吗？）

    白天遇到的，奇怪的两个魔法师。

    那个〈阿斯托拉尔〉的事，一直没有离开少年的脑子。

    「四方尽碎化微尘」

    （…………）

    知识上他知道。

    〈阿斯托拉尔〉。

    把普通、单一或同系的魔法系统，吸纳了好几个的异端集团。在这几年里，那群家伙在魔法界四处惹事。

    但是。

    少年，不清楚那个结社的性质。

    为什么〈阿斯托拉尔〉，会牵涉自己的诅咒呢。

    再说……在名为魔法结社的组织里会有那种好人的类型在，这点就超乎少年的想象了。

    （……不）

    少年打消了，那种想法。

    （反正，是魔法结社……）

    不论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要是魔法师就不会有什么变化。

    稍微正常点的理论，最后在魔法的理论面前也会歪曲的吧。不然的话，就不会在现代选择魔法师这种生存方式了。

    那么。

    （…………）

    问题——就是吃还是不吃了啊。

    对魔法结社，猫屋敷至今做过的事，通常有那两种选择。

    （吃——）

    静静地，那张嘴浮现出个笑容。

    细长而清秀的眼睛欢喜地颤抖着，却冷静地继续着诅咒的仪式。

    「无意知彼。颇知己」

    随着猫屋敷的咒文一同，火焰翻滚着。

    火粉以数倍的数量飞舞着，在暂时稳定下来的火焰表面，映照出了不可能的容颜。

    这是，诅咒的对象。

    （……来了！）

    又是拉线，又是扯线，把诅咒对象和这火焰系上。只要这个连接成功的话，什么术式都能通过这火焰成功施放。

    要之死，要之活，都随心所欲。

    就连想让一条胳膊，内脏一点点的腐烂也是办得到的。

    对这种摆布人命的事，少年事到如今已经无所畏惧了。

    （那么，首先是——）

    他只是，机械化地要完成诅咒。

    「即刻花微尘——」

    就在他想要完成咏唱，的前一刻。

    咕！

    突然，火焰卷起漩涡。

    膨胀起来的火焰，抹消了表面映照出的容颜，胡乱失控了。

    作为施术者猫屋敷都没有预料到这一情况的证据，少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摇的神情。

    「诅咒反弹……！」

    随着苦鸣声一起，响起了啾的一声不祥的声音。

    学生服的袖子烧着了。

    「…………！」

    他以敏捷的动作，抖去火焰。

    一次抖不灭，火焰反而如嘲笑般爬上少年的右胳膊。

    「咔……咕嘎……！」

    眼前染得一片白。

    眼珠子翻转着，从嘴角喷出泡沫。

    疼痛如裸露的神经，被烧红的火筷子针扎似的。从指尖窜走至双臂的剧痛，支配了少年脑子的一切。

    猫屋敷想施加的诅咒发生反弹，直接侵蚀了少年。

    断绝了一切思维，但是，只有猫屋敷的手潜意识地取出某张灵符。

    「镇星——消灾——急急如律令——！」

    吐露出来的呐喊，使得灵符获得了意义。

    马上靠着除火的『能力』，好不容易把火焰压住了。

    即便如此，疼痛也没有立马消去。他以一只胳膊撑地，数次大喘气。他紧咬着臼齿，到思考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几分钟。

    （是我……小看了……）

    他屈辱地，心想着。

    他没有想到，竟然把他的诅咒，如此漂亮地反弹回来了。

    但是，是谁呢？

    （……〈阿斯托拉尔〉，吗？）

    诅咒，已经中断了。

    线断了，篝火也失去了咒力。不能希望失败过一次的触媒，能有同样的作用。

    「既然如此……」

    以新的术式，来阻止施展了诅咒反弹的对方才是当务之急吗。

    ——就在那么思考的瞬间，在土仓库的外面，响起了悲鸣声。

    「什——？！」

    此外，

    「喵！」

    「唔喵！」

    白虎和青龙的叫声，划破夜空。

    4

    猫屋敷飞奔出去的时候，叫喊声已经停了。

    理由很明显。

    刚才的男人们，都倒地了。既然没有人赶过来，恐怕所有人都被干掉了吧。尽管没有接受过专门的训练，也在平日里以暴力混饭吃的这些家伙，竟然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就被打倒了。

    「…………」

    按住作痛的右手，猫屋敷在搜索线索。

    周围都是黑暗。

    虽说是市区，但山里的夜晚跟街上还是截然不同的。电灯的光芒什么的连个影都没，只有粘糊的黑暗覆盖着周围。

    但是，少年的眼睛看见了。

    在一大串枝叶的那边，有一个人影矗立着。

    「……喵」

    「喵」

    「唔喵」

    「喵～～～」

    四只猫咪，包围了那个人影。

    「玄武，白虎，朱雀，青龙——过来这」

    猫屋敷叫到后，四只猫咪立刻靠向少年的身边。

    然后，人影说道。

    「哼，蛮有趣的嘛。那是你的使魔？」

    「你……是什么人？」

    「“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轻飘飘地，声音笑了。

    一会儿，接近过来的人影的身姿，清晰地映射在少年的视网膜上。

    是个女的。

    是个正值妙龄的女性。

    优雅的肢体上穿的是，蓝色旗袍。性感的嘴唇涂着吓人一跳的口红，把没有道路的山的斜面当表演的舞台般悠然地走下来。

    盯着那样的女性，少年问道。

    「……〈协会〉的……审判者啊」

    「你，诅咒弄得很夸张嘛。光这半年你就把约二十人弄废了喔？」

    女人，边笑边说。

    只是，那声音没有蕴含丝毫对被弄废的人的怜悯和同情。

    「…………」

    「你还真的是，能接受委托啊。拜你所赐，都闹到我这来了。我叮嘱你一句。你的情况是，不正式归属任何一家结社，我只能亲自动手的呢？」

    「所以，特意来到这种偏僻的地方？」

    「极东方面，〈协会〉的人手不怎么够」

    女人的笑容，混有苦涩。

    「你也想到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吧？」

    「…………」

    是的，没错。

    他预料到了，总有一天，会有这种人出现的。

    在地下社会的人里面，有许多都是很信迷信的。

    就是因为在生死之间游走，才会很依赖神佛这种不可见的保佑。

    因此，只要是有一定程度的组织，就会有与魔法界保持联系的人存在。

    那么。迟早一天会知道猫屋敷的所作所为，通报给〈协会〉。所谓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就是〈协会〉雇用的断罪者的名字，她会出现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现在，就是那个时刻了啊。

    「能否告知下芳名？」

    「刘芳兰」

    女子告诉他了一个，风雅的大陆之名。

    鲜艳盛开的，一朵花。

    是个很适合这个女性的名字。

    「死心了？我调查了下，也没有发现有死者，〈协会〉一方也可以放你一马」

    只看言语上，还包含几分慈悲心，女人说道。

    但是，

    「……终于来了啊」

    颤抖的声音继续道。

    「什么？」

    女人皱起眉。

    面对那样的女人，少年撕开嘴唇般地笑了。

    「……终于来了啊。来自〈协会〉的真家伙」

    「……你」

    女人——芳兰，领悟那意义，茫然地喃喃道。

    「你……难道说，在等我这样的人来吗？不，是为引我这样的人出来，而一直从事诅咒是吧？」

    「…………」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微笑着，把手指伸入学生服的怀里罢了。

    「要动手吧？想惩罚我是吧？因为，你是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吧」

    不掩饰喜悦之情，少年估算着距离。

    芳兰也是，变回锐利的眼神，厌恶般地说道。

    「你不正常了」

    「当然。魔法师有哪个是正常的？」

    猫屋敷，反问她。

    两位魔法师，隔着几米的距离僵硬着。这是，一根手指头，哼唱一句咒文就可致死的，死亡距离。

    「……随时，都可以的喔？」

    猫屋敷，捉弄般地说道。

    一眼看去，仿佛攻防逆转似的了，但实际上少年一方仍然很不利。

    他掩藏住，伸入怀里的手的烧伤。

    湿痒的疼痛，现在都没有消退。

    并不是单纯的烧伤。诅咒被破时的反弹——反噬之风，在侵蚀着少年的手。不集中注意力的话，疼痛立刻就会让他昏迷。

    这个烧伤，能隐藏多久呢。

    如果是以〈协会〉的直属断罪者当对手，这副身子要怎么与之对抗呢。

    （…………）

    再思考，也得不到答案……

    只有，喷涌而出的喜悦是事实。

    （这一时刻……）

    少年心想。

    （这一时刻，我一直都在渴望……）

    一跳一跳作痛的指尖里，蕴含着力量。

    提升体内的咒力，把自己的意识压缩至一瞬间。强行把自己推至，名为魔法的异形领域。

    那个——刹那间。

    强烈的光芒，包围了山里的夜空。

    「？！」

    「怎么——？！」

    两位魔法师，一同发出感慨。

    猛烈光压灼烧着视网膜，芳兰和猫屋敷两人都一脚踏空。两人同时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光芒，而是注入了咒力的爆光。

    但是。

    用的是什么术式，是谁用的？

    快于疑问闪过脑中，某只手抓住了，动摇的少年的身体。

    「来、来这边！」

    猫屋敷的学生服，被拉向斜面的下面。

    敌不过那力道，少年的身体滚落斜面，被带往了黑暗的深处。

    ——然后。

    忍耐着剧痛的少年的意识，又再次被关入黑暗。

    5

    在哪里，响起一个声音。

    那是，一直回响于耳边的声音。

    一直没有离开少年的脑子，想忘也忘不掉的话语。

    ——『太过于优秀了』

    ——『因为是怪物的孩子嘛』

    ——『要是他没出生，就好了』

    一言一句，又低声又细声。

    悄悄地，像是忌讳这边，却又故意大声地说出来的声音。

    不管怎么塞住耳朵，不管怎么拼命远离，那回响还是追逼着少年。

    「啊啊啊啊啊……！」

    伸出手。

    想要把一切都撕裂，把所有人都大切八块，而立起指甲。

    杀掉就好。把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都用自己的手切碎，揍碎，碾碎就好。是啊，没错。本来说自己有那份『力量』的，不就是那些家伙吗。

    那么，变强就好。

    变强的话，变强的话，变强的话，自己就无人可挡了。

    不管是谁，不管是谁，是啊，就算是“那家伙”也别想阻挡我。如果是怪物的自己的『力量』，应该是能达到那个程度的吧。

    （不然的话……就毫无意义了……）

    他思考到那。

    ——少年注意到了，自己在一间不认识的房间里。

    「……这，里是？」

    迷迷糊糊地，视力恢复了。

    从躺倒的床上，抬起上半身，握紧使不上力气的膝盖。大大地吐了口气后，勉勉强强能站起来了。

    是间狭窄的房间。

    好像是公寓或哪里的一间房间，除了自己躺着的床铺和小桌以外就没有再看到什么了。虽然是间很煞风景的房间，但却意外地没有一丝寂寞的感觉。

    他才发现，右手甚至还包着绑带。

    （……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了一眼那绑带，少年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回想起来了，自己的家人。

    「玄武！白虎！青龙！朱雀！」

    以含着焦急的声音，少年喊道。

    结果——有回应了。

    「……喵」

    「喵」

    「唔喵」

    「喵～～～～～～」

    从旁边的房间，四只猫咪以一如既往的叫声探出头。

    「你们！」

    少年慌张地，跑过去。

    接着，同样地门对面，有个西装打扮的男人蹲着。

    「啊啊，好怕好怕好怕。啊啊，千钧一发啊。啊啊，我还以为会死掉……」

    气喘吁吁，一边嘎吱嘎吱颤抖着，那男人一边抱着头。

    「你……」

    少年抱起四只猫咪，话说到一半的瞬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醒来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

    以惊人的势头站了起来，男人伸出手指，惨叫道。

    「是、是的？！」

    「你你你你你你，你，知不知道啊！那人，可是〈协会〉的直属魔法师啊！可是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啊！可是强得一塌糊涂又吓死人的啊！」

    「……那种事，我知道」

    少年，叹了一口气。

    他本想询问蛮多东西的，但不巧错过了时机。

    如果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就应该有两下子。但是，就看见的这个情形，完全看不出他有那种意图。

    「这绷带也是你帮我包的？话说，你，是什么人啊？」

    「啊，是的，是我。那个，我是〈阿斯托拉尔〉的社员，名叫柏原代介……」

    「…………」

    的确，对他有印象。

    是那个在自称支莲的和尚的身后，东张西望的男人。

    不论是挺直的鼻梁，还是看似无精打采的眼神，相貌差强人意，看似温柔的笑容就算去点缀本杂志的凹版相片也不奇怪。只是，最终只留下了『看似温柔』的印象，可能是魄力实在是太弱了吧。

    「那么，这里是〈阿斯托拉尔〉？」

    环视了下房间，少年问道。

    「啊啊，不是，这里是我自己的家里面……这是因为，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把你搬到哪好……」

    「…………」

    接着，他想起来了。

    「猫、猫屋敷先生，怎么了？」

    「——为什么，你会在那个地方？不，那个时候，多手多脚的就是你吗？」

    少年严厉地逼问道。

    柏原一边慌慌张张地挥着手，一边低下头。

    「对、对不起。呀你看，我想能不能请你别下诅咒才来的……虽然接着反弹了诅咒……那个啊，看你好像因反噬之风受伤了，要是你因此打输了的话，反而我会被噩梦惊醒的……」

    「什？」

    少年眨着眼。

    他以为只有最后的光芒，是这男人弄的。

    但是，反弹自己的诅咒的，不是那个〈协会〉的人，而是这个柏原代介的男人的吗？

    而且……

    「那么，你就是觉得会被噩梦惊醒，才破了我的术式，把我从〈协会〉那人手上救出来的吗？！」

    「是、是这样没错……对、对不起。好像情况很不好！」

    男人——柏原，彬彬有礼地拼命道歉着。

    看他的样子，打破了自己诅咒的魔法师的实力，就算是假设也一点都感觉不到。尽管不具备顶尖魔法师的威严，这也实在是太那个了。

    （……到底）

    到底，可以相信这个男人的话，几分呢。

    「柏原先生……对吧？」

    「是、是的」

    对着点点头的男人，少年再一次叹气。

    「算了。你救我一命的事实是不会变的。关于那我就不过问了」

    「哈啊。非常感谢」

    没有理会挠头的男人，猫屋敷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对着那样的少年，男人战战兢兢地搭话道。

    「请问……为什么，要施加诅咒呢」

    「…………」

    「那个的〈协会〉的人说过。她说你是为了引诱那种“真家伙”出现而一直从事诅咒。那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都听见了啊」

    「啊啊啊，是的！对不起！」

    对着道歉的柏原，少年游叹了口气。

    真的是，不在状态。

    要是没有累计这般的疲劳，他会早早就离去了吧。不，如果是平时，应该都不会进行这种对话的。

    办不到那，是为什么呢。

    「……喵」

    猫屋敷一边抚摸着玄武的头，一边握紧右手。

    就算绑了绑带，还是会痛。是被反弹了诅咒的疼痛。自己是对反弹了自己诅咒的这男人，涌起了兴趣吧。

    他莫名地，叹了口气。

    见到这男人后，这已经是第三次的叹气了。

    「我想变强，来的」

    「变强？」

    柏原惊讶地，歪着头。

    甚至想要不理睬那，少年继续说道。

    「在现代，与真正强大的人进行魔法决斗，是最快的捷径。结果，就没有比实战更能使人变强的方法了」

    「那，不过，魔法决斗的强度，又不是指魔法师的强大吧？反而，那样子实在是太单方面了……」

    柏原的意见，很正确。

    如果是普通的魔法师，首先就会那么说的吧。

    原本，只是对杀的话，是不需要魔法的。用枪用刀反而比较简单。因为不管能使役什么样的怪物，魔法师本身都不过是区区人类罢了。

    如果杀人就是目的，那交给专家士兵就可以了。

    魔法师，是解读世界存在方式的探求者，仅此而已。

    ——但是，

    「我不用你的理解」

    猫屋敷摇摇头说道。

    之后，他缓缓站起身来。

    「喵」

    「喵～～～～～」

    白虎和朱雀，听似担心地叫着，跟在他后面。

    「……去哪？」

    柏原对着那背影说道。

    「在这里，好像会增加无谓的破坏」

    「诶？」

    「因为貌似已经，追上来了」

    少年，从公寓的窗户，俯视着小巷子。

    在夜晚的漆黑之中——蓝色旗袍，更为鲜艳地浮现着。

    6

    「让我好找啊」

    女人——芳兰说道。

    这是夜晚的小巷子。

    柏原的公寓处于人烟稀少的工业地区。原来是填筑地，不柔和的海风中时不时混有酸腐垃圾的臭味。

    在芳兰的脚边，有什么东西跳动。

    是个平平的，纸人偶。

    猫屋敷的知识告诉他，这是被称作纸兵的中国魔法。总之，就是临时的使魔。就是那个纸兵，把女人带到这来的吧。

    「刚才的公寓，就是你的隐匿处？要是不调查，就要费些工夫了」

    「…………」

    看来，她没有察觉到柏原的存在。她以为，猫屋敷是靠自己的力量逃到这来的。

    （……既然如此，正和我意）

    悄悄地，猫屋敷握紧右手。

    比起在那山里的时候，手的感觉恢复了些。如果是短时间，也能结个细小的术印吧。

    那么，就只能选择闪电决战了。

    「——疾！」

    放出的，是在深红的纸上，以取自水银的朱砂写着的灵符。

    此为，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飞到半空中，唤出地狱的火焰，埋葬敌对术者的灵符——但是，反而符咒发出啾的一声，燃尽了。

    「——什」

    并不是对方，发动了什么魔法。

    比那还快，这个地方本身对猫屋敷的符起了反应，抑制了符。

    于是，猫屋敷注意到了。

    在巷子里，布满紧密的咒力线。

    虽然是不让人看见的，但在四处的墙壁和电线杆的后面，都可以感觉到贴有许多的灵符。那些灵符互相干涉，形成魔法的意义，构筑出独特的结界。

    （这个……是……）

    猫屋敷都是第一次见这术式。

    极其古老，而纤细的咒力流动。对猫屋敷的魔法起反应，那些咒力涌动着。

    芳兰，开口道。

    「禁咒——知道吗？」

    「知道」

    古老的，中国传说中的魔法。

    据说本来，是在山里修行的道士，为了避开毒蛇而用于咒语束缚的术式。

    但是，这个术式到了顶峰，就可逆转万物的性质。也就是说，禁火则不燃，禁水则于严冬而不冻，禁犬则不吠。虽然这魔法在『三国志』里出场的仙人·左慈的文献中也有，但这情况，明显是被禁了吧。

    也就是说。

    禁魔法——则魔法也不能显现。

    「当然，魔法什么的宽广概念，不会被人们所禁。不过，在极其有限的时间与范围里，并且限定为阴阳道的话，还是可以抑制的。现在，在这巷子里想要用阴阳道是难于登天的」

    说着，芳兰轻轻环顾周围。

    结界就是为那而存在的吧。

    对应于猫屋敷的令人惊悚，她预先出招的结果，就是禁止阴阳道的结界。

    这就是，人称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协会〉的断罪者的『力量』啊。

    「如何？」

    芳兰问道。

    「呵呵……」

    少年，露出抿嘴的笑容。

    「怎么了？」

    「嗯……没错。不这样子……就算真家伙」

    静静溢出的欢喜。

    刚才的，在山里一战也见到了的少年的疯狂。

    「…………」

    芳兰，嗖地眯起眼睛，把手横着举起。

    那手指里，夹着好几张灵符。是和刚才的禁咒一样，中国的魔法——以道教为基础的灵符吧。就算是相同的符，只要不是阴阳道的范围，就可以发动。

    「那么，为遇到我，而能完结欢喜吧」

    咒力从指尖，集中向灵符。

    那是连猫屋敷，都没有见过的级别的咒力。那个作为魔法，而变革现实的话，会化为怎样的『力量』而肆虐呢。

    明明对面的猫屋敷，被夺走了所有用于抵抗的魔法。

    「好了……」

    「请、请等一下」

    伴随着出神的回响，响起了一声制止的叫声。

    从公寓的入口，滚落着向芳兰的背后，新的人影出现了。

    一副不符合这战场的，斯文相貌。

    是柏原。

    「那人是身份是〈阿斯托拉尔〉的——」

    「——哼，你还有后盾的啊？虽然流转于各个流派，但我听说你现在是自由人」

    听到芳兰的问题，猫屋敷摇摇头。

    「那个，没有关系」

    「那样子啊。那么，“这样子也行吧”」

    「————？！」

    转过身去，女人的纤细手指划出一道弧线。

    「斩！」

    放出的符化为连钢铁都可斩断的利刃，切裂了柏原的身体。

    响起咚的一声，男人倒下了。

    明显，那是丧命之人的倒下方式。

    「哎呀哎呀怪可怜的。要是跟你无关就好的啊」

    以高昂的声音，女人说道。

    （……要是，不跟我扯上关系）

    那是，感觉在哪听过似的话语。

    ——『要是跟你，不扯上关系就好的』

    猫屋敷的脑子挥之不去的话语。

    无力地，少年跪下了。

    「……呵呵」

    可能是看他那样子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吧，女人悠哉地确认着，倒在巷子里的柏原的尸体。

    看到翻起的脸之时，芳兰大吃一惊。

    「怎么会，“你是”——？」

    愕然的回响，蕴含着什么意思吗。

    但是，连那惊愕都忘记了——下一瞬间，芳兰转向少年。

    「…………」

    少年，用力地握紧右手。

    膝盖对向倒下的柏原的方向，垂下头的样子，就像是是在祈祷。

    「还想，动手啊？」

    「……阴阳道的术式貌似是不行了」

    一直低着头，猫屋敷说道。

    隐藏在银发里，那表情看不清。但是，只有嘴角毛骨悚然地歪着，少年的身体里面凝缩起无穷的咒力。

    哔哩，响起一声。

    右手的绑带，破裂的声音。

    少年把柏原帮他包扎的绷带，弄破了。碎裂的绷带从学生服的袖子，乘风而飘，一瞬间点缀着巷子的黑暗。

    然后，少年喃喃道。

    「那么……“用别的就好”」

    嗖地手指竖起。

    立起食指和中指的刀印，缓慢地划破虚空。

    与此同时，

    「……喵」

    「喵」

    「唔喵」

    「喵～～～～～～～～～」

    响起四只猫咪的叫声。

    「！」

    芳兰僵硬了。

    不知何时，她被少年的猫咪们围住了。而且，每只猫咪们所站的位置，都是以少年为中心，正确地处于东南西北的方位。

    刀印，慢慢地划破虚空。

    「玄武——镇压黑之北方」

    位北黑猫，玄武。

    「青龙——流淌青之东方」

    位东斑点猫，青龙。

    「朱雀——燃烧红之南方」

    位南三色猫，朱雀。

    「白虎——奔驰洁白之西方」

    位西白猫，白虎。

    「猫屋敷莲……！」

    「设置了机关的，不只有你」

    抬起头，猫屋敷莲，如白银之花一般微笑着。

    「今晚的节目，是四神相应之一的——森罗万象之阵」

    *

    就连芳兰也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但是，她还没有那么蠢就在那干等着对方发动魔法。

    「——斩！」

    从女人的嘴里，迸出了口诀。

    把匹敌几分钟咒文的术式，把咒力压缩进仅此一句，来发动灵符。

    编织成与猫屋敷的符咒是似而非形状的魔法，立刻划破夜晚的黑暗，如刚才的柏原一样想要斩断少年而迫近。

    然后，

    「祓除吧，清净吧——」

    少年用的——〈禊〉，把那阻断了。

    「竟然是……神道」

    芳兰的声音高了几个音调。

    不，就算是阴阳道，也有兼用神道的术式。

    由于渊源比较接近，名为净化和地镇祭的仪式，还有天文学的知识都有很多共同的地方。

    但是，像这样，变成神道的基础的魔法特性——〈禊〉都被重现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做了什么……！」

    「……只是模仿罢了」

    少年微微一笑说道。

    「原本，阴阳道就是综合咒术。由于是最强的咒术，是由神道，道教，咒禁道中可用的术式继承并集合而成的。所以，追根起思想根源的话，也是可以重现其他咒术的」

    「哪有那种道理……」

    「就是因为可能，才会有现在这情形吧。我自己，在实战中使用这也是第一次」

    少年的笑容愈发加深。

    在站桩似的女人面前，少年举起双手，一边额头和胸口一边这么喃喃道。

    「力量，与繁荣赐予汝，与国家，以永远（AtehMalkuthve-GeburahVe-Gedulahle-Olahm）」

    然后，咒文继续着。

    「拉斐尔于吾前方（BeforemeRaphael），加百列于吾后方（BehindmeGabriel），米迦尔于吾右手（OnmyrighthandMinchael），乌列尔于吾左手（OnmylefthandAuriel），五芒星熊熊燃烧于吾周围（ForaboutmeflamesthePentagram），屹立六道星光（AndtheColumnstandsthesix-raiyedstar）」

    那个，简直就和原始的神殿一样，是真挚而神圣的祈祷。

    庄严的诗句流淌后不久，巷子里就卷起了暴风雨。

    「天使召唤术……？！」

    女人的低语声，消逝于风中。

    这次，几乎是跟阴阳道没有任何关系了。

    地、水、火、风。

    把自希腊时代就传承至今的四大元素比作天使，在自己的体内构筑出神殿，从而进行支配的西洋魔法。卡巴拉十字所选择的东之天使（Raphael）的暴风雨，肆虐于狭窄的巷子。

    蕴含咒力的那暴风雨，把贴在墙壁和地面上的零度都剥掉了。

    「这下子……把禁咒也消灭了啊」

    「……啊啊！」

    值此混乱之中，芳兰仍可以称之为一流。

    拼命集中精神力，把新的灵符夹于手指。注入竭尽全力的咒力，女人投放出那张灵符。

    「到来！」

    「——疾！」

    同时，描绘出强力的五芒星，从其一个顶点猫屋敷的符被释放出来。

    在漆黑的纸上，以取自水银的朱砂，写着急急如律令的咒符。

    此为，黑龙北斗水帝符咒。

    符咒，如黄河般吐出大量的水，形成龙的样子，咬碎芳兰的符。

    「……猫屋敷莲……你……！」

    女人的叫喊，也被那激流所吞噬。

    7

    夜风，吹过巷子。

    一时的激烈散去了，剩下的是风的冰冷，和大喘气。

    「……哈啊，哈啊，哈啊」

    猫屋敷，也弯着膝盖。

    本来就白皙的容貌，失去颜色到透明。学生服的肩头也大幅度地上下抖动着，从太阳穴到脸颊，流淌着不祥的汗水。放任不理的话，就这样在柏油路上变得冰冷也毫不奇怪。

    （那也不错啊……）

    他稍微心想。

    无意义魔法战斗的最后就是死亡。

    自己，很适合那种死法。在无聊的争斗中，毫无价值地死去就好。

    就在他，那么思考的时候。

    「刚才……就是你的杀手锏吗？」

    响起一个询问的声音。

    「柏原……？」

    猫屋敷很吃惊。

    俯视着少年的，毫无疑问，就是本应倒在芳兰灵符下的柏原。

    「————！」

    把伏面倒地的尸体，翻起来。

    于是，尸体就变成了一张纸人偶。

    纸兵。

    刚才，跟女人展现的一样的术式。不，考虑到是仿效成柏原的身体，进行了替换，这术式就有着非一般的水平。

    「你……」

    「不如流的术式啊」

    对着话说一半的猫屋敷，柏原说道。

    （…………？）

    听到那话，少年疑惑了。

    因为有什么，跟至今为止的不同。

    与一味胆怯乱窜的的男人，不同的回响存在于那声音里。

    「——森罗万象的之，阵是吧」

    「效率太低了。代价也太大了。这种东西会起作用，顶多也就是魔法相克的对决，特殊的魔法决斗才行吧。——你看」

    柏原的手，抓起少年的胳膊。

    轻轻吹了一口气，被污染的咒力就啵地一声被吹飞了。

    「好痛」

    「看吧，身体到处都感染咒波污染了」

    柏原，这次看似有些生气地说道。

    猫屋敷，哑口无言了。

    吐息，是东洋中魔法的基本。但是，竟然能净化这么严重的咒波污染，就算是猫屋敷这个天才也得惊叹一番了。

    到底，世界上有几个魔法师，能再现刚才的技术啊。

    然后，柏原继续说道。

    「虽然你想完美模仿别的魔法，但不论怎么说，你自身的咒力都是阴阳道的。发动术式的咒力和阴阳道的咒力，在你的身体里引发了咒波干涉，那份『力量』也达到正常发挥的阴阳道的一半。这样子，在接触真正的魔法的深奥之前，你就会因咒波污染而亡了」

    那是，魔法的必然。

    拥有其他系统的——其他的天理的魔法太过接近的话，就会理所当然地互相排斥，引发咒波干涉。

    虽说是猫屋敷的杀手锏，也无法颠覆那个事实。

    「你说过想要变强是吧。一直从事诅咒，引诱〈协会〉出来，进而连这种术式都用了，也想要变强的话——」

    柏原安详的目光，凝视着他。

    就那样，柏原问道。

    「“你……想要杀谁吗？”」

    「…………！」

    听到那话，猫屋敷全身僵硬。

    可以称之为自己的核心的事实，被一语击穿——那份震惊导致的僵硬。

    「说起来……你（〈阿斯托拉尔〉）也是，想要阻止我是吧」

    猫屋敷忘记了。

    阻止了自己的诅咒的，原本就是这个柏原。

    那么，意味着他们〈阿斯托拉尔〉，就是被敌对的谁给雇用了吧。

    「既然如此……要在这动手吗」

    「不，怎么可以！话说想要阻止你的诅咒倒是真的，但和你动手什么的，我才没有那么想过！」

    「那么……为什么要和我接触——！」

    「因为原本，就是来『发掘人才』的」

    突然，响起个回答。

    「支莲」

    「支莲先生」

    猫屋敷和柏原，同时转过头去。

    在巷子的一头，身着黑僧衣手拿锡杖的僧侣站在那。

    「小僧不在的时候，发生了蛮多的事嘛」

    以锡杖咔啦咔啦地敲击着肩膀，支莲向着倒下的女人——芳兰走去。

    「所谓的发掘人才，是什么意思」

    没有放松紧张，猫屋敷问道。

    因为对少年而言，相当于潜在的敌人增加到了两人。

    但是，支莲轻描淡写地这么答道。

    「是社长的爱好啦」

    看似嫌麻烦地眯着眼，哼了一声。

    「因为好像有个名为猫屋敷的有趣阴阳师，就啰嗦地要小僧来发掘下人才。要接受移植从事诅咒的人是不可能的。于是乎，就想先让你把工作停掉」

    「……为什么，要那样……」

    闻所未闻。

    少年自己，游走于各种流派，但那说到底也只是四处推销自己罢了。就算不是这样的话，魔法师是封闭的，不会轻易接受多余的人。

    然而，魔法结社一方，主动对都没怎么打过交道的人进行人才考察……

    「他就是那种怪人。不，与其说他是怪人，那只是怪癖罢了。附带和别人有些不同罢了」

    支莲嘟起嘴。

    听上去不觉得是批评，是因为从僧侣的话里面，好像可以穿透看见有像是关怀之情的东西吧。

    「归命药王菩萨——」

    轻轻地咏唱着真言，把活力注入倒下的女人。

    以良药救济人们的药王菩萨的保佑起效了吧，女人立刻苏醒了。

    「……」

    恢复意识的芳兰，首先把手伸入旗袍。

    但是，那手指握取灵符之前，支莲就阻止了她。

    「你……！」

    「望汝勿动杀气。怎么说，都救了汝了。不然小僧，也许是会杀汝的喔」

    「……！」

    她咬紧嘴唇，盯着猫屋敷。

    立刻，那目光移到旁边的柏原。

    然后，女人把这次事件的最大惊讶，这么说道。

    「为什么……“先辈会在这……？”」

    「这个嘛，形势所迫」

    暧昧地，柏原笑了下。

    「哈？」

    猫屋敷茫然地，听着那对话。

    「前辈？柏原他？」

    「影崎……来的」

    「影崎？」

    「那家伙的，真名。原本他就是隶属〈协会〉的我的先辈——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

    惊愕，如电流般，从猫屋敷的头顶窜走至脚底。

    柏原，和影崎。

    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傻笑着的这个男人，就是自己谋求一战的术者之一啊。

    「现在我是〈阿斯托拉尔〉的柏原来的」

    男人看似为难地挠挠头。

    「…………」

    少年，无话可说了。

    心情就像是在做噩梦。

    就算是喜剧，也没有这种恶劣的事吧。

    到了最后的最后，到底，有多少故事发展要发生逆转啊。

    与其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如说是在从世界隔离出来似的少年面前，柏原对着女人这么继续道。

    「关于他……如果由我这里来接收他，我觉得〈协会〉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的」

    「是的……只要亮出你的大名，啊」

    「我会想想办法的」

    以一如既往的，看似为难的笑容，柏原说道。

    之后，

    「你说过，想要变强的吧」

    他对猫屋敷说道。

    「那又……怎么了？」

    「说不定，能帮你一把」

    以真挚的声音，柏原说道。

    本应可恨的是——现在的猫屋敷，知道那话不是谎言。

    「姑且，留个联络给汝。想来的的话打声招呼就好。当然，诅咒什么的工作还是希望汝别做了的」

    「……那是我的自由」

    从支莲手上揪下名片，猫屋敷转身就走。

    「啊，猫屋敷先生！」

    「吵死了！」

    他大喊着，拒绝道。

    向疲惫不堪的身体注入力气，拖着身子离开了巷子。

    好不容易到了条新大路后，确认了那三个人没有跟上来，少年无力地跪下了。

    「……喵」

    「喵」

    「唔喵」

    「喵～～～～～」

    相对的，只有四只猫咪依偎在少年的脚边。

    一边忍住要倒在原地的冲动，猫屋敷一边用力握紧拳头。只有诅咒反弹的疼痛，才维系着自己的意识。

    （……实在是）

    他心想着。

    自己实在是弱啊。

    虚张声势，得意忘形，为了与最强的魔法师切磋而一直从事诅咒——这样的自己是何等的井底之蛙啊。结果，这次的事件，不就只是让自己再次确认了这一点而已吗。

    强烈的自我厌恶。

    同时，柏原留下的疑问，仍然残留于少年的耳边。

    ——「你……想要杀谁吗」

    击穿少年的核心的，那句话。

    「…………」

    猫屋敷一直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的时间，他一直那样。夜晚的黑暗散去了，朝阳露出头角的时候，少年还是没有动。

    然后，

    「……啊啊，就是啊」

    吐露这么一句。

    「既然如此……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选择的余地。自己能接受的方法什么的，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那么说着，取出折皱的名片。

    印有水晶水印的名片上，以墨色的文字这么写道。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8

    结果。

    猫屋敷，正式进入〈阿斯托拉尔〉，是在这的两周后。

    〈阿斯托拉尔〉业务日志壹

    那个，好的！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哎呀？日志的问候该怎么写才好呢……？！话说，看这日志的人会在一天的什么时候看呢……？

    那个，我是柏原代介。

    司社长叫我，写业务日志，但我，就是不擅长这种文献的东西啊。虽然叫我自由地写，但结果还是在日语的框架内，从上到下，从右到左地写了，以至于那种自由也微不足道了，我想写的东西，怎么都没个头绪，不论过多久都没有整理出来，啊啊怎么办啊！

    对、对了。

    猫屋敷先生，谢谢你加入公司。

    暂时就先安排为，阴阳道课临时社员。

    哎呀？该说恭喜？还是说，欢迎？哎呀，啊呀呀？又头脑混乱了？！

    啊啊啊啊，总之，我，真的是为你的到来感动高兴，请务必知道这点……！

    〈阿斯托拉尔〉，和其他的结社还是有蛮大不同的，也许你会混乱，但我认为你能马上适应的。不论是支莲先生，黑泽尔小姐，司社长，还是尤戴克斯先生都一定会——这个嘛虽然尤戴克斯是板着脸的，但他一直都是那样的——欢迎你的。

    既然来到了这，不论是想法，还是心中所藏，我想你都会有很多的吧。即便如此，你能慢慢喜欢上〈阿斯托拉尔〉这个地方的话，我会很开心的。（可以的话，要是诅咒什么的能收敛些我就更开心了……！啊啊啊，请不要因为我刚才的话，就连我也诅咒了啊！）

    然后，还有……

    能忘记影崎这个名字的话，我感激不尽，好的。

    柏原代介

第十三卷 魔法师的记忆 后记

    本书作为第二部·第三卷，是久违了的短篇集。

    上一次的短篇集『魔法师的同班同学』也是在一月面市的，因此正好是一年整啊。

    这次的主题是过去。进入了第二部，出场的人物也变多了，带着再一次重新看各个人物的感觉写出了本书。那么，按照惯例对每一个故事进行点评。

    ·魔法师的查定！

    奥尔德宾进公司后的，第一个短篇。

    所以呢，就是以因奥尔德宾而发生变化的〈阿斯托拉尔〉，和美贯的过去为中心写了这个故事。可能也有读者注意到了吧，书中的『布留川神社』和部分设定都有在广播剧CD第一弹『魔法师的宴会』中出现过。

    就时间顺序而言，是在『妖都的魔法师』之后不久。

    ·魔法师的代理授课

    在上一卷以伦敦为舞台写了个长篇，但难得来到了魔法的发源地，于是想之后写一个、两个短篇的。

    于是乎，舞台是穗波和安缇的母校·〈学院〉。主题是安缇的过去。此外，安缇莉西亚第一次召唤弗内乌斯的经过，是从姐妹作品MAKOTO2号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fromSOLOMON』中搬过来的。

    顺带一提，这个『fromSOLOMON』，设定上是以动画版为基准的（魔神的样子，安缇莉西亚的触媒是戒指），树的性格也被设定为方便漫画而稍有不同，但我三田认为『就算细节不同，基本感觉一样的故事也算是原作吧』。MAKOTO2号竟然写了这么有趣的东西，那我也得全力以赴华丽反击，以决胜负！

    当然，我不会写些大家不看漫画就看不懂的东西的，只看小说追剧情的读者们请放心。

    ·魔法师的约定

    本书的新文·其之1。

    既然来到了英国，就非得去穗波的另一个故乡·威尔士不可。如果前面的短篇是安缇，那这就是穗波的过去——而且紧逼现在的树的短篇。

    这片土地的故事，我想找机会，再以别的形式写一次的。

    ·魔法师的相遇

    本树的新文·其之2！

    嗯，是的。这次的新文有两篇呢。插画精选集「魔导书大全」也有新文，还有平时的连载……累死我啦……（远目）。

    终于打破封印，试着踏入了过去——上一代的〈阿斯托拉尔〉时代，但看过后的读者会在各种意义上「诶！」地大吃一惊的吧。希望大家能觉得有趣而吃惊。

    本书发售的时候，动画应该也播了一半了。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设定信息量太大了，要影像化我认为很不容易，但工作人员们都很厉害。多亏魔法考证的三轮先生也全面地进行了协助，每次第二次、第三次重新看动画都会有很多的发现。

    就算是，仅仅看那在美丽的作画下动来动去的树他们，也看得我心花怒放了。

    作为多元化的常见现象，会存在有「我喜欢动画」「我更喜欢小说」「我动画小说都喜欢！」「不，我觉得漫画比较……！」等等各种各样的粉丝。

    每个平台，都这么火热，不禁想到这个作品是何等的幸福啊。

    至少，作为原作，我会好好加油不输给他们的。

    那么在最后，对为插图精选集和DVD的新画包装与连载中小说作画的pako先生，爽快接受动画和漫画的考证工作的负责魔法考证的三轮清宗先生，对繁重工作不低头并艰苦作战的责编难波江同志和U同志表示感谢。

    下一次是在春天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以跟平时有些不同的形式与大家见面啊。

    二〇〇八年六月此刻在看『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动画

    P.S.啊，还有一个要说的。动画『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下集预告里出来的『老师』，是魔法考证的三轮先生，不是我喔。要是有人弄错了，对不起啊。

    〈初出〉魔法师的查定！『TheSneaker！』2007年8月刊/魔法师的代理授课『TheSneaker！』2007年12月刊/魔法师的约定，魔法师的相遇，〈阿斯托拉尔〉业务日志17～19，壹都是新文——

    ［＃翻页］

    角川Sneaker文库☆三田诚的书（2008.1）

    ————————————————————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魔法师出租中！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魔法师，集合！

    龙与魔法师

    魔法师的宿命！

    魔法师修行中！

    鬼之祭与魔法师（上）

    鬼之祭与魔法师（下）

    魔法师的同学

    吸血鬼VS魔法师！

    妖都的魔法师

    魔法师的记忆

    魔导书大全

    封皮泉文社

第十三卷 魔法师的记忆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0/2471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0/2471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0/2471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0/2471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0/2471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0/24716.jpg

第十四卷 魔法师的妹妹

第十四卷 魔法师的妹妹 魔法师与家庭访问

    魔法师与家庭访问

    1

    有些语言会毁掉世界。

    有些语言会治愈世界。

    或许，那是英雄站在卢比孔河（译者注：意大利北部河流）前所发出的名言。

    或许，那是艺术家面对着宛若泥沼般的近代战争所吟诵的歌词。

    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在一个合适的场所，由一个合适的人物说出那些语言之时，世界就会真真切切地颠覆。因为所谓的语言，所谓的情报，就是隐含着那种程度价值和可能性的概念。

    ——这个情况。

    今天的工作差不多做完、〈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众人可以松口气的时候，葛城美贯如是发言道。

    「啊、忘记了」

    巫女装扮的少女这么大声说着。

    「怎么了，美贯酱」

    埋首于巨量书籍中的树回问道。

    一向很稳重的少年，眼睛下面布满了黑眼圈。这是工作与学业两方面的重重压迫造成的。

    上个月，〈阿斯特拉尔〉出差去魔术的起源地——伦敦，树的学业也因此停止了一段时日。虽然授课本身勉强暂停了，但期间的作业和补习之类的就一直堆积，并在其后向一口气朝少年袭来。

    当然，停止了将近两周的公司业务也已堆积成山，基本上〈阿斯特拉尔〉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显露出疲劳之姿。能觉得还有点愉快的人，也就只有所负责的事务工作相对较少的美贯了吧。

    「那个啊。那个啊。这张学校发的通知，说是要交给家里人。好像是在我请假的时候放到桌子里面的」

    「啊，原来如此」

    美贯和猫屋敷，是居住在这〈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基本上是猫屋敷代替监护人承担着照料美贯的职责。

    「是什么样的通知？」

    穗波翻阅着手边的书籍，瞟了一眼。

    虽然区区两周的学校请假并不会影响到她的学业，但她现在还是被〈阿斯特拉尔〉的业务逼得焦头烂额。穗波一边以破竹之势逐步落实账目，黑羽真奈美一边为了犒劳下大家在泡凉茶。

    一派忙得不可开交的——〈阿斯特拉尔〉再开业景象。

    在这番景象中，美贯天真无邪地这么说道。

    「嗯。明天，会有老师来家访！」

    「…………」

    「…………」

    「…………」

    三人一起，漂亮地僵住了。

    树和穗波拿着的圆珠笔同时落到了地上，用骚灵现象泡凉茶的黑羽，连同壶和茶杯，像是时间静止一般冻结了。

    唯有一人，在远一点的桌子上在石头上刻咒文的的奥尔德宾·戈尔沃茨，猛拍桌子而起。

    「你说老师会来……来哪？」

    「咦？当然是来这啊」

    「啊——笨蛋（Dummkopf）！到底，有哪家魔法结社会接受家访啊！」

    「哎！啊！那是因为，老师叫人家选个家里面有人的日子！」

    美贯鼓起脸。

    但是，对社长树而言，并非是这点程度的小事。

    「穗、穗波！猫屋敷先生呢？」

    「不、不妙。刚才有编辑传来消息说，他四处逃命去了」

    穗波青着脸左右摇头。

    作为去伦敦的等价交换，猫屋敷一回国就立刻被比平常多数倍的、山一般高的临近截稿日期的稿件所逼迫。

    要是平时的话，即便是临近截稿日期，猫屋敷也会和〈阿斯特拉尔〉保持联系的，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也不得不销声匿迹了。他现在应该是一边用尽所有手段四处逃窜，一边在各地一点点地写稿。

    然后，此时却有意想不到的麻烦事来了。

    而且，从令人难以置信的角度来看，这还是件超特大麻烦事。

    「那、那么……」

    树发出绝望的声音，呻吟着。

    「这个样子……了啊」

    穗波相当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美贯酱的……」

    黑羽捂着嘴，只有奥尔德宾转向另一边，不想参与他们的讨论。

    「必须由我们几个人，来当美贯酱的监护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的悲鸣声，响彻事务所之中。

    哗啦哗啦地，半坏不坏的吊扇发出装糊涂似的响声。

    2

    「……就是这了」

    一位女性站在西式建筑前，吞了吞口水。

    这栋小小的西式建筑，建立在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

    这位置选得非常容易让人弄错。实际上，女性在找到这之前就迷路过。不过这些辛苦和疲劳都已经云消雾散了。

    「嗯……嗯，应该没错」

    确认了地图好几次后，点了点头。女性——三桥小学三年级三班的班主任，矢车丽·二十八岁咕咕咕地握着拳。

    没错。

    她便是，葛城美贯的班主任。

    「……好的，首先从观察开始」

    丽屏着气，放低身子。

    在进行正式访问之前，要先仔细搞清楚居住周围的情况。

    居住环境的细微之处，有把握学生的线索。这是前辈老师所传授的。

    丽像是在电视剧中出现的侦探一样，一边沙沙地嘎吱嘎吱地大展拳脚，一边思考。

    （……美贯酱并非问题儿童之类的这一点，由我来证明！）

    使命感让她熊熊燃烧起来。

    这个家访本身有一半是因为同事向丽发出急告，而丽强行提出严重抗议的结果。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小学，大部分班级都有一两个问题儿童。

    然而，唯有那个少女，明显与众不同。

    她不是，缺乏朝气或者活力。

    也不是，说她朝气蓬勃过了头而影响了课堂。

    虽然只看成绩的话是——理科和数学什么的完全不行，唯有国语是满分——这么一个极端情况，但这也算是差强人意。与天真烂漫的性格，还有出乎意料的认真个性配合起来的话，说她是个优等生也不为过。

    问题是——偶尔，会突然搞些“奇怪行为”。

    （是巫女装……的关系吗？）

    丽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回想。

    在上学放学路上，美贯都是穿着像是神社的巫女小姐用的衣服。

    虽然丽没有实际见过，但在有相当多的学生提供如此证词的情况下，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虽然也有可能是学生们恶作剧地统一口径。但就丽所知，在没什么交集的不同集团之中也都流传着相同的说法。

    「啊」

    声音，从丽的喉咙发出来。

    她在旁边的大楼墙壁上，发现了古旧的金属板埋入其中。

    满布锈迹、却被仔细刷擦过的金属板上，如此刻道。

    「魔法师……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丽吧唧吧唧地，眨着眼。

    「果、果然，在让她从事奇怪的工作啊……！」

    巫女装扮的传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话说回来，魔法师派遣公司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如果是做什么不三不四的事的话……！）

    丽愁眉苦脸地想象着，心脏扑通作响。

    虽然和名为猫屋敷的男性监护人见过几次面，但他除了作为父亲来说太过年轻之外，还有有相当多的奇怪之处，虽听说他主要是从事写作工作，但从丽见到他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让四只猫贴着他，实在是可疑之极。

    不对，说到底猫屋敷这个是他真名吗？

    搞不好是个假名，其实他一直是可疑组织的成员吧……？！

    （难难难难难难难道是，暴力组织……！）

    她在想象的基础上再进行想象，而使得脸色发青的时候，

    「你好」

    「呀啊啊啊」

    丽身体一僵。

    「喔喔喔喔我、我不是什么可疑分子！我不好吃！就算是大甩卖，也卖不了几个钱的！」

    她拼命挥舞双手，一个劲地列举保命的理由。

    一会儿，那人呆然若失地说。

    「请问……是美贯的老师吧？我的名字是，穗波·高濑·安布勒」

    「咦？」

    丽仍然一副和个笨蛋一样的表情，抬起脸。

    站在背后的是，看似正经打扮的女孩子。

    是个混血儿吧。她的容貌不怎么像日本人，把粟色的头发剪成短发。看上去那自然的头发颜色未经染色。最重要的是，清澈通明的苍冰色瞳孔，绝非是隐形眼镜什么的能模仿出来的。

    「请问，你是这公司的人？」

    「是的。听说老师要来，就一直在等」

    （……啊，有点放心了，也许）

    悄悄地，丽松了口气。

    虽然魔法师派遣公司什么的还是一头雾水，但这还有这样的人在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请问……？」

    「啊，是的！我叫矢车丽！我是来对美贯酱进行家访的！」

    丽把自己之前在庭院窃窃私语，和对看板紧锁眉头的事抛在脑后，大大地挺起胸膛。

    「那么，请往这边走」

    自称穗波的少女，带丽走向西式建筑的大门。

    古旧却经常打扫的门一打开，便可窥见里侧的宽大房间。

    用隔板和办公桌粗略地划分的隔间，有点和职员室相似的感觉。

    但是。

    对丽而言该关注的焦点，是在更里面的地方。

    「啊啊、是矢车老师！啊！」

    嗖嗖地，活力十足的美观挥舞着手走过来。

    丽见到那之后，一瞬间放下心来，不过又马上瞪起眼来。

    纯白的袖子，鲜艳的红跨——归根结底，葛城美贯所穿的明显是巫女服。

    「美、美贯酱？！」

    丽气势十足地跑过来，问道。

    「你平时，都是这个打扮吗？」

    「啊——」

    后面的穗波捂住嘴。

    「咦？因为，这里是公司啊」

    「公、公司？！果然有在上班啊？！小学生就？！」

    「不、不是的！」

    察觉到事态，想急忙否定的穗波挺身而出，却为时已晚。

    「嗯。因为我，是〈阿斯特拉尔〉的签约职员啊！」

    「签、签约职员！」

    从丽的喉咙中，迸发出像悲鸣一般的声音。

    「这，这种事，怎么可以！这果然是个不三不四的地方？！啊啊，美贯酱，我马上就搭救你——」

    她带着气愤之情，用力抓住少女的手时。

    轻飘飘、地。

    托盘和茶具悬浮着，向这边飘过来。

    呼吸停止了。

    思考停止了。

    只有眼球，追寻着那怪异景象。

    明显没有任何人接触，也没看到像是有吊线或玻璃棒子一类的机关。

    不管如何目不转睛地观察，也搞不明白让那个茶具悬浮的原理。

    只是，托盘和茶具自行漂浮着。

    轻飘飘。

    它们轻飘飘地飘过来，降落在丽面前的桌子上。

    不仅如此，茶壶再次悬浮上升，向白瓷茶杯注入琥珀色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把保温帽盖在茶壶上，冒着热气的茶杯滑落向丽的方向，表达请喝之意。

    「…………………………………………………………………………………………………………」

    面对如此情景。

    矢车丽·二十八岁一言不发地，口吐泡沫倒了下去。

    3

    「非、非常抱歉！最近来的客人，都是些魔法师的人。所以就习惯性地！」

    「没、没辙了。不过怎么办！」

    「对不起！我马上拿用于清醒的芳草过来！」

    「所以，你们都不考虑清楚。让这种局外人进来这种程度而已的话，干脆对其进行记忆操作要强得多吧，笨蛋（Dummkopf）」

    「现在不是该说这种话的时候吧！再说，〈阿斯特拉尔〉是和俗世间有联系的，一般魔术结社的那些方法并非都能适用。把其记忆消除了却让记录保留下来，像这样的画蛇添足是我们应该极力避免的」

    「虽然我很尊敬穗波前辈，但说到底，这都是〈阿斯特拉尔〉对俗世过于敞开大门的问题。不，这是个机会，也许该从葛城美贯的评定来反思。那样的话，也就没必要被卷入这种麻烦事——」

    「啊啊啊，奥尔君！你明明说过要保留对我的评定的！」

    「打住，马上叫醒老师——在那之前美贯酱，把巫女装脱了！」

    「咦咦—、但现在还在工作啊！」

    「我说脱就脱！啊啊，大家动作快—！」

    4

    清爽的香味，刺激着鼻孔深处。

    这香味简直就像，要把脑细胞一个个温柔地摇醒一样。

    被这香味所牵引，缓缓睁开眼皮——丽就发现，自己躺卧于事务所的沙发上。

    「矢车老师，醒了啊？」

    「美贯酱？！」

    她的意识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抬起上半身，紧锁眉头，慌忙向声音的方向望去，美贯从沙发的对面那边俯视这边。

    不知何时，少女已经换上了便装。

    娇小身子穿的是，画有漫画人物的T恤衫加看似清凉的裙子。双马尾现在则是由看上去很有活力的红丝带绑着。

    「美、美贯酱，刚才那身巫女装是？！不对，茶具会漂浮的原因是？！恐怖？！怪异？！幽灵屋？！」

    「请……请问……啊，怎么了？美贯、打从一开始就一直是这套衣服啊？」

    美贯一边装不知情地望着外面，一边说道。

    随后，

    「老师，是不是做了个恶梦啊……」

    这边是穗波，用装模作样的声音附和道。

    更有在其后面的，带着眼罩的少年冒着冷汗注视着。

    （眼、眼罩？！）

    实在是，不怎么正经。

    那是个覆盖脸部三分之一的，漆黑皮革眼罩。

    尽管这样，少年本身给人的感觉是属于看上去很成熟一类的，即便是戴着眼罩，却很不可思议地留给人像是小动物似的印象。虽然刚开始会比较惊讶，但适应之后，却感觉他即使呆在教室里，也没什么不适合的。

    （不对，我已经被蒙骗了吧……！）

    丽紧紧地咬着嘴唇。

    刚才在解释的少女——穗波也是一样，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个优等生呢。

    结果就是这样。二十八岁的年轻女教师·矢车丽，不就是为证明葛城美贯的清白而来吗？

    丽狠狠地露出怀疑的目光。

    说那是看着嫌疑犯的刑警的眼神也不为过。

    虽受电影和电视剧影响，但总之，丽怀着满腔愤怒和怀疑等等，大声喊道。

    「我要变更顺序！」

    她如是提议道。

    对此发言，戴眼罩的少年不禁一个抖肩。

    「顺、顺序是指？！」

    「是的！我想和这个事务所的所有人，逐个进行面谈！请同意！」

    「所有人—？！」

    「开什么玩笑！竟然说让你和所有人逐个谈话……！」

    事务所里的最后一人，瞬间站到面前来。

    这是个眼神格外凶恶的，亚麻色头发的男孩子。

    尽管现在处于七月上旬的室内，他也穿戴着盖耳帽和鲜红色的大衣。一个十分很有本事的人物，向丽猛然发威。

    「听清楚了！对魔法师而言，每个人的人格是和每个人的魔术密切相关的。和一个魔术集团的所有人逐一面谈就相当于掌握了这个结社的秘奥！啊啊，对了。虽然刚才树也说过，但不管〈阿斯特拉尔〉如何对俗世敞开大门，难道连这种事也要睁一眼闭一只眼吗」

    「不、不可以，奥尔君！」

    「没问题的。只是把记忆消除这个程度的话，用符文魔术的秘奥一下子就能搞定！」

    「不、不行！绝对不行！」

    被称作奥尔德宾的男孩子甩开戴眼罩的少年的制止，咄咄逼人。

    一会儿，丽点了点头。

    「穗波小姐，面谈就请从那个人开始！」

    「咦……」

    「什……啊！」

    丽食指直指哑口无言的奥尔德宾。

    「美贯酱不用多说，一眼就知道了。你也有可能还没达到就业年龄吧！你，到底几岁！」

    顺带一提，日本的就业年龄是十五岁。

    奥尔德宾的年龄是十四岁。

    「年、年龄……？」

    「得了，给我坐下来！」

    「谁，会听——」

    站在刚想反驳的奥尔德宾面前，丽一个字一个字地大声重复道。

    「给·我·坐·下·来！」

    「……啊……」

    被气势所压倒，原本气势汹汹的奥尔德宾一屁股坐到位子上。

    丽哗啦啦地打开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大学记事本，开始询问。

    「姓名是？」

    她目光如炬，掷地有声地询问道。

    「奥、奥尔德宾……戈尔沃茨」

    「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在这的？」

    「三个月前，我从德国的〈密密尔〉跳槽到〈阿斯特拉尔〉的」

    「从德国！那么在那边也有过就业工作经验是吧？啊啊，难道是人贩子？！」

    「都说了……」

    奥尔德宾刚打算辩解，却说不出话来。

    丽密切……地，注视着。

    就算那视线中还有些猜疑和愤怒，但大体上所包含的还是真挚和热情。

    没有比这更棘手的事了。在奥尔德宾一路走来的魔术结社中，也没有过包含这样对话的论战。

    （可恶，是这样的啊）

    奥尔德宾瞪着在旁边坐立不安的树。

    简而言之，这个教师奇妙的认真个性，和〈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社长很像。

    因为把这种吊儿郎当的第二代社长尊为首领，使得现在的自己无法做出对抗的话，是何等丢脸的堕落啊。

    （我和这个迟钝鬼（langsamer），已经相交有三个月了啊……！）

    奥尔德宾特别火大，一脚踢飞了桌子。

    「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态度」

    「我才不想无端被你详细盘问！而且，我也不记得要你被唧唧歪歪地评论我的经历。不管你是美贯的老师还是什么的，没有比我更适合这工作的了！」

    「像你这样的小孩就去上班工作，会导致社会混乱的！听清楚了，不管你多有本事，也绝不允许去做比如在中东当兵这种蠢事！」

    话题突然升级了。

    级别从一个企业，上升到了世界和谐。

    （……话说回来，她会觉得〈阿斯特拉尔〉是搞什么工作的呢……？）

    树在两人中间，僵硬着脸思考着。

    「目前〈阿斯特拉尔〉的效益正以平均每月124％的势头上升中！这毫无疑问靠的都是我的本事——」

    「不管你在经营方面多有才能，不，越是有才能，就越难改善腐败了的企业体制！来吧，请老实说出自己的经历吧！」

    「身为魔法师，怎么能轻易讲明自己的人生！」

    「那个魔法师，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两人直话直说，一股暴风雨在两人之间刮起。

    那是个仿佛能将小小的〈阿斯特拉尔〉，一次吞没的暴风雨。

    「矢、矢车老师」

    「奥尔德宾也……」

    「美贯酱别啃声！」「前辈请别说话！」

    美贯和穗波打算调停，却几乎同时被大声吼道，讲不出话来。

    之后，一瞬间交涉决裂了。

    「不用再回答了！」

    他刚一起身，鲜红色的大衣就翻飞飘舞。

    「不不不不行！不准用魔法！不准用符文！」

    「闭嘴笨蛋（Dummkopf）！看我一秒钟搞定她！」

    他猛然甩开打算制止冲突的树，刚一抓着刻有符文的石子，异变就出现了。

    突然，西式建筑大幅度摇晃。

    「什、什么？！地震？！」

    不知是不是丽不擅长面对天灾，树看着抱着头的她，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

    「趁现在，奥尔德宾君——！」

    「快、快住手！别随便带我走！我要和这个女的做个了断——」

    被树倒剪双臂制止还在挣扎的奥尔德宾，大吃一惊地回过头来。

    「先辈？！」

    「吾乞求！受灵树之加护，让恨吾之西之灾祸平静安息吧！」

    那咒语念完后不久。

    噗嘶一声，有什么东西刺在奥尔德宾的脖子。

    *

    几分钟后。

    这是〈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后庭。

    「累、累死我了……」

    黑羽突然无力地跪下。

    刚才的地震，是黑羽的骚灵现象所引发的。

    实际上，她并没引发地震，而是局部性地摇了摇〈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桌子和地板罢了。但对她作为灵体（ether）的身体来说，这已经是相当过度的疲劳了。原本就是半透明的身体，现在几乎没颜色了。

    「我、我已经竭尽全力了……」

    黑羽微微闭眼，低语道。

    「之后就看你好好加油了……树君……」

    5

    「非、非常抱歉。奥尔德君，他好像突然有急事要处理……」

    「……虽然我接受不了，但我懂了」

    听了树的解释，丽点了点了。

    就和文字表示的一样，两只眼里猜疑心三个字在跳跃着。虽然她没认为地震是人为的结果，但就这退场则是有很多的可疑之处。

    顺便一提，奥尔德宾被关在二楼的库房里。因为手头上的符文都被夺走了，所以一时半会也出不来。

    「那么，下一个是穗波小姐」

    「……啊，好」

    被叫到之后，有着苍冰色瞳孔的少女，坐到了丽的面前。

    「我叫穗波·高濑·安布勒。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慌慌张张的，不好意思」

    「客套话就别说了。请好好回答」

    「我知道了」

    穗波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丽开口问道。

    「……〈阿斯特拉尔〉，是干什么的？」

    「是的。主要就是，出租些超自然现象作家和占卜师什么的。客户是超自然现象杂志和占卜中心等等，光是在布留部市就和大约八家公司有在打交道。」

    穗波顺利地慢慢回答。

    哎地一个感叹，丽睁开眼睛。

    「啊，原来如此。这就是魔法师派遣公司啊。」

    「我们把派遣出去的魔法师，也称作RentalMagica。我也有专门研究凯尔特魔术和魔女术——欧洲的古魔术，做些那些方面的占卜什么的。请问，『FulbeWalker！』什么的耳闻过吗？」

    「咦，城市杂志？」

    「是的。我有在负责那的专栏报道什么的」

    「咦咦咦咦，好厉害」

    于是乎，丽的视线，突然炽热起来。

    「那么，美贯她呢？」

    「那个，美贯酱是别人托我们照顾的。对了，歌舞伎什么的，有些就是从儿时起就让其进行修行了对吧。」

    「啊啊—，我懂了。这样子啊。古老世家什么的都是有些特别的风俗习惯的吧」

    （……好、好厉害）

    再一旁听他们讲话的树，佩服不已。

    而且，关键是严格说起来那并无任何说谎之处。虽然都是些表象的工作，但穗波说的话都和真实的事实联系在一起。正所谓，最厉害的欺诈师是不说谎的。

    穗波说的话正是那一类。

    会话和和睦睦地进行着。

    内容是从〈阿斯特拉尔〉的业务内容，到一些日常的芝麻小事。

    正呈现出一幅比起家访，更像是稍微有些年龄差距的朋友间的对话景象时，丽突然这么问道。

    「那么，也可以帮我占卜？！」

    「可以的。那么，作为友谊的一点表示，我就为您卜上一卦吧」

    「啊啊，好的！有劳！」

    「那么，就用基本的展开法——对了。干脆简单易懂点，就用大阿卡那牌（MajorArcana）的凯尔特十字法来试一下好了」

    她拿起放在自己桌上的塔罗牌。

    穗波在和丽之间的桌上，把卡片展开成扇状后，就歪着头。

    「有什么想要占卜的事吗？」

    「那、那么，占卜下以后的恋爱运……」

    丽两眼发光，如是说道。

    怎么说呢，即便年龄增长，但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啊。更何况是二十八岁。这是个会担心不久之后的未来的年龄。

    「那么——」

    穗波把已经展开的塔罗牌重新收集起来，像是描绘圆一般一圈圈地洗牌。

    这是一种人称命运之轮（WheelOfFortune）的技巧。期间，有好几次穗波的手指又是抽选出卡片，又是让卡片颠倒上下。

    这种对洗牌的影响，也是展现一个占卜师的本领的地方。

    这是为了抽选出最为正确的命运，而秘藏的技术。

    「……」

    最后，穗波所展开的卡片数目是十张。

    她把两张卡片向中央重叠成十字，又在其周围放置四张卡片。

    就是因为那个十字与周围卡片所形成的整体形状像凯尔特十字，才把这个展开法称作凯尔特十字法的。

    穗波把剩余四张并排在右边成一条直线，淡淡地一个微笑。

    「准备好了吗？」

    「是、是的」

    「那么首先，第一张卡片。这展现的是你现在的状况。」

    穗波哗啦地，翻开被放置成十字的塔罗牌。

    于是乎，看似亲密和睦的两张卡片，逆向呈现出来。

    「〈恋人〉的，逆位……」

    「什、什么意思啊」

    「那个……难道说……丽小姐，最近失恋了？」

    丽愕然地倒吸一口凉气。

    「是，是的没错……！就在两周前被他给逃掉了……在约会的途中，他跟我说他有了新女朋友！那可是正在约会中啊！我啊，有三个月都没见过他了，所以原本还蛮开心的」

    「那还真是，痛、痛苦啊……」

    穗波稍微抽身离开了点，眼泪汪汪地诉着苦的女教师。

    「第、第二张，代表的是现在的困难和妨碍」

    第二张被哗啦地翻开。

    其表面上，画有一个高举奇怪手杖的魔法师。

    「〈魔法师〉的正位」

    「这回，情况如何！」

    「〈魔法师〉象征的是经验和技术等等……那个，是太过于拼命工作，而没什么机会遇到新男朋友什么的吧」

    「又说中了……」

    丽的脸色一沉。

    「工作……虽然我是蛮喜欢的……虽然我也很喜欢和小孩打交道……但果然那都是我捕获男人的障碍啊……之前才看过的最想联谊的职业排行榜上，教师也是榜上无名……」

    「那、那个，占卜说到底也只是大体的推测……还是不要太信以为真比较好喔。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分别象征你的目标、遥远的过去、和最近的情况」

    穗波一边流着冷汗，一边继续。

    这回，该解说包围着十字的卡片了。

    穗波连续不断得翻开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后，脸色一下青了下来。

    「〈审判〉的逆位……〈正义〉的逆位……啊，〈死亡〉的逆位」

    「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丽小姐会带着和之前一样的感觉埋头工作，那个再遭遇相同情况……然后，虽然这话有点失礼，但这次还是会以失恋收场什么的……」

    「是的！是的！太准了……！我就是心想反正肯定又会被他逃掉的，我只能和工作结婚了什么的……」

    丽的脸色继续阴沉恶化。

    这情况就像是个游戏或电影的话，就会有不吉利的效果音跟着响起一样。一个如同树在很久以前打过的RPG，在重要的存档记录不见了时的声音。

    丽现在，已经不是眼泪汪汪了。

    别说脸颊上满是眼泪了，她已经是暴雨般地泪流满面。

    「占卜，就此……结束吧？」

    战战兢兢的穗波如是询问道，丽却毅然决然地把头一个横摇。

    横。

    「不！请继续！就此作罢的话，我是不会回去的」

    「好、的……」

    基本上像是被威胁一样，穗波把手伸向第六张卡片。

    「第六张……象征的是你的，不久的将来」

    结果，翻过来的卡片上，画着的是眼看就要崩塌倒下的塔的样子。

    ……〈塔〉的正位。

    不用说明了吧。

    这是塔罗牌的大阿卡那二十张牌里面，最为不吉利的卡片。不管是正位还是逆位，通常都会表示霉运和不幸，崩坏之牌。

    「请问……卡片的意思是……？」

    丽一脸苍白地，问道。

    正当穗波无可奈何地僵硬着身子，颤抖的嘴唇即将开始编织语言时。

    在事务所的大门那，门打开了。

    「你好。我是经营咒物的〈特里斯美吉斯托斯〉。因为来到了这附近，就顺便来打个招呼」

    「咦……啊」

    出现的，是个全身漆黑的女性。

    仿佛绣了黑暗一样的黑色衣服，再加上黑色的手套。一个把脸躲在黑色面纱下的女子。

    与〈阿斯特拉尔〉渊源颇深的咒物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其董事狄亚娜是也。

    「来、来了！，马上进行交易！」

    徐徐地，穗波站了起来。

    「……咦？今天只是来打个招呼罢了……而且你们还有客人的话，我还是就此告辞吧……」

    「不，不那回事！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易的吧。应该有的吧！绝对有的吧！啊，社长！美贯酱！不好意思，丽小姐就拜托给你们了！我和狄亚娜小姐，要去地下仓库商讨下咒物的事情！」

    穗波行了个礼，就走掉了。

    那气势，光用疾风都不够形容的。

    所有人呆呆地张开嘴巴，过了几分钟后，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树绝望的喊声如是响起。

    6

    这样一来，留在事务所的，只剩树和美贯酱而已了。

    「不、不好意思。穗波也好像突然有急事要处理……」

    「没，没事。不要紧」

    丽像仍然一副受到了极大打击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

    她时不时的低语道「嗯……我懂的。王子大人什么的是不可能来我这的……」和「啊啊，我会继续这样以一辈子寂寞的教师生活终了余生的……唔呵呵那也不错嘛……」什么的，语气中尽含放弃人生之感。

    「那个，你是……？」

    带着失去了所有的老人之感，丽仰望向少年的方向。

    「是的。——初次见面。我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名字是伊庭树」

    「这里的……社长先生？」

    「那个，是这样的」

    树像是为难地，挠了挠头。

    「原本家父是社长的，但他下落不明了。于是不得已才由我……」

    「啊啊……」

    丽的喉咙像是大喊一样地，震动着。

    「怎、怎么了吗？」

    「没，没有，没什么。那么……社长很辛苦的吧」

    「啊，不。也已经，基本习惯了」

    「不过……眼睛会变成那样，也一定是因为不得不做些很多不得了的工作而造成的吧！」

    「不、不是的。眼睛从以前就这样了！」

    他摇着双手否定。

    沉默，降临到事务所。

    这是跟到刚才为止的，有些性质不同的沉默。

    「矢车老师，怎么了？」

    美贯呆呆地歪着脑袋，但沉默仍未消逝，反而更沉重了，仿佛在房间内沉淀成一块了似的。

    冷不丁地，丽一脸认真。

    「那个，是叫伊庭树先生……对吧」

    「是的」

    「虽然有提到令尊不见了……但令堂呢？」

    「……家母的事情，我不怎么清楚」

    树微微苦笑。

    （虽然有个当成母亲来看的人……）

    他在内心深处补充了这么一句。

    那指的是把自己养大的叔母。

    在上小学之前，树都以为那个人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刺绣在幼儿园制服上的补花，树一直都很喜欢。

    在父亲司失踪之后，自己就被叔父叔母正式收养了，那个人也一视同仁地亲切待我。所以，堂妹勇花也才嚷着「因为我是妹妹嘛！」从不让他的吧。

    不。

    三番五次地，那些人都对我说过让我们变成一家人吧。

    只要对那些话点点头，树也许会获得更多普通的幸福。也许也不用接父亲的班，当这个公司的社长。

    「这样子啊」

    丽说后，点了点头。

    点头后，她开口道。

    「实际上我……原本打算来看看情况，收养美贯酱的」

    「咦咦咦！」

    「我，见过形形色色的小孩子」

    丽开始滔滔不绝。

    「朝气蓬勃的小孩，聪明机灵的小孩，调皮捣蛋的小孩，野蛮胡来的小孩，可爱撒娇的小孩……每个小孩，都是交由我照看的，很重要的小孩。我也当老师有些年头了，但每一个小孩我都没忘」

    带着心爱之情的轻声低语，温柔地飘荡在事务所里。

    不论是树，还是美贯，都被那声音所深深吸引。

    「我的情况……跟树君相反，家中只有母女」

    那声音像在谈心一般。

    「家母很是辛苦，光是让我去上小学就已经吃不消了。于是饮食费啊，修学旅行的费用什么的也是到了棘手的程度，很好笑吧？」

    「…………」

    当然，笑不出来。

    在丽的话语中，有一份述说真实的沉重。

    「那时，小学老师帮了我一把。我毕业后，也帮我找了各种奖学金和补助金什么的。所以，我对能当上一个老师感到十分开心。虽然刚才哭得一塌糊涂，但能从事教师这一行，我还是很觉得骄傲的」

    那样说后，女教师按着套装的胸口。

    那手指之间的胸口深处，仿佛埋藏着很久以前的回忆。

    「所以……也许我这么说会给人有点傲慢的感觉，但我，想理解跟以前的自己相似的人。我想做个理解他人的老师」

    然后，她加了这么一句。

    「感觉……在学校时的美贯酱，跟我很像」

    「…………」

    也许是的。

    美贯也是个，被迫和父母分离而成长起来的小孩。

    不仅父母早早双亡，也不能待在姐姐和祖母的身边。谁都不敢断言，那份寂寞没有给少女的烂漫带来一丝阴影。

    「我知道〈阿斯特拉尔〉不是个奇怪的地方」

    丽回望着这边。

    那目光既率真，又有力。

    那是脚踏实地，珍惜每一天而生活着的人的坚强。其有着和生活在非日常之中的魔法师不同，存在于日常之中的光辉。

    「在此基础上，我进行询问。——树先生，觉得美贯酱在这里活得幸福吗？」

    「…………」

    树，哑口无言。

    面对丽真挚的目光，树不敢马虎回答。

    「我……想……」

    「社长哥哥？！」

    「那个……我想……考虑一下」

    树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即便是有违魔法师的规定或魔术界的常规什么的，但被问到这个如此极为天经地义的问题，伊庭树迷茫了。那一定是，因为现在的树自身，正处于日常和非日常之间，是个模糊的存在吧。

    拥有的思考能力别说是魔法师了，连能否达到一般人的程度都难说——只是个普通高中生程度的自己，可以对那种事做出决定吗？

    穗波也不在。奥尔德宾也不在。安缇莉西亚和猫屋敷都也不在。

    就自己，和美贯而已，可以对那种事做出决定吗？

    「……我」

    话语怎么样，都无法从喉咙中发出。

    但是，

    「……嗯，合格了」

    丽点头道。

    「咦？」

    在发出像傻瓜一样声音的树面前，丽浅浅地一个微笑。

    「因为，会烦恼就说明有认真在考虑对吧」

    「啊」

    「没有什么答案是完美的。不对，各自的家庭——各自的环境，会有各自的答案。重要的是，是否有认真地思考」

    这样说完后，丽笑得更深了。

    「刚才和奥尔德宾君、穗波小姐谈过之后，我就知道了。两人都很喜欢这里，拼命地拼命地强调“〈阿斯特拉尔〉绝非什么不好的地方。”不管他们说了些什么，我都不觉得那份思念是假的。」

    之后，丽微微张嘴。

    「所以，〈阿斯特拉尔〉一定，是个好地方」

    「……非、非常感谢」

    树只能说出这么句话。他从那交谈中领会到了自己所没有的，可靠的成年人的见识。

    微笑着的丽，静静地看着旁边，问道。

    「美贯酱，喜欢这里吗？」

    「嗯！」

    美贯满脸笑容地，上下摇着双马尾。

    大概，那是个最佳答案吧。再怎么思考，一定也不会有比那笑容更有意义的答案。

    「树先生」

    丽再次转向这边说道。

    「我能稍微，提醒你一下吗？」

    「啊，好的」

    「社长的工作，我觉得一般都会比较辛苦。而且你还是这么个年龄，自己一人不得不决定很多事，也十分认真地考虑过了刚才美贯的那事。不过……你这样坚持努力的话，虽然很看似四平八稳，但却是如履薄冰。所以，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找我商量」

    「…………」

    这样的话，以前穗波也跟树说过。

    “别想独自一人，变强……”

    能一眼看穿那，也是由于丽有着作为教师的资质的缘故吧。

    （因为我很弱小，我才不得不稍微勉强下自己……）

    树，在思考。

    ……即便如此，树他。

    正当他那样思考着的时候。

    「我回来了！啊！」

    大门再次，以被猛烈的势头打开。

    接着，感觉听过的这种叫声，飘向〈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喵」

    「喵」

    「唔喵」

    「喵～～～～～～～～～」

    黑、白、斑点、花色。

    「我回、回、回来了喔！！啊啊，心爱的〈阿斯特拉尔〉！」

    跟着四只猫，被烟熏黑了的银发青年急急忙忙跑进来。

    「呀啊，真是辛苦啊。不停地摆脱摆脱再摆脱穷追不舍的编辑，真是和猫咪们一同展开的爱的叙事诗和避世佳话啊。啊啊，要是做成电影的话，那一定是段会动员一亿人观看的惊心动魄且壮观盛大而充满戏剧性加上罗曼蒂克的一段日子啊。

    「「「……猫屋敷」」」

    没救了的成年人……

    树，和美贯，和丽。

    三人的视线一同，表达着那种想法。

    「怎怎怎，怎么回事？！难道我，做了什么坏事吗？！哎呀，这不是矢车老师吗？今天有什么事吗？！」

    「都已经完事了」

    丽低着头答道。

    「本来打算就这样完事的……但还有很多话想对猫屋敷先生说下。请马上安排出时间给我！」

    「咦？等、请等一下！现在还没把原稿给！然后把原稿都搞完后是终于来临的救济的猫咪时间！我的治愈啊！」

    「不可以！」

    一瞬间就将其驳回。

    真是也许连一纳秒都不用的notime。

    在鬼哭神嚎的猫屋敷被带到事务所深处去之后，美贯转向树的方向，捂着嘴。

    「卟」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留下来的两人忍不住笑意，爆发出一阵笑声。

    过了些时候，从事务所的窗户吹进凉爽的夏风。被放在桌上的塔罗牌，轻飘飘地随风飞舞。

    凯尔特十字法的第十张——象征最终命运的卡片。

    那里画着的是，月桂树冠和，被桂冠所包围着的美丽女性。

    「世界」的正位。

    总而言之。

    一切，都会顺利的——没错，世界所投注的微笑如此暗示着。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20

    是的、我是三桥小学三年级三班的葛城美贯！今年的身高，变成班上正数第七了！参加的社团是折纸社！

    社长哥哥，家访辛苦了！

    穗波姐姐也是，黑羽姐姐也是，奥尔君也是，非常感谢！！

    对猫屋敷先生就……也许不是很感激了。虽然我觉得在那之后，你被矢车老严厉地责备过了，但也该适可而止，至少请把在截稿日三天后左右才交稿的毛病也改下。「FulbeWalker」的责编朝霞先生，是不是还在事务所的庭院角落里抽抽搭搭地哭呢？只有穗波姐姐的专栏是比截止日早交稿的话，反而会被总编骂的。

    总之，矢车老师很开心！

    她在今天的社团活动时心情也很不错，一边哼唱小曲，一边看着美贯的折纸。矢车老师，明明是老师却完全不会折纸。明明是正常地在折头盔，却总是会折成像奇怪的外星人一样的东西。

    啊，不过，她中途突然一脸阴沉。

    那个，貌似是心不在焉地把派发到各个桌子的纸搞错了，没发答题纸而是发了写有答案的复印纸。不知道会不会降薪……果然是和那个半坏不坏的塔的卡片有关系的吧……

    所以，她说还想请穗波姐姐帮她卜一卦……

    那个……可以的话，占卜也请手下留情啊？

    嗯。

    总之，以后〈阿斯特拉尔〉也请多多关照！

    葛城美贯

    PS，奥尔君，别再和老师吵架了！

    ————————————————

第十四卷 魔法师的妹妹 魔法师的告白

    魔法师的告白

    1

    ——我，讨厌那家伙。

    那是个明月挂空的夜晚。

    记得，是在别墅吧。

    那是还是普通职员的爸爸，「带着痛下狠心的心情」购买的微型木屋。

    周围的别墅区也是相当偏僻，所以妈妈抱怨不管是用自来水还是去购物都很不方便。但我却对从阳台往外望去的风景喜爱有加。

    对了。

    记得那个夜晚，那家伙先出去到了阳台。

    「…………桑？（译者注：这个是日语中加人名后的SAN，无男女之别）」

    我叫了叫他。

    不过，他貌似没听见。

    在月光下的风啸中，那家伙在和一个看不见的谁讲话。

    从很久以前就这样了。

    那家伙，总是看着远处。

    他看着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感受着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总是战战兢兢。

    ……嗯。

    老实说吧。

    我，讨厌那样的他。

    战战兢兢的男孩子什么的太不像话了，即便不是那样，就他而言，也实在是太胆小了。虽然以前觉得还没到那个程度的，——但至少在进到小学的时候，他貌似看多啦A梦的电影怕到翻倒，每次见到那样的他，我都坐立不安。

    再说，世界并不需要，幽灵啊奇异现象啊这种不合道理的东西。

    我，深信着。

    存在于这世界上的东西，都是有理可循的。

    只是现在的我还是一头雾水，一切都是有理可循，扎实而简单地且心情不错地发挥着作用。

    我爱着那样简朴的世界。

    啊啊，不用说我也懂。

    总而言之，我就是头脑不灵活。而且还是超级不灵活的那一类。我一想起来这些，就想冲进自己的房间，锁上无数把锁。

    然而。

    为什么呢。

    不知何时，我在阳台的入口，按着胸口。

    看着那家伙那样的背影——我的呼吸就会变得，十分急促。

    2

    ——七月下旬。

    强烈的阳光，毒辣地投射在布留部市的商店街上。

    大楼的对面有积雨云滚滚升涌，烤焦了的沥青冒出些许烟霭。这所有的一切，和擦也擦不完的大汗一起，告诉人们今年的夏天也依旧炎热。

    这是一家顶着烈日的，快餐店的露天摊位。

    因为早就放暑假的缘故，周围充满了学生样的人们，和其乐融融的喧闹。他们在从店内吹出来的空调冷风中欢声笑语，吵吵嚷嚷地享受着夏日的美好时光。

    这一位少年，也是其中之一。

    他的名字是山田和志。

    有着像棋盘一样方正的脸庞，在学校的成绩是下游偏上左右。

    但就其所属的物理社——跟物理社本身毫无关系——来说，他是由于在对战格斗游戏的本事而被相中，并因此拥有着奇妙的声望。

    虽然是比较不像样的声望，但基本上每个学校都有一个两个这种类型的学生，所以称不上稀奇。

    但是。

    唯独坐在他面前的金发少女，与她拥有相同气质的人恐怕找遍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吧。

    仿佛是精雕细琢的可爱花朵般的嘴唇。

    像是编织有顶级金丝似的法国卷发。

    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姿势都能体现出浓厚的历史感，就仿佛一尊精致至极的艺术品似的坐在那里。

    她就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继承了古老所罗门王血统的魔女，坐在与其完全不相配的塑料椅子上，在桌上放着廉价的炸土豆条和碳酸饮料等，以锐利的目光凝视着山田。

    「……那么，有什么事？」

    少女如是问道。

    面对这份严肃，山田仿佛把夏天的酷暑什么的统统忘记了一般，游移着眼神说道。

    「……那个，能否再稍等片刻！什么的」

    「我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了。我虽然不会像某处的新兴国家一样说什么时间就是金钱……但我，也算是蛮忙的喔？」

    「对、对了，就是关于伊庭的事」

    「要不是和他有关的话，我才不会专门调整我的时间表」

    安缇莉西亚不耐烦地说道。

    虽然是认识了将近一年的同班同学，但她也不会因此从宽对待。

    然而实际上，如果不是那个人的同班同学的话，才不会是只这点程度的严厉。但山田对这种事是无从知晓的。

    「就因为你说关于树有重要的话要跟我说，我才特意抽时间出来的。要是打算再继续让我等下去的话，我也是——」

    「抱歉，是我叫他那样跟你说的」

    冷不丁地。

    从后面，传来声音。

    「？」

    安缇莉西亚回过头去。

    在一家咖啡馆的角落里，竖立着的简朴遮阳伞阴影下。

    一个梳着马尾的少女站在那里。

    年龄在十五、六岁上下。清凉的连衣裙加上大发带。给人亭亭玉立，眉清目秀的印象。黑眼珠澄清而通透。些许晒黑的肌肤，给少女带来了一丝符合夏季的活力感。

    「什么人？」

    安缇莉西亚疑惑地，皱着眉。

    然后，山田吞吞吐吐地开口道。

    「那个，怎么说呢，这位是日下部勇花酱——」

    「说错了吧！」

    「好痛」

    山田突然被猛踢了一下小腿，不禁发出悲鸣声。

    俯视着脸向下趴在桌上的少年，马尾少女——勇花冷淡地说道。

    「我说过不要叫日下部了的吧？虽然我觉得是被哥哥传染了」

    「哥哥？」

    安缇莉西亚越来越稀里糊涂地问道，但并没有马上获得回答。

    少女重新转过来，对安缇莉西亚行了个礼。

    少女把手放在胸口，这么说道。

    「我叫伊庭勇花！也是哥哥——伊庭树的义妹。初次见面，那个，安缇莉西亚小姐」

    「…………」

    安缇莉西亚无法立刻做出反应。

    她要理解少女的话，并体味其中的意义，花上了足足数秒钟。夏日阳光、来来往往的人们、炸土豆什么的，都进不了她那张大的眼睛里。

    眼前的少女歪着脑袋。

    回过神来的时候，稀世的魔女狼狈得一塌糊涂，僵硬在原地。

    「树、树树树树树树的……」

    嘴巴像是喘气一样地一张一合，安缇莉西亚终于理解了。

    「树的……妹妹？！」

    *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啊。Thankyou，山田！」

    向着一脸厌烦地离去的山田，自称妹妹的少女嗖嗖地挥着手。

    看来少年，只是个为了勇花与安缇莉西亚见面用的，摆排场的带路人罢了。

    话虽如此，目的达到后立马让他回去，反映出了这位名为勇花的少女旁若无人的架势。不管怎么说，这少女都和安缇莉西亚所认识的伊庭树，看不出毫无任何相似之处。

    「你……真的是，树的妹妹？」

    安缇莉西亚如此问道。

    「哎呀？没听说过我吗？」

    「虽、虽然听是听说过……」

    声音中藏不住动摇。

    对于魔术极为冷酷，身为大结社的首领一直大显身手的魔女——在世上只身一人，一旦和伊庭树这样的人结交，就会变回极其普通的女孩子。

    「不过……对了，我记得，听说妹妹是和家里人一起在纽约」

    没错。

    在安缇莉西亚转学过来的一年前起，树就一直是一个人生活了。他说原因是，把树养大的叔父要调换工作地点。他还说其他家人也会一起跟过去，就他一人留在家里。

    勇花喝着姜汁汽水，轻巧地耸了耸肩。

    「嗯。在美国暑假是六月开始的。而且，家父和家母都跟我说，去看看哥哥的情况吧」

    「这样子啊……」

    安缇莉西亚坐进椅子深处，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山田应该都是树从小学时起的朋友。

    既然是那个山田介绍来的，那么这个少女就是树的妹妹这点，应该是不会有错的吧。

    如果说还有什么疑问的话……

    「为什么，会来找我？」

    「啊啊。在和现在的哥哥见面前，我想先和他关系亲密的人谈下话」

    （关系亲密的人？！）

    像是在突击有一瞬间发生动摇的安缇莉西亚似的，

    「大体上，情况我都知道了」

    勇花这样开口道。

    「情况？」

    「那间魔法师派遣公司是叫〈阿斯特拉尔〉是吧？哥哥是那里的社长」

    「…………」

    安缇莉西亚无语了。

    她思前想后，少女说出了些什么。这提问不是轻而易举马虎说得出口的。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反过来问道。

    「你知道，〈阿斯特拉尔〉？」

    「多半，是很久以前失踪了的司叔叔的公司对吧？据说是从事些派遣占卜师和作家什么的」

    「……这，这个样子啊」

    安缇莉西亚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妹妹知道的是〈阿斯特拉尔〉的表面情况。那样的话，只要配合那个前提来交谈，就不会搞出什么大问题。

    但是，

    「不过，这是家普通的公司吗？」

    少女接着问道。

    「……什么意思？」

    对着反问的安缇莉西亚，伊庭勇花这么说道。

    「大约是在去年的六月，正好是在哥哥住院前后，安缇莉西亚小姐转学到这边的高中的是吧」

    「…………！」

    对于这出货意料之外的话语，安缇莉西亚不禁停止了呼吸。

    「哥哥，在那之后两个月的八月，去年暑假虽然是一天但也是住院了。之后，再三个月后，十一月也有住院三天」

    少女一一列举。

    安缇莉西亚不由觉得，好像连阳光都凝固了。

    勇花所说的过去那些事，前者是炼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的事件，后者是另一个妖精眼（GlamSight）——冯·库鲁达的事件。

    这两个事件，与安缇莉西亚都有很深的关联。

    「虽然在这之后，就把住院消息封锁了……但上个月上旬，就突然请假了整整一周。虽然听说对学校说得是由于宗教上的原因……但听说果然连安缇莉西亚小姐，和那个，穗波小姐也一起请假了。原本，安缇莉西亚小姐就是因为家中的工作问题，一年有半年左右在英国上学」

    上个月上旬——六月。

    伦敦，发生了件把〈协会〉和〈学院〉都卷进去了的大事件。

    安缇莉西亚调整着呼吸，一脸认真地端详着少女。

    在眼前砸着嘴喝姜汁饮料的少女，已不再是个单纯的普通人了。看情况她也许会与自己的魔道扯上关系，在继续这种生活的前提下，自己不能对她这个因素视而不见。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当然，这些都是从山田那听来的」

    （山田……啊！）

    安缇莉西亚悄悄地压制住，对先行离去的同班同学的杀气。

    同时，她也想到这个自称妹妹的人会马上赶山田回去的理由。要是山田还在这悠闲地咬着汉堡包的话，安缇莉西亚也许会用力抽他个耳光也说不定。

    「嗯。很久以前哥哥和山田，还有山田的姐姐，就经常在一起玩耍」

    勇花像是回想起过去一样，眯着眼睛。

    「…………」

    山田的姐姐，安缇莉西亚也是认识的。

    她既是安缇莉西亚和树他们一起上学的那所高中的保健员，也是同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很有交情的一个人。此外，这个时机，少女提到这个姐姐的事，安缇莉西亚也无法牵着少女的鼻子走。

    安缇莉西亚感到，所有先手都被少女抢先，谈话的主导权都被少女所掌控。

    但是，由于感觉到这个少女没有敌意，所以安缇莉西亚也没法对她产生厌恶感。

    安缇莉西亚一边对自己的心情感到困惑，一边问道。

    「你究竟是……有什么事……？」

    「——呵呵」

    接着，少女嫣然一笑。

    「我有件事，想求安缇莉西亚小姐帮忙」

    3

    时间是几十分钟后。

    地点是在布留部市，〈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见到从大门进来的人影后，大喊出声的，果然是伊庭树啊。

    「勇、勇花」

    「你好，哥哥」

    相对而言，少女则是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

    微微弯着马尾，少女对着周围的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我叫伊庭勇花。平日，好像家兄都托各位关照了，非常感谢」

    「——家、家兄啊？」

    「——社长哥哥是你哥哥？！」

    「——这个笨蛋（Dummkopf），又带了个麻烦来啊」

    「——那、那那那那那个，树君是哥哥的话，树君的妹妹是马尾……」

    各个社员，都表示出激烈的反应。

    顺带一提，最后的声音是来自幽灵的，因此似乎普通人勇花是一点都听不见的。

    不管怎样，树是把眼睛猛睁得圆圆的，还竖起了食指。

    「为什么会在这？！话说回来，纽约的课程怎么办？！」

    「借着暑假，我今早才回国。我之所以能来到这是……」

    说后，勇花望着旁边。

    于是乎，在那边金发少女叹了口气。

    「是我告诉她的」

    「安缇？！」

    这是，穗波向着自己的好友，发出的斥责声音。

    「为什么，你要……」

    「因为……这个人，知道〈阿斯特拉尔〉的事嘛」

    像是心不服一样，安缇莉西亚嘟着嘴。

    「不要责怪安缇莉西亚小姐。是我硬求她带我来的」

    勇花解围后，重新转向重要的哥哥——树」

    少年仍是战战兢兢的，其他的社员也揣测不出怎么了，在这状况下少女悠然地大踏步走着。

    「这，就是哥哥的工作单位啊」

    勇花环视事务所说道。

    她浮现出看似愉悦的微笑后，对着脚边的猫咪们蹲下。

    「啊」

    「……喵」

    「喵」

    「唔喵」

    「喵～～～～～～～～～～啊」

    「好可爱啊。这工作单位比我想的有家庭感得多嘛」

    她对每只猫咪的头都抚摸了一下，但老实说，那感想可以按字面上理解吗？

    不管怎样，僵硬着身子的树，好不容易结结巴巴地开口道。

    「那、那个，勇花为什么会来这里？」

    「需要理由吗？」

    这是勇花，以不高兴的声音的反问。

    「那么多次的住院住院再住院，最后还向学校请假逃亡国外了？」

    「我…………」

    仅仅数秒，树就第二次被KnockDown（译者注：拳击中的击倒在地）了。

    安缇莉西亚一脸「你看吧」的神情，望着少年。

    慎重起见，

    「提供情报给她的，不是我而是山田」

    她没忘记先补上这句。

    「山、山田他……」

    「在继承司叔叔的公司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下？」

    勇花再次发问。

    「哥哥你这个人啊……我很清楚你自己会去揽各种麻烦上身。关于这点，我也不想太责怪哥哥。不过，至少还是可以告诉下我们家里人的，为什么你没这么做呢？」

    「那个嘛，我不想，给日下部叔父和叔母添麻烦……」

    「哥哥」

    勇花眼神冷谈地说道。

    「妈妈姓是伊庭。我也叫伊庭勇花」

    「是、是的！」

    「…………？」

    安缇莉西亚歪着头。

    现在的对话完全一头雾水。

    说起来勇花出现的时候也是，山田介绍其名为日下部勇花，但这是有什么特别原因的吧。

    「那个，喝杯茶吧」

    在这糟糕的气氛中，猫屋敷从一旁开口道。

    接着，

    「家访之后就是社会参观学习啊……」

    奥尔德宾，咬得牙齿嘎吱嘎吱地响。

    还是老样子，即便是在盛暑的室内，少年还是没换下盖耳帽和大衣，在那白皙的肌肤上青筋暴起，毫不掩饰地散发着一股怒气。二周前的家访也罢，貌似这持续的难以称之为正经魔法师的日常，让这个男孩子忍不下去了。

    但是，勇花却这样说道。

    「我可不只是打算来参观学习的」

    「什么？」

    「哈？」

    奥尔德宾和猫屋敷，同时蹙着眉。

    「意思就如字面一样」

    勇花接着说道。

    接着，她像是要把所有人都过一遍地慢慢地环视着事务所。

    「这里，是出借魔法师的公司对吧？那么，也请把魔法师借给我」

    「咦咦咦咦咦！勇花？！」

    「那……也就是说，有需要到魔法师的事件，在你身边发生了的意思是吧？」

    猫屋敷以盖过惊讶十足的树的声音，问道。

    「当然了。那个，钱虽然不多，但家父也给我的点，我也有在美国打工赚了点，所以我觉得应该还是够支付的。啊，可以的话给个社员的折扣吧」

    少女最后补上了一句，想占个便宜的话。

    ——气氛，发生了变化。

    语言的表面意思暂且不管，正式『工作』这一形式，让〈阿斯特拉尔〉的所有人都产生了反应。

    「这样子啊……。打算租谁呢？只要是在场的社员，租谁都没有问题」

    猫屋敷，故意模棱两可地问道。

    如果是平时的话，他听完事件的内容之后，都会介绍合适的社员的。

    但是，就此情况下，尚未知晓社长义妹勇花的情报。在没搞清楚勇花对魔法师这种存在把握了多少，了解了多少的情形下，比起逐一介绍社员，还是让少女自己做出判断比较有有效率。

    「……唔嗯」

    想了片刻之后，勇花这么说道。

    「可以借哥哥，和安缇莉西亚小姐给我吗？」

    「…………咦？」

    安缇莉西亚——十分罕见地——发出了愚蠢的声音，指着她自己。

    「我、我不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啊……」

    「哎呀？那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我——」

    安缇莉西亚结结巴巴，欲言又止。

    以公司这种形态存在的〈阿斯特拉尔〉还算好说，要明明白白地说自己是魔法结社〈盖提亚〉的首领，就比较难开口了。当然，〈盖提亚〉也是有作为投资企业一面的，但这说明不了与〈阿斯特拉尔〉的关系。从〈阿斯特拉尔〉的股东这一立场来解释的话，说明情况的困难度也还是没变。

    「……我知道了」

    像是无可奈何一般，少女仰望着天花板。

    「那个，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这个人情，我一定会好好要你偿还的」

    安缇莉西亚向着尴尬缩着脖子的树低语道后，动作优美地摇着头。

    「那么，能否请说明下情况呢？」

    安缇莉西亚说到底也是表面上平静而已——实际上已经半自暴自弃的她，如是追问道。

    4

    名为义妹的狂风肆虐之后。

    「唔哇啊，虽然是社长哥哥的妹妹，却给人很靠得住，还是优等生的感觉！」

    美贯眨眼几次后，说出了相当不给面子的话。

    「我、我，当着树君的妹妹的面，好奇怪啊！一不留神，老毛病又犯了穿了女仆装，但果然还是穿普通点的衣服比较……」

    漂浮着的黑羽胡乱挥舞着手，猫屋敷跟她解忧道。

    「请冷静点，黑羽小姐。勇花小姐是看不见你的样子的」

    「……啊，这、这样子的啊。因为她是树君的妹妹，所以我才觉得她能看得见我的」

    「勇花和我没血缘关系」

    树啊哈哈地，以干燥的声音笑道。

    考虑到波及到〈阿斯特拉尔〉的影响，义妹的袭来与其说是狂风，也许更接近于暴风雨。而且，还是势必会横扫所有一切人和建筑物的，超特大号台风。

    大家，都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对比着少年社长和方才的妹妹这两人的印象。

    「……社长，没事吧？」

    穗波鲜有地，以听上去有些担心的声音问道。

    在眼镜的深处，苍冰色的眼珠显现出动摇之色。在〈阿斯特拉尔〉之中，有着她以最为接近树的立场——置身于魔法师以外的世界才有的担心。

    「义妹，我也基本上没怎么见过面。也没解释过〈阿斯特拉尔〉吧。去年，仅仅打过一次电话的时候，我是解释他是在打工」

    一年前，仅仅一次，穗波和勇花进行过对话。

    那时正值稀代的炼金术师、尤戴克斯所引发的事件中。进行的对话只有段段几分钟，但勇花就给穗波留下了个为哥哥着想的妹妹的印象。实际上见过面之后，发现跟打电话时给人的感觉有些不同，但那个印象本身却并未发生什么变化。

    「话说回来，刚才说的那工作，真的打算要接受吗？」

    接着，奥尔德宾以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树。

    被盯着的少年，畏首畏尾地点了点头。

    「那个啊。自家人的委托嘛」

    「就因为是自家人，才更是应该回绝的吧。再说，搞不好那个妹妹知道了魔法师的事，那要怎么办啊。就安缇莉西亚学姐所说，她连你住院和去伦敦什么的事都一清二楚」

    「那个啊……应该没问题吧」

    「凭什么，敢做出这种毫无根据的保证？」

    「那个，凭感觉」

    「哼，从一开始就是面对妹妹抬不起头来啊」

    哼了一声的奥尔德宾，看似不高兴地移开了视线。

    即便如此，他也没坚持反对，好像是因为他做出判断，这个社长至少会考虑到不给其他社员添麻烦的吧，这样的缘故。

    他向着在义妹离开之后，唯一一个默不吭声，向旁边扭着脸的学姐引话道。

    「安缇莉西亚学姐呢？」

    「由于现在这个时期〈盖提亚〉的运营也并不是很繁忙。报酬会按规定收取，但就刚才问到的工作那个级别，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只是」

    安缇莉西亚锁紧了眉头。

    她以掺杂了少许踌躇的声音，补充道。

    「要是那个女孩，说我希望你别当〈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你打算怎么办？」

    「……啊」

    「啊……」

    「…………」

    这个提问，使得〈阿斯特拉尔〉的所有人都注视着少年。

    但是。

    少年马上就明言道。

    「别担心。我，不论如何都会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

    树回到家里，是大约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地点是并带有小庭院的两层住房一楼。

    树打开大门，像往常一样穿过走廊后，就打开了客厅的灯。

    「——勇花，你在吗？」

    「当然在啦。自己家嘛」

    勇花无所事事地，横躺在蓝色的沙发上，

    「家里竟然没有乌七八糟，合格了。我的房间好像也保持着原样呢」

    「因为你有跟我说，别频繁地进我房间。所以我就只做了些换下新鲜空气，或偶尔搞下卫生等这样的处理喔」

    「嗯，能按我说的去做很是不错」

    夸张地点头态度和说话方式，和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时大相径庭。但看来这才是她的真实姿态。

    这就是对外人的脸，和对家里人的脸的差别啊。

    （是不是在美国，有社交舞会所导致的呢？）

    树不禁这么想到。

    不管怎么说，树是有点放心了。

    对少年而言，这个样子才是他所熟识的脸。少年所知道的义妹，非常开朗又能说——尽管两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个妙龄少女——那份记忆并没被彻底颠覆，这自然让少年感到很安心。

    「那么，哥哥？」

    勇花从沙发上嗖地坐起来，保持并着腿的姿势询问道。

    「——竟然跑去当叔叔的公司的社长什么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个，那是……在公司也有说过，那是因为……」

    义妹紧紧注视着，词穷的少年。

    但是，少女马上就摇了摇头。

    「算了，无所谓了。爸爸和妈妈也莫名地觉得懂了似的」

    「叔父和叔母都还健康吧？」

    「呒。果然还是叫叔母的啊」

    「不，那个。那个嘛……该怎么说呢」

    对那暧昧不明的态度，少女叹了口气。

    「健康是健康。他们还是老样子关系好得有点过头，作为女儿都有点头疼了。就那两人的爱情表达方式而言，可能更相似美国那边的风俗习惯。……虽然漫不经意地碰下指尖就羞羞答答的，说起来也蛮像日本人的作风的」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在美国的生活，少女有些厌烦地回答道。

    ——然后。

    少年拿出一个塑料袋，放在看似不满的少女的鼻尖前。

    「这个，是水蜜堂的水羊羹」

    「……呼嗯，怀柔政策？」

    对着像猫一样眯着眼睛的勇花，树难堪地笑了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怎么样，还附带杯茶喔」

    「我心怀感激地领情了」

    少女笑了笑，合起掌来。

    一会儿，树就端着载有冒热气的茶碗的盘子，回来了。

    少女抿了一口，

    「啊」

    勇花把眼睛张得圆圆地，出了一声。

    「泡茶的手艺，见长了啊」

    「谢谢」

    「话说」

    「嗯」

    「貌似是叫你社长哥哥对吧，这是哥哥让她那么叫的吗？」

    「啊！」

    树猛地，一口气没接上来。

    「怎、怎么可能嘛！」

    「啊啊，我放心了。我还以为在我去美国的期间，树哥哥觉醒了怪爱好了呢」

    装模作样松了口气的勇花，把手伸向一个新的水羊羹。吹一下竹筒的底部，里面的酱油就会弯弯曲曲地露出来，少女嘴唇对着里面就是一大口。

    两人都沉默不语，任由时间安静地流淌。

    开着却没人看的电视机，播放着夏季高中棒球大会的摘要。

    说起来，叔父就是喜欢棒球，总是在夏天的晚上手拿啤酒，一脸相当认真的表情夸夸其谈。树甚至觉得，叔母一边对着叔父微笑着，一边做的煮毛豆的香气，现在都还残留在家中的某处。

    在短短的两年前之前，树还理所当然地过着——极为极其平凡的时光。

    现在和义妹的交谈，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又像重新看旧日记一样地僵硬。自己的心情怎么也琢磨不透，内心某处像是在骚动，明明是这样，却又有种奇妙的沉静感，不知心在何方。

    然后，

    「……我稍微，安心了点」

    少女这么说道。

    「哥哥，看来一点都没变」

    「是这样，的吗？」

    树歪着脑袋。

    自己不是很清楚。既觉得变化了，又觉得如义妹所说的一样一点都没变。虽然也经历过九死一生，但结果，人类还是不可能一下就改变的啊。

    「勇花，倒是女大十八变啊。嗯，果然是变漂亮了」

    「……只有嘴皮子上的功夫见长了啊」

    勇花在一瞬间的呼吸急促之后，马上作出还击。

    「哥哥才是，那个公司里的谁才是本命？安缇莉西亚小姐？穗波小姐？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别说是小学生或男孩子什么的。……啊，如果是年长的部下的话，倒是很有一番耽美的风味」

    「呀我想说，不是那样子的，都是公司的同事而已！」

    「呼嗯」

    「不会一个呼嗯，就冷酷地不理我了吧？！」

    「我就姑且认为是这样吧」

    少女随意地结束了话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打了个哈欠，像是在说可以去睡觉了。今天才刚回国，还没完全修正时差。

    树对着那背影，再一次询问道。

    「那个，在〈阿斯特拉尔〉说的委托是指？」

    「…………」

    少女停止了脚步。

    「……哥哥，你不记得了？很久以前，在学校流行过的」

    「咦？」

    「没什么」

    在她这么说道的时候，义妹的表情变得和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时的一样，散发着一股使人无法靠近的气息。

    「晚安。那么，明天见」

    5

    「——还记得吗？哥哥」

    「唔，嗯……」

    少年不沉着地点了点头。时间是第二天的过晌，地点在古旧学校前。

    不。

    不是——古旧，这地方已经被废弃了。

    小小混凝土校舍里，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

    铁门锈迹斑斑，刻有校名的看板也倾斜着。放在校园庭院的游玩设施看上去长年都没人玩过的样子，只有秋千看似寂寞地随风摆动。

    安缇莉西亚，回望着两人。

    「是这里吗？」

    「嗯。这是我和哥哥上过的小学。虽然在我们毕业后，学校马上就被废弃了」

    勇花怀旧地，眯着眼。

    她嗖地迈出一步走上前去。

    「操场是这么小的吗？明明以前感觉从这头到那头，宽得像个城堡一样的啊」

    勇花摊开双手，声音响彻于晌午的光亮中。

    之后，她一个鬼笑。

    「说起来，树哥哥，每回运动会赛跑都会摔跤呢」

    「别老是想起这种东西来！」

    少年悲鸣似的主张道。

    算了，这的确，不能说是个好回忆。他像是怨恨升级了一样地望着攀登架和单杠，恐怕也是回忆起了相应的过去吧。

    「哎呀，难得有个有趣的话题。——那个，关于树小学时候的事，还记得些别的吗？」

    「在三伏天里，被迫背着三、四个双肩书包。去跑腿他看上去还蛮开心的，多半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是被利用跑腿了。哥哥这个人，有时就是极度察觉不到别人的恶意。」

    「这点我看出来了。果然他从以前就是这样了啊……」

    「安缇莉西亚小姐，有遇到过什么哥哥让让你头疼的事吗？」

    「当然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就尽给我做些让我头疼的事。一点都没注意到是正在要求决斗」

    「不能体会女孩子的心情是致命性的啊。还是说是致命伤呢」

    「……啊，连安缇莉西亚小姐也……」

    对着一唱一和的两人，树一脸绝望地抱着头。

    虽然两人能和谐相处自是求之不得，但像这样两人步调一致的话，少年就毫无招架之力了。

    不得已，树装模作样地干咳了几声后，

    「那个，勇花的委托，是想搞清楚以前做过的天使（译者注：天使，之后会有解释）是不是真的，是吧？」

    「嗯」

    勇花，有些不好意思地肯定道。

    ——天使。

    或者，也可以说是狐狗狸。（译者注：狐狗狸是起源于西洋桌子旋转或称敲桌法（Table-turning）的一种日本占术，也有称为上文的天使（Angel）的，类似笔仙。）

    在白纸上，从平假名的「あ」到「ん」为止，还有「はい（译者注：是）」和「いいえ（译者注：不是）」的选择分支，在不同的地方写上鸟居和数字等。放一枚十元硬币在纸上，所有占卜术参加者都把手指放到十元硬币上。

    之后，据说参加者说出提问后，十元硬币就会自行移动，显示出问题的答案。

    「总之，就是适用了灵应盘（注：Ouija盘，碟仙样的玩意）的桌子旋转占卜术是吧」

    安缇莉西亚总结道。

    「灵应盘？」

    「那个……那东西，是英国的吧」

    对着歪着脑袋的勇花，树没什么自信地插嘴道。

    「树，你倒是记得蛮清楚的嘛。正确的说，起源是美国。其传到英国后兴盛了起来，之后再传入日本的」

    安缇莉西亚亚点了点头。

    不仅仅是用于跟超自然有关的东西，其还常常被偷偷从英国带进日本并做装饰用。和厕所的花子小姐与会动的人体模型等代表性的学校怪谈一样，狐狗狸也是其中之一。

    其基础，就是灵应盘。

    除了灵应盘标记的不是平假名而是字母，也不是用十元硬币，而是用被称为乩板（Planchette）的指示板以外，两者几乎可以说是一样的。

    虽然原本是起源于十九世纪美国的“玩具”，但在一阵爆发性的热卖后，就完全转变成了某种热潮，引发了各种社会问题。

    也就是说，

    「……心灵主义的一种是吧」

    安缇莉西亚说道。

    假称能召唤出已逝友人，和过去的伟人的灵。美国自不用说，连英国都被这超自然热潮所席卷。被称为心灵主义的这一系列体系，在其后因骗术被拆穿而导致热潮消退之前，产生了相当多的欺诈受害者和神经病患者。

    灵应盘，也是诞生于那股热潮中的一样道具。

    少女轻轻地，叹了口气。

    「灵应盘不用多说，大多数的狐狗狸，都是由于不规则运动导致的偶然。因为让灵接近的能力什么的，一般人是不可能有的。……不过」

    安缇莉西亚含糊其辞道。

    例外，是有的。

    即便术者一方没有召唤灵的『力量』，但灵的一方要是心血来潮的话，也是有可能引发某些怪现象的。

    更何况，，这片土地——是布留部市的话。

    「…………」

    沉默了几秒钟后，安缇莉西亚再次问道。

    「你的同班同学，也有做过天使吗？」

    「是的，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一般说来，这种事早忘记了。

    勇花也只是，在旁边看着那个同班同学在搞罢了。还是小学生的女孩子做些占卜啊超自然活动什么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天使什么的就算是当时也已经是很过时的占卜了，已是高中生的现在，忘得一干二净是很正常的吧。

    但是，会这么在意的理由是——

    「那个，勇花小姐，那个天使得出了什么结果？」

    「不能讲」

    勇花斩钉截铁道。

    「哈？」

    「咦？」

    不论是树，还是安缇莉西亚，都同时呆呆地眨着眼。

    「那个……勇花小姐？」

    「勇花？难道我们，不是来搞清楚勇花说的那天使的吗？」

    「总之，天使的内容就是不能讲」

    两人的劝说，被勇花断然拒绝。

    「…………」

    「…………」

    树和安缇莉西亚，为难地面面相觑。

    之后，安缇莉西亚，哈地叹了口气。

    「算了，也无所谓了。关键就是，只要探查出那时的天使是不是真的就得了吧？」

    「有办法吗？」

    「是的，小菜一碟」

    只要不是正规魔法师所施展的术——就肯定会残留下痕迹。

    灵所残留下的，也可以说是咒痕吧。作为咒力被强行拖拽出来的结果，其车辙仍残留于空间中。尽管这咒力没达到能引起咒波污染的级别，但如果外行人搞的术式里真的很罕见地有灵响应了的话，就应该会残留有施展过术后的形状。

    「总之，先去进行那天使的教室吧」

    「好的」

    勇花点了下头后，和树他们一起进到了校舍。

    校舍当然是锁着的，但勇花竟然一脸轻松地拿了把钥匙出来。

    「话说，为什么勇花，你会有那钥匙啊？」

    「呵呵，据说是在很久以前，前辈进行社团晨练时做出来的东西。好像校务员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种事差不多就得了……」

    叹了口气的树，回忆起自己的义妹的点点滴滴。

    原本，这个义妹就是个不可小觑的角色。

    基本上，与除了眼罩这一外观以外其他都很平凡的哥哥——因此大概过个几周别人就会对他感到厌倦了——相比，义妹在所有的方面，都格外地引人注目。

    不管是学业，运动，还是人际关系。

    考试和社团活动什么的游刃有余，同时还是个不树敌的优等生，几乎只有在漫画里才找得到的这种人物。但实际上，树所认识的义妹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有点不可思议。

    （为什么……）

    是对天使什么的，感到在意吧。

    确实，这个世界上存在真正的超自然现象。过去的科学所排斥的另一种理论是确实存在的。

    不过，大多数都是假的这也是事实。

    无非是些小学生的恶作剧罢了，根本不用在意。而且还过了这么多年了——虽然这是树说的——竟然委托极其可疑的魔法师派遣公司，完全想不通这其中的理由。

    这样的行为，和树所认识的聪明伶俐的义妹之间，相去甚远。

    （哎呀……？）

    突然间，某种想法一闪而过。

    说起来，变得能和勇花像这样说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感觉以前，两人都会跟对方保持一段距离。尤其是在刚进入这所小学一小段时间的时候，勇花甚至还对树说『在学校别跟我说话』。

    到底，变得像这样在人前也能普通地聊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那个）

    在搜寻记忆的时候，

    「——就是这里」

    说完后，勇花打开的，是一间三楼教室的门。

    极为窄小的教室里，排列着不到三十张的桌子和椅子。教室后面挂着小孩子的绘画和书法等作品，不禁令人感到废校是个相当仓促的决定。

    「…………啊」

    树感觉到些许瘙痒感，而举起手摸着右眼。

    「树？」

    「……咦，啊，没什么。没痛」

    「真的吗？」

    怀疑地把脸靠过来的安缇莉西亚，立刻重新转向教室。

    「尽快解决掉吧」

    如此述说着的侧脸，已经再次覆上了魔女的威严。

    握住挂在胸口的「所罗门的五芒星」，少女清晰响亮地咏唱道。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ia，andApo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Genll，Lichide，ofApologlaandMinistersof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fPrinceoftheSeatofApologiaintheNinthLegion——」

    「…………啊」

    勇花倒吸了一口凉气。

    能感觉得到。

    是真的。

    就算，看不见灵体状态魔神的样子，也没引发天崩地裂的巨变，但对此时此地的安缇莉西亚是位真正的魔女这件事——唯独这件事，勇花通过肌肤，打颤的脊梁骨，内心的乱跳都体会到了。

    （这就是……哥哥公司的……？）

    这就是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哥哥所接触到的世界。

    “很久以前，像是听谁说过的，真正的魔法师的公司。”

    （那么，我所看到的是……）

    眼帘中，映照出昔日的光景，

    女孩子们在年幼的好奇心作用下，抱着又怕又想看的心情围着天使的纸张。不知是不是那也算他们自己的规则，大家把手指放在闪闪发亮的十元硬币上，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准备解读天使的信息。

    本应是随处可见的风景。

    本应是随处可见的日常。

    可是——

    （那个——）

    咒文丝毫不顾勇花的回忆，继续咏唱着。

    「OThougentillesorormachreeltakehorymatrimonyvow．benedictionWe，OLord，andWeshallbepowerful；Weshallbevitory」

    空气嘎吱嘎吱作响。

    咒力扭曲着，收归于一点。

    小孩子的恶作剧什么的不值一提——历经数千年，真正的魔法在此显现。

    「——现身吧马尔巴——」

    正当不合常理的现实即将重新构筑，打算让魔神的样子显现的瞬间。

    「——快·住·手」

    「啊？！」

    伴随着刺耳的声音，现实的质量飞向了空中。

    其飞向了安缇莉西亚与估算错误的方向，并扎陷进了教室的墙壁里。

    到刚刚为止一直放在那儿的一张桌子，钢制的桌脚像手捏的糖人一样地被撕扯，剥落的木片支离破碎地落下来。

    「树？！」

    「哥哥？！」

    忘我的两人回过头去，发现少年发出异样的呻吟声。

    绽放着耀眼光芒的那只眼。

    ——并不是眼罩下的右眼。

    露出来的左眼，如野兽一般深处满溢着光芒。树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咧着嘴低语道。

    「……“不·要·碰”」

    「树——啊」

    认为事态异常的安缇莉西亚，以排山倒海之气势伸出手去。

    但是，

    「“不要碰！”」

    喊声，让少女的手迟钝了一瞬间。

    趁此犹豫的瞬间，少年，从破掉的窗户向外纵身一跃。

    竟然从三楼的窗户跳下去了！

    「树！」

    「哥哥！」

    像是不想丢失他一样，两人跑向窗户。

    向下望去的安缇莉西亚，眼睛睁得大大的。

    地面上，树早已无影无踪。只有着地后再次奋力跳跃的痕迹，能勉强看得出来。

    「啊……」

    少女用力地，紧握拳头。

    「现身吧马尔巴士（Marbas）！统领三十六个军团的帝王！」

    她说出剩余的咒文，唤出魔神。

    贴近安缇莉西亚的灵体状态的魔神，立马追向少年，巨大身躯一跃飞向窗外。

    「……哥哥人呢！」

    安缇莉西亚按住，惊慌失措的勇花。

    「现在，我就让我的魔神去找树」

    「找哥哥？」

    「马上就能找到的。赌上我之名」

    少女参杂着屈辱感，和对少年的思慕之情，用力地咬紧臼齿。

    确实是，疏忽大意了。

    以为最多不就是个灵应盘的变形占卜，也没认真对待。

    即便如此，树被轻而易举拐走这一狼狈相，到底要如何解释才好。忍耐着烙印于心中的屈辱与不安，安缇莉西亚抬起了头。

    「这一次，必须告诉我」

    她以严厉的声音，逼问道。

    「天使，说了些什么？」

    「…………」

    一瞬间，勇花沉默不语。

    但是，这次的沉默仅仅过了几秒就结束了。

    「……天使……什么都没说」

    勇花保持低着头的姿势，这么喃喃细语道。

    「不过，我，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

    「说不定，也许就我听到了。因为在进行天使的大家，一心沉迷于天使，在教室里的其他人也没注意到。……不过，我确实是听到了」

    勇花，静静地摸向教室的桌子。

    到处划有痕迹和涂鸦的那张桌子，才是进行过天使的桌子吧。

    「仅有一个进行着天使的人移开手指，正好指向教室外面——走在课间休息的走廊的哥哥，说了句话。所以，我一直都很在意」

    勇花在这停顿了下后，像是要赶走犹豫一样，继续说道。

    「看了的话……就会被吃掉……这句」

    「…………啊！」

    那一瞬间安缇莉西亚连呼吸都停止了。

    ——看了的话，就会被吃掉。

    对伊庭树而言，难道还会有更适合的诅咒吗？

    预言，在此反转了。

    不是转向了伊庭勇花，而是转向了伊庭树——！

    6

    「……是这里对吧，马尔巴士」

    黄金狮子踩着潮湿的土地，回到了安缇莉西亚的脚下。

    魔神马尔巴士。

    可以找出隐藏之物的魔神。

    从头顶上，可以听见叶子飒飒地互相摩擦的声音。虽然到刚才为止蝉鸣声还吵得很，但在临近黄昏的现在却令人毛骨悚然地停叫了。

    这里是，位于学校内侧的小森林的正中间。

    「这个，是……？」

    勇花，小小地倒吸一口凉气。

    潮湿地面——耸立着栎树等阔叶树

    地面一部分陷落下去了，因此便可窥见一个黑咕隆咚的洞穴。

    「这简直就是，秘密基地啊」

    对着发表如此感想的安缇莉西亚，勇花，啊地张开嘴。

    「我……以前有来过这里」

    「来这里？」

    「很久以前……我玩捉迷藏，迷路了。我……独自一个人」

    「…………」

    这个，也和树的突变有关吧。

    「树也……在这里面？」

    在提问的安缇莉西亚旁边，金狮子（马尔巴士）重重地点了点头。

    理所当然，似乎勇花是看不见那魔神的身姿的。本来只要让其保持灵体的状态，则非魔法师就应该是感知不到的。

    「我要进去了」

    安缇莉西亚毫不犹豫地迈出步伐。

    「——我也要进去了！」

    在她的身后，勇花也迈进了洞穴的黑暗之中。

    里面出乎意料地很宽敞。

    虽说是夏天，空气却凉丝丝的，四处都是方材和原木等做成的防止土堤崩塌的栅栏设施。有几个方材上挂着坏掉的乙炔灯，无声地述说着，这个洞穴是人造的——以及这是个古旧的地方。

    「……防空壕是吧」

    安缇莉西亚一边警惕地前进，一边说道。

    亮光是勇花以防万一带来的手电筒。虽然亮度仅勉强能看清脚下，但既然有马尔巴士开路，也就没什么不方便的了。

    「防空壕……」

    勇花茫然地，小声道。

    这个战争遗迹，有着六十年以上的历史。

    勇花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幻象，为了避开来自空袭的轰炸，人们纷纷忍受着恐惧蹲伏在地的情景。明明近在咫尺却埋藏有超乎想像的时间和空间，她对此有一股着搞不清是胆怯还是战栗的莫名情绪。

    「这本来就是个给人逃进来用的地方。建在学校附近是非常自然的。从这个宽广度来看，应该是利用了原本就有的天然洞穴吧。」

    安缇莉西亚的话语中，带着淡淡的伤感。

    这是因为英国也有防空壕。

    在遥远国度的防空壕，虽然不是利用了像现在这个一样的洞穴，而是改造地下铁做成的，但都是一样的情形。

    也就是说——

    「……不过，这个防空壕也是，完全没起到作用嘛」

    「什么意思？」

    「到处，都可以听见声音」

    听到这话后，勇花吃惊地一脸严肃紧张。

    「有死者的，声音？」

    「倒也没那么清晰。只是，临终的思念残留下来了而已」

    像是受不了了一般，安缇莉西亚摇了摇头。

    比如像黑羽一样的，完整的灵体会残留下来这种事是很少见的。死了的话，咒力和思念等都会变得极其模糊，最后只会消散而已。

    即便这样，「声音」还是萦绕不去。

    例如，在墓场。

    例如，在战场遗迹。

    例如，在这样的防空壕也是。

    「即便没死，强烈的恐怖化为『声音』。这里的那些，几乎就要变成咒波污染了。——在这里的时候，请千万别离开我身边」

    安缇莉西亚冷冷地，发出个叹气声。

    犹如坏掉了的音频设备一样嘶哑的「声音」，只有优秀的灵媒和魔法师等，才会听见那些遗憾。

    （那么，树也能……？）

    凝结，并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思念，有一半都开始变成了咒波污染。

    被这个地方所吸引的话，少年会变得不正常，果然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更何况，少年的眼睛与众不同。

    （…………）

    勇花看着深思中的安缇莉西亚的侧脸，嘟哝了一句。

    「果然，和哥哥一样，是能“看得见”的人啊」

    「你，信魔法师吗？」

    回答晚了一会儿才给出。

    「……很久以前，我是不信的」

    少女，摇着头说道。

    「我既不信，哥哥能看得见别人所看不见的东西，还觉得爸爸和妈妈竟然信那是真的，真是可笑之极。我觉得那种胆小的哥哥，不要也罢」

    虽然回答得出乎意料，但声音却极为温柔。

    所以，安缇莉西亚也用自然和柔和的语气问道。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后来信了？」

    「我在这迷路的时候，是哥哥找到了我」

    勇花，眯起眼说道。

    「我问哥哥为什么会找得到我的时候，哥哥说，是幽灵告诉我的。嗯，虽然不清楚那是真是假，但我却记得那时哥哥的表情。哥哥一定是非常害怕的吧。脸色都不是铁青，是惨白了。膝盖瑟瑟发抖，臼齿吱吱直响，样子要有多丢脸就有多丢脸」

    勇花捂着嘴，呵呵地笑着。

    安缇莉西亚，也能简单地想象出那个情景。

    那个胆小鬼少年，一定是一副像是到了世界末日一样的表情。而且，明明是那样地害怕，但唯有在找到义妹的那一刻会开心地笑着吧。

    然后，

    「——果然，安缇莉西亚小姐，是喜欢哥哥的吧？」

    冷不防地，义妹问了个惊天动地的问题。

    「咦，什，呼……啊！」

    安缇莉西亚跌倒了，惊叫声和摔倒的声音一起回荡在洞穴里。

    少女，连现在是在追发生突变的树——连是处在这么一个重要时刻都忘记了，嘴巴一张一合。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话啊！还在想这些无无无无无无关紧要的事！没那个我跟你对树什么的那个当然是感觉不错不真是的喜欢不喜欢的这种事怎么会懂——」

    「那个我懂的」

    勇花轻描淡写道，并说出了一句更具爆炸性的话语。

    「因为我也喜欢哥哥」

    「…………」

    这次，安缇莉西亚是真真正正地哑口无言了。

    她仿佛不仅是思维，连灵魂都冻结了一样，一直站在原地。她维持着舌头在嘴里打结，话堵在喉咙深处的状态，连正常的呼吸都做不到。要不是在这种防空壕里面的话，恐怕会僵硬个几十分钟吧。

    她好不容易，哈啊地，一个深呼吸。

    「勇花——小姐？」

    「啊，不，那个，是以妹妹的身份的意思？！虽然我和哥哥之间没血缘关系啦！」」

    勇花慌慌张张，嗖嗖地挥着手。

    「啊，是、是那个意思啊？」

    安缇莉西亚直眨巴着眼睛，静静地用手绢擦了擦冷汗。

    此刻，她忽然想到。

    「说起来，我记得，你跟山田有说过。那句话是，能不能不要，叫自己日下部勇花了——」

    「啊啊。原本是日下部的」

    勇花淡淡地，一个苦笑。

    「不过，在司叔叔把哥哥交给我们之后，妈妈就把名改了」

    「改名？」

    「因为，明明自己叫伊庭树，但双亲却是叫日下部的话。哥哥再迟钝，也会觉得不对劲的吧。妈妈希望至少在十岁前哥哥可以不会注意到那而生活，就跟周边的人都说了夫妇改姓的事。嗯，所以我也是叫伊庭勇花。虽然日本的户籍是不会认可的啦，因此这就像是个通称一样的东西的啦」

    「…………」

    安缇莉西亚一边再次迈开步子，一边另有别意地沉默着。

    虽说是为了小孩子，但那位母亲的决断也太崇高了。

    不。

    也许那种行为，和树太相似了。这是种非常自然地，非常天经地义地，为他人着想的精神。从那种最根源的地方来看，母亲的行为和少年是一脉相承的。

    「不过，哥哥却还在客气，说这是日下部家。真是的，想辜负我们一片心意啊」

    「真像树的风格啊」

    安缇莉西亚对着嘟着嘴少女，淡淡地一个微笑。

    她仿佛看见了，被家人围着，为难地笑着的树的身影。

    （……是的，也是呢）

    树一定是，幸福地长大的。

    即便离开了亲生父母，在那种家庭中长大的树也必定是幸福的。

    正因为如此，

    （树……才会像是理所当然似的，将幸福播撒给大家）

    安缇莉西亚的胸中，心跳声怦怦作响。

    她心想，还好是在一片黑暗中。

    因为正好可以隐藏住满脸的通红。

    从树那获得了幸福的——自己也是其中之一，这点程度的自觉还是有的。

    「再说，哥哥和司叔叔之间，也是没血缘关系的」

    「咦？」

    安缇莉西亚发愣地叫出声。

    「和伊庭司，也没血缘关系？」

    「原本，哥哥就是司叔叔捡来的。在时不时漫游世界的途中。可是司叔叔说，我也创立了公司，最后还是不能自己把树养大到底，就把树托养给爸爸了。因为哥哥是在树根处捡到的，所以取名叫“树”——不负责也该有个限度的吧！不过，好像哥哥完全没觉得怨恨！」

    「伊庭司……捡到的……？」

    安缇莉西亚想反问下怒气冲冲的勇花，停下了脚步。

    不用随着那视线看去，也能知道理由。

    「树——！」

    「哥哥！」

    在洞穴的——防空壕深处，伊庭树蹲在那里。

    少年手脚着地，趴在地上。上半身大幅度地前屈，仰望着这边的样子像只肉食兽。

    只有左眼，即便是在黑暗中也炯炯发光。

    对不是右眼这事，安缇莉西亚悄悄地安心了。

    也是对这少年而言是至关重要的那只眼，尚未失控感到安心。

    「是被低级灵一类的东西，附身了吗？」

    说后，少女摇摇头。

    原本，狐狗狸占卜中的狐狗狸——象征的就是欺骗人类的狐狸或狸子。

    「那样的话，就算用强的我也要揭开你的真面目。树，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有点痛的喔」

    在安缇莉西亚的旁边，黄金狮子低吼着。

    只是这样，防空壕就像是在恐惧似的晃动着。

    从所罗门魔神的灵格来说，这最多相当于附着在防空壕的思念一样的东西，魔神光是身处于此就足以将之一扫而光了。

    依附在树身上的灵，也不例外。

    树的身体立刻就抽搐着跪下了。

    依附在树身上的东西感受到了，如同字面意思般的层级差。

    「机会就一次，给你个缓刑」

    安缇莉西亚俯视着少年，冷酷地宣告道。

    那是来自至上女王的劝告。这份习惯于支配他人者才拥有的威严，不允许有任何否定或含混回答。

    「离开树」

    「……“不要、碰”」

    声音，僵硬地响起。

    他好像，是在庇护什么东西。

    但是，光这样安缇莉西亚的宽容就达到了极限。

    「马尔巴士！」

    灵体状态的狮子飞扑上去。

    那尖牙应该会精确无误地，从少年的灵体上，只拔下依附着的不洁之物。

    然而。

    冷不丁，光芒轻轻洒落。

    （眼罩？！）

    不。

    红光连眼罩都穿透了，射满了世界。

    「树？！」

    「哥哥！」

    其光芒马上溢满洞穴，不仅是把两个少女，还把一切事物都涂换了一种颜色。

    那颜色就是，属于妖精眼的——红玉色（Carbuncle）。

    7

    ——“看见了”。

    ——“看见了”。

    ——“被看见了”。

    ——“被看见了”。

    声音，在回响。

    声音，在余响。

    声音中，不含任何意思。

    单纯的残留思念（译者注：灵现象之一，肉体不在，思念残留的意思）中，没有什么思考的要素。他们有的只是单纯地重复，永远不断劣化地恶性拷贝。

    连灵都不是的他们，总有一天会消失而去。在此之前，他们就只是附着在防空壕里的思念而已——本应如此。

    但是。

    很久以前，视见了，“那个”。

    堂堂正正地视见了，他们。

    视见则意味着，赋予意义。

    因此，他们幡然醒悟，自身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如果，再一次被这只眼“视见”的话——

    8

    光芒，只有一瞬。

    像爆发般压力十足的激烈光芒过去之后——安缇莉西亚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

    少年，俯身倒在那里。

    「树？！」

    「哥哥！」

    叫喊着的两人，跑近少年。

    两人都苍白着脸，摸向少年的肩头。将他仰面抱起，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张脸。

    保持着这种状态，两人都深深地肩头一松。

    虽然极其微弱，但少年确实有呼吸。

    「还好……」

    勇花，集万般思念为一句。

    同样安心，并四肢无力的安缇莉西亚，把手指伸向树的黑眼罩。

    「他用妖精眼……看到了什么？为什么，看见了就会被吃掉……」

    声音戛然而止。

    不对。

    决定性的不对之处——安缇莉西亚终于，注意到了。

    （会被吃掉的是……）

    看见的话就会被吃掉的……不是指树。

    「难道说……」

    「安缇莉西亚小姐」

    勇花也说道。

    「不觉得……太静悄悄了吗？」

    对，这压倒性的变化，连普通人勇花都能感觉出来。

    几乎开始变成咒波污染了的——之前还依附着的思念，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防空壕里，已经是鸦雀无『声』了。

    「树……看见了的缘故？」

    声音中，混杂着战栗。

    少女的脑中，闪过一个推测。

    如果，看了的话就会被吃掉这一句话，不是预言的话？

    反而，如果是依附在这防空壕里的思念的——半有意识的咒波污染，对妖精眼的恐惧的话？

    而且，那个沉眠着的思念被安缇莉西亚唤醒，依附向偶然正好在场的树的话？

    （那样的话，树做的事是……）

    安缇莉西亚盯着，面朝上躺着的少年。

    （妖精眼……吃掉了这里的咒波污染？）

    那种『能力』，安缇莉西亚闻所未闻。

    即便是与树一同并肩作战至今的安缇莉西亚，也从未想过妖精眼会有那种『能力』。明明是带着眼罩的状态——本身吃掉咒波污染这种想法，就让所罗门的魔女毛骨悚然。

    这是同传说中的魔眼相去甚远，明显沾不上边的异能。

    到底，树的右眼，发生了些什么？

    「啊——！」

    安缇莉西亚，倒吸一口凉气。

    「……勇花，安缇莉西亚小姐」

    少年抬起上半身，呻吟道。

    「哥哥！」

    「树……」

    「感觉，像是做了个梦。——哎呀，这是哪里？狐狗狸呢？」

    「树，身体有没不舒服的地方？」

    安缇莉西亚一脸十分严肃地，问道。

    「那个……唔、嗯。没事。倒是没什么痛的痒的？」

    简直就像是在回答医生的提问一样，少年点了点头。实际上，他都筋疲力尽到这样了，想说谎的想法根本连一点都没有。

    「真的……没事是吧？」

    「唔、嗯」

    「真的是……没什么不舒服的吧」

    「嗯，都说了没事……呼咦？」

    回答中，带着傻乎乎的声音。

    突然，安缇莉西亚，抱住了树的上半身。比起肩头和胸部都紧紧相贴，少女胳膊的柔软和温暖，更让少年的头脑热血沸腾。感觉像是脑髓里百万个爆竹齐炸开似的。

    「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么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

    兄妹一同发出不知是惊愕还是困惑的叫喊声。

    「别说话！」

    金发魔女大声一喝。

    一向高傲的少女的声音中，混杂着虽然是一丁点的呜咽声——所以，不管是树，还是勇花，都没有继续抵抗。

    不。

    魔女自己也是……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只是，对这少年无能为力的心情，深深地触动着少女。

    「得了……别说话」

    明明是命令，语气却弱得很。

    维持着抱着少年的身子的姿势，安缇莉西亚一动不动了好一会儿。

    9

    「——真的，不用支付也行吗？」

    勇花一脸吃惊地，合着手。

    于是，在其面前的银发青年无力地低着头，这么叙述道。

    「狐狗狸的预言是什么——这个委托是完成了，但原本就和我们的社长有关，而且还有一半是像社长的自爆一样的东西对吧？这样还收报酬的话就有点……。不，虽然非常非常地可惜！没能提升猫饲料的质量……」

    像这样垂着肩膀，通晓公司仁义的人是是阴阳道课课长·猫屋敷莲。

    「……喵」

    「喵」

    「唔喵」

    「喵～～～～～～～啊」

    不知是安慰还是哀叹的猫咪们的叫声，从他的脚下传上来。

    当然，这里是〈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正好美贯和奥尔德宾跟〈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人出去买东西去了，黑羽担负着别让那两人吵架的职责也在出差中。

    就是这样。

    「哥哥感觉如何？」

    勇花，问向旁边。

    「啊，嗯。我没事」

    桌子对面，树轻飘飘地抬起一只手。

    那张脸，被渗入了芳草还是什么东西的纱布和绷带等包得里三圈外三圈的。

    「总之，貌似咒力没见什么异常。树的治疗暂时保持观望」

    穗波在旁边，补充道。

    那之后，穗波马上就赶到了，出了防空壕的勇花他们的身边。

    通过用线（Path）连接着妖精眼的槲寄生的戒指，少年异变的风吹草动尽可掌握。虽然关于这些道理勇花是不懂的，但只要是跟魔术相关的话，就只能交给这家公司的人了。

    「…………」

    少女交替地久久注视着，自己的哥哥和事务所。

    之后，呼地叹了口气。

    「我会跟爸爸和妈妈报告说，一切正常的」

    「……谢、谢谢」

    「回家后，会再好好进行说教喔？」

    「…………唔咦！」

    树的身体漂亮地僵硬了。

    「那么，哥哥就拜托给大家了」

    最后留下一个轻松的微笑，勇花行了一礼，告别了事务所。

    一出到事务所的外院，就看见了夏日阳光中随风飞舞的美丽金发。

    不管是在什么人群中，也绝不会看错那个少女。

    对着打算走过其身边的勇花，

    「这样好吗？」

    如此耳语道的人，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什么意思？」

    「树是在如履薄冰这一情况你应该是很清楚的吧。然而，你却睁只眼闭只眼……这样好吗？」

    安缇莉西亚的言辞中，隐藏着对树那种情况的不安。

    什么都没解决掉。

    就像穗波含含糊糊的一样，树的右眼所引发的异变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是一头雾水。吃掉了咒波污染，这一不可能事态的原因完全莫名其妙。

    没有异常，才是最为异常的情况。

    在英国威尔士发生了失控之后，少年的右眼就更加恶化了。

    现在，少年是什么状况，即便是安缇莉西亚和穗波也无法精确估计。

    「你……」

    「就算我阻拦，哥哥也不会收手的吧？」

    勇花恶作剧似的笑着，这么补说道。

    「不管我说什么，那时的哥哥也不会收手的。就算说只有口头上收手，到了关键时刻的话，肯定也会不顾一切地跑出去的。那样的话，不如在此通晓情理地退一步，拿个分数点才是好女人的做法」

    勇花用食指抵着嘴唇。

    那个动作，跟笨拙的哥哥大相径庭，仿佛看透人心一般。

    「而且……不管哥哥有任何问题，安缇莉西亚小姐也会帮我保护哥哥的吧？」

    「天晓得」

    安缇莉西亚没有否定义妹的问题，而继续这么说道。

    「再问一个问题，可以吧？」

    「请问吧」

    「那时，你是以妹妹的身份，说的喜欢树对吧」

    「是那样没错——啊」

    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勇花再一次得意地笑着并抬高嘴角。

    「你想问，那话是不是真的？」

    「————啊」

    被说破了意图，安缇莉西亚无语了。

    这次真的是，藏不住满脸的通红了。

    勇花看着那样的少女，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耸耸肩，连带着马尾一起摇着头。

    「安缇莉西亚小姐也不懂啊。啊，难道说穗波小姐也是啊」

    爆了句猛料。

    「不、不懂？」

    「因为——」

    勇花一边呵呵地笑着，猛地想起来。

    想起来了对很讨厌的，那个少年的心情反转的瞬间。

    想起来了胆小如鼠的少年，找到在那样的防空壕迷路的自己的时候。

    ——对了。

    那时，我是这样想的啊。

    这个人，是个不会弄错真正重要的东西，重要事情的人。

    那个一定是，最强的「能力」。

    虽然是小小的、不可思议的光芒，但的确能令人看到那份光辉。

    「听好了？妹妹是永远的！」

    勇花宏亮地说道，看似故意地挺起胸膛。

    「不管是恋人还是妻子，也许都会分别的！但妹妹这个立场是永远的！所以以妹妹的身份喜欢这件事，和最喜欢那个人这件事是不矛盾的！」

    少女以很久很久以前的——比去美国还要更久以前的——毫无任何粉饰的话语，堂堂正正地告白了出来。

    「…………」

    安缇莉西亚傻傻地，眼睛睁得圆圆的。

    然后，马上就开怀大笑了。

    勇花和安缇莉西亚——两人捧腹大笑，直到不久后从〈阿斯特拉尔〉事务所里一脸吃惊的树和穗波出现为止。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21

    那个，怎么说呢，对不起。

    我是董事，伊庭树。

    这次，因妹妹的事给大家——尤其是安缇莉西亚小姐添麻烦了，很对不起。关于事件，好像在我昏迷的时候，安缇莉西亚小姐就把事件给解决掉了，再次说声对不起。

    在那之后，对小学的防空壕，进行了调查。

    在战争中遭遇了空袭的人们。那个防空壕是完全抵御住了空袭的，但据说在逃进防空壕的途中就遭遇不幸——这样有家人和宠物死掉的人不在少数。

    我觉得那个咒波污染是，那样临终的痛苦变成了『核』吧。

    明明我就在附近的学校……却一直都没注意到，所以那咒波污染都蔓延到小学来了吧。

    还有就是，我的眼睛，没什么问题了。

    不知是不是多亏了穗波的治疗，有点不可思议竟然连痛都不痛了。明明往常的话总会痛一段时间的，还不如爽快点。……总、总觉得有点恐怖。

    啊，对了。安缇莉西亚小姐。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勇花对安缇莉西亚小姐的事，追根究底问个不停，而我该回答多少呢。

    话说回来，回答着勇花提问的时候，我意外地想到，我也不是很了解安缇莉西亚小姐的事啊。明明，都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的。

    下一次，有机会的话，再慢慢说吧。

    说些关于〈学院〉的事，盖提亚的事……欧玆华德先生的事什么的。

    之前，在尤戴克斯先生跟我说了些父亲那时的故事以来，我就这样想了。

    伊庭树

    ————————————————

第十四卷 魔法师的妹妹 魔法师的暑假

    魔法师的暑假

    1

    有个词叫做，晴天霹雳。

    这个词形容的是发生了如同万里无云的蓝天突响一道雷鸣般的，出乎意料的状况。

    这样看的话，树所偶遇到的状况，也许就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与此相反。

    ——时间是八月。

    ——地点是〈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时节缓缓地迎来了暑假，从玻璃窗户毫不留情地射进来的强烈阳光毒辣十足。由于财政上的问题，今年也没能引进冷气设备的〈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处于尽享天然桑拿的状态中。

    顺带一提，想主动早早阵亡的美贯和猫咪们，勇敢地拿出塑料游泳池，在内院纳凉。猫屋敷也处于只有在这季节才会愿意，关在有配备了冷气的宾馆里赶稿的状态。

    然后，待在屋子中间的树汗流浃背，脸贴着桌子趴下了。

    海量的答题纸和实验用的魔术器具散乱地摆放在桌上。

    虽然空间狭小，摆放着的东西却意外地多样：极为普通的显微镜、圆底烧瓶和锥形瓶自不用说，绘有魔法圆的羊皮纸和生命树图形，或者是来历不明的、颜色看似有毒的粉末和木乃伊的碎片。

    没错。

    正值，穗波所布置的考试刚刚结束。

    「……呜呜呜」

    筋疲力尽的树，好不容易才抬起脸。

    在眼前的是，一边心情愉快地翻着答题纸，一边批改的穗波。

    不知她是不是用了什么魔术，竟然一滴汗也没出。在透出薄绿的眼镜深处，苍冰色眼瞳中映照出答题纸上的文字。

    （……过、过不了……的吧？）

    树怀抱着这种心情瑟瑟发抖，连天气的炎热都忘记了。

    很可惜，答题完全没有感觉。

    以前，在飞鸟也有和美贯的老家接触过，本打算相应地写些有关神道或者灵脉与魔术的关系之类的。触媒或魔法圆，也能勉强看得出魔术的连线，因此还能知道大体的构造。

    但是，对这次出的问题——世界上主要结社的历史就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虽然在伦敦造访过的〈学院〉和与安缇莉西亚密切相关的〈盖提亚〉有关系的结社还略知一二，但一牵扯到中东和中国、南美的结社，更有亚历山大、十字军、成吉思汗，大航海时代的各个结社之间的交往的话，树就只能举手投降了。

    结果，情况就是只能提交一份令人想哭的白卷。

    「…………」

    树提心吊胆地咬紧上下没对准的臼齿，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

    「批改完毕」

    穗波放下笔，说道。

    「是、是的！」

    树把脊背挺得直直的。

    这么说可能有点可悲，但这可以说是条件反射了。少年简直就像马上就会被臭骂一顿的小狗一样，视线游移着申述道。

    「补、补考的话，可以的话我希望不是在加班而是在明天——」

    「嗯。答得很不错。这个样子应该可以了吧？」

    穗波做出结论。

    「…………」

    一瞬间，树没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就算理解了，也觉得肯定是听错了。

    树在脑中反复思考了数次，在数秒内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僵在那儿

    「……………………………………………………………………咦？」

    「怎么了？觉得被骂反而比较好？」

    少女的细眉紧紧一缩。

    「不、不是的！那种事绝无可能……！」

    「各个结社的历史还是应该再记清楚点。最近，随时都会和那些结社发生往来，所以都能记得的话工作会比较有效率。都东学一点，西学一点地一年多了。先不说要当个正式的魔法师，就作为社长所需的知识，学习量还是够了的」

    少女说明道。

    她的唇边，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那微笑，既像是莫名的为难，又像是一直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终于化掉消失了一样。

    「灵脉，和西欧结社的现状部分算是及格分。对触媒的魔术效用的说明也不错。嗯，很努力啊。」

    「哈哇……唔、嗯」

    树带着感觉身处梦中一样的心情，点点头。

    微妙地，有点不好意思。

    还是觉得穗波的话不能信，树悄悄地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痛得一塌糊涂。他在心中反省道，掐的方式也是有“要诀”的。

    「总之，算是从社长之路临时学校毕业了」

    「毕、毕业？！意思是考试和上课什么的，都结束了？」

    「嗯、这样一来，我也有些自己的时间了啊。难得一个暑假，这一整年一直都是给社长上课和出租魔法师的业务同时进行，一点休息时间都没」

    「唔、嗯……对不起」

    有点茫然，总之先道个歉先。

    事发突然，有点找不到北，树的嘴巴一张一合，身体还僵硬着。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树的样子，穗波嗖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么社长，能批我一周休假吗？」

    「……咦、啊，当、当然没问题」

    拒绝的理由，本就不存在。

    「谢谢！」

    「哇」

    穗波扑向少年的脑袋，轻轻地施加了些力道。

    然后迅速抽身离开，握着像是提前收拾好了的手提箱，一个快速转身。

    「那么辛苦了！我不在的时候，不要感冒喔！」

    她好像很高兴地，左右挥舞着手。

    就这样，少女的背影，走出事务所大门，消失在光芒四溢的夏季风景中。

    「…………」

    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脸被狐狸或狸猫骗了的样子。

    之后，在玩够了塑料游泳池的美贯她们和黑羽一同回来之前，少年都一直僵在原地。

    2

    「——诶，你在学习上也毕业了啊」

    阳光中，参杂着如此的声音。

    地点是一座古寺。

    这是座位于布留部市内，以龙莲寺为名的寺院。

    在这夏天的寺院内，一个身着深红色大衣的矮个子，扬起灰尘逼近而来。

    胳膊，咕嗯——地一声响。

    明明个子很小，却使出了一记却让人联想到厚斧的lariat（译者注：套索式踢击，摔跤技之一）。

    光是接下这一招，树的手连骨头都麻了。

    「咕！」

    树忍住没叫。

    他抑制住想蹲下去的冲动，往后全力一跳。

    留出一段间隔。这个距离刚好能看见对方的行动。这正是为了正确地把握战况，整理战况，利用战况而选取的距离。

    接下来的瞬间，奥尔德宾·戈尔沃茨用和树的后退几乎相同的时机和速度发起了一次突进，逼近了对手。

    「太慢了」

    吊眼梢亮光一闪，右手消失了。

    保持弯曲五指姿势的掌底（译者注：骨法格斗技主要使用的技术），贯向树的腹部。原以为会炸裂开来的这一击，像是要刮去肉一样暴力十足。奥尔德宾并非以技术，而纯粹靠肌肉的力量压制住了树。他就像古代的战士一样，一边欢笑，一边杀戮。

    「咔、哈……啊」

    连残留在肺里的空气，都被树从嘴中吐了出来。

    即便如此，身体仍想应战。

    通过扭转伸到面前的胳膊，躲过了进一步袭来的奥尔德宾的掌底。

    震脚。

    这招是原封不动地利用闪避的力道，把自己体重的移动和来自地面的反作用力变换成螺旋状的劲。从脚内侧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从大腿到腰部，从腰部到脊椎，一直传播到手肘和拳头的前端并加以增幅。这种利用能量的方法，被称作发劲。

    这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树以能使出的全部劲力，将抬起的拳头向奥尔德宾的肩头砸落。

    顺带一提——这是五行拳之一的，金行拳。

    劈拳！

    但是，

    「别想通过攻击来转移痛苦」

    「————啊？！」

    在树所释放出的如死神镰刀般落下之拳的轨道外，奥尔德宾残酷地笑着。大大地横向咧嘴的笑容，与其说是食肉兽，更像是鲨鱼。

    还是品尝过人血的鲨鱼。

    「攻击套路和性格一样太正直了。偶尔也该声东击西下，笨蛋（Dummkopf）」

    奥尔德宾的身体猛地一个回转。

    被一同翻转的深红色大衣吸引了眼球——刹那间，树的视界也自然而然地回转，重力消失了。

    （扫、腿？！）

    他慢了一毫秒才意识到，被耍了。

    而且，那一毫秒是致命的。

    绝望的。

    （膝盖？！）

    向着破绽百出的树，已经瞄得准准了的膝踢炸裂开来。

    侧腹。

    这次攻击，其威力程度足可匹敌炸弹。

    五行相生之理——从金行的劈拳不可能转变为水行的鑚拳，树的身体被狠狠地击飞。

    树咕噜咕噜地滚倒在寺院内的地面上。在背部撞到附近的树之后，才终于停了下来。

    因剧痛而差点昏迷的树睁开眼睛。

    「…………」

    奥尔德宾正俯视着树。

    其视线极为冷酷无情。

    男孩炫耀似的抬起脚跟。

    「奥、奥尔德……君……」

    「这下子，就结束了」

    脚跟重重地落下。

    「兮」

    身体瞬间一颤，但脚跟并没陷入脸部。

    奥尔德宾的脚跟擦过树的太阳穴，刺向地面。

    「怎么了？乱动的话，杀了你喔？」

    「我以为……真、真的……死定了……」

    「不做到这个程度的话你是不会有成长的吧。再说，是你自己说陪我练练的，你就忍忍吧」

    戴着盖耳帽的男孩，轻哼了一声。

    简而言之，“就是这个样子了”。

    原本，奥尔德宾就是北欧人的后裔。

    他继承了称霸北欧海，以一副唯我独尊姿态篡夺欧洲沿岸的海贼之血统。长久学习北欧魔术的奥尔德宾，在学习过程中也把他们的战斗技术融会贯通。

    正因如此，树才会请奥尔德宾，帮其进行格斗战术的修行。

    「也罢，在北欧的文化圈里，战斗技术就没有以武术的立场经历过洗练。很多时候都是在船上的战斗，所以焦点就变成了被对方破坏身体平衡之前破坏对方的身体平衡。刚才那一记扫腿也是其中之一。不管怎么说，把对方从船上打落下去的话，就是获胜了」

    少年稍稍挺直背，像是想起来似的走近寺院的檐前。

    「给」

    轻飘飘地扔过来的毛巾，打在树的脸上。

    「啊好痛痛痛痛……」

    树摸索着抓住毛巾，碰着了滚倒在地面时所弄出来的擦伤，狼狈不堪地爬起来。

    这一来一回虽然短暂，但树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相对于树，奥尔德宾则还是一如既往的板着脸。

    不管是毒辣十足的阳光，又或者是深红色大衣或盖耳帽，貌似都不对着少年魔法师有任何影响。和穗波不一样，并非依靠了某种魔法，原本少年自身就是这种体质。

    奥尔德宾轻拍掉粘在大衣上的灰尘后，回过头来。

    「话说，你今天的动作不怎么在状态，是因为在担心穗波学姐的事吗？」

    「这个嘛……是有点担心」

    「我就不懂了。能毕业是好得很的吧。你明明那么讨厌每次的上课和考试的」

    「话……是那样没错」

    树想了起来。

    自从身兼社长之职时起，树就一直被穗波穷追猛打。

    从被迫继承了公司，完全不懂什么魔法和魔法师的时候起，就一直在听那个少女的课。现在回想起来，穗波的课从一开始就难得很，虽然这可能是因为过去的穗波本身就很优秀，但就树看来，这除了是个地狱之外什么都不是。

    不过。

    多亏了那些课程，树也确确实实地在慢慢了解魔法的世界。

    还搞不清东南西北的树，能在业界内混得差强人意，说是全靠了穗波的斯巴达残暴策略也不为过。

    正因为如此——

    「怎么了？」

    奥尔德宾闭起一只眼。

    「不会是……说不定」

    不会是自己太无可救药而被放弃了吧，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虽然没说出口，但大衣少年却像是感应到了一般点了点头。

    「哼。笨蛋（Dummkopf）啊」

    说后，抱着胳膊。

    「不管怎样，你的五行拳完全上不了台面。先不管穗波学姐怎么样，你想从我的课程毕业暂时是没戏了」

    「啊、啊、嗯！」

    「…………」

    奥尔德宾以复杂的表情，从生硬地点着头的少年身上移开了视线。

    树并没有注意到，仅此一瞬，这种高温也能泰然处之的男孩连耳根都一片红。

    相对地，

    「说起来，奥尔德君，身体没事吧？」

    「嗯？」

    「你看，奥尔德君你……体质，像吸血鬼一样对吧？」

    最后部分是悄悄小声说的。

    「所以，那个，不吸血什么的话……」

    「那个啊」

    奥尔德宾露出锋利的虎牙，苦笑道。

    「能吃的并非只有精气。这里的灵脉也够我吃的了。光是偶尔咬一口就绰绰有余了」

    「这、这样子啊……」

    「怎么？想让我稍微咬你几口啊？」

    「不、不想！不想！没这回事！」

    树力道十足地，左右摇着头。

    同时，树偷偷地在想，搞不好也许龙会生气的。

    阿斯特拉尔——被以和魔法师派遣公司同名命名的龙，现在也应该还在这灵脉的地底，浅浅地睡着。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传达到，但还是进行一下感谢和抱歉的祈祷吧。

    之后，

    「哈啊……」

    树小小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树离开后，奥尔德宾坐在寺院的檐前。

    他紧紧地握住拳头，想着今天的行程表。

    从下午开始，还有黑羽和美贯在等着他去指导。虽然不知道穗波的课程是不是完结了，但自己的〈阿斯特拉尔〉强化计划从现在才要开始。

    穗波学姐的休假，对那计划来说反而是求之不得的事。

    （再说，反正那家伙是社长，得好好准备以应对未来）

    那个少年的，不安的表情浮现于脑中。

    明明戴着故弄玄虚的眼罩，脸却像是个小动物似的。一想起那张脸动不动就因他人而畏首畏尾的样子，就火冒三丈。

    但是，奥尔德宾却没有去深思，那理由是什么。

    比起那些，总之先转为思考对树的修行方针。

    （嗯，下次的训练得再严格些）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

    「嗯？」

    奥尔德宾，突然回头看向入口方向。

    在寺院的大门处，出现了一个新的人影。

    *

    「那么哥哥，觉得被严厉对待比较好？」

    这么说着的人，是勇花。

    地点，当然是在树的家里。

    一只手把薯片袋递给朋友，马尾少女随意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液晶电视放着有些老的电影，但没谁在看。

    保持着俯卧的姿势，穿着三色袜的脚晃来晃去，

    「比如说，每次犯错误后都被狠狠鞭策就舒服了什么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啊啊那就好。社长哥哥的那件事也是，一段时间不见，还以为树哥哥觉醒了什么不得了的爱好了呢」

    少女，满不在乎地说道。

    「啊，不过那种爱好觉醒的时候可要告诉我喔。身为义妹，我觉得我有必要知道哥哥的嗜好。嗯，因为我是义妹，所以即使树哥哥稍微在犯罪意味的方面放纵下，我也会不舍不弃的，鼓起勇气坦白吧」

    「哈、哈啊……」

    那种勇气我才不要，树从心底这么想着。

    现在，树也仍处于在客厅思考事情就会被勇花逼问，不得不这样交代的状况。

    「呒呒，怎么？难得可爱的义妹为你担心下，你就坦率地再高兴一些也是可以的。暑假一过，我可就要回去了喔？」

    「不，那个……」

    我想你马上回去，这话根本说不出口吧。

    暑假她就一直在自家里懒洋洋的，有时又马上强迫树去买这买那，或是做饭做菜，把树使唤得根本闲不下来。

    从美国回来之后，树就觉得勇花就变了好多——但结果眨眼间，就恢复了家中暴君的本性。

    「不过，你难得在日本，就不能吃点更有日本风味的东西啊」

    树率直地抒发感想。

    「呒呒呒呒！在纽约维持体型累死了！和大家吃一样的东西的话，一下子就会变胖的！那边的薯片，卡洛里是这边的好几倍，人家根本就不敢吃！」

    「那、那样子啊……」

    「树哥哥是不知道那边的油炸土豆，才是那副表情的？！听好了？！像这样的一～桶在那边就是标准大小了！」

    从沙发上站起来，甚至摊开双手的勇花这么主张道。

    「回来后，好～不容易才能这样点心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啊啊，我心爱的CouchPotato！（译者注：成天懒惰地躺在沙发上）」

    她以单手温柔地环抱住薯片袋。

    就像布娃娃一样心疼地被抱着的袋子，摩擦着即便穿的是T恤也基本看不出隆起的胸部，少女砰地倒在沙发上。

    「啊，对了。哥哥，我，明天稍微要外出下」

    「明天？」

    「咿嘻嘻。稍微有点高兴的事要去办……」

    言尽于此。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起了轻快的摇滚彩铃声。

    「是的，喂喂」

    勇花从口袋掏出手机，叫出个人名。

    「啊，安缇莉西亚小姐」

    「——诶？」

    什么时候，变成直接互通电话的关系了？

    连说出那疑问的时间都没给，勇花继续讲着电话，

    「啊，是的。我知道的。晚安。」

    语毕，勇花挂断了电话。

    一边迅速地回转着手机，一边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再次伸直下身子。

    「……切，可惜」

    「怎么了？」

    对着嘟着嘴的义妹，树战战兢兢地试着询问道。

    「原本打算明天一起去买东西的，但突然吹了。难得想让安缇莉西亚小姐帮我参考下各式物品的。难得我把哥哥从幼儿园到高中二年级的，勇花秘藏相册都做成了DVD的！」

    「给、给我等一下。为什么勇花会有那种东西啊？！」

    「那个当然是，我从家族相册里取出来，搞的数码编集啦。还有就是一些私人的部分。嗯呵呵呵，本打算能编辑得骇人听闻点的」

    「那个，一些私人的部分倒是听起来蛮险恶的？！我进高中的时候，你明明是在纽约的，为什么连我高中生时的照片都有啊？！再说，为什么要给安缇莉西亚小姐看那种东西啊！」

    「我倒是觉得她并非不想看」

    「怎、怎么说？！」

    「……哼～……哼～哼～哼～」

    「干、干嘛？」

    惊慌失措的脸被紧紧盯着，少年后退了一步。

    「唔嗯，我在想哥哥会说出那些话，就说明路还长～着呢。身为妹妹，真的是不得不费神费力。啊啊，不过，反正这种时间有限，各方面都稍微再多费神费力下比较有趣呢。能从旁关注是妹妹的特权嘛。心情感觉既悲伤又欢喜，既哀愁又愉快似的。」

    「……呃？」

    对着不解真意，上下翻着眼珠的树，勇花咕咕地抖着肩。

    「听好了。反正，总有一天会懂的。哎！」

    她用食指抵着树的额头，劈嗵——！地弹出中指。

    「啊好痛」

    这个义妹的弹额头，总是痛得不得了。

    伴随着星星四散的错觉，少年这才被迫停止了思考。

    然而。

    只有一瞬，树有些在意。

    在意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会突然不得不改变计划的，那个理由。

    「嗯，怎么了？」

    「…………」

    好一会儿没有理会义妹的提问，屁股着地摔倒的树从窗户望向夜空。

    心中的不安，奇怪地怎么也挥之不去。

    而且，作为从义妹身上移开注意力的代价，少年在几分钟后干脆利落地吃了一记CrossfaceChickenwing。（注：颜面十字固＆折臂固定，摔跤技之一）

    3

    时间是刚过晌午。

    太阳一开始倾斜，蝉叫声就一浪高过一浪地响起。

    在都市里听起来喧闹刺耳的蝉叫声，在山区附近听起来却显得悠然平静。也许蝉的种类也是不一样的吧。唧唧、吓吓地全力震动空气的鸣声中，参杂着风和树叶摩擦的不规则音，不禁让人觉得像是一首众多生命争鸣的合奏曲。

    在那样的山脚下，矗立着一栋古老的公馆。

    如果是西欧人的话，会给出「只是用木头和纸建成的」之评价的吧——这是一栋样式古老的平房式公馆。

    这是栋适应日本气候的建筑物。在这种炎夏的暑气里，自身含水、会呼吸的纸和木质的建材，能够带来意想不到的清凉。

    而且，

    「啊～，好舒服」

    穗波，坐在那座公馆的檐前。

    光着脚，仅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

    一阵风吹过。

    这是一阵从附近森林吹来的，令肌肤觉得舒适爽快的风。

    「……呼啊啊啊，啊」

    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

    眼角还渗着泪水，少女迅速地转过身。

    另一个相同年纪的人影，从走廊的方向慢慢走近。

    「高濑小姐，不无聊吗？」

    人影这么问道。

    「没，很有趣。我好久都没，这么悠闲自在过了。谢谢你了啊，功刀小姐」

    「不，比起一个人，这样我也比较畅快些。暑假期间，这个公馆就我一人的话有点凄凉啊」

    淡淡一笑的少女，名为功刀翔子。

    这个和穗波与树同级的高中生，过去被〈阿斯特拉尔〉救过的少女。在发生了失去祖父的事件后，这个少女也还住在离布留部市有些距离的这片土地上。

    「我把在井中冰过了的西瓜拿来了」

    这么说着，少女举起了盘子，里面盛着切好了的西瓜。

    「哇。吃瓜吃瓜！」

    穗波啪啪地拍着手，两眼放光。翔子对此再次浮现出害羞的微笑。

    几分钟后，

    「啊啊，好好吃。活过来了～！」

    悠哉地吃完西瓜后，穗波就乱动着脚。

    伸到檐前的光洁膝盖，活力十足地来回摇摆着。

    「高濑小姐，脚那么乱动的话会沾在衣服上的喔」

    「因为好吃的不得了嘛。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甜的西瓜」

    嘴边还沾着西瓜汁，眼睛少女嫣然一笑。

    「你能这么说我是很开心啦」

    翔子一边低头回答道，一边吃着西瓜。

    嗯。

    好甜。

    虽然去世的祖父的朋友每年都会送西瓜来，但今年的却与众不同。又或者说，也许是缭绕的积雨云，和有这样子一起吃西瓜的朋友在，让翔子更是加深了那种印象吧。

    （……已经，四天了啊）

    没错。

    穗波，询问能否暂时小住而造访此地，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

    一开始还觉得穗波是不是在替独自生活的自己担心，但看到穗波超乎想象的愉快自在，翔子也以连自己都吃惊的速度习惯了。

    总觉得，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子。

    心情就像都已经想不起来了的以往生活，突然就回来了一样。

    「不是像……魔法师。而就是真正的魔法师啊」

    翔子喃喃自语道。

    「咦？」

    「没什么。不过，这样好吗？」

    「什么意思？」

    「我是指伊庭君的事」

    她明确地说道。

    那些相关情况，也已经听穗波说过了。从以前被救的情形中，翔子得知了穗波和树作为魔法师的一面，是知道他们身份的为数不多的同级生之一。

    「魔法师的课程，伊庭君毕业了，是这么说过……但放任不管的话不怎么好吧？」

    「……嗯～这个嘛」

    阳光照射在歪着脑袋的穗波侧脸上。

    脸上沾着些许西瓜汁，看着不像是个稀代的魔女，而像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女孩子，翔子不禁睁开眼。

    「也许会没事……才怪吧」

    「高濑小姐？！」

    看向抱着胳膊的少女，翔子不禁追问道。

    「啊哈哈。不过，基本上总会有办法的。就算我不在，也有猫屋敷先生和奥尔德宾在……啊，猫屋敷和美贯是有点可疑……嗯，要是逼不得已的话，安缇会看不下去而出手帮忙的」

    「那、那样子好吗？」

    「识人善用，这也是社长的工作之一」

    少女嗯嗯地点着头，再次啃起西瓜来。

    那个样子，和翔子所知道的穗波天差地别。

    看着那样的穗波，翔子连着眨了好几次眼睛。

    「而且，就算我不在，能办到的事也不会变得办不到。不管是我，还是小树，都应该清楚这件事」

    「咦？」

    打算反问最后部分的翔子，呀——地叫了声。

    砰地，响起一个拍手的声音。

    「对了。今天要去夏日祭吗？」

    「是说，祭典啊」

    「嗯，镐小姐那的祭奠，应该是从昨天就开始了。回去的公交车没了的话，也可以住我家」

    那个，完全和伊庭君毫无任何关系——翔子连这么抗辩的时间都没。

    「好吧，我们走」

    穗波拉着翔子的手说道。

    「呀！请、请等一下！要准备一下的！」

    「没关系，没关系」

    抓住朋友的手不放，微笑着的少女从檐前跑了出去。

    4

    「——是的。咒符用的灵纸要七十二张，配上狼蛛（tarantula）的醋渍肺。经过洗礼的第一种水银要一百克，配上补充各种灵草是吧。明白无误了。一两天内就会准备好的」

    「啊，可以的话，第一种水银我想要德国产的。奥尔德君的术式好像和日本的水银不太合得来。」

    「了解了。那些也有存货，没什么问题」

    黑色的面罩下，嘴唇嫣然微启。

    光是看不见真面容这一点，就使得那嘴唇更显美丽，树心想着。那包裹于黑色之中的姿态有一种独特的美感。安详淡定地站着的她，让人感受到内蕴丰富的知性。

    她的名字是狄亚娜。

    咒物商人结社〈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首领。

    现在，两人在建立于布留部市附近的〈特里斯美吉斯托斯〉极东事务所里进行会面。

    再次核对过清单之后，

    「——越来越游刃有余了啊，年青的社长」

    狄亚娜这么说道。

    「咦？」

    「现在的订单内容，把握得很准确嘛。什么物品用于什么术式，什么质量的物品最适合术式。那些，都意味着对手下的魔法师的情况了如指掌呢」

    「没那么夸张啦」

    「才不是夸张。我也是跟来核对清单的，结果却只有树君在核对而已」

    如此开心说着的，是一起跟来的黑羽。

    半透明长黑发随风飞舞的幽灵少女，在树身后轻飘飘地浮着。最近，若是简单的咒物补充的话，很多时候就只有树和黑羽来采购。

    「啊，不过，黑羽不在的话，就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够了」

    「那个，仅仅是因为我一整天都呆在事务所，大家都把不够的东西跟我说而已。计算过经费后，筹划出订购所需费用的不是树君吗」

    「呀，我不过是在模仿穗波做的事罢了——」

    「……呵呵」

    注视着那样的灵体少女和眼罩少年的看似耀眼的对话，狄亚娜轻笑了一声。

    「也是呢。司先生也是，平时吊儿郎当的，但常常会说出些这种针对咒物的细致调整要求」

    「……家父他，啊？」

    「是的，当时的猫屋敷先生还是谁说过，咒物太顺手都有点恶心了」

    她遮着嘴，呵呵地笑着。

    她很罕见地，虽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是连腰都笑弯了。

    「？」

    「不，稍微想起了点往事就笑了出来。人类，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化真的很大呢。当然，我自己也是如此」

    「人会变啊」

    「是的」

    狄亚娜轻轻地点点头

    「活着，就意味着改变。既不是朝着好的方向，也不是朝着坏的方向，只是改变而已。而决定这是好是坏的，就是后人的工作了吧。——是的，不会改变的就只有死掉的人而已」

    狄亚娜静静地说着，闭上了面罩下的眼睛。

    又畅谈了一会儿后，树他们就站了起来。现在，〈阿斯特拉尔〉手头上没什么工作，就只剩上个月解决掉的『投标』的善后而已。虽然基本上都是简单的咒力净化，但从那样说道的〈协会〉接到的『工作』却在慢慢地增多。

    「那么，再会」

    「好的，年轻的社长也请多加小心」

    对着深深低着头的狄亚娜，树和幽灵少女也一起低头行礼后，终于告别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事务所。

    *

    「……呼唔」

    出了事务所后，树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现在，已经是黄昏了。

    又红又黑，街道就像影画一样。一想到连这个时间都还在工作，就莫名地感觉到累。

    「辛苦了，树君」

    「嗯，也谢谢黑羽你」

    少年啊哈哈地摇着手，回想起狄亚娜的话。

    （我是不是真的，能胜任社长一职啊）

    他呆呆地思考着。

    确实，像现在这样的触媒和咒物的采购这个程度的话，穗波不在树也能搞定。〈协会〉的『投标』或小委托的调整也是，奥尔德宾也会帮忙。〈阿斯特拉尔〉的运营也就仅此而已，现在有树和黑羽和奥尔德宾，就这三人就能维持公司运作了。

    黑羽，和奥尔德宾。

    「…………」

    那两人的组合，也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管是黑羽，还是奥尔德宾，都是在树进到〈阿斯特拉尔〉后，自己邀请进的公司。

    自己改变了，〈阿斯特拉尔〉的构成。

    那样的话，穗波说的毕业这句话应该也没错。

    多半，是值得高兴的成长，但少年的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活着。

    慢慢改变。

    发生改变。

    那个，大概就是从现在开始吧。

    不管是奥尔德宾、勇花、黑羽，还是刚才的狄亚娜，都像这句话所说的一样。

    （……我，会怎么样呢？）

    自身的『成长』，对树而言才是不安。

    也许是因为一路过来见过了各式各样的魔法师的缘故。

    比如说，安缇莉西亚的父亲——欧兹华德·雷·梅扎斯。

    比如说，猫屋敷的师弟——石动圭。

    比如说，美贯的守护人——橘弓鹤。

    树知道『成长』并非简单地就是件好事。也知道正因身怀稀有『能力』，并经过奋不顾身的努力才会出现的，那种悲剧的存在。

    （那样的话，我……）

    伊庭树，更是如此吧。

    妖精眼这种异能，并非是少年能控制的。即便是现在这个瞬间，『能力』也想要慢慢腐蚀，重塑少年。

    起决定性作用的——多半，是那个鬼的那件事。

    就是想要避免围绕葛城家血统的悲剧，对多个魔术进行融合，此轻率之举竟然还成功了的时候。

    那个时候，恐怕伊庭树已经签下了什么万劫不复的契约。

    实际上，少年的右眼从那时起，就反复发生着巨变。

    在吸血鬼一战中的异常高涨。

    在威尔士发生的失控。

    就在两周前左右的，吞噬咒波污染的事件。

    虽然副作用的剧痛有所缓和，但这绝非意味着伊庭树越加熟练使用右眼了的意思。

    情况正好相反。

    事实上，

    是“伊庭树这一方”，正在被右眼所适应。

    「…………啊」

    对着受自身的思考驱使，摸向眼罩的树，

    「树君，没事的」

    黑羽，就像看穿了其想法一样说道。

    少女在胸口紧紧地，握着拳。

    「树君，有在好好地注视着周围。我们也是，有在好好地注视着树君。穗波小姐，也很清楚这一点，才会说出毕业的不是吗？」

    「……希望如此吧」

    少年在苦笑之时。

    冷不丁，从旁边传来个搭话声。

    「是〈阿斯特拉尔〉董事……伊庭树少爷对吧」

    「咦？」

    回过头去的面前，是埋没于黄昏之中的小巷。

    在平凡的砖墙所塑造出的空间里，站着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

    感觉不到敌意。

    然而，少年的右眼看到了。

    男子身上残绕着的，非常古老而浓密的魔术气息。

    这是咒力。

    虽然还比不上安缇莉西亚或穗波，但这是将漫长久远的血统逐渐献给魔术之人的理想状态。

    「您……是？」

    「记得，有耳闻伊庭树少爷不是魔法师的，难道是弄错了。没想到拥有这么强的使魔（Agathion）啊」

    男子仰望着黑羽，低语道。

    这下就不会弄错了。

    能视认灵体的，只有魔法师，或像树一样的特异能力者。这个男子，毫无疑问是身处黑暗世界之人中的一个。

    「黑羽，才不是使魔」

    树抑制住胆怯，强烈地说道。

    糟透了。如果这个男子处于敌对立场的话，树这边就没有能战斗得像样点的人。黑羽只要不是对魔法师就几乎可说是无敌，但在与眼前这个男人为敌的情况下，却会显示出极为脆弱的一面。

    所以，树隐藏起自己因想要逃跑而发抖的背部，向前迈出一步。

    「您是……哪位？」

    「…………」

    感觉上，男人好像露出了温和的浅笑。

    5

    「——诶，穗波小姐她？」

    「嗯。从四天前起，就一直在休假。所以，〈阿斯特拉尔〉的『投标』什么的，现在都是由奥尔君来结算的」

    美贯一边哈呒哈呒地吃着“豆馅饼”，一边那样说道。

    这里是神社。

    在设置于正殿附近的用于生活的社殿，美贯和另一位女神主，坐在宽广的铺地板上。

    有着一头黑亮长发的神主，右腋窝下配带着一把日本刀。虽然是收于刀鞘之中的，但这确实是一件极为危险的神具，同时也暗示着她们所在的藏名神社是因剑而生。

    御凪镐。

    她是以前，向〈阿斯特拉尔〉租借审神者的巫女。

    然后，此刻被租借的魔法师——葛城美贯，在吃另一个“豆馅饼”，并侧耳倾听。

    今夜，正值夏日祭。

    热闹的太鼓声和祭典伴奏声，人群的吵杂声，都溶化于黄昏的空气中。

    混在这种气氛中，到刚才为止还不绝于耳的、憎恨着镇守之森的声音，现在也终于无影无踪了。

    「已经，走掉了吧？」

    「应该是」

    稿面带些许不快，点了点头。

    美贯确认到那个反应后，就向里面的隔扇说道。

    「猫屋敷先生，好像责编先生也走掉了喔」

    一会儿，隔扇哗啦一声开了，

    「得、得救了」

    「……喵」

    「喵」

    「唔喵」

    「喵～～～～～～～啊」

    一个青年和四只猫咪，像翻跟斗地崩塌倒下。

    让猫咪爬满熏过色的银发与和服的青年——当然，就是猫屋敷。

    「你这人啊……」

    镐捂着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呀呀呀，真是对不起。该说是闭关生活差不多到极限了呢，还是什么……这样，一心不在焉的话，就会陷入像是吊脖子一样的精神状态，果然暂时只能逃跑逃跑再逃跑了啊。现在只要有像是能藏身的地方，我都会冒险一试，哎哎」

    「真没想到会冲进正殿里来啊」

    原本美贯就会偶尔来藏名神社打工。但干什么不好，猫屋敷却利用这层关系来逃跑。话说回来，只用了几十分钟，猫屋敷的责编就连这个神社都来找了，这种程度的逃跑剧也只能说家常便饭了。

    一想到那份艰辛，镐就有些难过。

    「话说，稿子本来就应该在截稿前交嘛。老师，跑到哪里去了啊～……的责编，可是一脸想哭的样子」

    「那个嘛那个，话是没错。但果然和神沟通是不能用一般方法的……」

    「你也算是个畅销作家吧……」

    她再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虽然是给人感觉豪放磊落的女神主，实际上有着一板正经墨守成规的本性。

    她从容地，像是要转换心情似地点点头，

    「算了，无所谓了。今年的祭典，也说好了要为〈阿斯特拉尔〉的各位做导游的」

    「啊，嗯！我，很是期待的！我也有好好地攒了些零花钱！」

    美贯哇啊地抬起手。

    实际上，去年是美贯第一次过『普通的祭典』，因此别说美贯自己的了，连树的那点零花钱都灰飞烟灭了。捞金鱼自不用说，养金鱼的水槽套装好贵啊……树后来发表了此感想。

    镐浅浅一笑。

    「今年，哥哥的工作顺风顺水，神社的外面也会摆有小摊小卖。要是黑羽小姐也来的话，也会开心的吧」

    「哦，弄得相当兴旺嘛」

    猫屋敷一附和道，稿就皱起眉头。

    「还好……那个，该怎么说呢」

    就神职来看，好像是哥哥比较会随机应变且有商业头脑，这次的祭典上他招来了很多小贩，好像都把规模搞大到以往的一倍了。

    但是，镐却百感交集，年纪轻轻的女神主抱着胳膊低着头。

    「……自己很可爱，有这自觉的家伙真卑鄙。……再说哥哥从很久以前起就对那种东西很在行，只是笑眯眯地就和街道居委会的那群人的关系回到像以前一样好；还泰然自若地敷衍年龄的问题；感觉少年神主是稀有还是怎么，他也有点人气；老样子强得不像话，两剑一交，我就胜算全无，还说不用太给我面子……」

    「那么就此别过！美贯小姐，差不多该去祭典了！」

    猫屋敷装作没听见镐那喋喋不休的唠叨的样子，带着美贯和同行的猫咪出到了外面。

    从经验上看，只要一牵扯到家庭内部的事情就会变得一团糟。

    一从社殿外面出到外面的森林，美贯就眼睛湿润地眯起了眼。

    「……猫屋敷先生，刚才利用我了是吧」

    「不……那个，太丢脸了。因为感觉她会滔滔不绝下去。你看，我，马上就要截稿了」

    「也行，那样的话就得在祭典上请客」

    「好、好的！」

    猫屋敷光辉四射地点点头。

    对这回答，美贯得意地露出个坏人的微笑。

    「那么，首先是制霸全摊贩啊啊～」

    她如此大声喊道。

    「呵呵呵。那～个，首先是烤鸡肉串和杂样煎菜饼和烤墨鱼串和炒面和法兰克福肠和苹果糖和刨冰和清凉饮料和宝贝蛋糕和关东煮和天津糖炒栗子和沙司脆饼干和黄油烤土豆和……」

    「全、全都是吃的东西的啊？！」

    「因为，去年想吃的东西人家连一半都没能吃到！不过今年我就能吃到了！能吃到！甚至还有猫屋敷先生的请客，全都能吃到了！」

    少女把小小拳头伸向夜空，向着光芒四溢的未来兴奋地怒吼道。

    她扬扬得意地，慢慢走向摊贩的方向。

    她停下了步伐。

    「猫屋敷先生？」

    「…………」

    少女停下了脚步，因为青年的手搭上了她的肩头。

    那视线，望向很多摊贩都挂着的廉价油灯后面——美贯她们站着的，杉树森林的入口处。

    那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一棵杉树的阴影里。

    「……哟」

    那人影抬起手，说道。

    猫屋敷心想，比以前瘦了点啊。

    这不是身体的消瘦，而像是舍去了什么不需要的东西而恢复了原本的锐利感。但是，和那锐利相对地，这种总有一天会折断的虚无感，也一同显现在那张侧脸上。

    那人用衬衫的立领遮掩着挂在胸口的垂饰，歪着嘴唇嘿嘿傻笑着。

    「圭」

    「圭哥哥」

    两人，叫出他的名字。

    站在那的人，是猫屋敷的师弟。现在是直属于〈协会〉的阴阳师——石动圭。

    「好久不见啊，两位。有些话，想跟两位谈谈。有空吗？」

    「肯定，说没空也没用的吧？」

    「不愧是师兄大人，很明白嘛」

    青年缓缓地摇着穿衬衫的肩膀。

    「……没什么，问题很简单。一下就能搞定」

    他说出了，就像是不吉利的预言一样的话语。

    6

    祭典正值高潮。

    连藏名神社的最外围都全是摊贩，他们各自揽客，播撒着独特的光亮、声音和香味。

    比如说，五颜六色的油灯光。

    比如说，烤得香喷喷的杂样煎菜饼的香味。

    比如说，震响神社铺地板的，振奋人心的太鼓声。

    穿梭的行人，各自大口吃着烤鸡肉串或棉花糖，又或者时不时地拍打着气球。如果说祭典就是要用五感来品味的话，大家，也许潜意识中都知道是那样的。

    不论是小孩，还是大人，也无关男女。

    只是，在一时的盛大时间中，仅把愉快的回忆铭刻于心。

    这样看的话，这个少女，应该是那一天最为享受祭典的一个人吧。

    「嗯呵呵呵，第三十三个水气球～」

    「……等等、还来啊！」

    「还要继续拿喔！今天不把水槽放空我誓不罢休！」

    也不理商贩小哥的悲鸣声，让人从无袖连衣裙窥见其雪白上臂的人，正是穗波·高瀬·安布勒。

    磅地敲击着双臂，用手指把罕见的集中力注入拿住的纸捻中。

    晶莹剔透的碧眼，盯着浮着许多水气球的水槽。

    不知何时，小孩在周围围了个栅栏出来，都兴致勃勃地观望着，这个少女能一直挑战到什么地步。各自手中都握着一、两个水气球，也许是在想，帮我们报仇雪恨吧

    「好的，又拿下一个！」

    水气球轻飘飘地，被纸捻吊了起来。

    每当此刻，小孩们就哦哦哦哦哦哦地，欢声四起。摊贩小哥就啪嚓地拍打自己的面部呻吟着。她一边流畅地单手接过水气球，一边几乎是毫无间隙地继续瞄准新的水气球。

    然而，

    「高、高濑小姐！再得下去就拿不下了？！」

    从别的方向响起个这样的叫喊声。

    就在穗波的咫尺身后，浴衣打扮的功刀翔子转着眼珠。

    「啊」

    穗波的嘴也张成O字道。

    「也对呢。可惜」

    她毫不犹豫地，弃掉了纸捻。

    穗波没理会小孩们咦咦咦～的抗议声，和松了口气的商贩小哥，从容地站了起来。

    接着穗波摆出三十来个水气球，送给小孩们，以免非议。

    好不容易地，和摊子拉开了一段距离后，翔子看似些许安心地小声道。

    「高濑小姐，一旦放任你不管，你就愈发失控」

    「呒唔，因为我是第一次玩地这么开心嘛」

    穗波，一边单手拖着手推车，一边嘟着嘴。

    在又是射击又是抽签，已经得到了海量的奖品后，穗波还深谋远虑地，连载奖品的手推车都准备好了。车上像山一样堆满了最新型，或次最新型的玩具和塑料模型。……先不说射击，光抽签就狂拿奖品，都怀疑她是不是用魔术玩了什么千术，但看少女的表情却是一脸爽快的样子。

    翔子哎呀地，喊了声。

    「第一次，啊？」

    「嗯。和美贯一样。什么都不想而纯粹地享受祭典，这次真的是第一次。早知玩得这么爽，就该更早点这样玩的」

    在凉爽的微风中，穗波闭上了眼。

    翔子看着她的侧脸，稍稍屏住了呼吸。

    （啊啊，这样子的啊……）

    翔子感觉明白了，为什么穗波会这么开心了。

    少女这种像是把至今十多年失去的时光一口气找回来一样的玩法，既非常地耀眼，又有点悲凉。

    因为翔子觉得这种生存方式，跟自己有点相似。

    为了守护自己，而用魔术续命的祖父和翔子的生活。

    〈阿斯特拉尔〉为自己把那种逐渐被接受的生活降下帷幕之后，翔子就想尽可能地多地与人交流，想方设法把舍弃掉的时光全都找回来。她接受班长一职，也是出于此目的。

    所以，

    「接下来要干什么好呢～」

    穗波一边砰砰地拍打着仅留了一只在手上的水气球，一边开心地说道。这样的穗波令翔子喜欢得不得了。

    翔子，忍不住地从后面抱住穗波。

    「呼诶？！」

    翔子注视着发出像是被逮住的鸽子一样声音的穗波，拼命说道。

    「高濑小姐」

    「干、干嘛？」

    「今天要玩～个够喔！」

    「是，啊，嗯。当然，我就是这个打算。但祭典上说好的那个活动马上就要开……啊」

    保持被抱着的姿势回头看的穗波，此刻眨着眼。

    「安缇」

    睁得圆圆的眼睛里，映照出新人影。

    「穗波」

    蔷薇般的嘴唇，好像很焦急似地叫出名字。

    在蜂拥而来的祭典人群中，仅有这位少女与众不同。

    无论是从肩头垂到胸口的法国卷金发，还是覆盖全身的漆黑礼服，都是在日本的祭典这一舞台绝对无处可寻的。她的存在反而会把世界本身给改头换面——甚至连这种错觉，这位少女都能使之成为真实。

    少女名为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功刀小姐，稍微借点时间行吗？」

    「是，啊，好的」

    穗波灵活地挣脱翔子的手，转向安缇莉西亚跟她面对面。

    「有什么事，安缇？」

    「什么有什么事啊！你以为我为了找你花了多少工夫啊！干嘛连手机的电源都关了啊？！」

    安缇莉西亚宛如烈火般地发问道。

    然而，穗波仅仅是歪着脑袋。

    「也不干嘛，现在我在休假啊」

    「这时候还说什么休假！你知道，现在〈阿斯特拉尔〉发生了些什么吗？！」

    「……那个」

    穗波烦恼了一下之后，这么答道。

    「〈阿斯特拉尔〉的评级变BB了？」

    「…………」

    安缇莉西亚哑口无言了。

    少女的话语，直击靶心。

    评级。

    〈协会〉一手决断，旗下结社的排位。

    『投标』的分配和各种补助等，都是按照此评级决定。本来单纯的树权立威对魔法师而言不过是可笑之举。即便如此，无法完全不顾威严的『意义』仅有〈协会〉来保持。

    然后，原本〈阿斯特拉尔〉就是为了这评级审查，而在两个月前飞往了伦敦。却由于〈螺旋之蛇〉所引发的事件，审查暂时搁浅。

    「你……竟然知道？」

    「没什么？猜测罢了。〈协会〉再怎么衙门作风，这审查也花太久时间了，反而拖到现在，我就在想是不是可能会破例一口气连升两级～呢」

    从CCC到B，从B到BB。

    从几乎最低级的级别升级到了标准结社。光看评级就蛮了不起了，再加上破例连升两级这一事实，以及〈螺旋之蛇〉（Ophion）所引发的事件的话，意义就全然不同了。

    一言以蔽之，就是引人注目。

    现如今，〈阿斯特拉尔〉与动摇魔法世界的事件，最为接近——这一证据，新的评级又为其添砖加瓦了。

    「那样的话……结果你懂的吧。就这两天，往盖提亚派使者来和要预约会面的结社，就有将近二十家啊。虽说极东对〈协会〉的魔术结社而言是片空白地带，但唯独这次他们是不会对此视而不见的。」

    安缇莉西亚的言语中，暗示着某种现象。

    也就是说，各个结社或组织在带着各自的想法而接近〈阿斯特拉尔〉。

    这些事，并非是要从现在开始发生，而是已经在发生了。

    比如说——

    ——比如说。

    从〈特里斯美吉斯托斯〉事务所出来的树，与某个西装男子发生了接触。

    「您……是哪位？」

    对着提问的树，男子点了点头。

    「鄙人，是〈银之骑士团〉的使者」

    男子把手置于胸口，弯膝而跪。

    树并不了解，这是正式的中世纪骑士礼。而且，树应该也不知道，诞生那些骑士团的古老魔术结社的存在。

    「此次，鄙人是希望与贵社〈阿斯特拉尔〉携手合作，而疾驰而来的」

    ——比如说。

    对着刚从神社溜出来的猫屋敷，说出来的话语。

    「……没什么，问题很简单。一下就能搞定」

    石动圭停顿了一息之后，这么说道。

    「猫屋敷……想当〈协会〉直属的魔法师吗？」

    「什么意思」

    美贯看似不安地握紧，眉头紧皱的猫屋敷的衣袖。

    「圭哥哥，然后呢」

    「啊啊」

    圭点头道。

    「——猫屋敷。你，对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就没什么想法？」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并不知道。

    连这种事态在具体发生都不知道。

    她们只知道，“能够发生”什么样的事态。也深知和势力争斗迟迟不见进展、以灵地为中心的地盘争夺连续不断的极东魔术结社不同，只要确认到有利可图的话，就会不择手段将之获取的西洋结社的贪欲是深不见底的。

    「在〈阿斯特拉尔〉里，最擅长处理这种事态的不就是穗波吗？虽然那个贪得无厌的阴阳师也能应对下，但你到前年为止都一直在〈协会〉，应该比我们对势力图更有体会。索性，两人就这种情况好好讨论一下？」

    「……也是。我也觉得我和猫屋敷先生联手处理的话，是最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对安缇莉西亚滔滔不绝的话语，穗波给与了肯定。

    「那么，怎么办？」

    「不过，那也不是没有了我就不行的事」

    穗波露出淡淡的微笑，按着胸口。

    安缇莉西亚的气势，不禁被那笑容中所蕴藏的不可思议的坚强所折服。

    就像是完全不认识的人一样——十多年的对手看上去感觉像是第一次遇见的少女。

    「……穗波？」

    「那个」

    少女，回头转向摊贩说道。

    她看着挂在角落的时钟，白瓷般的肌肤突然染上了一层红晕。

    「哇，得赶快了！要开始了！」

    「什、什么要开始了？」

    「安缇和翔子都一起，赶快！」

    「「咦、咦、咦？」」

    穗波一把拉起手足无措的两人的手，以及手推车和水气球，跑向神社的深处。

    7

    那个，早已开始。

    这是在正殿前方的一块空地。

    天空中，挂着一轮新月。

    这地方到刚才为止还在建高台，敲太鼓。

    现在，此处的高台上架设了面向旁边的临时舞台。

    虽说就只是个简单地张开板子，在四周架起篝火而已的舞台。但光是有个男人正坐于其中央，就让人觉得无比神圣。

    他就是御凪诸刃。

    镐的哥哥——肉体年龄仅十四岁的男子。

    还没发育完整的不成熟身体，穿着与普通的神主衣装大相径庭的，醒目红黄色狩衣。身旁放置着将近有自己身高的三二之二长的大刀，严肃坐着的少年，表情几乎让人错认为是能乐。

    不。

    实际上就是那样的吧。

    原本所谓的能和歌舞伎，就是用于供奉神的舞蹈。乞求丰收，抚慰神之心灵的技艺才能称之为「艺能」。

    有资格被如此称呼的东西，就在那里。

    「…………」

    他的背后，站着镐。

    一身白装束的镐，抬起的手上拿着细细的横笛。

    镐的嘴唇，嗖地奏响了横笛。

    这是吐气。

    纤细的笛音，音调高而清脆，划破夏日的夜空。

    同时，诸刃站起身来，几乎没人看到他是怎么动的。

    少年的衣服，只是像滑动一般地飘动着。

    长到诸刃胸口的大刀，虽是在重力的作用下，却完全听从少年的驾驭，于少年旁边斩断世界。

    仿佛连悉数融化于夜空的，杉树香气都被一扫而尽。

    这是祭舞表演。

    *

    月下的，剑舞。

    没有谣曲（译者注：能乐的唱词）。没有出处。

    连演出名都没有。

    仅仅是从古时候起就在神社所传承下来的，仅此而已的祭舞。考虑到藏名神社供奉的神是剑神——经津主神的话，那舞恐怕是有相应的说法的吧，但详细的传说并未留下。

    但是，那种东西并不需要。

    稿的笛子。

    诸刃的大刀。

    兄妹的音色和刀法相映生辉，划夏夜而去。

    对那份美丽，连参观者都一同屏息，一旁一只雪白的手举了起来。

    「……啊，穗波姐姐和安缇姐姐」

    美贯压低声音，叫着名字。

    听见呼唤，站在附近的银发青年和眼罩少年转过身来。

    「——咯，安缇莉西亚小姐」

    「贪得无厌的阴阳师」

    「——哎呀，功刀小姐也在啊」

    「伊庭君」

    各自发现猫屋敷和树等人的身影，安缇莉西亚和功刀翔子眼睛都睁得圆圆的。

    在那旁边，把两位少女拉来的穗波，挺直脊背望着舞台的方向。

    「嗯。从去年的夏日祭起，就说好了要看镐小姐和诸刃先生的舞蹈表演。我就在想，大家，都会来的」

    从穗波的话语中，两人才好不容易得知情况。

    虽然安缇莉西亚与功刀都和神社的事没什么关系，但起码也清楚这个神社是和〈阿斯特拉尔〉因缘颇深的地方。

    「…………」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安缇莉西亚抢先向青年阴阳师逼问。

    「你知道，〈阿斯特拉尔〉评级提高了的事吗？」

    「啊啊。刚才听说的」

    「谁说的？」

    「那个，被圭拽到了」

    向着看似轻微地挠挠头的猫屋敷，安缇莉西亚继续发问。

    「他找你有什么事？」

    「……想不想来〈协会〉，什么的」

    「那……咦咦？」

    过猛的爆料让树慌忙地堵住自己的嘴，只有含混不清的声音漏出来。

    「来、来那种东西是指」

    「呀，我当然已经拒绝掉了。他们想“那个样子”，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哈、哈啊」

    树对猫屋敷说的话是一头雾水，只能支支吾吾地点头。

    然后，安缇莉西亚转过身来问少年。

    「树？有什么怪事发生吗？」

    「咦？啊、嗯。有个所属〈银之骑士团〉的使者来找我。他说想要合作什么的，啊，我回答他，总之请先等候一下。还有就是听说了〈阿斯特拉尔〉评级被提升了什么的」

    「那是个在西洋有一定势力的结社。哼，这几十年就知道到处干蠢事，看来他们是看中了扶摇直上的〈阿斯特拉尔〉」

    「……扶、扶摇直上啊」

    面对安缇莉西亚坦率的感想，树的回答吞吞吐吐的。

    「听清楚了？树应该对自己的立场有自知之明。说合作的话感觉应该是双方平等的，但大部分的魔术结社都只把〈阿斯特拉尔〉看成是合适的情报源或好捏的软柿子。再加上，像你这种连业界情况都搞不清楚的，不是绝佳的冤大头又是什么」

    「那个嘛……」

    少年，抱着胳膊沉思道。

    「那也就是说……是和安缇莉西亚小姐和〈盖提亚〉一样是很厉害的人的意思？」

    「…………啊」

    被树这样一说，安缇莉西亚一下子僵住了。

    看到她那样子，穗波不禁笑出声来。

    伊庭树，好像只对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具备充足的知识和洞察力。

    「算了，也就是马马虎虎的意思」

    穗波如此总结道。

    连那样的安缇莉西亚，被别人说是安缇莉西亚『好人』，也会毫无反击之力。对魔法师而言，几乎可以说是侮辱性的语言。但树说那话是毫无恶意的，她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吃哑巴亏。

    就因为是无恶意的话语，所以对魔法师而言是致命性的。

    伊庭树，就是这样的少年。

    「啊」

    被悠扬的笛声所吸引，少年回头转向舞台。

    其他的人，也效仿着他转过头。

    舞台上，笛子和大刀的舞蹈持续不断。

    难以形容的笛音，仿佛夺人魂魄的凛冽刀法。

    在那奇迹之中，安缇莉西亚压低声音，向穗波耳语道。

    「……穗波。在这个时间点，遇到休假中的你是必然吗？」

    「嗯？纯属偶然罢了？」

    「什……啊！」

    但是少女都忘记了要小声说话，她激动地说道。

    「那样太不负责了！你知道现在是关键时期吗？！不仅是〈阿斯特拉尔〉，还有树的眼睛……」

    关于少年右眼异常的事情，穗波不可能不知道。

    她担心的程度甚至超过安缇莉西亚。原本，穗波千方百计地学习凯尔特魔术，为的就是少年的右眼。

    「嗯，我懂了」

    穗波，点头道。

    「不过，如果，小树的眼睛治好了的话？」

    「咦？」

    「如果，小树的眼睛治好了的话，我在那之后，要怎么办」

    听到她这静静说出的话后，安缇莉西亚沉默了。

    穗波的侧脸在篝火的红光中晃动，给人以静谧之感。

    「这十年来，我一直，对自己这么说」

    少女，徐徐道来。

    「我非补偿不可。现在是关键时刻。现在没空去做别的事。——我感觉就因为这些话，我就把许多不该舍弃的东西统统舍弃了。我明明知道，那样子就算小树的眼镜治好了，之后我也绝对会被他生气的」

    「…………」

    安缇莉西亚，一直回望着她。

    也许，全世界仅有这个少女，察觉到了穗波想说些什么。

    穗波，微微一笑。

    「我一直，都好羡慕安缇」

    「啊，你……」

    「现在，我也羡慕小树吧。因为，你们两人，都知道自己想变成什么样的人。心中有着重要的东西。明明那个东西，就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可或缺的东西，我却一直不敢正视它」

    少女，像是咬紧牙一般说道。

    「也许是我忘记了」

    她像是低声细语一样。

    她像是想回想起来一样。

    「到底，我想变成什么样的人……我是从之前尤戴克斯先生和猫屋敷先生的那次谈话时起，思考这个问题的」

    穗波这么说道。

    安缇莉西亚也还记得。

    过去的，〈阿斯特拉尔〉的故事。

    就在几天之前，安缇莉西亚和穗波听说了，还在伊庭司领导之下时的故事。不论是对〈阿斯特拉尔〉，还是对〈盖提亚〉而言，那都是个既光辉，又愚蠢的黄金时代的故事。

    出现在往昔之一角的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的身影，对现在的少女们而言也是有特别意义的。

    「很久以前的我，是有着明确的想法的」

    穗波的视线，回到舞台上。

    笛音。

    随着扬长的音色，大刀也高高挥起。

    自由自在。

    仅能发音的笛子，仅能描绘出轨迹的大刀，却体现出了像是包容了全宇宙一般丰富多彩的变化性。

    两个少女，很清楚其中的缘由。

    因为镐，想那样。

    因为诸刃，想那样。

    “想那样”之人“那样做了”——仅此而已的事实所构筑出的，美不胜收。

    「……哎呀哎呀」

    安缇莉西亚以莫名变得温柔的声音，摇摇头道。

    「于是，就在这个时候要休假？」

    「嗯」

    少女一脸爽快地，点点头。

    「……哈啊」

    安缇莉西亚，叹了口气。

    心想有时，也搞不懂这位好友的想法。

    该说这是单纯，果断还是什么呢。虽然是利弊兼具的性格，但自己确实是没那种素养。我也蛮羡慕你的，这句话她只在心中说道。

    因为不甘心，安缇莉西亚就尽可能粗犷地——模仿学弟奥尔德宾，试着问道。

    「想变成什么样的人这个答案……找到了吗？」

    8

    黑羽站在立有鸟居的，神社的阶梯前。

    身为幽灵的少女，是进不去神社里面的。即便如此，今年的祭典，连神社的外围都设有很多摊贩，光是东瞧瞧西看看就已经乐趣十足了。

    她现在，有点疲劳了，在一个人少了的地方呆呆地漂浮着。

    「嗯～……」

    黑羽看上去满足地抱着双膝，把脸贴着膝盖。

    遥远的祭典伴奏乐，和令人心情愉悦的喧嚷声。少女通过获取其能量，来构筑自身的灵体。

    突然地，她抬起头。

    「哎呀，奥尔德宾君」

    「喔喔」

    深红色大衣的少年，粗暴地回答道。

    他微微看下四周，在少了很多人的阶梯上坐了下来。

    黑羽眼睛一眨一眨的。

    「为什么，会来这？」

    「我说我对日本的舞蹈没什么兴趣，社长就叫我来这了。叫我在舞蹈跳完之前，陪你说说话」

    「啊哈，真有树君的风格」

    黑羽微微一笑，用手指抵着嘴唇。

    「我很开心。果然，比起一个人还是有个说话的人比较好啊」

    「哼」

    奥尔德宾没和她对视，哼了一下。

    虽说是聊天的对象，但好像他不打算自己先提出话题。这也算是这少年的风格，黑羽微微张开嘴唇。

    「啊，对了」

    黑羽打开话匣子。

    「奥尔德宾君有没有，被平时没见过的人搭话？刚才和树君在一起的时候，有个应该是隶属〈银之骑士团〉的人来找他」

    「啊啊，是说〈阿斯特拉尔〉的评级到BB的事？」

    「已经听说了啊？」

    「昨天，也有个〈密密尔〉的熟人来找我。顺便问我，要不要回〈密密尔〉？」

    「咦……」

    少女，打住了话语。

    对〈密密尔〉这个名字，黑羽也有印象。

    这是，奥尔德宾原来所属的魔术结社的名字。

    「那、那么，奥尔德宾君怎么回答的？」

    奥尔德宾本来就很凶恶的眼神，变得更凶恶锐利了。

    「我没有什么同意的理由吧」

    「这、这样啊」

    黑羽不禁松了口气，安心地闭上眼睛。

    但她的眼睛，立刻再一次地张开了。

    「咦」

    「……呐」

    奥尔德宾的身体，比黑羽还要僵硬。

    距离这么近，少年都没注意到。而且——对方并非是隐藏了气息。

    「……这次见面，正好时隔一年啊」

    「影崎先生」

    仿佛在寥寥数人中也会被埋没，一脸极度缺乏特点的男人。

    如名字一样，宛如影子般和谁都像又不像的男人。

    不论是眉毛的长度，鼻子的高度，还是瞳孔的深度都被涂满了平均的魔术，唯一可以称之为特征的也就只有嘴里叼着的细雪茄了。

    「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影崎瞥了低语的奥尔德宾一眼后，向黑羽搭话道。

    「在等人啊？」

    「影崎先生，也是吗？」

    「是的。碰巧看到了你，我就过来了」

    连声音也很平板单调，简直就是听过就忘。

    但是，黑羽却看似开心地并着手指。

    「十分感谢」

    「……我不觉得这点小事要道谢」

    「能想到我，我就很开心了。尤其，我还是这种身体」

    少女摸了摸半透明的身子。

    这身体只有魔法师才能看见，也只能和魔法师说话。

    「…………」

    影崎在沉默了仅仅一瞬间后，就注视着神社的阶梯。

    「去年，在这里，是我们第一次的见面」

    「是的」

    黑羽，第一次和影崎相遇的时间和地点。

    就在一年前。

    同样，是在藏名神社的夏日祭上。

    那时，黑羽对影崎的印象是，不知真实身份的〈协会〉的魔法师。对这个把御凪诸刃逼得长眠、连神都当道具一样看待的男子，黑羽感觉到说不出的恐怖。

    现在，也没有改变。

    不过，不怕他了。

    这是为什么呢？

    「去年，你就说过」

    影崎说道。

    「你说，你喜欢〈阿斯特拉尔〉」

    「是的」

    那是尤戴克斯那次事件时候。

    回答黑羽对事件的提问的影崎，反过来向黑羽提问。

    ——你喜欢〈阿斯特拉尔〉吗，这个问题。

    「世界是会变的。〈阿斯特拉尔〉也会变。不管是你喜欢的事物，还是你喜欢的人都是会变的。……这一年，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了吧」

    影崎在这停顿了下，俯视着少女。

    「即便如此，你还会说出同样的话吗？」

    「我会」

    少女说得，斩钉截铁。

    「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待在树君的身边。这是已经死了的我，唯一能办到的事」

    「…………」

    影崎什么都没说。

    眉头都没动下，表情也没变下。

    但是，不知为何，让人感觉他在向黑羽微笑。

    「看来你等的人来了」

    影崎，仰视阶梯说道。

    从那石阶上，一个青年走了下来。

    「圭先生」

    这人是石动圭。

    「哟喔」

    圭抬起手答应之后，就没再有什么对话，和影崎一同消失于远端的黑夜里。

    目送他的背影——黑羽心想，简直就像十字路口一样。

    各类人交错而过，思念和思念相互重叠。

    在那里，甚至连像自己这种已死之物的思念，也逐渐堆积起来。

    「你……真的是，不知胆怯为何物啊」

    在一点都看不见他们的人影后，奥尔德宾开口道。

    「咦？什么意思？」

    「没什么。不过算了……啊啊，即便是像你这样不起眼的魔法师，对〈阿斯特拉尔〉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吧」

    「是是是是，是那样子的吗？」

    突然被别人这么说，黑羽一下慌了手脚。

    丝毫不理明明是个幽灵却一脸通红，嘴巴哈啊哈啊地一张一闭的少女，世界啪～地一下被照亮了。

    「啊……烟花」

    少女抬头直直地，望向夜空。

    迟了些许，尖锐的爆音响彻四方——正值夏日的夜空，被染得明亮无比。

    〈阿斯特拉尔〉的大家一边欢笑，一边下阶梯，则是在那十几分钟后的事了。

    9

    ——之后。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啊这是？！什么啊这是？！什么啊这是？！」

    一句同样的话响了三次，这是在四天后的〈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发问者，理所当然地是伊庭树。

    那之后，美贯的打工和猫屋敷的截稿危机仍是马不停蹄。

    不过，树和黑羽和奥尔德宾，渐渐习惯了由三人来负责主要经营——正值树开始心想「哎呀？也许比起穗波的课程，公司的经营比较简单？」的时候。

    和往常一样想去公司上班的树，在自己的桌子里发现了看惯到悲剧程度的——对这不爽的东西一瞬间感到安心——课本堆积如山。

    「啊，早上好。社长」

    在眼前的这张桌子旁，穗波爽朗地笑着说道。

    一周的休假结束了。

    树知道日期，也通过日历确认了。

    他想着，这下穗波回来了的话，经营暂时就没问题。

    然而，

    「那个，这……是什么啊？」

    「嗯？当然，这是给社长用的课本啊」

    「……哎、哎呀，不是说课程已经完了的吗？」

    向着呜呜咽咽、用快哭出来的表情申诉着的树，穗波看上去有些无奈——但却是一副不知为何有些开心的表情。

    嗯，这是笑容。

    也许是鬼一般的笑容。

    「社长。我，有认真说过的吧」

    她装模作样地，叹气道。

    「各个结社的历史还是应该再记清楚一些。最近，随时都会和那些结社发生往来，所以都能记得的话工作会比较有效率」

    「……咦？」

    背后瑟瑟发凉的树，看着那座课本大山。

    确实，课本的类型和树感兴趣的不一样。『基础心理学』『从一开始学交际术』『用于掌握人心的心理学』『社会构成学全书』『十字军的文化交流和破坏』『石工公会对中世纪经济的波及效果』——几乎是，一堆从目前为止的魔术和经济学中脱离出来的文字串。

    「这个……也就是说……」

    「嗯。总之希望能一周搞定。还有些结社要来预约见面，希望那相关的历史能火速背下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哀号声大作。

    穗波向着连逃跑都做不到、想趴倒在原地的树，微微露出苦笑，想起了四天前祭典的事。

    ——『想变成什么样的人这个答案……找到了吗？』

    安缇莉西亚，如是问道。

    没错。

    所以，穗波对安缇莉西亚这么说道。

    穗波一边看着过去，〈阿斯特拉尔〉所救的——因出租魔法师而获救的两人的供奉贡献舞蹈表演，一边像是痛切思痛地小声道。

    ——『我，想当个出租魔法师』

    *

    时间不会停步。

    世界会渐渐改变。

    就算看上去没变，但内部也一定在发生变化。

    仿佛捏碎。

    仿佛粉碎。

    然后，存在于其内部的东西，谁都预感到了。

    形容不出来，也无法说明，但是却能预感到。

    ——与往常无异的，平稳的片刻。

    这毫无疑问正是，崩坏的预兆。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22

    又是，这个交换日记啊……

    我是符文魔术课正式社员，奥尔德宾·戈尔沃茨。

    那么，我就开门见山了，这次〈阿斯特拉尔〉的评级变BB了，此事蛮令人开心的。

    〈阿斯特拉尔〉一直都只接到最低限的支付和『投标』，但这下就能使出狠招了。也从〈协会〉负责的金融机构获得了融资，以前接受转让的〈金翅院〉的土地和转让费用的问题，也能一并一口气解决掉了吧。

    顺带着，我也想大幅度地重新考虑下换班的事。

    就具体来说，我认为杂务这个任务，交给社长和黑羽两人就绰绰有余。

    现在『投标』增加了五成，我想最终把这个数字提增到四倍。关于人手不足的地方，我打算和来预约结社暂时合作。幸好，对现在的〈阿斯特拉尔〉感兴趣的结社也大有人在，这样的合作应该会有相当高的成功性的吧。

    嗯，进〈阿斯特拉尔〉以来，我第一次心情感觉不错。果然，这样能够抢别人先机，就是心情舒畅啊。

    但是……总之，社长就暂时专心于新课程吧。

    之前那次事件也是那样，但主动找我还自己倒下了，麻烦死了。我觉得。

    而且，我稍微有点在意，就用符文占卜了下。

    结果是HAGALAZ。

    秩序的破坏。新的什么东西会来造访的预兆。不管怎么说，要做好准备以待新的变化。反正，我们突然变BB了肯定会有人眼红的吧。

    ……啊啊。

    姑且追加一句吧，我对到目前为止的〈阿斯特拉尔〉……也不是那样讨厌的。

    Ortwin=Grautz

    PS，给美贯。别再叫我奥尔君啦。

    ————————————————

第十四卷 魔法师的妹妹 魔法师与盲目之蛇

    魔法师与盲目之蛇

    有一天，妖精这么说道。

    「我帮你实现愿望吧」

    听到后的吸血鬼回答道。

    「闭嘴。我没什么愿望要你帮我实现的」

    「为什么呢」

    对着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的妖精，女吸血鬼咬着锋利的牙齿，目光冰冷有如眼睛里翻滚着地狱之炎。

    「真看你不顺眼」

    1

    「你到底想让我在这种阴暗的地方徘徊多久啊，我都要从脚底开始腐蚀掉了。啊啊，不过从我们的理想状态来看，也许那样会比较合适。再说，连个正常人类什么的都没」

    一个青年一边说着听不出是抱怨还是玩笑的话语，一边踏着厚厚的落叶地毯。

    年龄，是二十多，将近三十吧。

    这是个会让人不禁觉得他是拉丁系的，白人青年。

    头上戴着深红色大檐帽子，嘴角覆盖着一个立体型的面具。不管怎么想，都是很适合在这种森林中行进的装扮，但他的步伐却出乎意料地轻快。和外表不同，其体力似乎并不同寻常。

    没错。

    这是森林。

    是个郁郁苍苍的，相当广大的森林。

    位于欧洲某小国的，国境边上的森林。

    好暗。

    明明正值夏季的大白天，却简直像黑夜般昏暗。

    一切光亮都被茂密叶片形成的天花板所遮盖，偶尔会有像是啮齿类动物的叫声，唧唧戚戚地回响于林木狭缝间。它们仿佛在宣言，自己不是什么玩赏动物，而是想在森林中拼命战斗，并生存下去的一员。

    浓密到几乎快滴落下来的植物气味，融化在凉飕飕的空气里。居住在都市里的人，光是闻到这个大概就动弹不得了。

    「啊啊可恶。以前，〈盖提亚〉的工房附近，也有这种森林。我一想起那个心情就不爽」

    「那个……当然了……盖拉（Galla）」

    一个声音这么答道。

    声音从拉丁系白人——盖拉的身后传来。

    年龄和盖拉差不多。

    在做工精致的束腰长上衣外，穿着有点褪色了的黄色长袍。头上深深地戴着一顶和盖拉不同的独特帽子，眼睛几乎看不见了。现在应该很少有人知道，那风格是中世纪医师的了吧。

    只是，脸色出奇地不好。

    不仅是铁青，都能说是尸蜡色的侧脸，比起医生，更让人觉得是死神。

    梅尔基奥雷（Melchiorre）。

    这就是，这个男人的名字。

    「竟然想起了……自己背叛的结社……光是想起来……心情就会不爽吧」

    「找架打？那样的话，我全力奉陪」

    盖拉动作敏捷地转身。

    这个男人平时能将危险和开朗的平衡把握得恰到好处，但此刻却目露焦急。

    「…………」

    梅尔基奥雷这边也是，丝毫没收回自己的话的意思。

    两人视线互相交错，气氛无比紧张之时，

    「别用魔术做无聊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第三个声音，从一个意外的地方传来。

    是梅尔基奥雷的，右手附近。在挂在他右手的一个鸟笼里，有个滚倒着的，戴着“面具”的，鲜人头。

    不，实际上，从那个人头的断面还能窥见钢线和发条。这是自动人偶。起源于遥远埃及的炼金术之精髓，正是这个人头的真实面貌。

    「……〈础〉（Yesod）」

    梅尔基奥雷放低声音说道，盖拉咋了下舌。

    现场任何人，都没对这个极其诡异的东西感到不正常。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列席的人们，各自身体中的异常，岂是鲜人头能比。

    〈螺旋之蛇〉。

    他们，是被那样称呼的结社的干部，以及成员。

    「我们是以区区十人，向整个魔法世界发动战争的。没多余的精力把魔术放在无聊之事上」

    「说得蛮冠冕堂皇的嘛」

    盖拉，耸耸肩说道。

    「别说世界和战争了，现在我们可是一同在这个森林中流浪中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和病人还有鲜人头一起流浪生活两个月的话，想不烦都难」

    盖拉夸张地摊开手，不是因为他想试着开玩笑，而仅是因为他愈发焦急了吧。

    在两个月前的伦敦，〈螺旋之蛇〉在魔术界声名大噪。

    〈础〉和梅尔基奥雷两人，把在〈学院〉举行的例行会议整个破坏掉了。两人既蹂躏了以灵体参加会议的一干干部，又践踏了〈协会〉所代表的权威，使得〈螺旋之蛇〉这个组织的表演圆满落幕。

    但是，〈协会〉这边也有回以反击。

    其不仅用魔术进行追踪，还利用表面身份对各国警察机构施压，下命抓捕梅尔基奥雷他们。

    这种情况下，该赞扬的，应该是〈协会〉的手段吧。

    〈螺旋之蛇〉的强大之处，在于各个魔法师那鹤立鸡群的实力，以及采取游击战的方针。

    一言以蔽之，就是不发生正面冲突。

    就算每个人都强得跟怪物一样，但老老实实地进行正面冲突的话，要想在数量上取胜还是有难度的。不，如果有列席于〈螺旋之蛇〉的〈圣堂〉的干部级参战的话，也许会赢。因为真正顶尖一流的魔法师，是可以扭转乾坤的。

    但是。

    「我等，不想当现实的恐怖分子」

    鸟笼中的鲜人头总结道。

    「我等必须获得支持。必须让世界上的魔法师认可，我等比〈协会〉更正确。两个月前的那起事件，不仅是为此目的的表演，也是在着实地渗透魔术界。」

    梅尔基奥雷微微地，苦笑了一下。

    「这可不像是……两个月前……引发魔法师连续杀人事件……之后……还大破学院结界的恐怖分子般的台词啊……」

    「“那个事件也是，死者不足区区二十人”」

    鲜人头，强调般地说道。

    就算直面产生了死者这一事实，其信念也不会扭曲。

    「这可以称得上是，史上受害者最少的革命」

    「也罢……咳咳……我也相信是这样」

    梅尔基奥雷一边不断咳嗽，一边说道。

    「“问题是……我等被发现一事……”」

    仅仅是躲避警察机构的话，那是易如反掌。

    不管是冒充别人，还是扰乱搜查官的认识能力，这种程度的术式要一百有一百，要两百就有两百个。

    然则，盖拉他们的的确确地在被穷追猛打。

    这两个月期间，他们一路马不停蹄，连〈础〉的新身体也无法准备，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协会〉那边，应该是有能捕捉到我们位置的魔法师在吧」

    盖拉歪着嘴。

    〈础〉，通过一次睁眼闭眼，表示对其看法的肯定。

    「而且，我们也在进行部署，已经掌握到是谁在捕捉位置了」

    「诶」

    盖拉轻轻地，眨了眨眼。

    「是说，有人熟知〈协会〉的内部情报吗」

    「…………」

    「哈嗯。连座都没的家伙，没必要知道的意思啊」

    「是的」

    〈础〉再次给与肯定，小声道。

    「现在，以这个国家的时间为基准，是十三点二十六分五十四秒……五十五秒。之后，再过不到半天，应该就会有结果了」

    「结果？」

    「…………」

    〈础〉，又没回答。

    「为节省内脏的咒力，我会一直休眠到结果出来为止。剩下的就交由梅尔基奥雷来主持大局」

    说完这些，他就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他就停止了所有活动。如文字的意思一样，以自动人偶的形式进入了休眠状态。

    「……太有魔法师风范了吧，那种我行我素的风格」

    盖拉，仰望森林的天顶盖说道。

    「怎么办……？就我来说……你就此退出……我也无所谓……」

    「开什么玩笑」

    盖拉，不耐烦地说道。

    「而且，现在有些眉目了。能使用大陆级别的探查魔术的魔法师，〈协会〉里也仅有数人而已。你们故意不完全摆脱搜查网，就是想引蛇出洞。对方会损失贵重的情报提供者，你们也在伦敦用了那么惊人的大型魔术，要数个月来休养生息」

    「……我原以为……你能早些懂的」

    对此发自内心觉得愚蠢的口吻，盖拉这次没有理睬，而是低声道。

    「那么，现在主角是谁？在拿我们搞引蛇出洞的时候的，都准备了些什么？」

    「……接下来」

    长衣的肩头，咕嘟咕嘟地抖动着。

    他再次走向森林的某个方向，突然开始哼起小曲。

    从梅尔基奥雷这个名字来看，老家应该是意大利附近的小国吧，然而那首歌却是英国古曲。

    鹅妈妈童谣（MotherGoose）。

    ——同羽鸟群聚（Birdsofafeatherflocktogether）

    愚猪亦如此（Andsowillpigsandswine）

    大家鼠小家鼠亦会择同伴（Ratsandmicewillhavetheirchoice）

    我且亦如此（AndsowillIhavemine.）

    2

    两个月前。

    那一天，魔术世界发生了强烈地震。

    以伦敦为震源的那次事件，可以说是自〈协会〉一分为二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的首次强烈地震。自称〈螺旋之蛇〉的他们的所作所为，仅此一次，就对魔法师们的常识产生了几乎是根本性的动摇。

    漫长历史所积累起来的，名为〈协会〉的至高权威。

    不知何时深信不疑的，名为魔术的『力量』的极限。

    这两样东西，都受到了巨大的动摇。

    当然，也不是说已经崩溃了。

    〈协会〉这一组织，在其副会长达留斯·利维（DariusLevi）的领导下，依然以不变的权力为自豪，众多人们一路验证过来的魔术概念是不会轻易改变结构的。

    但是，某一种想法诞生了。

    也就是说，去怀疑一下也无妨的，渺小的想法。

    对觉得天经地义的事情，从未试着怀疑过的事情，是不是该再考虑一次呢——这种极端渺小，却致命的想法。

    或者说，他们的名字也是那样吧。

    但是，仅以魔法师的梦想为目标的组织——名为〈螺旋之蛇〉的，魔术隐喻。

    谁都没说。

    没有人说出那种疑问，和隐喻。

    但是，就在无声的情况下，暴风雨呼啸而来。正是因为万马齐喑，这暴风雨才铺天盖地地，经久不息地，席卷众多人们的思维。

    哪一边，才是正确的。

    哪一边，更能引导人们走向『前方』。

    对魔法的执着根深蒂固的人们，因此，把两个组织放在无形的天平上比较。

    简直就像，接受信仰的考验一般。

    没错。

    所谓的两个组织的战争，也就是说，只是引导魔法师们的正当性的观点之战。

    这也是，其中一幕。

    与盖拉和梅尔基奥雷互相对峙同时发生的——两个组织的战争的，一个小片段。

    *

    在黑暗的底部，胸口在缓缓地上下起伏。

    这是属于女性的胸部。

    娇艳的胸部，像是要消除掉粘糊的黑暗一样地呼吸着。

    她身上，穿着毛皮大衣。

    那是基本上没怎么经过加工的，有着粗糙起伏的毛皮。明明是件鄙俗的东西，毛皮却带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奢华感。

    识货的人一看，或许能看出，那是已经绝种了的狼类的毛皮。感觉还残留着野性感的女人侧脸，与那毛皮十分相称——而且是相称得过了头，以至于都有点难以区分那是女人，还是野兽了。

    〈螺旋之蛇〉的，〈王国〉（Malchut）之座。

    崔斯莉亚（Cecilie）。

    女人以这个名字被称呼着

    或者，以这个绰号被称呼着。

    也就是。

    称为，吸血鬼。

    「……嗯啊啊」

    崔斯莉亚的眼皮动了下。

    长长的睫毛抖动，将其内部的眼珠显露于外界。

    同时，细细的喉咙响起咕噜一声。

    「咔哈」

    这声音，并不是吐了口气。

    而是吐了口血。

    大量的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把按住嘴巴的手掌完全染红。

    「……要睡个，五分钟左右吗？」

    她自问着，眼睛和脸颊无精打采地凹陷下去。

    体温也低到不正常。对一般人来说，这明显不是能让身体正常活动的体温。

    崔斯莉亚自嘲般地笑着，确认着自己身体的情况。

    「不妙，这下可是连骨头都碎了」

    女子摸摸自己的脚，轻轻地皱着眉。

    右脚的小腿附近大大地裂开，从内侧可以窥见白色的东西。

    正确的说，崔斯莉亚吃惊的是，竟然会痛。

    原本，痛楚，就是为了让自己远离死亡的机能。

    崔斯莉亚很少感觉到过痛。因为强到登峰造极的她，几乎根本没受过伤，也不用去感觉痛感。就因为她与死亡离得无比遥远，所以才去掉了痛觉这种机能。

    这样的自己，觉得痛了。

    「哈哈……哈……」

    她笑了。

    痛，就意味着想要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反过来说，就意味着濒临死亡。

    那个崔斯莉亚竟然会落到这般田地。

    自己可是以吸血鬼之名威震欧洲，且众人畏惧的啊。

    这事实在可笑，女人笑了。

    她一边笑着，一边又以冷静的思维，确认现在自身的情况。

    在晃动。

    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所处的宽广暗室本身在晃动。

    虽然被金属墙壁挡着无法目视确认，却有轻微的海潮声敲打着耳膜。

    （……啊啊）

    好不容易，崔斯莉亚才想起来。

    船的，仓库。

    而且，是总排水量超过七万吨，拥有乘客定员一千五百人，船员近八百人的豪华客船〈俄刻阿诺斯〉（译者注：Oceanus，希腊神话中的水神）的仓库。

    （真麻烦……）

    崔斯莉亚这么想到。

    传说中的吸血鬼，据说是渡不过流水的。

    当然，这只是传说，崔斯莉亚本身是没这弱点的。像什么阳光和大蒜味之类的她也不怕。

    但是，在海上她就不能发挥本领倒是真的。

    （吃不了灵脉……吗）

    只要灵地有一定级别，就能几乎随意地使用咒力的她，在此却无法发挥那种实力。就伤势的恢复力而言，也降低到了只是常人的数倍这个级别。连骨头都断了的右脚，也无望在下次战斗到来之前痊愈。

    下次的，战斗。

    对了。

    现在的崔斯莉亚，没能消灭敌人。

    相反。作为败北的结果，她落到了这副惨状。

    「真是不像话啊……」

    女人，歪着嘴。

    这个样子，被谁见到了就只能杀了他。

    尤其，被自己的弟子看见的时候，只能把他的眼睛连同眼珠子一起都挖出来吃掉。想了想痛苦不堪的少年的样子，崔斯莉亚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是」

    微弱的声音，击打着耳朵。

    「嗯？」

    崔斯莉亚的眼睛，转向旁边。

    在那，有个看似大约八岁左右的，娇小的白人少女蹲着。

    「啊啊，对了。你，是我绑来的」

    崔斯莉亚，看似无趣地说道。

    她轻轻地，揉了揉太阳穴。貌似果然倒下前的记忆都模糊不清了。

    败走的时候，为了能逃进这个仓库里，就抓了个人质。

    「你、打算……把、我……把……姐姐……怎么样，呢？」

    绑着红色发辫的头发摇来摇去。

    「也不想拿把你怎么样，我的脚会变成这样子还不都是你姐姐害的？」

    崔斯莉亚眯着眼。

    女孩子，满脸泪水地低着头。

    脸都哭肿了，但也引发不了崔斯莉亚的残暴本性，有点可惜。再稍微反抗一下，才比较对崔斯莉亚的胃口。也不是不想吃精气，但以现在的身体情况，强行吃的话反而会比较累吧。

    话说回来，在意的是——

    「你，为什么会坐这艘船啊？」

    「我、我……我是……想见……姐姐……才会、求……朋友……偷偷带我来这……的」

    「这样子啊」

    她就此接受了。

    本领超群的魔法师，明明是担当护卫任务的，却把她放在自己身边，是有些不正常。如果说她是自己潜入进来的话，就可以解释这一切。考虑到她是自己的人质的话，倒是应该感谢她才好。

    一会儿，像是在强忍呜咽一样，女孩子询问道。

    「……奥德丽大人……是，是您的……目标吗？」

    「啊—，差不多就是那样」

    崔斯莉亚表示肯定。

    奥德丽·拉特（AudreyLarter）是个在〈协会〉中也屈指可数的占星术师。

    她就是，捕捉梅尔基奥雷和〈礎〉位置的魔法师。

    把残留于伦敦的魔术气息拉至身边，再配合占星术的结果做出判断，从而看破他们的移动路线。对没直接见过面，而且还是不知身在欧洲某处的对象发动探查的术式，几乎可以称之为神迹。

    正因为如此，崔斯莉亚才会为了除掉那个占星术师，而潜入这艘豪华客船。

    （…………）

    想起来了。

    崔斯莉亚，没有躲躲藏藏。

    仅仅是，在客船出到海上之后，光明正大地走进对方所在的客室里而已。

    之后，只需击溃阻挠者就行了。

    随手抓到什么就打碎什么的行为，都不能称之为杀人了。

    就崔斯莉亚来看，她只是在扫开障碍物罢了。其并不包含杀气。不理是生是死，只是嫌麻烦地横扫千军。

    光是这样，人类就支离破碎了。

    对方就在无谓地开枪，或者可能是受雇于〈协会〉的魔法师，连个像样的魔法都放不出，战况一边倒。

    简直就是破坏神降临。

    崔斯莉亚，正适合这个说法。

    以此势头，她走到了目的地。

    宽大的——不如说是，巨大的客室。

    客室的地板上描绘有大型魔法圆，空气中充满甜蜜的香气。这个房间应该是〈协会〉，为了让其搜索梅尔基奥雷他们而准备的吧。

    安排在海上，对搜索不知躲在欧洲哪的目标这点，还是蛮方便的。

    在其魔法圆的旁边，

    「……原来如此」

    占星术师奥德丽·拉特，喃喃道。

    这女人一头大波浪的黑发，身着紫色礼服，看来像是二十年代后半的年纪。眼神透着莫名的犹豫，她静静地注视着站立于房间门口的崔斯莉亚。

    「是你啊，崔斯莉亚」

    「诶，知道我的啊」

    「情况所迫，不得不知」

    「这样子啊」

    露出利齿，崔斯莉亚笑了。真是个爱笑的女人。

    「那么，之后不管你做什么，都会是一个结果，这个懂的吧」

    她舔了舔牙齿，走近目标。

    「我会吸掉你的精气，让你暂时无法使用的魔术。你不做抵抗的话，我还能看心情，放你条生路」

    「没跟我说，要杀无赦。也没跟我说要不杀，我会自己掌握分寸的」

    实际上，到目前为止跟她相遭遇过的人有一半都死了吧。

    虽然不知道这死者里有没与魔术不相干的一般乘客，但崔斯莉亚也没精力，专门去避开一般人。

    谁偶然地遇到自己，就是不幸啊。

    崔斯莉亚，就是这样认为的。

    不管是被卷入台风之中，还是遭遇交通事故，反正人就是会死。就自己来说，也逃不出那个框架。别人的幸与不幸，她并不知晓。

    「原来如此」

    奥德丽，再一次这么说道。

    「你认为，自己是喜怒无常的灾祸。虽然粉碎和破坏你都很喜欢，但会不会死就要看对方的了。你是个，让全世界都仍由你恣意妄为，才会满意的人」

    「啊啊。那样子，很不错的吧」

    吸血鬼嗤笑了下。

    「有的对手我想不留活口，也有的对手我想好好虐待一番。但此时此刻，你不是以上的一种。放心了吗？」

    「是的，放心得很」

    奥德丽，点了点头。

    「你能来太好了。我也安心了，开始清理」

    「哈？」

    一瞬间，

    「啊？！」

    吸血鬼的直觉，寒气十足地，震撼着崔斯莉亚。

    连步枪的子弹都能回避的、吸血鬼的身体能力。

    即便如此，也没来得及。

    不可见的冲击，咚地击穿女吸血鬼的身体。

    「咔——！」

    崔斯莉亚大大地呻吟出声，从客室的入口被击飞到通道墙壁的她，一脸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怎么……回事……刚才的是……）

    并非是被打飞到墙壁上这事。

    而是自己的状态，崔斯莉亚实在是相信不了。

    仿佛全身的神经，都在被用锉刀锉一样。

    这早已超越了剧痛，都可以说是临终了。如同撬开了头盖骨，拿叉子直接在脑袋里乱搅一样。

    就算是受到了能击碎墙壁大小的冲击，也不会有这个程度的伤害啊。不对，原本刚才自己的回避动作就不正常地变慢了。

    「你，你……」

    崔斯莉亚嘶哑着声音，抬起头。

    「第一次见吧」

    带有古风的委婉言辞。

    人影轻飘飘地出现在崔斯莉亚的视野中。

    是位女性。

    还很年轻。

    大约只有十六、七岁。

    延伸到肩膀附近的鲜红短发，唯有肩和胸之类的关键部位覆盖着的古旧银铠。

    少女举起剑，剑刃竖在她琉璃般清澈的眼瞳之前。

    那是一把十字剑（CrusaderSword）。

    「吾为〈银之骑士团〉的正骑士（Adept）——名为克洛艾·拉德克利夫（ChloeRadcliffe），」

    「……〈银之……骑士团〉？」

    她知道，那个名字。

    （我记得……是圣殿骑士团那样的派系吧……？）

    圣殿骑士团。

    那是个被迫背负恶魔交易的冤屈，被教皇亲自开除教籍的传说中的骑士团。

    虽然不知道实际上是否由圣殿骑士团所衍生出来，但有个魔术集团就是在这种历史背景下成立的。

    那就是，〈银之骑士团〉。

    （也就是说，这家伙……）

    她回想出这些的时候，对方开口了。

    「虽然我觉得你已经明白了」

    少女——克洛艾说着开场白。

    「吾为排除异端而来。汝之邪恶，将于吾剑前化为尘埃」

    「这么有礼貌……谢谢啊」

    崔斯莉亚不爽地说着，开始思考。

    正如上面说言。

    因为〈银之骑士团〉成立于那种背景下，所以收纳了许多排除异端的魔术。

    然后，崔斯莉亚所使用的魔术——不对，是构成崔斯莉亚的魔术，他们将之定义为『异端』本身。

    恐怕女骑士本身的实力，还比不上崔斯莉亚。

    （……术式的，相生相克啊）

    女吸血鬼明白了，自己所受伤害的原因。

    如果是专精于消灭异端的魔法师的话，或许能封杀掉自己的吸血鬼特性，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最糟糕的相生相克。

    不。

    一定是人为地，搞成这最糟糕的相生相克的。

    就预知而言，没多少魔术能超越占星术。再加上，全世界也没几个人能跟奥德丽·拉特相提并论。

    正因为如此，她才被叫到这来。

    “无比精准地，只为对抗崔斯莉亚的魔法师。”

    在崔斯莉亚看来，正因为是稀代的吸血鬼才不得不畏惧，眼前的红发骑士。

    克洛艾·拉德克利夫。

    「此处无汝停留之地。以至尊圣名灭汝之躯。阿门（Amen）！」

    伴随着迅猛的咒文，剑光一闪。

    （——咕，喔——？！）

    光是其银光出现在眼前，崔斯莉亚就觉得自己的动作变迟钝了。

    有着被迫穿上了铅制衣物的错觉，但还是全力跳向正侧方。

    千钧一发。

    剑斩断崔斯莉亚的黑色长发，扎入地板。

    刻于金币上的纹饰被解放。

    这是符文魔术。

    卜（译者注：其实这里是个如尼文的图）

    「汝为初始！汝为指引之船舶！汝为光辉之火把！爆裂吧，KENAZ！」

    释放咒力，卷起爆炸。

    崔斯莉亚打算借着爆炎掩藏身形，却发现为时已晚。

    十字剑对着堕落到跟普通人同等水平的肉体，从正面挥落而下。

    「阿门（Amen）！」

    这不仅仅只是祈祷而已，更是包含有咒力的咏唱。崔斯莉亚身体一僵。

    吸血鬼像看着别人似的，看着那喷涌而出的血沫。

    下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小腿撕裂的剧痛。

    克洛艾剑不停手，逼近再攻。

    这次的全身一击，真是躲不了，也防不住。就算是吸血鬼之躯，那把剑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之一刀两断。

    （————啊）

    那个瞬间，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姐姐，怎么——！」

    其他的，乘客。

    崔斯莉亚没闲工夫看对方的样子就一把抓过来，强迫性地拉来当盾牌。

    「啊……？！」

    「安妮（Anne）？！」

    接着，剑停了下来。

    几乎连意识都远去了的崔斯莉亚，条件反射地放出符文。

    「KENAZ！」

    爆炸，覆盖了世界。

    不是由思维，而是由身体决定行动。

    崔斯莉亚还没扭曲到，会对打不赢的战斗感到欢喜。

    所以，她破坏后再破坏，才好不容易逃进了这个仓库。

    她原本，就没怎么隐藏行踪。是那个女骑士的话，应该是马上就能追上来的吧。

    （……要怎么应对呢？）

    在崔斯莉亚回想着手头上的符文，检索着所有能使用的术式的时候，少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之中。

    「你……你……」

    一边像是打颤地咬着舌头，一边啾、啾地强忍着发出的呜咽声，崔斯莉亚抓来的少女——安妮这样说道。

    「把我……杀了吧」

    「哈啊啊？」

    「再……再次，拿我当人质的话……不如、在这……在这，杀、杀了我」

    「……啊—」

    崔斯莉亚看似无趣地，皱起眉。

    「我不会，再拿你当人质了。话说，你想跑还是想干嘛，都随你便」

    「咦……？」

    对崔斯莉亚来说，她对猎物以外的目标不会有任何兴趣。

    之所以会把其带到这来，是因为少女实在是太轻了，崔斯莉亚都忘记了自己还抓着她。

    先前拿她当过盾牌用了，这招应该不会再有效了。如果那个女骑士是吸血鬼所知道的、高洁的骑士团正骑士（Adept）的话，下次一定会一边含泪做出宝贵的牺牲，一边对两人挥剑而来的吧。

    信仰，就是这样的东西。

    「逃……逃掉、也、可、可以吗？」

    「啊啊。我说过随你便了吧」

    「可、可是……」

    少女的脸，又软弱无力地扭曲了。

    「啊啊啊，脚，完全，站不起来……」

    少女保持着把手贴在冰冷地板上的姿势，浮现出像是又哭又笑的表情。

    「管我什么事。那么，就在那小便或什么随便了」

    崔斯莉亚不耐烦地说道。

    一会儿，一支幽默的音乐奇妙地在仓库内响起。

    这只像是凯尔特音乐的悦耳曲子——手机的彩铃声，从少女拿着的小型手提袋附近传来。

    「接电话」

    「好、好好、好的……」

    少女隔了一会点点头，把手机贴着耳朵。

    「啊……」

    「啊嗯？」

    「请问……请问……」

    她把手机，递了出来。

    「干什么？」

    「找……找您，找你的」

    「哈？」

    皱着眉的崔斯莉亚，姑且举起手机。

    『你的愿望，要我帮你实现吗？』

    那是，〈螺旋之蛇〉的〈调停〉（Tiphereth）之座——冯·库鲁达的声音。

    「你是……冯」

    『是的』

    冯以仿佛能感觉到对方在眯眼微笑的声音肯定道。

    『我想我曾经也说过。问你，要我帮你实现愿望吗。不过，刚被你拒绝了』

    「啊啊，我不用。像你这样的家伙给我点什么，光是想想我就恶心了」

    『不过，现在很需要不是吗？』

    冯，悠哉地问道。

    以温柔甜美而又平静的声音发问道。

    『更为强大的力量——你不想要吗？』

    3

    （……为什么，安妮会出现在那里？）

    克洛艾·拉德克利夫跑下楼梯，心中波涛汹涌。

    妹妹，应该是留在故乡了的啊。

    这次任务的危险程度，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螺旋之蛇〉。

    这是对从正面向〈协会〉举起反旗的愚者们的报复。

    不管出现什么样的魔法师都不奇怪，自己战死沙场的觉悟也应该是准备充足了的。

    没想到，安妮竟然会出现在那……

    （下一次……）

    克洛艾咬着臼齿心想。

    下一次，会挥剑的。

    为了征讨邪恶，牺牲是必不可免的，就算那是自己的妹妹，也不能心慈手软。

    她比平时多花了几秒，才得出这个结论。克洛艾深知，要挥断光芒四射的回忆，是最困难的事。

    斩断思考和感情。

    仅追寻敌人而去。

    幸运的是，已经安排乘客去避难了，几乎都没怎么遇见人。这艘豪华客船本身，就和〈协会〉密切相关，因此避难才进行得一帆风顺。

    她停下了脚步。

    这是在公共层的开头一处的舞会用大厅。

    挂有豪华枝形吊灯的那件大厅的椅子上，一位身着野兽毛皮的，黑发女人座着。

    「崔斯莉亚」

    克洛艾叫出名字，摆好剑的架势。

    「奥德丽大人，已经先逃脱了」

    她一边集中精神留心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边说着。

    「不管你做什么，都已经不可能追得上奥德丽大人了」

    「这样啊」

    仍然坐在椅子上，崔斯莉亚轻轻地挠了挠后脑勺。

    在手边的桌子上，有酒放着。

    脚下的毛毯已经被血染湿。血似乎还没止住。原本只要被自己的十字剑所砍到，就算是吸血鬼，也无望恢复正常。

    「实际上啊。拜托我办的事，根本就无所谓」

    崔斯莉亚，这么说道。

    「什么？」

    「不过啊，把我搞成残次品，我也不好一声不吭就逃了吧。原本初春那时我就狼狈不堪了。都感觉有点没自信了。要是再继续败下去的话，我心情就会糟糕透顶。我也上了年纪了。也想尽量每天都快乐渡过」

    「…………」

    虽然听不懂女吸血鬼讲的是什么意思，但克洛艾放弃了思考其中的含义。

    逐一理解对方的话语太费脑子，在这里的只是个需要消灭的对手。从〈协会〉一方来看，应该想得到更多的情报的吧。但那也是“对方很幸运地没死的情况”。

    「啊啊，对了，不问我一下吗？」

    「问什么？」

    「那个妹妹的事」

    「从她被你抓住的时候起，我就当她死了」

    「那可真是可怜啊」

    崔斯莉亚露出利牙，笑了笑。

    「你看，在那里喔」

    「啊！」

    克洛艾倒吸一口凉气。

    在眼神所示意的墙壁角落里，身材娇小的妹妹贴着地板。一眼看去，她身上既没有明显的伤痕，也没被限制自由。

    「不用来当人质了吗？」

    「就算用，你这次也打算把那家伙砍了吧？」

    回答很随便。

    词穷的克洛艾，把手放在胸口，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在精神上处于下风的话，会影响到战斗的。

    「你……」

    「啊啊，算了算了。和头脑死板的家伙乱说一通，我的身体情况越来越糟了。本来我就感觉有点贫血，现在又有点困了」

    崔斯莉亚轻飘飘地，摆着手。

    之后，她站起身来。

    「那么，赶快动手吧」

    「就凭你那身体？」

    「不用在意。姑且，我打算享用一下最低限度款待的？」

    女吸血鬼，轻轻地扭响了颈骨。

    「我也有理由动真格的了」

    右手动作灵敏地拿出一个小壶。

    那是个疑似青铜材质的，锈迹斑斑的壶。

    壶的盖子被弹开，粘稠的绿色液体浇在长发上。令人感到恶心的强烈臭味，眨眼间就扩散到了整个房间。

    这是腐化的兽血和香草混合起来的味道。

    「变生吧！变生吧！变生吧！生成意义，啃食我身，即为符文之基石！」

    伴随着符文，腐化的液体从头发流到头上，再从头上流到毛皮，最后流遍女人的全身。

    异变，也同时发生了。

    女人穿着的毛皮……被其肢体所融入。

    原本单纯的毛皮大衣，化为女人自身的体毛，如钢丝般顶天而立。生命注入已死的体毛中，让女人的身体脱胎换骨，显得令人生厌——却又艳丽无比。

    随着牙齿愈加长而锋利，手脚的指甲也膨大到超越常识的地步。

    「那，那个是……」

    克洛艾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女人的毛皮上所绘着的大量符文。

    其中有三个符文被多次复刻，沐浴于刚才的液体和咒文之中，想要生成其原本的『意义』。

    │＞│Ｍ。（译者注：三个符文的图，第1个是三角形）

    也就是说，那个是单独符文所无法生成的，真正的符文秘术。

    神力的符文。

    「哈……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久久地，嗤笑着。

    简直就像，野兽的长声嚎叫。

    「好了，开始吧！」

    女人持续嗤笑着，跳跃于大厅中。

    *

    （……那个……是……姐姐的……敌人……）

    安妮一边看着发生着变化的吸血鬼，一边忍耐着战栗。

    非常不舒服。

    这情景既令人讨厌却又美丽无比，让人移不开目光。

    异端。

    这是姐姐的敌人，绝无可能与姐姐和平共处的异教徒的魔术。

    实际上，怎么想也不觉得，那个女吸血鬼会和安妮她们和平共处。崔斯莉亚是横行在遥远北方海洋的蛮族魔法师之极致。

    把神所创造的人类贬为饿兽的秘术什么的，不可能会和自己这边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

    （不过……）

    安妮心想。

    少女，记起来了。

    『更为强大的力量——你不想要吗？』

    对着如此喃喃道的冯，

    「我不用」

    崔斯莉亚马上就做出了回答。

    『真是不可思议啊。你不是想变强，才会加入〈螺旋之蛇〉的吧？』

    「是那样没错」

    女人给以肯定。

    『不过啊。如你所言，你却不想要许个愿就能轻易获得的强大』

    崔斯莉亚歪着嘴。

    涂着黑色口红的嘴唇，仿佛毒蚂蟥一般。

    「我终于懂了。原来我还在想，为什么这个小鬼的朋友，会让别人潜入这种客船……简单来说，你就是她的朋友啊」

    「啊……！」

    安妮被吸血鬼以锐利的眼神盯着，瑟瑟发抖。

    『客气客气』

    冯的声音中带着苦笑。

    『仅仅是，她求我，我实现她的愿望罢了。因为她跟我说，我想去姐姐所在的那个地方』

    「清楚明了了。你就是那种家伙」

    崔斯莉亚点点头。

    「你，为的就是能实现愿望。不管是实现愿望后的事，还是能实现愿望的对方的事，你连一丁点都没想过。所以，我怎么可能会想要那种家伙给的力量」

    『这还真是棘手啊。那么，不给你力量，给你情报如何？崔斯莉亚小姐想知道的事情』

    「还真是废话多啊你。要不要试着把你从头开始一点点吃掉呢」

    『比如说，就算我告诉你伊庭树的事也？」

    「…………」

    一瞬间，女人犹豫了。

    因为那是在这个春天，打败了女吸血鬼的少年的名字。

    那少年让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弟子背叛自己，使用出连崔斯莉亚都未知的『能力』，还让她品尝到了时隔数十年的败北滋味。

    『伊庭树之所以与众不同，你不想知道秘密是什么吗？』

    「你，知道些什么」

    『天晓得』

    少年爽朗地笑道。

    『有点想实现愿望了？』

    「…………」

    崔斯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要，稍微赌一下呢」

    『哈哈啊』

    「我赢了的话，你就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输了的话，就如你所言，让你帮我实现愿望」

    『那结果，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天差地别」

    女吸血鬼，对着困惑提问的冯说道。

    「强取获得，和接受施舍是不同的」

    『……啊啊』

    现在，安妮叹了口气。

    （姐姐……！）

    这个吸血鬼，绝对是邪恶。

    不过，在与邪恶不沾边的地方，完全独立之处，她却保有着一份坚强。

    女孩觉得这不会给姐姐带来致命结果。

    （姐姐……）

    像是要抑制不安一样，少女合掌献上祈祷。

    4

    跳到天花板附近的崔斯莉亚，接连不断地投掷出刻有符文的金币。

    刻着的符文，全都一样。

    │。（译者注：符文的图）

    「汝乃冰！汝乃冻结！你乃停止！阻止吧，ISA！」

    在克洛艾的周围生成冰柱，从四面八方刺来。

    这是用魔术凝结出来的冰。

    伸出无数如荆棘般的刺，把女骑士前后左右的一切可逃之处悉数封死，猛攻过来。

    「……这样啊」

    克洛艾小小地喃喃自语道。

    她把十字剑向上挥去。

    就这样把剑插向地板，女骑士这么喊道。

    「不净之物，邪恶之物啊，回归汝之来处……阿门（Amen）！」

    地面上投下了十字架形状的阴影。

    操纵着│（ISA）的咒力，被吸入到那个影子里。

    符文所形成的冰，在中途失去『力量』，瞬间融化成水渗入毛毯里。

    「竟然还有那种招数啊！」

    吸血鬼嗤笑着。

    只能嗤笑了。

    就算变生了，身体能力也才好不容易有平时的一半水准。

    一招一式，都慢得令人想发笑。这不仅仅是慢得令人焦急了，感觉就像静止的一样。唯独感觉被磨练得不够彻底，更是引得崔斯莉亚不停狂笑着。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边笑，边奔跑。

    边笑，边逼近。

    边笑，边挥舞勾爪。

    克洛艾用十字剑抵挡住进攻，像风车般地反手横扫。

    仅仅数秒钟。

    爪与剑你来我往，光是碰撞出火星的次数就有二十以上。

    （咔……）

    每次交锋，崔斯莉亚的身体里，就有被火筷贯穿般的剧痛窜过。

    变生，把她更变为『异端』了。以她这状态，只是和十字剑接触的话，是不会轻易因冲击而死的。

    问题是，十字剑那边。

    恐怕，那把剑是实际中用于十字军远征中的『真品』吧。

    即便是崔斯莉亚，与将近经历了千年的咒物相抗衡，也不能小觑那份「力量」。全身心献出信仰的岁月，将寄宿于吸血鬼身体里的咒力和魔术，通通驱散而去。

    （这就是……『死亡』啊……）

    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慢慢不自主地断绝了。

    每一次挥舞勾爪，都觉得连接自己和身体的线在断裂。

    但是，远距离也没胜算。

    这个距离，正是因为可以充分发挥吸血鬼的身体能力，才会步步前逼的。如果拉到远距离的话，之后就只会一路走下坡，最终灭亡。

    ——『更为强大的力量，你不想要吗？』

    冯的话语，浮现于脑中。

    （就算想要）

    崔斯莉亚心想。

    想要。

    想要得不得了。

    名为崔斯莉亚的魔法师，一味地贪求『力量』。

    但是。

    “无条件地获得到手，未免太无趣了。”

    用抢的，才是自己的作风。

    从别人那夺取过来，才是自己的作风。

    想要蹂躏，崔斯莉亚祈求着。

    想要破坏。

    想要杀戮。

    随自己心意，想要把一切玷污，侵犯，贪求，粉碎，撕裂，咬裂——通通啃噬殆尽。

    但是，这都必须按照自己的意思来。

    其中，不能让任何地下勾当或不纯交易，以及杂碎事物搅合进来。

    仅仅是，按照自己的心来，非按『怪物』的方式来不可。

    这才是，崔斯莉亚的原动力。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嗤笑着。

    奇怪地嗤笑着。

    剑与勾爪再次互击。

    其锐响，绝非人类肉体可承受的声音。

    简直就是最顶级的，为杀人而互相碰撞的金属间所发出的交击声。

    「你笑什么」

    克洛艾问道。

    「这还不好笑啊」

    崔斯莉亚回答道。

    「你，真是个英雄。一个猎杀怪物的英雄。所以才能杀掉我。」

    「当然了。我要杀了你」

    克洛艾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迷茫。

    至少要把化为——曾化为人形的东西给杀掉这一点，少女对此早就不纠结了。她所学得的魔术，她所掌握的魔术，已经达到了这种级别。

    「春天之前的话，你还能杀掉我」

    「什——？！」

    崔斯莉亚挡了下有一瞬间产生了迷茫的剑后，向后一退。

    与应该是意味着败北的后退的同时，她把金币一撒。

    刻在那个金币上的符文是，HAGALAZ。

    Ｎ。（译者注：如尼文图，不是N但形似N）

    「汝乃暴风雨！汝乃冰雹！汝乃灾祸！啃食吧，HAGALAZ！」

    突然，漆黑的风大作而起。

    那风所刮之处，大厅桌子为之崩塌，毛毯为之腐化。即便在为数不多的符文之中，也是蕴含最大诅咒的——HAGALAZ是『灾祸』的符文。

    「垂死挣扎啊！」

    黑风，被十字剑一扫而尽。

    就算是腐败的黑风，也不可能让跨过千年一路消灭『异端』的十字剑造成丁点锈迹。

    一挥就把黑风无效化，然后全力冲刺。

    克洛艾看穿了，后退的崔斯莉亚的动作。

    吸血鬼已经失去了最初时的锋芒。再加上右脚在最初一战时连骨头都断掉了。不管再怎么用术式强化肉体，也早已过了能混淆视听的极限了。

    「阿门（Amen）！」

    十字剑带着杀无赦的意味，朝着女吸血鬼的脖子上落去。

    克洛艾感觉到了，剑刃斩入骨里的手感。

    崔斯莉亚举起的右腕有一半都，确实被十字剑砍中。

    但是，

    「你砍的，也就是那条胳膊而已」

    崔斯莉亚嗤笑道。

    「啊！」

    克洛艾眼睛睁得大大的。

    十字剑发出哀鸣弯曲了。

    崔斯莉亚保持着被剑深砍着的姿势，抬起了身子。纵使筋肉断裂，她也还让扭曲的筋肉咬着十字剑。

    「休想……得逞……啊！」

    克洛艾逼向前。

    她打算错开受力点，取回剑。

    就在这时。

    虽然是一点点——但地板确实是移动了。

    「？！」

    船被海浪所摇动。

    以豪华客船的吨位来说，很少会有这种事，但既然是船当然就会摇。

    然后，那一刹那，崔斯莉亚的身子陷了下去——克洛艾的身子不自然地一个回转，重力消失了。

    （扫、腿——啊？！）

    克洛艾知道这招。

    北欧人战斗的关键，就在于保护下盘。

    船上形成的武术，特长技术就是让对手摔倒。

    但是，那招扫腿之后的、崔斯莉亚所使出的招数，克洛艾就不知道了。

    牺牲自己的胳膊来抵挡十字剑，使自己处于力学上优势位置的，这种东方武术的原理，克洛艾也是不知道的。

    克洛艾，只能在空中看着，一脸得意微笑的女吸血鬼的笑容。

    「钻拳，好像是这样叫的」

    女人嗤笑着。

    钻拳。

    五行拳之一。

    这是崔斯莉亚自己，曾经挨过的伊庭树的拳法。

    所谓『钻』，就是贯穿的意思。

    保持着被十字剑深砍着的姿势，有一半都撕裂了的右手猛击向克洛艾。

    女吸血鬼的勾爪击穿了白银铠甲，深深地拧进克洛艾的肩头。

    5

    战斗，结束了。

    又没吸血鬼级别的强化术式的克洛艾，不可能经得住那样的一击。

    「姐、姐……」

    妹妹安妮跑近跪倒的女骑士。

    崔斯莉亚，像是没兴趣了一般，背靠着大厅的柱子。

    「好痛～……」

    她挥舞着几乎就只有皮还连着的右手。

    挥来挥去的右手，简直就像玩具一样毫无实感。

    之后，她向大厅深处叫道。

    「出来吧。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看了吧。你这偷窥狂」

    没有任何回应。

    崔斯莉亚露出牙齿，寒光一闪。

    「要我吃掉你？」

    「——呀呀，这样我会伤脑筋的」

    这时，从黑暗深处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年龄是十七、八岁。很有特点的金发，以及茶褐色的眼睛。少年那恶作剧般的娃娃脸上渗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少年是冯·库鲁达。

    而且，旁边还站着位身着紫色礼服的女性。

    这女性是奥德丽·拉特。

    「咦……？」

    克洛艾保持着倒下的姿势，翻着眼。

    「为……什么。您应该……已经……逃掉了的……」

    「对不起呢，克洛艾小姐」

    仿佛从心底感到对不起一样，奥德丽小声说道。

    她看向站在旁边的少年——冯。

    「我与这一位打了个赌。内容是我所预见会毫无疑问地取得胜利的你，和〈螺旋之蛇〉的崔斯莉亚小姐，谁会获胜。之后如果我的预见偏差了——你败了的话，我就会认为〈螺旋之蛇〉得道，而跟从那边」

    「什……」

    克洛艾发出呻吟，这乃是理所当然的。

    要保护的对象，竟然转变为最大的背叛者。

    简直——这不是滑稽又是什么。

    「相对的，我会担保你和令妹的性命无忧。请替我向〈银之骑士团〉和〈协会〉问好」

    奥德丽低着头，转过身去。

    一个既像呜咽，又像呻吟的声音响起。

    之后留下的，就只有述说着绝望和悔恨的，姐妹两人的叹息。

    6

    出了公共层，才发现外面已是黑夜。

    鲜艳到可怕的星空一望无际，一架直升飞机等候于起降用的甲板上。

    当然，这是〈螺旋之蛇〉准备的直升飞机。螺旋浆已经在转着了，向〈俄刻阿诺斯〉的甲板吹散着暴风雨般的强风。

    「——这样好吗？」

    冯询问道。

    「你刚才那样，会被怨恨的吧？我觉得再稍微辩解下，比较会不留祸根」

    「还不是从你们那学来的」

    奥德丽如此回答。

    「既然是喜欢才为恶的话，就不用多做解释了。这才是所谓的伪善对吧」

    「哈哈啊」

    也不知他是懂了还是没懂，冯轻轻地点点头。

    「我先进去了」

    奥德丽说后，乘了进去。

    冯一直看她进去之后，才转过身。

    因为崔斯莉亚按着半撕裂着的胳膊，一边拖着脚，一边看似恨恨得注视着他。

    「那么，你自己要怎么做辩解呢？」

    「哎呀……那个」

    「竟然随便拿人家来打赌——这胳膊，你对得起吗？」

    对着像是惊慌失措的冯，女吸血鬼把只有皮还连着的胳膊展示给他看。

    「这个啊。啊，我想想。我觉得〈尊严〉（Hod）的杰克（Jake）先生，应该会有不错的义肢。以前，我在那个人的收藏品里看见过」

    「哈哈啊，那样倒是不错。义肢这种东西我早就想试一下了」

    崔斯莉亚嗖嗖地拍打着下垂的手说道。

    疼痛似乎已经开始消失了。看来由于克洛艾的倒下，封印住吸血鬼回复力的术式也失去了力量。

    那双眼睛，突然带上了认真的目光。

    「那么，我就来领取这边的打赌胜利品吧」

    「哈啊」

    崔斯莉亚没理他那有气无力的回答，继续说着。

    「伊庭树与众不同的原因是？」

    「……这个嘛」

    冯轻轻地把手指放于脸颊上，说道。

    「崔斯莉亚小姐，还记得〈螺旋之蛇〉的目的吗？」

    「哈？怎么可能会忘？」

    崔斯莉亚竖起了一只眉头。

    「那就好」

    少年缓缓地点了点头。

    「原本，〈螺旋之蛇〉就是那个意思。如果是有一定程度情报网的结社的话，就能看出我们想要干什么了吧」

    没错。

    从魔法师看来，某种意义上说，那个名字确实露骨。

    所谓的奥芬（Ophion）（译者注：与《螺旋之蛇》在文中的同音），是初始于弗里吉亚神话和希腊神话等，之后被奥菲士（Orpheus）教团和诺斯替教（Gnosis）所收用了的神格。是个远古时就和卡巴拉（Kabbalah）与生命之树（Sephiroth）等密切相关的名字。

    因此，报上奥芬之名，说出卡巴拉的位阶之时，就能推测出他们是以什么样的思想为基础的集团。如果是厉害的结社的话，就能自己查找他们的相关事件，更加坚定地做出那个推断吧。

    那就是——

    「〈螺旋之蛇〉的目的，事到如今是什么呢」

    面对崔斯莉亚的疑问，冯这么接着说道。

    「嗯。好像树君的父亲，很是努力，想让他远离魔法世界」

    「哈啊？」

    对话发展向越来越搞不懂的地方了，崔斯莉亚稍稍歪着脑袋。

    「问题在于，很久以前，树君所看见的东西」

    「伊庭树，看见的东西？」

    「是的」

    冯仰望着直升飞机和夜空，像是想起来似的说道。

    「是奥德丽小姐，帮着弄清楚“那个”的。正好，也有〈协会〉谨制的魔法圆，最近又一直是好天气持续不断，就占星术而言是一样不缺了。不过，是在打赌结束后的刚才，她才把结果告诉我的。哎呀，崔斯莉亚小姐输了的话，就要稀里糊涂地被〈协会〉说教了」

    「…………」

    崔斯莉亚，沉默了。

    因为她感到了某种预感。

    她身为吸血鬼之前的，身为卓越魔法师的预感。

    自己在接近着，不可轻易触碰的真实的实感。

    「占卜的，是什么？」

    「十二年前的，布留部市」

    冯静静地说着。

    「十二年前？」

    「啊啊，你应该不知道吧。也罢，当时我也不在〈螺旋之蛇〉」

    少年，微微一笑。

    「很久以前，〈螺旋之蛇〉利用那片土地的龙，打算制造出某个咒物。不过，打算回收那个东西的时候，被上代的〈阿斯特拉尔〉阻止了。啊啊，这种情况，也许应该说是被〈盖提亚〉抢了比较正确吧」

    「你说布留部市的，龙？」

    崔斯莉亚眉头紧皱。

    因为那只龙，崔斯莉亚也有过些许的接触。

    樱花飞舞的夜晚，被伊庭树打倒之前一点点，崔斯莉亚幻视到的灵体。化身为少女姿态的，龙的化身。

    那个，龙是……

    那个，龙和树之间的关系是……

    「很久以前，树君就看见过那只龙」

    冯说道。

    「妖精眼，会正确地看透魔物的本质。它会看透魔法的真实。不管是哪一个，对他而言都是致命的」

    少年，仿佛看似悲伤地说道。

    明明那份悲伤，对少年而言都不过是虚伪罢了。

    「所以……树君他，那只已经不是单纯的妖精眼了。本来应该是没完成的，会一直都以未完成状态结束的龙的术式，被妖精眼正确地复制了，妖精眼在他的身体内部把那个培育完毕了。是的，妖精眼，即便对“那个”而言，也是最适合的环境吧」

    「……冯」

    崔斯莉亚阻止他道。

    「怎么了？」

    「那些，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记得，你是去年和那个树交手的吧？我也记得，那事件也涉及到了那片土地的龙对吧？」

    听了崔斯莉亚的话后，冯鬼鬼地一个微笑。

    「我说过的吧？我是在刚刚才得到确证的」

    「…………」

    女吸血鬼，也不打算打破沙锅问到底。

    「那么，“就是那个意思吗”？」

    「是的」

    少年点了点头。

    在星空之下，冯述说着。

    述说着把过去，伟大的魔法师——欧兹华德·雷·梅札斯贬为魔法的，那个咒物的真实面貌。

    述说着，其后的未来。

    「寄居于树君右眼的咒物，树君右眼所培育出来的咒物，正是〈螺旋之蛇〉梦寐以求的红色种子——禁断之果实的，原型」

    *

    在创世的传说中，有这样一则故事。

    也就是说，原始的人类存在于乐园里。

    但是，人类由于吃了某种禁断的果实，而被驱逐出乐园了。

    结出这种果实的树木称之为智慧树，乐园中还有一颗相似的树木称之为生命树。果实的名字，称为智慧果。

    *

    ——然后。

    然后，被诸多神话、传说和信仰所讴歌的奥芬，传言是这样的。

    他正是，寄居于生命树的蛇。

    对嫉妒心重的神发起叛乱，给予人类智慧的神圣之蛇。

    也是诞生出“世界卵”的，盲目的创造之蛇。

第十四卷 魔法师的妹妹 后记与其他

    后记

    页数勉勉强强，后记也是严格限制。基本上没怎么换行就写了，造成的阅读不便还请见谅。这次的主题是『日常与魔法师』。故事相对比较和谐平静。同时，也有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么，献上对各短篇的评论。

    ·「魔法师与家庭访问」。内容是以前就想试着写下了的美贯学校的故事。在学校大家是怎么看待魔法师美贯的呢。和奇怪公司〈阿斯特拉尔〉与正经（？）大人进行接触的话，会怎么样呢。能写出这个关联日常魔法——占卜的故事，我也蛮愉快的。

    ·「魔法师的告白」。从第一卷起就出乎意料地有人气的那个人终于登场了。当然设定是老早就有了的，但实际上出现于故事中的时候，还是有点感慨不可思议。我觉得狐狗狸，是种在日本也有蛮多人接触过的魔法。

    ·「魔法师的暑假」。新作之一。一个结果。一个总决算。之后是平稳的日子。日本的祭典，是我最爱的日常魔法仪式。

    ·「魔法师与盲目之蛇」。新作之二。唯有这一短篇，不仅是主题还是内容都是和其他故事是一脉相承的。主人公感觉是崔斯莉亚吧。恐怕她是登场人物中最为恶贯满盈的，但我却不可思议地不怨恨她。也许那是因为吸血鬼这种生物的魔力也说不定。如果说到与日常密切相关的魔法的话，吸血鬼一定是其相反——非日常的象征吧。

    虽然这短篇集有些变种，但大家能乐在其中的话，我就开心了。

    接下来，是冬天。我想应该能在年初就能和大家见面了吧。

    平稳的时光走完了，迎来第二部的高潮——预定是这样的。此外，关于《TheSneaker》的连载，我会休息一期，从十月末发售的那期起，就会见到一些新意了。享受于连载的读者朋友们请稍稍等待下吧。

    二〇〇八年六月此刻在打『合金装备４』

    〈初出〉

    魔法师与家庭访问……《TheSneaker》2008年2月刊

    魔法师的告白……《TheSneaker》2008年6月刊

    魔法师的暑假……新作

    魔法师与盲目之蛇……新作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20～22……新作——

    角川Sneaker文库☆三田诚的书（2008.8）

    ————————————————————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魔法师出租中！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魔法师，集合！

    龙与魔法师

    魔法师的宿命！

    魔法师修行中！

    鬼之祭与魔法师（上）

    鬼之祭与魔法师（下）

    魔法师的同学

    吸血鬼VS魔法师！

    妖都的魔法师

    魔法师的记忆

    昔日的魔法师

    魔法师的妹妹

    魔导书大全

    封皮泉文社

第十四卷 魔法师的妹妹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1/2471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1/2471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1/2471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1/24720.jpg

第十五卷 古都的魔法师

第十五卷 古都的魔法师 序章

    古都的魔法师

    序章

    第1章修学旅行与魔法师

    第2章魔法师的师傅

    第3章魔法师的作品

    第4章魔法师应守护之物

    后记

    简介：树、穗波、安缇莉西亚等人热热闹闹地乘坐新干线去修学旅行。在去往京都的那辆火车上，不知为何会看见猫屋敷等〈阿斯特拉尔〉一群人的身影——事情是由送到事务所的一封信所引起的。信上写着，猫屋敷原所属的结社〈八叶〉的当家病危，和想租借魔法师的委托。恰好〈八叶〉的所在地就是京都。一群人带着修学＆社员旅行的心情前往「古都」，但却有希望他们能重塑灵脉这一难题在等着〈阿斯特拉尔〉

    序章

    时间是仍残留着夏季暑气，有些温暖的过晌。

    九月的太阳高挂在有些阴沉云雾的山谷间，将有着几分和煦的阳光，投向通往那座都市的小道。

    这风味十足的坡道，倒是很称得上小道。

    这条隐藏于小胡同和森林之间极为狭窄的坡道，可能只有本地人才会知道吧。实际上，有好几次都请求想把这小道登载于旅游指南上，但由于这好歹是条私有道路，所以一直都是拒绝登载。

    附近不远处，有条涓涓细流。

    远方，传来细小的蝉鸣声。

    这都是以后，不需数日即会完全消去的夏姑娘的留念罢了。

    森林里的树木沙沙地晃动着叶子，树木之间立有满是青苔的石灯笼。

    然后，一个男子漫步于那些石灯笼之间。

    这个男子有些消瘦。

    年龄大约三十岁吧。

    他看似不太平易近人，一脸严肃地皱着眉。

    他皱眉的时间太久了，皱纹就像是长在脸上了似的。

    他身上是捻线绸的和服，脚上是上等草鞋，悠闲地踏在小道上。

    光是他那走路的仪态，就够引人注目了的。明明只是在步行而已，他那份姿态的“与众不同”却十分夺人眼球。

    因为呼吸，重心以及细微的姿势，都不禁让人联想到那些早已被日本人所遗忘的遥远时间。

    这男人，就他在步行这一行为——就会让人觉得——真的是很有『章法』。

    途中，男人偏离了小道。

    他踏向森林的方向。

    他所踏入的森林一带也是私有地，除了那男人之外不见其他人影。

    他在某棵枯萎的树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吧……」

    仅有一个角落，地面上杂草不生。

    男人把带来的小铁铲插向地面上。

    地面出乎意料地柔软。第二下，第三下，每次他把铁铲挥落地面，就会挖出比之前更大的沙块。

    不足数分钟，铁铲就碰到了硬物体。

    之后他就有些谨慎地，画着圈挥舞着铁铲。画了两周那样，就可以看见物体真面目的头角了。

    这是个壶。

    是个金属壶。

    在表面，贴着一张黄色的符。

    男人又挖了下壶四周后，双手抓住壶，把壶抬了起来。

    他毫无在意地撕毁黄色的符，撬开粘着泥土的坚硬壶盖，把壶翻了过来。

    哗啦哗啦哗啦……地，大量像是有点脏的东西跌落下来。

    之后，啪啦地，一个格外巨大的什么东西掉落了。

    不管过了多少岁月，那东西还是洁白得惊人。

    这是骨头。

    看形状像头盖骨。

    不知是狗还是猫之类的野兽头盖骨，装在壶里面。

    如果是熟知某种魔法的人，看到连从壶里掉落的沙土都腐蚀掉了的毒草和毒虫的尸骸，也许会这么说。

    也就是说。

    ——蛊毒。

    这么说道。

    「…………」

    男人，什么都没说。

    男人静静地，看着那个头盖骨。

    面对着洁白到不吉利，像是言未尽似的小骨头，谁都会将近沉默个十分钟那样的吧。

    仅就过了那点时间，男人就张开了干涸的嘴。

    「听说回来了……」

    男人这么嘀咕着。

    沙沙地，林一摇，叶相擦。

    男人，用低低的声音，像是咬紧嘴唇般地又嘀咕了一句。

    「听说是回来了，叶惠。……莲那家伙，好像回了」

第十五卷 古都的魔法师 修学旅行与魔法师

    第1章修学旅行与魔法师

    ,

    某一天，新干线希望号225号的某节车厢，喧闹非常。

    「唔革革革革革，革命！」

    「诶诶诶诶诶！等、等下山田，会浪费我的3张A的……！」

    「不理。弱肉强食，世界本如此！这是世界的准则！接招吧啊！4张10的革命！反革命不？反不？那么，接着是3个5！怎样，要不？接着要？」

    啪，啪地3张5被爽快地摔在，写着数字10的牌上。

    这是在玩大富豪。

    四人座之间放着的旅行用塑料桌上，进行的是复古的扑克游戏。这种官方指定的学生专用商品，还附带有黑白棋和将棋等各种游戏的磁铁盘。

    窗外流逝的景色也远去了，那个塑料桌上的战斗，如今才是让全宇宙沸腾不已。

    「唔……啊，唔……」

    弱弱地呻吟着的，是个右眼戴着眼罩的少年。

    黑色皮革的眼罩简直就像加勒比海的海盗一般勇猛，但实际戴着它的少年反而像是只小动物似的。感觉他不会让别人把身上的钱交出来，而会自己把钱包送做礼物。他瘦瘦的，体格小小的。他那种看上去胆小的感觉，恐怕别说一年，就算是一辈子也治不好吧。

    当然，这人就是伊庭树。

    他和小学就认识的山田看似愤恨地盯着扑克，颓废地低着头。

    「……要、要——不起」

    「嘻嘻嘻，那么3张3！完牌！唔嘻嘻呵嘻，快跪拜富豪大人，愚民！」

    「啊啊啊啊啊～……」

    对着欢喜满足地挺起胸膛的山田，树绝望地苦叫了一声。

    「这下子，你就是连续十次不如贫民了。进献给作为富豪的本大人的贡品，就在修学旅行请个客就行了，嘻嘻，多谢了啊」

    「那、那么……我也打完这3个A就完牌了……啊啊啊啊啊……明、明明好不容易才攒下修学旅行的私房钱」

    摇摇晃晃地，少年被KnockDown（译者注：拳击中的击倒在地）了。

    从其斜前方的座位处，传来呵呵地笑声。

    「“伊庭君”，也差不多该别那么弱了吧」

    一位戴着薄边眼镜和有着一头棕色头发的少女，以有点苦笑的心情说道。

    她是穗波·高濑·安布勒。

    她一副早已能赢到底的从容表情，靠在扶手上。

    另一方面，在她的旁边，仍留有十多张牌的金发少女颤抖着肩膀。

    梳妆得很艳丽的卷发如今也凸显空虚，翠绿得极像宝石的眼睛和看似廉价的扑克牌在大眼瞪小眼。树连续十次都不如贫民也就是说，要和一个人争夺最下位，但其结果是这个少女的连续七次大贫民。

    这人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如、如果是桥牌的话，这种事才不会发生……」

    「虽然你那样说，但安缇玩游戏实在是不行啊。一下就写在脸上了」

    「那还不都是因为穗波太阴险了！」

    「讲什么啊！？一盘游戏都赢不了，还讲什么能领悟与世界一战的魔法！再说〈盖提亚〉拿手的就是金钱游戏吧！？」

    「那和这是两回事！上半期的世界全面熊市也是，〈盖提亚〉以最低的损失就摆脱了危机！请不要把在被限定的局面所用的个人战术，和在非限定情况下所用的战略混为一谈！」

    「不谈个人战术，怎么领悟象征自我的魔法！]

    「基于魔法的自我不一定就只意味着个人而已！〈阿斯特拉尔〉是个鱼龙混杂的集团组织，很难统一意识，请不要因此就以为大家都是一样的！」

    两个少女互相靠近着脸庞，就像要互相对咬一样。

    虽说是在新干线上，但由于这辆列车只有修学旅行的学生，几乎是包车，所以也没人注意她们。

    就连领队的老师，也不想去管这两人的吵嘴。只要是有生命的物种，谁都会理解的。而且，她们说些别人无法理解的话语也是常有的事，因此大家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仔细想来，也许可以说这个班上聚集的都是些贤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句格言，最适合当前的情况了。

    「那、那个，穗波小姐，安缇莉西亚小姐……？」

    看不下去了的班长——功刀翔子出面打圆场，但两位魔女却一点都没察觉到的样子。卷起的咒力已经和杀气没什么区别了，傻乎乎地去搭话会引火烧身的。

    虽说她是同班同学里为数不多的能对抗两人的人才，也觉得这次的担子实在是沉了点。

    然则，争斗却迎来了个出乎意料的结局

    树站了起来。

    「伊庭君？」

    「树？」

    「我、我稍微想去下厕所」

    树浮现出个暧昧的笑容，慌张地走向两节车厢的结合部。

    他在谨慎地确认过有没有别的学生在之后，穿过了自动门。

    可能是因为现在是正午吧，车厢里没多少人。

    或者可能是JR的职员，不想让修学旅行中的学生车厢和别的混在一起。就算有老师在监督学生，学生也毕竟是些正值思春期的年轻人罢了。他们肯定会又吵又闹。

    （对、对不起……）

    树妄自推测，一个人心怀歉意。

    然后，那个大大敞开着的车厢里，有一群人显眼得不得了。

    摆放着一个和山田所带来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塑料桌，面面相对的四人座——不过有一个座位普通人看是空着的——均有人坐着，散发着严肃到异样的气势。

    相互之间放着的是，日本自古就有的游戏。

    一张张小小的纸牌上画着表示十二个月的花卉，有时会让人恋慕风雅的月或鹤。

    这是花札（注：日本的一种传统纸牌游戏）。

    「诶诶诶诶—咦！」

    有一个是，穿着改造过的巫女装，年仅九岁的女孩子。

    女孩子所翻开的花札是，光秃秃的黑山。

    「太、太好了，10张素札（注：只画有植物的牌）！这、这个，这个，是Koi-Koi来的（注：两人玩花札的一种玩法）！」

    「…………」

    相对的，眼前沉默着的对手，是个飘散着浓烈的北欧芳香的少年。|

    年龄估计，十四、五岁吧。

    明明才九月，这男孩子就穿着厚厚的深红色大衣，戴着盖耳的帽子。他小心翼翼地连手套都戴上了，以些许凶恶的眼神盯着少女，看似麻烦地托着腮。

    他轻轻哼了下鼻子。

    「笨蛋（Dummkopf）。这样一来就结束了」

    他哗啦啦地一翻开手中的牌，以草写体写着「あかよろし」的红色短册舞动于桌面。

    「啊……」

    他当着大大地张开嘴的女孩子的面，把场札的梅一并没收。

    奥尔德宾的手边，齐列着三张牌在同样是「あかよろし」「みよしの」的短册的旁边。再加上从山札到画有红叶和鹿的花牌都被翻开了，那些也和场札的红叶一起排在奥尔德宾的手上。

    「赤短啊？这样就是五文了啊。再加上猪鹿蝶一共就是十文。我赢了」

    「好、好过分！奥尔君！这是我今天第一次打出的役的！？」

    「我本身就是第一次玩这种游戏。再说役都全了的话应该别贪，马上收手比较好吧。算了，你在那方面头脑不灵光这点我会加到审核里的」

    「那那那那个人家懂！公私不分！」

    「日本是不准赌钱的吧。所以，胜负输赢也就只会影响审核罢了。再说要是赌钱的话，你养育费·教育费的工资在抵达京都之前就会灰飞烟灭了」

    「才、人家才不会那样的！被扒成穷光蛋，在冷天中痛哭的人是奥尔君才对！之后感叹道不是寒冬真幸运啊！」

    「所以奥尔君别玩了！」

    奥尔德宾露出锋利的门牙，进行威吓。对面的葛城美贯则是泪眼汪汪，挥舞着双手的样子。

    对着这样的两人，

    「这、这边也是游戏？」

    向着翻着眼的树，一把扇子轻飘飘地展开而来。

    「哦，社长」熏黑的银发，再加上眯成一条缝的细眼，此人毫无疑问就是猫屋敷莲。

    在其正面，一个黑色的头发，半透明的女孩子看似为难地低着头。

    「那个，猫屋敷先生！为什么，连这边也在游戏啊！？」

    「嗯呵呵呵呵，说到古今东西的旅行，当然就会有游戏了！不论是花札还是扑克，都和魔法密切相关。为了让奥尔德宾君感受下古都的风雅，我们觉得有着四百年历史的花札无疑是个最佳选择」

    「……虽然我，是持反对意见的」

    黑羽真奈美深深地低着头。

    此外，圆滚滚的黑色和白色的毛皮蜷曲在两人的脚边。

    尤其是黑猫和斑点猫忙碌地往返于少女和猫屋敷之间。其实也准备有笼子的，但四只猫却依偎在猫屋敷和黑羽的脚边。

    「……喵」

    「喵」

    「唔喵」

    「喵～～～～～～～～～」

    各自发出太平乐般的叫声，祝福着在局部地方拼胜负得热火朝天的新干线。

    「啊啊，太精彩了。赌场的治愈再配上猫咪合唱的背景音乐！就没有比这更适合这严酷比赛的火花了！不会有的！不可能会有的！远可闻其鸣，近可以目观！啊啊，如果可以原谅这种亵渎的话，我好想蹭蹭这四只的毛皮和肉球啊！」

    鼓起勇气开始再战的美贯，和一脸闷闷不乐的奥尔德宾没有不理会感动得颤抖的猫屋敷。

    「…………」

    树只是大大地睁着眼，注视着那个惨状罢了。

    总之，车厢的那一边是树的修行旅行。

    这边是〈阿斯特拉尔〉的公司旅行。

    「……哈啊啊啊」

    他大大地，叹了口气。

    「啊，树君。要来杯花草茶吗？我是以香茅和野玫瑰果为主制成的，可以把疲劳一扫而光」

    黑羽慌慌张张在地递出魔法瓶。

    仿佛周围的座位都看不见似的，她让杯子轻飘飘地漂浮着。

    「……谢，谢谢你。那么就来一杯好了」

    树以有些尴尬的笑容，接过冒着热气的杯子。

    途中，有两个人从车厢的门那跳了进来。

    「树！马上就要再战了！绝不能就这样一败涂地！」

    「……我觉得这是又增黑星罢了？啊，对了。贫民向大富豪的我进献的贡品，就要一套英国·蔷薇十字团系（Rosenkreuz），十九世纪末的魔法书（Grimoire）好了？」

    「住口！」

    安缇莉西亚和穗波一边胡瞪着，一边向这边走来。

    「好烫，烫烫烫烫烫！」泼到膝盖上的花草茶烫得我哭叫连连，

    「我、我知道了！马上就去！我马上就去！就等一下下！」

    少年含着泪点点头。

    看来他繁忙地往返于两辆车厢之间的情况，还要持续好一会了。

    「…………」

    黑羽和安缇莉西亚跑向打泼花草茶的树。在她们旁边，猫屋敷悄悄地站起身来。

    这个青年很罕见地，一声不吭地悄悄走向通道。

    但是，他走到通道之前有个声音问向他。

    「……猫屋敷先生？」

    是穗波，在他耳边轻轻低语。

    「嗯，怎么了？」

    「猫屋敷先生才是，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样的？」

    「没什么啊？今天我又渡过了一段，猫咪带给我的快乐时光。啊啊，明明只要搞完『FulbeWalker』和『月刊飞鸟』的原稿，融有猫咪的古都风情的完美风景，我就可以尽情享受一把了的……啊！」

    「——说谎」

    穗波的口气变得有些温柔了。

    最近，这个少女的说话方式都是这样了。

    带着的不再是咄咄逼人的严厉，而是包容万物的温柔。

    给她带来了这一丝的变化的人应该是树吧。

    也许，就是前些时候的暑假吧。

    也许就是她注意到，当一个出租魔法师是自己的梦想这件事的那一天吧。

    「那样的话，猫屋敷先生暂且不说，玄武和青龙该安分点的。从刚才起它们就一直在猫屋敷先生和真奈酱之间不安地徘徊不定了。而且，它们竟然还很少有地在车内不叫唤」

    「哎呀，没想到那种地方竟然会有破绽啊」

    被提到了自己的式猫，猫屋敷挠了挠头。

    过了一下下，

    之后，

    「是〈八叶〉干的吧」

    穗波说出了某个结社的名字。

    「是的」

    猫屋敷也点着头说道。

    「想念不？难道说……你想回那？」

    「怎么会」

    猫屋敷苦笑了下，摇摇头。

    不知为何，穗波把一个过去青年的脸庞重叠到了张侧脸上。

    那是个目光锐利，好像在渴望些什么的学生。

    仿佛是个不和谁互相伤害，就会自我毁灭一般的，年轻魔法师。

    穗波感觉年幼的自己所窥见的——在上一代〈阿斯特拉尔〉工作着的猫屋敷莲重现眼前了。

    「这样好吗？」

    猫屋敷像是在叮嘱一般，说道。

    青年阴阳师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淡淡地乡愁般的感情。

    「我的归宿，不论何时都是〈阿斯特拉尔〉。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一点也绝不会发生改变」

    事情的开始，要追溯到一周前。

    到了九月，一封信寄到了社长和部分社员就又要上学了，愈发繁忙的〈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看似上等日本纸的信封上，收件人处也龙飞凤舞地落款着猫屋敷大人的名讳。

    「猫屋敷先生，这个是……」

    把信拿进来的美贯不安地询问道，猫屋敷紧锁着眉头。

    「这个啊，真令我怀恋啊」

    看他那皱眉，不像是想不通这信，硬要说的话应该是强烈的不高兴。

    他用猫抓形状的裁纸刀，切开信封。

    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候，就看完了内容。

    猫屋敷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把头转向桌子里面的方向。

    「社长，好像下周的修学旅行是去京都对吧？」

    「哎……是的」

    被穗波的授课搞得脸向下趴着的树点点头。

    和以前相比，穗波的授课也发生了些变化。不再是狂讲魔法和经营学了，而是转变为了学习今后可能会增加交流机会的各家结社的历史。

    不过，内容量被控制在树的极限这点倒是没变化，结果树就和往常一样有气无力地在和海量的教科书与书籍搏斗。轻小说|最大|最全轻小说分享|最快轻小说更新|最新轻小说翻译|动漫轻小说|原创轻小说|化物语-D/?)|,S%T"k

    「貌似我们学校每次都是去京都啊。虽然每年都会计划去纽约或巴黎什么的，但都被校长的爱好给一票否决了」

    「这个嘛」

    猫屋敷滑溜溜地摸了摸下巴。

    「那件事，向〈协会〉汇报了吗？」

    「诶？啊，报告了。我听说魔法结社的首领要尽可能地汇报」

    「虽然他们一般都会基本坐视不理的。但现在，有〈螺旋之蛇〉在搅合，〈协会〉对各事都比较敏感」

    「……是的」

    树带着紧张，吞了口唾沫。

    具体不是很清楚，但在妖都伦敦的那事件之后，〈螺旋之蛇〉愈发地让魔法世界全体感受到其毛骨悚然的存在感。

    〈协会〉的强力魔法师协助了〈螺旋之蛇〉——不管如何，数量多到无法忽视的魔法师都在观望两组织的争斗。

    像在接受灵地的转让后，会和〈金翅院〉偶尔发生些交流，也是算那一类事件。

    「…………」

    腰带之下，有些做痒。

    就连上个月听说的，自己父亲的往事也和〈螺旋之蛇〉有关。

    〈阿拉斯托尔〉会移到这片名为布留部市的土地的理由，也和〈螺旋之蛇〉相关。

    或者，那个理由现在也在延续也说不定。

    「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螺旋之蛇〉的事，现在是无所谓了。问题是，下周社长要去京都那件事。好像，我听说是有这么件事」

    「哈啊」

    话说得太婉转了，树斜着脑袋。

    虽然这个青年平时说话就不直接，但就此情此景，感觉就像牙齿里面有东西夹着似的。

    也并非是，想隐瞒。

    反而，比较像是想说的东西太多了。

    他好像在沉思，话该从何谈起……

    「嗯，就从这开始说吧」

    猫屋敷轻轻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说道。

    「去年，我在安缇莉西亚小姐那事件的时候说的的吧？我和美贯，原本不是所属〈阿斯特拉尔〉的」

    「啊……是说过」

    树，轻轻点点头。

    原本，树无法拒绝就任社长一职就是因为那个理由。

    自己不继承〈阿斯特拉尔〉，〈阿斯特拉尔〉就会被迫解散。届时，猫屋敷和美贯就会被遣返回原所属的结社。

    猫屋敷暂且不提，树放心不下胆小的美贯，于是就接受了〈阿斯特拉尔〉的社长的一职。

    这已经是，一年几个月前的事了。

    是才过了，一年零几个月的过去的事。

    「——说起那事的经过」

    踏在桌上的奥尔德宾说道。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闷热的大衣和帽子，一边用小刀在小石头的表面刻着符文，一边从斜下方瞪着青年。

    「也就是说，那封信……是猫屋敷本来所属的结社写的？」

    「奥尔德宾同事倒是一点就通啊。差不多就是那样。以存于京都的阴阳道为主体的结社，名字是〈八叶〉。有一块很不错的灵地，〈协会〉对其评级也是AA级别的」

    猫屋敷看似赞叹地点着头，洋洋得意地说明着。

    「听说那家结社的当家病危了。啊，对了。再补充一句，他是家父。我是庶出」

    「「「「诶诶诶诶诶！」」」」

    不仅是树，事务所的全员都异口同声。

    「那个，猫屋敷先生，令尊在京都？你说，你是庶出？」

    「这个，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猫屋敷先生……有令尊？那、那是理所当然的……」

    穗波和美贯和黑羽一个接一个地惊讶不已。

    「大、大家都等下！」

    树立刻，一边平息周围，一边发问青年。

    「重要的是猫屋敷先生，令尊病危！」

    「啊，先说在前头，他已经有一年以上都一直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了？不然，也不会用这种慢吞吞的方法了」

    猫屋敷苦笑了下，挥舞着手。

    之后他关上扇子，

    「那么社长，我想说的正题是这」

    他说了句引言后，指着放在桌上的信。

    「信上这么写着——〈阿斯特拉尔〉的代表要我们自己所管理的土地的话，想让我们去打个招呼。还有届时方便的话，想向〈阿斯特拉尔〉出租魔法师的事情」

    「…………」

    树一语不发。

    事务所里流动着不安的空气。

    除奥尔德宾外的所有人，都想因猫屋敷话中的某个记忆。

    那份记忆，和猫屋敷的状况十分酷似。

    去年的冬天。

    奈良的，鬼之祭典。

    美贯被原所属的葛城家所扣下，一直被扣着卷入一个棘手的仪式里，差点就回不来〈阿斯特拉尔〉了。

    猫屋敷自己也失踪了一周，命悬一线。

    就是因为有这种经历，事务所的众人都不敢轻易开口

    「那件事，不能置之不理是吧？」

    奥尔德宾，以有几分低的音调开口道。

    就算是对一向粗鲁的这个少年而言，这话题也是跟他不全毫无关联的吧。

    从原所在的北欧结社〈密密尔〉转到了〈阿斯特拉尔〉，这个少年的这一情况和猫屋敷很像。

    「很难置之不理。我要是被取消了那里的所属的话，貌似会被他们把陈年的捣蛋事搬出来的。他们看〈阿斯特拉尔〉历史尚浅，也不会睁只眼闭只眼的吧。上一代的司社长倒是对这种私了很拿手的……」

    青年苦笑了一下，敲了敲脑袋。]

    猫屋敷之后就沉默了一段时间。

    谁都没开口，青年自己也像一座石像似的一动不动。

    或许他是回想起了，自己以往的品行吧。

    又或者是……想起来其他的东西吧。任思绪遨游于，病危一年有余的父亲，或者是以往所属的名为〈八叶〉的结社，曾经居住过的京都，之类的回忆中吧。

    都是些遥远的，过去的事情。

    这个超脱世俗的青年阴阳师，也有心如刀绞般的回忆啊。

    「……喵」

    黑猫——玄武，恍惚地叫了一声。

    貌似在猫屋敷膝盖上睡着的它，感觉到了如今气息的变化而醒了过来。

    青年被它舔了舔手，微微张开嘴。

    「哎呀，吵醒你了啊」

    他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玄武的头。

    之后，他缓缓地环视了下周围。

    「嗯，会有很多的麻烦，这封信就交给我来处理好了？顺便我会连出租魔法师的工作也一起完成的。幸好，社长和穗波小姐也要去那进行修学旅行，有什么问题的话，也可以立马在当地汇报」

    「不」

    这时，一个当即表示否决的声音响起。

    是树发出的。

    所有人的视线立刻集中到他身上，中间的少年宣言道。

    「如果是那样的话，〈阿斯特拉尔〉所有人都去吧。应该这样才对」

    他说得铿锵有力。

    不论是迷茫还是犹豫，一丝都没有。

    少年堂堂正正地直视着猫屋敷的眼睛，那么放话道。

    「……呀，不过」

    猫屋敷一瞬间呼吸急促，眨了眨眼。

    「反正交涉都是由我来，还是我单独行动比较方便……」

    「我这我作为社长所给出的决定」

    树一句话击退了，猫屋敷看似有理的说辞。

    「…………」

    猫屋敷很是吃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少年。

    之后，他静静地，平缓地叹了口气。

    这个少年没变。

    明明已经在一起一年又几个月了，不论是魔法师的悲剧，疯狂还是愚蠢，他也明明见过好几次了的，却还是没变。总是畏畏缩缩的，每次一有怪异现象发生他就战战兢兢的，严重的时候直接就昏迷了。

    但是，这个少年有时会出人意料。

    他在面对重大事件大局面的时候，会惊讶地有着自己独特的想法。

    也不知道那想法是好是坏。

    然而毫无疑问，只有这个少年才会想到那方法。

    可以称之为，领导者的资质吧。

    他和出生就立于众人之上，并被这样教育成长起来的安缇莉西亚似是而非。

    「修学旅行是在假日期间，美贯酱也没什么问题。……诶，那个，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明明中间都说得那么斩钉截铁的，最后却看似担心得追加了一句，还真是有树的风格啊。

    相对的，美贯则是堂堂正正地拍着小胸脯。

    「没问题！社长哥哥去的话，我也会跟去的！而且说道京都，就只办过仪式，很让我期待啊！当然猫屋敷先生会当导游的吧！？」

    也不知道她明白了多少，她翻动着双马尾爽朗地笑着。

    也许是受她开朗的个性所影响吧，穗波也跟着一边轻轻按住眉间，一边同意道。

    「……也罢，原本我和社长就要一起去修学旅行。也没什么好反对的理由」

    「那个，简直就像公司旅行一样啊！我，是不是做些便当比较好啊？」

    「虽然我反对半带着游玩的心情去，但加深下与其他结社的交流以做准备也不坏。实际上，我有没怎么见识过日本的结社」

    黑羽和奥尔德宾，各抒己见。

    「…………」

    猫屋敷看着事务所这个样子，屏住了呼吸。

    「……喵」

    「喵」

    「唔喵」

    明明玄武轻轻鸣叫了声，这次又换白虎和青龙接着鸣叫。

    「……呀这个嘛」

    青年看似为难地，加深了苦笑。

    又或者说，看上去苦笑之中又夹杂着什么别的淡淡的感情。

    树，再次询问。

    「可以吧，猫屋敷先生」

    「既然是社长的命令，那部下自然不能违反」

    猫屋敷莫名地看似有些开心地耸耸肩，回答道。

    他马上，就像作弄人似的只睁开一只眼。

    「但是，那样的话就会打扰到社长的修学旅行了……没关系吗？」

    「啊，我想想，那个……这个嘛，怎么说呢……利用自有活动的时间……啊啊啊啊，穗波，修学旅行指南在哪！？反正都是一个班的，我想交给山田和安缇莉西亚的话就没问题了！」

    树慌慌张张地从桌子下面拉出自己的书包，开始寻找目标小册子。

    那个没出息的样子，不禁让猫屋敷和其他社员有的微微一笑，有的夸张地叹口气，还有的咒骂着笨蛋（Dummkopf），引起了各式各样的反应。

    这个少年自己，简直就像是个伟大魔法的触媒一般。

    这个事务所整个集团，仿佛是个累计创造了数个奇迹和偶然——绝不会有第二次的魔法结晶一般。

    在最后——

    朱雀像是要掩盖有一只叫慢了似的，高声鸣叫着。

    只要是初次来到京都车站的人，不论是谁都会首先把目光留在那份巨大之上的吧。

    使用了约四千块玻璃的宽广中央大厅。

    一开始迎接观光客的是个用的多为半透明反射镜和铝，宽度接近五十米的楼梯井。东西方向上是HOTELGRANVIA京都酒店和伊势百货商店，这车站大楼不仅有电影院，剧场，连美术馆都有。这大楼构造不仅仅是有车站的气息，更带有一种都市排列紧密的氛围。

    然后，更重要的是那个一百七十一阶的大楼梯。

    抬头一看，即可看到楼梯顶部和蓝天融为一体，不禁让人误以为这是复活于现代的巴比伦空中花园。

    他们在大楼梯上。

    「——就跟被当成野兽似的，心情很不舒服」

    安缇莉西亚嘟着嘴如此说道。

    在下一阶楼梯上站着的是，树和穗波。

    新干线一到站，首先和其他学生一同奔赴到四条的旅馆的树一行人，就直接由回到了这车站。

    顺带一提，按原先的修学旅行计划，是所有人一起参加从天龙寺开始的寺院和神社的巡回实习。但听说这情况的安缇莉西亚在向学校一方有海量捐助的背景下，恣意妄为，让学校同意了他们自行行动。

    「虽然那个贪婪阴阳师的原来结社的情况我也有所耳闻……但刚才在〈阿斯特拉尔〉的那一番话倒是第一次听到」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安缇不同于〈阿斯特拉尔〉的构成成员，而且上周一直都在英国」

    「你把大股东当什么了！再说我去英国还不是因为〈协会〉的上层那自上而下的骚乱！这体制都已经持续了近千年了，区区〈螺旋之蛇〉有什么好惊慌失措的」

    「〈协会〉也是……那么要紧了？」

    这是树战战兢兢地提问道。

    「当然副会长达留斯周围倒是稳如磐石」

    安缇莉西亚看似有些不甘心地，咬着嘴唇。

    她也许是回想起了三个月前的，伦敦的那件事吧。

    在〈螺旋之蛇〉潜进〈学院〉所召开的会议之时，安缇莉西亚和穗波两人联手都敌不过敌人。与一脸铁青的死灵术师为敌，不论是所罗门的魔神还是凯尔特的魔法都不能与之匹敌，两位魔女一败涂地。

    从结果上来看，救了那样两人的是〈协会〉的副会长达留斯·利维及其心腹影崎。

    「……〈协会〉啊」

    少女像是要扫走那些回忆似的，晃动着金发。

    「不过要紧自然是有些要紧。原本〈协会〉就是个互助公会，作为实体的『力量』在财政界是举足轻重。又不可能统一魔法世界的想法，这种不吉利的事再继续发生的话，就更不好办了。只要在前期施展不出什么好手段，〈螺旋之蛇〉的影响今后起会越来越大的吧」

    「…………」

    安缇莉西亚的一番话，让树想到了一幅不可能的景象。

    暴风雨。

    他感受到了在魔法世界掀起波澜的，猛烈灾难。

    幻视到了秋风扫落叶，狂风暴雨，夺走一切的烈风。

    「真是的，把难得的修学旅行搞得这么没风趣」

    安缇莉西亚向上拨起长长的卷发，闭起眼。

    与之相识多年的穗波从那表情上看出了什么似的，开口道。

    「哎呀，安缇难道说，不想和大家一起巡回寺院和神社吗？明明从学校那获得特别行动许可的就是安缇的啊」

    穗波的提问，让安缇莉西亚脸泛红晕。

    「因、因为，这是工作来的，有什么办法啊！？而且，修学旅行才不那样子的！据山田所说，大家聚到一起一边听着一点意思都没的向导介绍，一边猛吃便宜的点心，仔细端详并随口谈论着不知有什么用的土特产，玩扔枕头才是乐趣之所在啊！」

    要说的话，列举的都是些的确有够无聊的活动。

    不过，少女的谈吐，宛如期待着顶级歌剧的淑女一般。

    穗波的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

    「那个，少了几个吧？」

    「哪、哪些？」

    「山田那鼓吹似的俗世之说，我也能想到。比如……在老师入睡后，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在意的人叫出来什么的」

    最后，她压低音量只让安缇莉西亚听见。

    立竿见影。

    「…………」

    脸上泛起的红晕爬到纯白的耳根，轻轻低着头，嘶哑地说出些@#￥%&意义不明的话语。

    那反应既出乎意料又强烈，连本是作弄她的穗波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这个，其、其实啊，我想说不能被那种俗世之说迷惑……的……」

    「不、不过我是第一次修学旅行，所以穗波也应该是第一次吧！？〈学院〉就没搞过什么修学旅行！」

    「那个嘛……是那样没错，但竟然那么认真，感觉怪怪的……！」

    两人脸都红彤彤的，都微妙地语塞了。

    不是猛烈地胡瞪，而是就算接近，也会移开视线的这种情况，在这两位魔女身上实属罕见。

    简直就像是迷迷糊糊地出现在太阳公公下的，夜行性动物一般。

    一会儿，

    「——我觉得蛮有趣的」

    树这么说道。

    「后面我没怎么听清楚……但我觉得像安缇莉西亚小姐所说的修学旅行也蛮有趣的」他人畜无害地笑眯眯说着。

    就像极为理所当然的少年，对着极为理所当然的安缇莉西亚说到一样。

    「所以，完事之后好好转一下吧。穗波、安缇莉西亚小姐，还有山田和功刀小姐，大家用自由时间一起转一下京都吧」

    直爽的言语，直击内心。

    就算没道理，就算没理由，也能沁人心脾。

    就在数秒钟的间隙里。

    就连水火不容的两人都大吃一惊，同步般地眨着眼睛……快速地互相使着眼色。

    「……说的有理」

    「……说的在理」

    同时说道。

    向着树那一侧下一个台阶也是同时。

    就像把证据摆在眼前一般，这次是互看着对方，对着点点头。

    「那样的话，我就忍一忍和穗波一起好了。——毕竟是修学旅行嘛」

    「我也是，屈尊和你一起。——因为是修学旅行嘛」

    提前商量好似的交谈，轻而易举就夺走了树的主导权，

    「……好、好的」

    他光是示意肯定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话说回来，这个城市真是怪啊」

    爬上大楼梯，走到屋顶的广场，安缇莉西亚发表着感想。

    京都市内有很严格的高度限制，所以从这个车站的屋顶上可以环视到都市内的一部分。

    从立于车站很近的雪白的京都塔一眼望去，繁华大街三条·四条的街道和四处可见的众多寺院与神社，还有在西北的尽头进行著名五山送神火的左大文字山都可看见。

    这是个自古代起——延续至先代的棋盘状结构的都市。

    少女远眺着，这样的景色。

    「要说〈协会〉有千年的话，这也是个千年的都市。不仅也有着与之相应的灵脉，还有着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王朝，光论历史的话可是超越了伦敦的」

    她像歌颂般地说道，补上了一句。

    「然而，城镇本身却基本没咒力在循环」

    「是那样的吗？」

    对着茫然自失说着的树，安缇莉西亚微笑了个。

    「树，没感到吗？」

    「诶？啊，经你这样一说……」

    他摸了摸眼罩。

    实际上，他听到京都这个名字后，从旅行前就一直怕怕的。但少年的右眼目前还没有视到那一类的东西。

    甚至连和之前在奈良·飞鸟那时一样的闷气，他都没感觉到。

    那个时候，充满了仿佛空气本身有粘性似的沉淀的咒力。但是，现在京都所飘散着的空气不仅和别的都市没什么区别，反而有些清爽。

    但是，好像从地表看着深不见底的湖水一般……当前还只能窥见到湖面的这份焦急感，少年的右眼也感受到了。

    「这一百年来把这片土地搞得真是惨不忍睹啊。就算不那样，从转移了首都功能的四百年前起，京都的灵脉一点点地被获取，中央部分都没什么咒力在流动了」

    穗波加以注释。

    这样以来，树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了。

    「那……个，灵脉，一般能」

    「贪婪阴阳师没教过你吗？」

    「啊。不……感觉……好像有教过」

    「真是的，亏我还以为最近你的魔法知识也能独当一面了的」

    「那、那算表扬我吗？」

    「我只是从树的记忆力和接受能力方面进行客观评价而已……要我低估你些比较好吗？」

    安缇莉西亚时隔多日地，大大地叹了口气。

    「穗波，你在干什么？」

    「当然我都教过他了，也考过试了。之后，他在社会上能不能用到那些知识，就不归老师负责了」

    棕色头发的少女就像在明说我也很为难似的，抱着胳膊。

    她既没胡乱激动，也没对抗的意思。

    最近她越来越难对付了，安缇莉西亚对于对手的变化感到不甘，继续说道。

    「……虽说是灵脉，终究还是属于土地的东西。改变河水流动，填埋湖水，土地被这样一弄自然会变化了。当然是要费些时间和精力，土地的变化也不一定会称心如意。不过，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土地，都会有这种事了]

    这跟有没有意识到灵脉，没多大关系。

    修路，开山，建城的话，灵脉理所当然会变化。人类的行为不论何时都是和这个星球息息相关的。小规模的环境会转为大规模的异变，大规模的环境会转为小规模的异变，互相因果关联。

    就魔法而言，这是基本中的基本。

    在布留部市，飞鸟和伦敦——树也有见到过。

    树他们自己所管理的土地，直接关系到魔法的奥秘。不论是能控制多大的咒力，还是能进行什么样的魔法仪式，都可以说是取决于掌握的土地。

    魔法师之间很少会直接打斗，也是因为熟知在对方地盘里争斗是件愚蠢的事。

    所谓的魔法师，就是掌管自己领土的『王』。

    「那么……」

    少年在有些犹豫之后，询问道。

    「这里的结社——〈八叶〉的情况，知道多少？」

    树的提问，让安缇莉西亚沉默了。

    一时的沉默，就像是初秋却强烈的阳光，只残留了光芒而冻结了起来一样。

    少女的嘴唇，嘀咕了个名字。

    「御厨庚申」

    「……御厨，庚申？」

    「这是〈八叶〉的，当家的名字」

    安缇莉西亚像是搜寻记忆一般，仰望着天空。

    时不时有几只鸽子飞落屋顶的广场上，啄着落在长凳和雕像旁的点心碎末。广场的下一层变成了美食广场，貌似很有多顾客都是在那买吃的，在屋顶吃。

    好像刮过都市的风突然增加了寒冷，让树的背皮打着寒颤。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貌似是位在家父那一代很出名的人物」

    少女的话语，让某个人物在少年脑里一闪而过。

    安缇莉西亚的父亲

    欧兹华德·雷·梅札斯。

    他不仅是〈盖提亚〉的上代首领，还是能支配所有七十二魔神的稀代大魔法师。

    而且，他也是树在第一次遭遇的大事件里——消灭了那个残骸的人。

    「你在在意？」

    少女微笑道。

    那是个浅浅的，飘渺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容。

    「那个……会不会有些更好的方法呢……」

    对着话没说完的树，安缇莉西亚竖起食指，抵住嘴唇。

    「没关系的。树挽救了家父的名誉和心灵。再说都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安缇莉西亚看似奇怪地，颤抖着肩膀。

    「…………」

    少年，没有回答。

    虽说过了一年了，但也不是就能忘记的吧。

    倒是这一年来有很多次机会都让树了解到了，安缇莉西亚有多想父亲。

    所罗门的魔神，名为〈盖提亚〉的组织，连安缇莉西亚自身的一举一动，都能感受到欧兹华德的气息。

    那一定是，就算因永恒的时间而淡薄，却也不会轻易失去的东西。

    安缇莉西亚，和其他的人们都会继承下去的。

    「不过既然你在意的话，那我稍微说些任性的话行吧？」

    安缇莉西亚嗖地靠了过去。

    从其脖子延续到制服胸口的，雪白肌肤深深地映在了树的眼里。

    就像被蛇盯住了似的——又或者是闻到了香水般清香的树硬着身子，少年和少女的害羞般的视线所营造出的静寂让树说不出话来。

    但是，这一情形被旁边传来的声音所打破。

    咳咳，穗波干咳了一下。

    「——那么，安缇，你还想说什么？」

    「嗯，呒呒……穗波……」

    安缇莉西亚以憎恨的目光看了看同班同学之后，不高兴地开始说道。

    「御厨庚申，在数个方面很出名」

    少女那雪白的手指，再次立起。

    「一个是他作为卓越阴阳师的脸。说那是魔法世界的脸也不为过。——还有另一个是他作为宗教家和经营者的脸」

    「宗教家？」

    树歪着脑袋。

    树莫名地感觉，这和以往所遇到的魔法师的印象有些相似又不相似。

    当然，美贯老家葛城家也是神道，很多魔法在文化上都也和当地的宗教密切相关。不论是穗波的凯尔特魔法，还是安缇莉西亚的所罗门秘法，追根溯源的话，基础就是源于当地的信仰。

    但是，竟然直接称之为宗教家，树是没想到的。

    「当然他的行为应该是既不会被〈协会〉谴责，也不会暴露魔法师的身份的。但是，表面上姑且不论，私底下能遵守条约到什么程度就不得而知了。原本，就有很多人是向非正式的魔法师推销自己的魔法」

    安缇莉西亚像是忌讳说出来似的，皱着那俏丽的眉毛。

    「而且，我听说有一段时间，〈八叶〉打着宗教法人的幌子获取了很多咒物和灵地。方式方法暂且不论，其结果好像蛮可观的。连〈协会〉都评定其为AA的级别了。貌似也使用了些强硬手段……但结果宗教法人取消计划，御厨庚申自己也半金盆洗手的样子，过了将近十年。最近就没怎么听说〈八叶〉的传闻了」

    「……御厨，庚申」

    猫屋敷的，父亲。

    猫屋敷最初所在的结社的，当家，

    「为什么，猫屋敷先生会从那来这〈阿斯特拉尔〉呢？」

    树，小声说道。

    他有听说过一点点，以前的猫屋敷是个什么样的人。

    除了自己谁都不相信，为了磨练魔法本领，就算出卖其他一切也不会后悔——他就这样子，“有魔法师风范有的过火的魔法师”。

    也不知他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变成现在的猫屋敷。

    树所认识的，总是开着玩笑，只谈论猫的话题，但在内心深处却比谁都关注着〈阿斯特拉尔〉的众人——他是怎样变成这样的青年的呢。

    「…………」

    不论是穗波，还是安缇莉西亚，都没轻易插嘴。

    因为两人都知道，重要的是给时间让少年自己思考。

    然而，

    「猫屋敷先生他们，差不多就到了吧」

    「那个贪婪阴阳师，对时间观念也是满不在乎的。虽然我也知道他对截稿很蛮不在乎的」

    「在地下有蛮多土特产店的，也许美贯会撒娇要的吧」

    微笑着的穗波，想从广场上回转向大楼梯。

    计划是在这广场，跟猫屋敷和奥尔德宾他们碰头的。

    那时，

    「——好痛」

    少年摸了摸眼罩。

    树睁大眼睛，想要寻找疼痛的原因。

    不知从何时起，鸽子从广场上消失了。

    不，不仅仅是鸽子。

    本应是四处坐着的人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从热闹的楼下美食广场也没感觉人的气息。

    空荡荡的广场上，鸦雀无声。

    「穗波，安缇莉西亚小姐……」

    都来不及以嘶哑的声音发出警告，两位少女就摆好架势。

    「清除闲人啊」

    「明目张胆啊……明明刚刚都没感觉到咒力的气息的」

    安缇莉西亚给予肯定后，互相背靠背堵住死角。

    两人的眼中，都没有一丝紧张感。

    有的只是磨光——而平静的斗志。两位魔女，不过是从不舒坦的日常中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舞台罢了。

    「那，那个……」

    最初，是树指道。

    从种植的树木和雕像后面，新的影子接二连三地出现。

    那不是正常的人类。

    那是人偶。

    还是用稻草编织而成的，古旧的稻草人偶。

    每一个都差不多跟树一样大。拿着的日本刀，就像是强行胡乱地埋进稻草粗糙编成的手里一样。轻小说|最大|最全轻小说分享|最快轻小说更新|最新轻小说翻译|动漫轻小说|原创轻小说|化物语;u9|,D;J/\2D0z1_

    它们沙沙地以笨拙的动作，把树一行人包围起来。

    这情形看似滑稽，人偶所拿着大刀的冰冷留给了树深刻的印象。

    「这个……是……」

    树一边吞了口唾沫，一边开始后退一步——却停下来了。

    因为在他身边，有两位少女在。不可能放着他们不理独自逃跑的。就像是给予止步的少年以支持一般，少女们大吼道。轻小说|最大|最全轻小说分享|最快轻小说更新|最新轻小说翻译|动漫轻小说|原创轻小说|化物语$P#{-N,|)`(g8n

    「安缇！」

    「我知道！」

    听到老友的叱咤后，金发魔女从胸口握起『所罗门的五芒星』。

    在举起『所罗门的五芒星』的同时，少女体内产生了巨大的咒力。

    「——我，述说，唤起（Idoinvocateandconjurethee）」

    广场，震动了。

    魔风，刮向都市的空中广场。

    猛烈地晃动着种植树木的树梢，仿佛忘记季节的暴风雨般呼啸而过。

    强大的灵体（ether）显现现实（Assiah界）之际，会推挤空气，就会产生这种现象。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ia，andApo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fPrinceoftheSeatofApologiaintheNinthLegion——」

    伴随着咏唱，黄金的光芒灼烧着树的视网膜。

    光芒凝结成狰狞野兽的形状，向着少女的侧面忠实地垂着头。

    威严的鬃毛宛如熊熊烈火，爪子比任何宝剑都要锋利，野性的眼睛带着深远的睿智盯着毛骨悚然的那群稻草人偶。

    这即是所罗门的七十二柱之一。

    黄金的狮子，降临于少女的身边。

    这是所罗门王的秘法——以强制血脉召唤生成魔法特性，顺从于伟大魔法的魔神。

    「动手，马尔巴士」

    听到少女的命令后，狮子大吼一声。

    嗷地一声，狮子吼气压世界。

    宛如自己要追寻那声咆哮一般，强韧的四肢一个跳跃引发飓风。

    对面的稻草人偶也行动了。

    如果说金狮子的牙齿是刚利的飓风，那稻草人偶们的行动就是柔草。

    宛如被烈风爆吹的竹子一般，稻草人偶们优美地飘散于空中广场。其步伐让人联想到高人，金狮子的牙齿撕裂数个之后，不带一丝犹豫地跑近两位魔女。

    在接二连三挥落的刀刃面前，这次它咚地一声，以跳跃般的步子一蹬地板。

    凯尔特的魔女。

    穗波·高瀬·安布勒。

    她以凉爽的微笑修饰着空中广场的一角，其雪白而优美的手指释放出包含有庞大咒力槲寄生。

    「吾乞求！在力量圆锥，与非天非地的灵树之保佑下，打破西方之灾祸！」

    面对众多的稻草人偶，被释放出的槲寄生仅一只而已。

    但是，槲寄生之箭飞到一半就炸开了。

    散弹似的。

    炸开的碎片，精准无误地贯穿稻草人偶的胸膛。

    如果是眼神好的人，也许还能注意到贯穿的部位就是人类的心脏。说是稻草人偶，也不过是魔法弄成的人形玩意罢了，被击穿人类的要害后，想不倒都难。

    更何况，考虑到槲寄生的情况，倒下更是必然。

    凯尔特魔法——此咒物在树和石和歌的保佑下生成魔法特性，在古老而古老的传承中，甚至消灭了不死之神。

    「就这样……了吧？」

    「差强人意」

    穗波说后，安缇莉西亚向前迈出一步。

    有必要从倒下的稻草人偶们的残骸上，搜索连接控制它们的魔法师的物证。越是及时，连向魔法师的线也就越明显。

    「等下！」

    树喊道。

    「安缇莉西亚小姐，右后方！」

    「————！」

    少女听到后，立刻反应过来。

    金狮子也为了守护主人，而转过身来。

    先她一步，背后的刀刃寒光一闪。新涌现出的稻草人偶拿着刀冲过来。少女的姿势来不及回避，人偶的剑尖径直对着少女的侧腹部猛扎过来。

    偏了。

    树的拳头推开，稻草人偶那埋着刀的手。

    就像是强行扭转手一般错开刀刃的轨道，少年的脚向前迈出半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强力地，踏碎地板。

    震脚。

    冲量从脚的内侧传到膝盖，再从膝盖拧入大腿，从大腿描绘出螺旋传向腰部，一口气涌入手腕。将尽可能的咒力注入以能意识到的所有关节和肌肉所增幅的冲量里，树挥落镰刀般的右手。

    五行拳之一。

    劈拳！

    按人的部位来说，树打碎了锁骨一带，再大喊一声。

    「穗波！左上……雕像的左边第三个！」

    少年按着眼罩，发布指令。

    同时，穗波的手指，也从制服怀中投掷出新的箭矢。

    「在力量圆锥之下，我乞求！以槲寄生之保佑击碎西北方的灾祸！」

    她再一次，释放出槲寄生之箭。

    在少女的意识控制下，这次的槲寄生描绘触弧形。

    宛如回旋镖一般从斜上空转回来，猛奔向排列的第三个雕像的时候，别的咒语阻断了前方。

    「——急急如律令」

    一把刀立于地面。

    寒光闪闪的刀纹中间，贴着一张灵符。

    挨近灵符，竖起食指和中指，喝出一句口诀。

    「疾！」

    「好痛！」

    树的右眼里，激烈的疼痛在奔走。

    刹那间，槲寄生之箭简直就像被吸进去一般，刺向那把刀刃，被一刀两断。

    自己的法术被破了，穗波硬直着身子，呆然地看着从雕像的阴影出现的人物。w

    「你……」

    「金克木——话虽如此，这个不怎么规范」

    平静的声音，迎向两位少女和少年。

    是个男的。

    有一定的年纪了，瘦瘦的身子穿着看似捻线绸的和服。

    可能有三十有余了吧。眉宇间有着紧密的皱纹，他一直这副表情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看上去觉得他离死不远了似的。

    他以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少女们——以及树，缓缓地拔出刀。

    刀嗤地一声，被收入鞘里。

    光是如此，声音就一涌而现于世界。

    喧闹声，重回广场。

    「诶……」

    树，环顾四周。

    一切都，回归原本了。

    就跟刚才一样，人们坐在远一点的树丛砖和长凳上，看似愉快地来来往往，或者是一边吃着在美食广场买的冰激凌，又或者是在阳光下靠着肩，一边一如既往地大说大笑着。

    「为什么……会这样……」

    「在下冒昧地试探了下，传闻中的〈阿斯特拉尔〉的身手」

    男子把刀收回竹刀袋，说道。

    举手投足自然潇洒，就连过往行人，都没注意到男人手里握着把刀。

    「试探，是指刚才——！」

    「看到“那个”的话，我觉得应该能知道是在『试探』的」

    男子的视线，投向少年的脚下。

    在那里，掉落了个小物品。

    是个稻草人偶。

    仿佛单手就能握紧的，极其小型的人偶。

    很多地方都被击穿出钉子版的洞，或是被野兽所撕裂——而且人偶的手上，还插着把小小的“玩具刀”。

    「用那把刀，是砍不了人的」

    男子，以冷静到底的声音说道。

    「我们……就是在和这个人偶式神战斗？」

    穗波，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那双蓝而澄清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男子。

    「刚才的结界，是像幽屋一样的东西？」

    「也没那么夸张。……现在的京都车站是片金气极其很强盛的土地，我就以借其金气的形式，替换了些相位和认识罢了。不过是把魔法师和非魔法师的感知置换掉了而已」

    不是什么恨了不起的咒术。

    但是，却是很心细的术式。

    当成是催眠术就行了。估计是只限于这个空中广场，把普通人和树他们引向不同的地方。明明彼此间的距离仅仅数米而已，被魔法所切离的空间中发生的事，两边却都不会意识到。

    更何况，树就不提了，连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都没能注意到，这本领就绝非一般了。

    「你，是谁？」

    回答穗波提问的，不是男子。

    「……御厨，藤次」

    响起这么个声音。

    声音是从大楼梯传来的。

    「……喵」

    「喵」

    「唔喵」

    「喵～～～～～～～～～」

    四只猫的声音相互辉映，点明另一个穿着平安风格外褂的青年。

    是猫屋敷。

    可能是直接从大楼梯跑过来的吧，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御厨藤次。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名字喔」

    青年扬扬下巴说道。

    「这、这是什么，怎么了？」

    「那，那个……树君？来了吗？」

    从他背后，美贯和黑羽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然后，

    「……你，来干什么？」

    这是奥尔德宾以严厉的声音发问道。

    红色大衣少年和猫屋敷一样，可能是感知到了在这个地方发生的魔法战斗，目光里充满了敌意。

    少年再次对着广场一个跺脚，像是庇护树和穗波他们似的走上前来。

    「你对别人的自家人，都做了些什么？」

    声音如怒吼一般。

    「啊，啊，奥尔德君」

    树又是抬起手又是落下手地想要制止他，男子已硬朗的声音喃喃道。

    「……啊啊，原来如此。这就是〈阿斯特拉尔〉啊」

    「所以，又怎么了」

    「没什么」

    他听到奥尔德宾的话后，摇摇头，对着聚集起来的〈阿斯特拉尔〉七人——尤其是猫屋敷，仅有一瞬间，露出复杂了表情。

    （诶……？）

    也许只有树一个人注意到了。

    感觉只能说那是复杂的表情。

    感觉像是愤怒，憎恨或怨恨等相对容易看出的感情，和其他感情掺和在一起一样。作为百感交集的结果，仅露出了冰山的一角——感觉就是这样。

    仿佛是窥视到了荒谬绝伦且深而广的洞穴入口一样。

    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罢了。

    下一瞬间，男子就又是一脸的严肃，郑重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在下是写信给〈阿斯特拉尔〉的人，名叫御厨藤次」

    他说完后，闭上了眼睛。

    「〈八叶〉的当家，御厨庚申的嫡子。与〈阿斯特拉尔〉的各位是初次见面。方才的失礼之处请多多海涵」

    他如是说道，并深深地，低着头。

第十五卷 古都的魔法师 魔法师的师傅

    第2章魔法师的师傅

    树他们回到修学旅行的旅馆，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这是间坐落于七条的尽头，稍大的古旧旅馆。

    虽然有几处污迹蛮显眼的，但由于每年都有在使用，所以这旅馆给人感觉还不错。

    每盘菜都做得很有京都风味，食欲旺盛的学生们狼吞虎咽，仿佛此刻才是人生得意之时般地谈笑风生着。不论是

    教师还是旅馆，只要学生不太过分就随他们去吧，这一片整就一个赌场。

    在这般情形中的桌子一角，一只手举了起来。

    「哦？伊庭你不是说腹痛的吗？」

    山田坐着，晃动着汤勺。

    老样子棋盘般的脸上，圆鼓鼓的瞳孔里映照出少年。

    树露出个暧昧的笑容，轻轻地摸了下肚子。

    「啊……嗯，已经没事了」

    他是这样解释，他和穗波与安缇莉西亚一起单飞的理由的。

    顺带一提，穗波她们女孩子是在别的楼里吃饭的。

    「山田才是，明明跟我们一个班的，抱歉啊」

    「没事没事。功刀同学也是委员长，几乎都是另外行动的，我也拟定了多条线路的计划。唔嘻嘻嘻，首先是在四

    条的游戏中心改写三个左右的连胜记录和高分！」

    他笔直地竖起大拇指，貌似这位学校玩家仍然生龙活虎。

    原本山田就是和树在一个班的，但这个修学旅行，也没重视按班行动到那个地步。除定向等一些被强制全

    体参加的活动以外，在『重视学生的自主性』的漂亮名义——直译就是极为随意的管理下，学生都是当场互找同伴

    ，结伴出游。

    ——这时。

    一个树有印象的男同学走了过来，偷偷摸摸地从山田背后把脸凑过来。

    「……那、那个东西有吗？」

    他一边极其行为可疑地环顾周围，一边耳语。

    就算是寻找贩卖毒品的外行，也得再动作潇洒点吧。

    「松竹梅各自分别是，一千元，七百元，五百元。分文不能少」

    山田装模作样地列举道。

    在烦恼了一会之后，响起叮当的一声硬币声。

    「要…要竹」

    「哦哦，谢谢惠顾！」

    山田露出个商业性的笑容，递出用订书机钉着的复印纸。

    那同学兴冲冲地走了之后，树转向这个坐在桌上的同班同学。

    「怎么回事？」

    「嗯？那是京都的美味佳肴＆制造好气氛的店铺清单。按松竹梅进行排位，越上等所包含当地学校协助制作出

    来的所有秘密情报就越多，再把这些卖给顾客」

    山田哗啦哗啦地，挥舞着那叠看似手制的复印纸。

    「不论是在哪都会专心致志地为修学旅行这种重大活动做准备的。当然，四天三夜这么长一段时间，关键就是

    最初，现在才来我这购买的人真是说有多业余，就有多业余」

    他咯咯咯地笑着。

    这种方面，这个好友倒是想得极其周到。不如说他是不会放过赚零花钱的机会的。就某种意义上说，他也许会

    和穗波是对好搭档。

    「那个，你说当地的学校……什么时候联系的？」

    「伊庭？世界是全球性网络时代了？就是这种时候才要协助啊。当然得到的利润会返还一些的」

    山田擦着下巴，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说道。

    之后，他突然以奇怪的眼神看着树。

    「干什么啊」树也以有些强硬的语气问他道。

    一会儿，

    「不，你也有的吧？我就看在你是我小学时代起的好友份上，给你个优惠，便宜你一百元好了？」

    「是的？什么意思？」

    树呆呆地歪着脑袋。

    「…………」

    山田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这个样子，扭曲着棋盘般的脸。

    「那个，你真的谁都没邀？」

    「邀谁？」

    「啊—，我懂了。是问树问题的我错了。对鸭弹琴，牛同鸡讲——嗯？说反了？算了总之，你作为本世界最大的

    浪费资源男，应该被环境团体猛戳脊梁骨的」

    山田拍了拍后脑勺，从桌子上站了起来。

    「嗯那么，我也吃饱了，要回归战场了！要是老师来的时候，我还没回来，帮我敷衍下啊！」「如果来的是苫

    小牧老师，我可敷衍不过去的」

    「是大姐头的话，之后被她批个一小时就完事了」

    棋盘脸的战士风骚地挥着手指，奔赴战场。

    树目送着他离去，对着自己的饭菜伸出筷子。

    吃了一口杂乱盛着的米饭，用筷子夹向拌芝麻的豌豆荚和汤药生鱼片。小小碗里感觉全是些怀石料理的八寸（注

    ：七种繁复做工的小菜）的菜。

    「…………」

    不怎么很尝得出味道。

    树一边咀嚼着，一边光是压制住心中的悸动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那个，这个）

    刚才的对话有些参假。

    那句谁都没邀吗，的确动摇了少年的意识。

    他咯吱咯吱地，摩擦着脸颊。脑海中划过某两人的脸，从刚才起那一带就热热的。

    （啊啊，真是的！）

    少年戳了下发呆的脑袋，咬紧嘴唇。

    自己，在想些什么啊。

    感觉轻飘飘的，有些发热，脚下站不稳。

    可能是旅行的关系吧。貌似是和平时不一样的环境，让情绪有些不正常了吧。

    ……感觉也不坏。提供最全最

    说实话的话，也许该有些沾沾自喜才对。

    但是，现在不是该做那种事的时候。

    「…………」

    树轻轻地摸了下眼罩。

    痛觉还残留着。

    自己的右眼对咒力和魔性的反应，比以前更敏锐了。

    这只右眼已经成长到了，就算不取下这个眼罩，也能给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下达指示的状态了。

    （成长？）

    搞不懂。

    但是，感觉有个什么东西在慢慢鼓胀起来。

    在当上〈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之后，在自己体内发育起来的什么东西——像是终于冒头了样的，树有这种预感。

    （……那个，人是）

    思绪，屏住了呼吸。

    同年级学生们的喧闹声也远去了，少年沉侵于稍微前些时候的记忆中。_

    就在一小时前，树作为〈阿斯特拉尔〉的董事长，和〈八叶〉进行了会面。

    树他们从京都车站开始，乘车移动。

    〈八叶〉的当家嫡子，自称御厨藤次的男人负责带路。

    北上鸭川，在下鸭神社附近的河滩沿线下了车，然后开始徒步。

    ——鸭川。

    鸭川由高野川和贺茂川汇集，流向京都之东，是条历史悠久的一级河流。

    按穗波和安缇莉西亚所说，河流这种土地很容易吸取流动的咒力，也很容易洗净污秽的咒力——对魔法师而言

    ，是最上层的地方。

    这种河流的附近。

    在残留有河流水汽的潮湿空气中，有着一所宅邸。

    古旧的千鸟破风墙壁好像有点湿，不合季节的大雾笼罩着其对面的平房主屋等房子。

    简直就像一座，处于水中一般的宅邸。

    静静地，却的确有在呼吸的，和自己一行人不一样的生物。

    宅邸看上去，就是这种感觉。

    穿过正门，树他们就听从指示在那间宅邸的客厅等候。

    客厅很是宽敞。

    大概有二十个榻榻米那么大吧。

    〈阿斯特拉尔〉七个人坐下来也不会觉得有压抑感。里面挂着竹帘，不禁让人觉得平时这里的当家都是在那竹

    帘对面下达指示的。

    「…………」

    树轻轻地，吞了口唾沫，把视线移到外面。

    客厅的拉门是打开的，可以窥看到庭院。

    红得鲜艳的彼岸花，长在墙头。

    旁边是长着青苔的石灯笼，浅浅的水池建成椭圆型的。

    天空不知何时覆盖上了厚厚的云层，唯有淡淡清香的彼岸花宛如没热度的火焰一般在摇曳。从那样的鲜花，到

    铺满地面的石头和沙子，树的右眼看到了，有纤细而淡薄的咒力在循环着。

    太极。

    少年想到了，阴阳两种漩涡广而巨大地，互相缠绕的图案。

    （那么，这个也是……）

    树思考到，充满整个宅邸的水一般的大气也是咒力吧。

    咒力之阵如淡淡水汽般自然地，却连周围的土地都吸纳了，张开而来。

    这片土地和宅邸，紧密连接到如此地步。

    「……这个也是……魔法」

    树喃喃自语。

    那是，一种树所不知道的状态。

    并不是像〈盖提亚〉一样的傲然和支配，不是像葛城家一样积蓄了凄惨的黑暗，也不像〈阿斯特拉尔〉那样悄

    然无声地隐藏着，而是淡淡溶入这片土地的空气里一般的魔法师的状态。

    在暗地里扶持着千年王朝一路走来的，名为阴阳道的魔法形式。

    想起来，在京都车站争斗过的御厨藤次的法术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或者是，猫屋敷也——

    「笨蛋（Dummkopf）」

    树被咒骂了一句。

    「哇」

    正在想事情的树，大吃一惊，转过身来。

    当然，是奥尔德宾。

    「反正你多半是在想些乱七八糟的无聊事对吧。还没见到对方，就被对方完全压制怎么行啊，混蛋（Scheisse）」

    「啊，哈哈哈……说得，也是啊」

    「什么说得也是啊。你也该为你的部下舍身处境想想啊」

    「……嗯」

    树坦率地点了点头，挠了下脸颊。

    虽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紧张感还是无法消除。

    「谢谢你」

    「不管我事」

    「呒唔。我觉得奥尔君就只对社长哥哥亲切！」

    「你也闭嘴，小不点巫女！降你审核！」

    「总、总是这样！反对蛮横上司！」

    美贯的谴责，让奥尔德宾不禁咋舌。

    接着，猫屋敷一边抚摸着膝下的玄武，一边慢慢说道。

    「不好意思啊社长。竟然还要让你陪我来这」

    「没什么。这也是社长的工作嘛」

    树一个微笑。

    猫屋敷和这〈八叶〉的关系，还没有详细听说。

    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蠢事，树是不会做的。

    不过，他作为〈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又的确是非管不可。

    看着带路人离去的隔扇方向，

    「刚才的……叫做御厨藤次的人，是猫屋敷先生的……」「是的。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猫屋敷听到树的问题后，点了下头.「他以前就是这样，……没受伤吧？」

    「啊……没事。倒是有点，吃惊」

    「吃惊啊……」

    也不知他是怎么理解那句话的意思的，青年的嘴唇微微紧闭。

    「假如，我是打个比方」

    他小声说道。

    「假如，在这场会面上他们提出社长不想接受的委托的话，就马上让我——」

    让我——

    猫屋敷想怎么说下去呢。

    「……喵」

    猫屋敷膝盖上的玄武叫了一声。

    ——刹那间，

    有股气息，出现在竹帘的对面。

    「——！？」

    树，中雷击一般地转过身。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也迟了点做出反应，美贯和黑羽受她们两人影响，也转过身去。

    奥尔德宾，紧握着插入大衣口袋里的手。

    「…………」

    只有猫屋敷，继续眺望着竹帘。

    气息，就在那里。

    就像是打从一开始就在那一样，很是自然。

    然而，洋溢的气息与其说是人类，更接近是野兽。树感觉，就像是和野兽无牢笼栅栏地对峙着一般。

    甚至觉得之前还安详舒怡的空气，一下就变成浓硫酸一般。

    「啊……」

    树拼命地，想让嘶哑的喉咙动起来。

    树压抑着因极端紧张而扑通扑通直响的心脏，低着头。

    「初、初次门面，鄙人是〈阿斯特拉尔〉的伊庭树」

    「……我是，〈八叶〉的，御厨庚申」

    气息逐字逐句地，说道。提供最全最

    感觉就只能维持住那点点气息了。

    病危一事，看来不假。

    布满裂纹的嘴唇，发出沙沙的声音。

    虽然光靠竹帘映出的影子和声音不能很好推测出年龄，但估计在六十前后吧。

    树不禁想到了，被放倒在生命维持装置里的狮子。就算濒临死亡，也能轻易踏碎这边脑袋的怪物。

    「这个、样子的、隔着竹帘的、不正式之举，还请、海涵。在下仪态，见人的话，有些、难堪」

    气息吞吞吐吐地，说道。

    其目光锐利，树甚至觉得自己的脸被直接碰到了。

    「〈盖提亚〉的，安缇莉西亚，大人，有十二年不见了，还记得我吗？」

    「我，有和您见过面？」,

    「我、有幸，和欧兹华德大人，见过两、三次面」

    声音这么说道。

    「安缇莉西亚小姐、贵体、不是很好，因此，没能、直接见面，但应该、是、来过、京都的」

    「…………」

    安缇莉西亚，沉默了。

    十二年前。

    当时，她记得是来过一次日本的。

    是欧兹华德，和上一代〈阿斯特拉尔〉发生接触的时候。

    安缇莉西亚自己是不记得当时的事了。虽然年仅五岁，却卷到什么事件里了。声音——〈八叶〉当家·御厨庚

    申的话语，也跟那一事实相符。

    气息再次，转向树。

    「莲，在贵处，过得好，吗？」

    「…………」

    树犹豫了一瞬间，没做回答。

    看下旁边，猫屋敷和树一样是正座。

    「……喵」

    「喵」

    「唔喵」提供最全最新最快的日系中

    「喵～～～～～～～～～」

    保持着把四只猫放在膝盖和怀里的状态，只有这个青年继续注视着少年。眯得像条线一般的眼睛，却柔和地守

    望着少年。

    他是在述说，他信赖着少年。

    所以，就是那双眼睛，支撑着树的背后。

    「鄙人能在这，都是猫屋敷先生的功劳」

    「……哦，哦」

    气息看似兴致勃勃地，瞪着少年。

    （…………）

    胸口，一紧。

    视线和刚才不同，为之一变。

    如泥土一般，连这边的身子内侧都侵润了。之前的目光说是『威压』的话，现在的这就是甚至连每个细胞都能

    看穿的『洞察』吧。

    右眼抽痛。

    随着气息的变化，竹帘内侧的咒力上升到了少年的右眼都能感应到的程度。

    日式房间的空气状态也，为之一变。

    空气响应着主人的咒力，咕噜咕噜地流动着，碾压着，把少年一行人所包围起来。

    喊道，快住手。

    就像是在再喊，快住手一般。

    说是在这宅邸里连一枝花，一粒沙都是服从于这位主人的，感觉就是在那样喊着。

    树，用力咬紧臼齿。

    也没人询问他，他只是把心中所想说出来罢了。

    「猫屋敷，对〈阿斯特拉尔〉而言是个无法取代的人」

    「……原来，如此」

    气息，仿佛点了下头。

    马上，

    「……那样，就好。〈八叶〉的，阴阳师，对〈阿斯特拉尔〉，是无法取代的，您是，这样说的吗」

    气息说的是，〈八叶〉的阴阳师。

    日式房间的空气，在树和竹帘的对面一侧——以两者为中心开始循环。看上去空气的流动，把年轻的结社首领

    包围，并隔离了。

    就像是要打破那样一般，坐在旁边的猫屋敷，开始说道。

    「您说过有委托求助于〈阿斯特拉尔〉是吧」

    「…………」

    气息，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猫屋敷。

    过了一瞬间，

    「是那样，没错」

    小声说道。

    「先说，请求，才是，规矩，对吧」

    「请求？」

    「是的。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气息，自称御厨庚申的声音含糊不清，这样继续道。

    「就是你们，在飞鸟，做过，的事情」

    「在飞鸟？」

    树的眉头紧皱着。

    「在飞鸟，在葛城家，很漂亮地，完成了，对吧」

    气息，愉快地看着少年。树的背皮爬上一阵寒意。

    终于，这个男人——御厨庚申所说的话的意义，连少年也听懂了。

    一直沉默着的美贯也，因其意思而脸色唰地一下惨白了。

    「社长哥哥，那个是指……」

    少女听懂了。

    斩断了葛城家长久以来的因缘，那便是少年完成的最大奇迹。

    奇迹之名毫无半点虚假，因为它是积累了众人的思念和偶然并把握住的东西——！

    「您，在葛城家做过的，那件事，就是，我的，愿望」

    气息，又说了一遍。

    感觉摇摇晃晃的竹帘对面在笑一样。

    竹帘本身……看上去就像在笑一样。

    「此次，〈八叶〉，将进入，大祭。……顺便，想请您，重、塑，京都，我〈八叶〉的，灵脉……」

    树他们走后，一个男子回到了日式房间里。

    这人是把少年一行一路带到这个宅邸的，御厨藤次。

    他正座着，深深地低下头。

    保持着那个姿势，

    「那就是……〈阿斯特拉尔〉」

    他说道。

    沉默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藤次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从竹帘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即便如此，藤次还是一动不动。照射在拉门上的夕阳西下，飘渺的绯红色愈发浓烈，但沉默依然继续。

    「……哦哦」

    响起了个回答。

    「很有，意思。那就是，现在的，莲，所在的地方，啊」

    气息在提到，莲的时候，仅仅一瞬间，藤次的脸颊颤抖了下。

    也不知道是注意到了那还是没注意到，从竹帘对面，声音重新含糊着呵呵的笑声。

    「很有意，思。那就，是妖精眼，啊」

    「是的」

    藤次给与肯定。

    一会儿，气息询问别的事情。

    「莲和〈阿斯特拉尔〉的首领，说过了，啊」

    「所指，为何」

    藤次反问后，气息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时间比较短。

    「说过你，有试探过，〈阿斯特拉尔〉」

    「是的。我想亲眼确认下，妖精眼」

    「……谎话，连篇！」

    竹帘，破掉了。

    嘎嗤，响起一个惊悚的声音。

    这是铁和肉互打的声音。

    藤次的额头裂开了，一股血流从眉间沿鼻子而下。

    在膝下，香炉翻倒着。香炉被从竹帘内侧扔了出来，打在了藤次的额头上。金属制成的香炉，翻倒在榻榻米上，

    灰一点不剩地洒了一地。

    「汝，很开心，是吧」

    气息逼问道。

    日式房间内弥漫着血腥味，就像是因其兴奋一般，御厨庚申的声音也高昂起来。「把，所罗门的，公主，黑

    泽尔·安布勒的，孙女，玩弄，于，鼓掌，之间，很开心，是吧！」

    「是的」

    藤次给予肯定。

    血从破了的额头，滴落向榻榻米。

    尽管应该是相当痛的，藤次却没叫一声痛。他一直保持着沉默，血液染上顶级捻线绸。

    「不论是，哪位魔女，她们主动，出击的话，汝，都绝非，她们，的，敌手。不论是血统，还是才能，汝，都

    ，远远，不及！利用那个，利用，那片，土地的，灵脉，想方设法，搞成，看似势均力敌，的样子，很开心，是吧！」

    「是的」

    藤次把眉间的皱纹皱得越来越紧，点了点头。

    「就那么，开心，啊。从年龄看，以几乎年龄才到汝一半的小姑娘为敌！」

    「是的」

    咔咔。

    气息嗤笑着。

    咔，咔咔，咔咔，咔咔地，笑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那个嗤笑声仿佛在侵蚀日式房间一般。笑声随着黄昏一同溶化开来，爬着前行般地玷污了榻榻米。宛如数百，

    数千只蚯蚓在榻榻米上蠕动一般。

    「你看，莲，怎么样？」

    「…………」

    这次，藤次没做回答。

    「久违，的，见面，感觉，如何？羡慕，吗。憎恨，吗。大家，都是那样子。老夫，也是。是魔法师，的话，

    大家，都会渴望，那个男人吧。他，在，出逃，的时候，你，开心吗。痛苦，吗」

    「…………」

    果然，藤次还是没做回答。

    也许他从庚申的声音中注意到了，就一点点，浅浅的感情浮现了出来。

    不是固执。

    也不是疯狂。

    一时间，从声音所窥见的——理应吃惊地，是相当正经的人所持有的，像是怀念或温柔的感情。

    感情中带着，静静地飘落向一个迷失之地的痛苦。

    也像是显露出了一个早就摧毁殆尽的，古老时代的梦。

    正因为如此，藤次用力地握紧拳头。

    紧握的拳头褪去了血色，变得惨白。

    「……算了，无所谓了」

    声音放弃般地说道。

    气息一变。

    暮色射在拉门上，渐渐变得漆黑。

    嘎吱嘎吱地，就像是要一时萌生的多愁善感似的，在竹帘对面那边愉悦和激情掺和在一起。就像是水烧过头的

    坩埚一样，只有思想的纯度越来越高。

    「现在，大祭，才是，当务之急」

    气息说道。

    声音像是咬碎什么一样。

    声音像是咬碎自己体内的各种东西，残留的东西在呐喊一样。

    「真的……打算要重塑灵脉吗？」

    藤次第一次，发问。

    「土地，才是，魔法，师的，『力量』，来的」

    气息回答道。

    「老夫，要建造，老夫，的，国家。为，此，甚至可以跟，异端，〈阿斯特拉尔〉，联手。也能原谅，那个，莲」

    「但是，莲他」

    藤次第一次反驳。

    「我说，了，原谅他」打断其反驳，气息一直嗤笑着。

    「“莲他——想杀死，我，这件事，也，可原谅”」

    响彻室内。

    其欲望之深。

    「要，控制住，龙」

    从竹帘的裂口，可以窥见到内侧。

    仍然低着头，有些醒悟的藤次眼中，映照出其内侧的情况。

    藤次联想到了，枯萎的大树。

    早已枯萎殆尽的大树，却还想吸取养分，就连扎根的土地都想要腐蚀，他想象到了这样的一番景象。

    从竹帘的裂口窥见的是，像抓住了什么一般被举起的——枯枝般老人的手。

    太阳下山了。

    一到晚上，城镇就焕然一新。

    ,没必要看到细微之处。

    风，就是这种情况。

    通过刮过脸颊的风所发生的变化，也能实际感受到那个城镇的状态。把肌肤内侧火辣辣闷热般的九月炎热一扫

    而尽，这个城镇的，夜风很温柔。

    尤其是，古老的建筑，就是以那种特性为前提而建造的。

    “那里，亦如此。”

    凉爽的夜风通过，以丝柏制成的窗户吹进来，轻轻地扩散到整个房间。

    宛如处在森林正中间一般的，柔软香气。

    在最里面，挂有水墨画。

    细枝上，麻雀想要跃起飞向山里——这样的一幅画。

    不管是哪个家具，都遍布着严厉感觉。这是个让造访者的心灵紧张无比，并想要包裹住其心灵，主人的心意周

    到十足的日式房间。

    就在这样房间的中央，

    「嗯呒～～～～～～～」

    抱着细小的胳膊，把嘴歪成へ字，双马尾巫女看似不悦。

    「感觉感觉感觉感觉怪怪的！」

    她闹别扭地说道，乱挥舞着两脚。

    接着她连双手也挥舞起来了，抓起手边的点心就扔出去。

    白虎和朱雀也是，面对着在这个小暴君，战战兢兢地在房间的一角缩成一团。

    「猫屋敷先生，您怎么看的！？不觉得奇怪吗！突然把人找过去，委托个事，而且还是要想重塑灵脉，太自以

    为是了吧！？再说，随意做那种大仪式的话，土地神大人会生气的吧！？」

    「好了，话是那样没错」

    用扇子抵住下巴附近，靠着墙的猫屋敷苦笑了一下。

    猫屋敷他们所住宿的，是一间被称为上七轩的土地的，小房屋。

    在和〈八叶〉面谈之后，猫屋敷他们就和修学旅行中的树他们分手了，进到了这件特意准备的房间里。

    「哎呀」

    猫屋敷在房间的入口处转过身来说道。

    隔扇哗啦地一声粗暴地打开了。

    进来的，是个带着盖耳帽子和身穿深红大衣的少年。

    奥尔德宾狐疑地看着青年的方向，歪着嘴。

    「这里，是你熟人的住宿对吧？怪怪地，感觉蛮适应的」

    「不是住宿，而是茶馆来的。不过，很久以前，我经常在这受人恩惠啊」

    猫屋敷一个微笑，进行订正。

    此外，从奥尔德宾身后跟着而来的黑羽也是，一副超兴奋的样子摆出个胜利姿势。

    「实在是太厉害啊！竟然会有舞妓小姐，吓了我一跳！打得粉也是超漂亮的——那个，果然是在这里载歌载舞，

    为我们消遣时间的吧？竟然还有时代剧里常出现的拉腰带！」

    「不，没拉腰带的……虽然是有相似的东西。不过上七轩是个古老的地方，这种茶馆也是会残留有的」

    顺带一提，基本作陪的不是舞妓，而是艺妓来的。但这种事就不一一说明了。

    「……哼」

    奥尔德宾哼了一声，一个翻身。

    从大衣内侧抓住小石，遍撒房间的四角。

    「这是在干什么？」

    黑羽从天花板附近窥视着。

    「以防万一，警戒用的。你可别碰。裸露的灵体碰到的话，被弹飞我可不管的喔」

    「好、好的」

    对着慌张地轻点着头的黑羽，奥尔德宾看似无趣地歪着嘴。

    之后，他再次转向猫屋敷。

    「病危……看来不像有假」

    所指何事，他都没补充就这么说。

    说的是御厨庚申的事。「明明宅邸的咒力稳如泰山，主人却是风烛残年。说病危都说了一年了，竟然能活

    成这样才是奇迹吧」

    「这个嘛……也是吧」

    猫屋敷给与肯定。

    美贯和黑羽，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啊，不用那么在意的。虽说是父亲，但并不是什么正经的家人」

    「不、不过……」

    「不不，真的不用在意的。该怎么说呢——」猫屋敷话还没说完，奥尔德宾就插嘴道。

    「啊—，无所谓。反正我也跟那差不多。别人的事情我不会去追根究底的」

    奥尔德宾从北欧结社〈密密尔〉调到这来，并非他本人的意思。

    就像是，甩包袱一样。

    害怕奥尔德宾的一个既是师傅又是仇人的吸血鬼，〈密密尔〉把少年驱逐了。受〈协会〉之托，对〈阿斯特拉

    尔〉的进行牵制和监视。但奥尔德宾并不恨这件事。

    就算立场反过来，自己也会做出同一选择的吧。

    崔斯莉亚（Cecilie）——那个女吸血鬼实在是太过于强大了，自己也是个无所谓的存在。

    甚至置同伴于险境，自己毫无庇护的价值。

    然后，正因为如此才能预感到。

    猫屋敷和〈八叶〉之间，关系很复杂。

    「……魔法师之间，不应该奢望有什么正经关系的」

    奥尔德宾厌恶地说道。

    之后，

    「但是，那个委托……不能简单地拒绝了事」「也是，进退两难啊」

    「——是那样的吗！？」

    「——是那个样子的啊！？」

    听到两人的话后，美贯和黑羽同时叫道。

    奥尔德宾带着叹气，闭上一只眼指着美贯。

    「在我入社之前。你那地方的灵脉，那个笨蛋（Dummkopf）改动过了对吧」

    「我……我？那个，葛城的？」

    「就那」

    奥尔德宾点了点头。

    「去年的冬天。为了解决你那地方的事件，那个笨蛋（Dummkopf）把灵脉改得面目全非。既然欠着那一人情，

    就不可能拒绝」

    御厨庚申所说的——是树在飞鸟弄出来的结果。

    飞鸟和京都，不仅仅是近，还在好几个灵脉上是连着的。

    也就的说，伊庭树进行的对灵脉操作，是对这个京都——甚至是对〈八叶〉都产生了影响的行为。

    这下，要是〈阿斯特拉尔〉拒绝〈八叶〉的委托的话，就算被说是不正当干涉也是无可厚非的。

    「那、那个……我……」

    「当然，这不是美贯的错」

    猫屋敷打消她的困惑，挥动着扇子。轻之国度提供台湾

    「不过，那个笨蛋（Dummkopf）的独断先行我倒是赞成的。再说都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直接改动灵脉这种

    事大家都会理解的」

    奥尔德宾也歪着嘴，罕见地拥护美贯。

    「真、真的吗？」

    「是这样的啊……」

    美贯放下心来，黑羽嗖地抚了下胸口。

    看着那两人，

    （……实际上，那个是很不好办的）

    猫屋敷这么想着。

    能顺利进行，蛮幸运的。

    万一失败的话，飞鸟那块土地可能就会毁灭了。那并不是像炸弹一样简单理解的破坏，而是以病疫和衰弱的形式

    ，逐步侵蚀土地上的人们。

    某种意义上而言，是非常危险的破坏。

    本来〈阿斯托拉尔〉的立场就很微妙。

    出借魔法师说得蛮好听的，但走错一步，就会很容易变成把『力量』给与随意的对象。

    之前之所以一直没追究我们，是因为上一代的精明能干，而这一代〈阿斯托拉尔〉软弱无力。

    但是，现在的〈阿斯托拉尔〉，是魔法世界中的焦点。

    芝麻绿豆的纠纷处理还好说，要对对重大事件出手的话，很容易被视为危险分子的。无人能管理的『力量』肆

    意自由外泄，这种事是绝无允许的吧。

    要说的话，〈阿斯托拉尔〉就相当于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

    而且还是颗肆意妄为，不知会站在谁一边的，逐步被证明威力巨大的炸弹。

    （……而且，暴风雨在咆哮）

    猫屋敷皱着眉。

    的确是，时机不好。现在，名为〈螺旋之蛇〉的暴风雨正在横扫魔法界。

    从〈协会〉观点出发，当然是想尽量减少不确定因素了。而〈阿斯托拉尔〉自然是首当其冲。

    在这种时候，〈八叶〉要是上诉说自己的灵脉被弄乱了，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

    恐怕，御厨庚申就是想到了那，才向〈阿斯托拉尔〉提出委托的。

    这就是，猫屋敷和奥尔德宾的共同观点。

    奥尔德宾，粗鲁地拿起桌子山的茶，倒进喉咙。

    「我不觉得那个笨蛋（Dummkopf）能巧妙地处理好那种事。虽然刚才我说过不问情况，但我要收回一点」

    少年，看似嫌麻烦地抬起头，从正面注视着银发阴阳师。

    「御厨庚申这人，您是怎么看的？“猫屋敷先辈”」

    「…………」

    猫屋敷没有立刻回答。

    青年低着点点头，就像是代替他似的膝下的猫咪们仰望着主人。

    「……喵」

    「喵」

    玄武和白虎小小地叫了声。

    但是，青年还是一直沉默不语。

    终于，他睫毛微微颤抖了下，

    「御厨庚申——」

    话还没说完，就在这一瞬间。

    「呼诶！？」

    拉门打开了。

    在对面，嗖地正座且低着头的是，茶馆的老板娘。

    她这么问道。

    「啊，不用。我们出去接客」

    猫屋敷飘然起身，四只猫咪尾追其后。

    黑羽和奥尔德宾，原地没动。

    「嗯？怎么了？奥尔君也是，黑羽姐姐也是」

    「……没什么……都说了别叫我奥尔君」

    「没、没有什么」

    两人，摇着头。

    两人的耳中，都还回响着猫屋敷的话语。

    也许美贯没听到吧。

    青年阴阳师就是算准了那一时机和位置，才在最后这么说道的。

    「——御厨庚申，是个我曾经一直想杀掉的人」

    树，眺望着夜景。

    这是在旅馆的外面。

    他靠在防护栏上，俯视着城镇。

    学校选择的住宿是在个有点高的高地，可以俯视都市的北方。

    马上就是就寝时间了，而且要是被领队老师或委员长功刀什么的发现的话，觉得肯定会被臭骂一顿的。但树还

    是无法阻止自己那样做。

    俯视望去，几个淡淡亮光带映在右眼里。

    “只有右眼，才能视见。”

    北方是贵船山，从鞍马山起，沿着土地的内侧而去的蛇一般的光亮。

    现在的树理解了，那才是这个都市的灵脉。虽说是土地的血脉，可以认为是巨大的咒力流动。

    「…………」

    树咬着臼齿。

    想起来的，是刚才的会谈。

    御厨庚申。

    以及，想要重塑灵脉的委托。

    的确，树曾有一次，重塑过飞鸟的灵脉。

    不，并非是简简单单地重塑。扭曲四溢在土地上的咒力，炼造并创生出了一条全新的灵脉。

    相当于建造大坝，填埋人工湖级别的大魔法，伊庭树仅仅在一瞬间就完成了。

    但是，

    （那种事……）

    那种事，他觉得是不可能办得到第二次的。

    当时的自己是忘我了。

    只是想一个劲地，救人而已。

    想要帮助美贯，她姐姐香，紫藤辰巳，橘弓鹤——不想让和葛城家有关的大家的努力化为乌有，忘却了一切而

    伸出了手。

    其结果，就是灵脉的创生。

    「…………」

    沉默持续着。

    只是，对自己的右眼而言，他觉得那个时刻是决定性的。

    “他觉得，那是致命性的。”

    他紧压住眼罩。

    向自己发问。

    （……我在害怕，是吧？）

    没错。

    树，很害怕。

    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很害怕。

    现在的树，和很久以前的树不一样了。

    他明白灵脉，对魔法师而言，或非魔法师而言，是何等重要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所做过的事情会视情况变成轻易伤害数十万人——这个程度的危险行为。

    树早就不再，无知了。

    他不是个单纯的笨蛋，也不是个完全的魔法师。

    那样的话，自己算什么人呢。

    ——伊庭树，在魔法师们的世界里，该做些什么呢。

    「……社长？」

    「呜哇」

    树不仅是肩膀一震，而且还小跳了下，绊倒了。

    哇，哇哇哇地大喊着，摔了个屁股着地，少年好不容易才回过头来。

    「穗波」

    「我猜，肯定就是在这犹豫不决烦恼思索」

    眼睛少女无可奈何地伸出手，矗立在少年的身后。

    「啊，哈哈……可能正如你所想」

    树握着那只手，站起身来。

    之后穗波叹了口气，自己也把胳膊支在树之前靠着的防护栏上。

    「是从这……在视看社长做的灵脉吗？」

    「嗯。模模糊糊地看得见光亮带。比布留部市的大得多，也多好几倍」

    「倒也是。就算是打比方，千年都市的灵脉和布留部市的，也不是能相提并论的」

    穗波笑了下。

    那张笑脸，魅力十足，让树一时忘却了烦恼。

    少女继续摸着防护栏，轻巧地一个转身。

    她直接说出自己的烦恼，直击靶心。

    少年很是经惊讶，大大地张着嘴，马上啪地用双手拍了下脸。提供最全最新最快的日系中文轻小说以及原创轻

    小说-H#}!@2e0[%q8P,M1C3a

    像是在鼓励自己一般沙沙地摩擦脸颊后，

    「有点……害怕」

    他说道。

    「为什么？」

    「各方面，都怕」

    他坦言道。

    「不论是接触灵脉的事，自己的眼睛，涉足猫屋敷先生的隐情，还是〈阿斯特拉尔〉大家被使唤的事……我全

    部都害怕」

    「呼嗯？」

    「什，什么？」

    回问后，穗波就有点恶作剧地耸耸肩。

    「明白了吗？〈阿拉斯托尔〉要被利用这件事？」

    「……这个嘛，这我还是知道的」

    树微微苦笑。

    之后，

    「穗波……和以前的猫屋敷先生见过面吗？」

    「以前？」

    「父亲还在当社长的时候」

    稍微一点点，穗波屏住呼吸。

    这个少年会提到父亲，是十分罕见的事。

    「那个时候的猫屋敷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呢？」

    「…………」

    穗波，把手放在美型的下巴处，稍微歪着些脑袋。

    为了唤醒久远久远的记忆，她甚至闭上了眼。看上去仿佛少女溶化进了，古老都市的风中。

    将近过了十数秒左右，她吐出话语。

    「他是个想要，变强的人」

    「是个想要变强的人？他是不强人吗？」

    「嗯。也许有一点点，和小树蛮像的」

    穗波以老昵称，叫到少年。

    「像我？」

    「嗯」

    「为什么？」

    「为什么呢」

    穗波，又追寻起记忆。

    想到了第一次，和猫屋敷相遇的事。

    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在风化成深棕色的景色里，〈阿拉斯托尔〉吵闹得很。

    傻笑着的社长埋头于GB和SFC，二十岁上下的密教僧搬来大量蛋糕，巨汉炼金术师不高兴地埋怨着，一个靠不住

    的老好人般的穿西装的人在那狭缝里不知所措，最喜欢的奶奶在安乐椅上打着盹，事务所就是这样一片景象。

    在这景象里。

    猫屋敷，和现在完全不同。

    总是看似饥渴地闪着眼，明明是个老粗，却在关键地方很温柔，极端讨厌被人碰触的青年阴阳师。不，那个时

    候岁数应该还算是个少年吧。

    当时的穗波没留意到。

    虽然没留意到，却残留在了记忆中。

    那种为人风格的意义，现在的话是有一点点明白了。

    「……也许司叔叔」

    「诶？」

    「小树，和以前的猫屋敷先生相似的理由」

    穗波，如此说道。

    「以前的猫屋敷先生讨厌司叔叔，但现在那个猫屋敷先生和司的叔叔却在某些地方很像」

    伊庭司。

    他是树的父亲，也是〈阿拉斯托尔〉的上一代社长。

    他是创建了，〈阿拉斯托尔〉这个史无前例的魔法师集团的人。

    「现在，猫屋敷先生是司叔叔的替代……前些时候的小树和以前的猫屋敷先生感觉有点像」

    超有魔法师风范的年轻猫屋敷，和曾是一般人树。

    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加入〈阿拉斯托尔〉这一因素后，就莫名地给人感觉相同的印象。

    ——在名为〈阿拉斯托尔〉的地方迷惘过这一点也是。

    ——最初是想反叛，脱离这一点也是。

    ——然而，不知何时却接受了这一点也是。

    ——是个让人感觉，比其他任何人都有〈阿拉斯托尔〉的风格的人这一点也是。

    「……那、那么我会变得像猫屋敷先生一样吗！？」

    「那就要看小树自己了」

    对着咕噜咕噜地转着眼睛的少年，穗波呵呵地捂住嘴。

    少女两目生辉，看似愉快，转过身来。

    「既然看似要被〈八叶〉所利用，那就让他们利用吧」

    「那、那样吗！」

    穗波嗖地靠近，回嘴没说完的树。

    「不喜欢？」

    「有点……不喜欢，可能」

    「那么，」

    「诶诶诶诶！？」

    穗波看似真的开心地注视着，少年不断变化的表情。

    她以雪白的食指，猛地弹了下他额头。

    「啊好痛」

    穗波，对着按着额头的树——装模作样地——看似无可奈何地说道。

    「当社长，已经一年有余了吧」

    「啊……嗯」

    「发生了很多事，遭遇了很多事件，见到了很多魔法师啊」

    「……嗯」

    明明是简短的几句话，却有许多图像浮现于少年的脑中。

    有光是想起就会开心的人，会害怕的人，会寂寞的人，憧憬的人，还想见面的人，众多的人都以魔法师的身份各

    自把自己铭刻在少年的心里。

    「〈阿拉斯托尔〉会变成，小树所期望的那样的」

    穗波说道。

    「我的授课，早就结束了。最低限的，理解魔法师所需的知识，已经装满在社长心中了。要怎么用就要看社长

    自己了，接下来也会让社长学习的，但那也不过是追加分罢了。——社长，是我第一次送走的毕业生」

    少女有些寂寞地，却自豪地，挺起胸膛。

    就像是要把之前的一年多都包含一般，她砰地敲了下少年的胸口。

    「社长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想选择什么样的道路都行，我会伴在身边直到最后的。仅此而已」

    「……这样的话，责任重于泰山啊」

    「当然啦」

    少女玩笑般地，说道。

    十分轻轻松松地，就指出了少年所肩负的重担。

    所以，

    然而，树却呼地肩头的力道一松。

    「这样啊。责任重大啊」

    他说着，仰望夜空。

    初秋的星空和布留部市的没什么不同，就像是被那所鼓舞一般，少年小点了下头。

    「嗯，那个当然啦」

    这次是自己说的，少年温柔地笑了。

    「啊——」

    穗波把视线移开那张笑脸，说道。

    「那么，小树想怎么办？」

    「不知道」

    「小、小树！？」

    「我不知道，就先问下知道的人吧」

    他嗯嗯地点着头，那么说道。

    穗波，呆了几秒钟，好不容易才注意到少年的意图。

    「……区区小树，还敢捉弄我？」

    「偶、偶尔一下有什么不好！平时我总是被穗波问倒！」

    「呜呜～～～～」

    少女发出呻吟，翻着眼盯着少年。

    那个样子，感觉就像只小野兽似的。

    （啊……）

    突然间，树注意到了。

    自己的身高，超过了穗波。

    明明去年还基本没什么变化的，今年却很明显是树比较高些。树想着这是时候发生的事呢，明明是自己的事，

    却仓皇失措的。

    穗波动摇了，咕噜地吞了口唾沫，更一步接近树。

    「啊，我还，还，还有一个，想要问的问题」

    「什么事？」

    「……小、小树，这次，时间紧张不？」

    「蛮闲的……然后呢？」

    「那，那个……嗯，〈八叶〉的事我也知道很麻烦，但难得一个修学旅行……我就在想是不是可以抽出些时间来呢

    ……」

    少女十分地，结巴。

    和直到刚才的干脆表情正好相反，现在的少女看似自己都焦急地咬紧嘴唇，无数次地把手指蹭向裙子。

    「…………」

    看到她那样子，树的身子也僵硬了。

    他想起了山田的话。

    『那个，你真的谁都没邀？』

    那个是，理所当然的，一不留心就忘记了修学旅行的风景。

    「诶，啊哇，那个……」

    一瞬间，头脑沸腾了。

    咕嗤咕嗤地沸腾的声音，不是通过鼓膜，而是直接用力打击在听觉域。连眨下眼都办不到。一秒钟被拉长得感

    觉是不是连心脏都停止了。视野摇摇晃晃不止，就像是正在大地震一样。

    穗波也是，就像煮熟了似的一直直立着，脚下怪怪地轻飘飘地不稳定。

    「方便的话，和我……」

    「那、那个……」

    两人一起语塞了，两视线一对，身子更僵硬了。

    僵硬程度完美无缺，就算是比石像，也要好得多的。

    好不容易才摆脱石化状态的穗波，

    「那、那个，我……」

    就像是从嘴里挤出来似的，话说了一半的时候。

    「——穗波！」

    从空中，一个威风凛凛的声音打断道。

    古都的夜空中，燃起黄金色。

    只有树和穗波才能看见的魔神银鲛，载着金发少女。

    「我们说好一发现树就马上联络的吧！？」

    穗波吃惊地板着脸，抗议道。

    「再，再过一会儿，我就打算联络安缇了的」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

    穗波千方百计想忽悠过去，安缇莉西亚眼神变得冰冷。

    安缇莉西亚眼神从贴擦着地面落下的银鲛上，优美地跳下来，装得十分一本正经地这么说道。

    「那样的话，就请你立刻离开这吧」

    「为、为什么！？」

    这时，安缇莉西亚也有些面泛红晕，咳咳地干咳了一下回答道。

    「……因为，穗波和树在的一起的时间……我觉得我也是有权利独占的」

    「啊……！啊，安缇在偷窥！？」

    「因为在我来的时候，你的行为很可疑！」

    「既然如此，就再别出声一会儿也行的……」

    「为什么会允许那种事啊！」

    「——等，等下等下」

    在急速提高危险度的两人之间，树插嘴道。

    「两人都说，在修学旅行期间不会吵架的吧——」

    「哎呀」

    安缇莉西亚低语道。

    「只要不是吵架就行了吧？」

    「诶？啊，话是没错……」

    「那样的话」

    金发随风飘舞，一个反转，安缇莉西亚不假思索地行动了起来。

    她移开看向穗波的视线，扑通一下抱紧树的手腕。

    「安缇！？」

    「这不是吵架吧？」

    安缇莉西亚把身子靠过来，几乎低语的吐息都能吹到耳垂了。

    少女的心脏跳动激烈得连树都能知道，就连少年的心脏也像是同步了一样。

    「旅、旅行中可以稍微放肆下的，勇花小姐这么说过……」

    「勇花，她？」

    树一边干涸着喉咙，一边大为吃惊。

    那个是，暴风雨般扰乱树的周围，随着暑假的结束到纽约去了的义妹的名字。

    「是的。她也这么说道过喔——树哥哥最喜欢管别人闲事了，请别让奇怪的虫子缠上他了」

    「…………」

    树的眼中，浮现出了义妹嗯呵呵呵地开心笑着的那张脸。

    毫无疑问，那个义妹应该是预想到了这一状况。

    搞不好，也许现在正在举起胜利的美酒。以前起，摆好完美的盘面就放在那，等待大家落入圈套，这就是那个

    义妹的办事风格。

    「好、好狡猾！」

    「一点都不狡猾！」

    穗波想从另一侧抱住胳膊，但此举却被拉着树身体的安缇莉西亚妨碍了。大吃一惊的树无法反抗，少年的情况

    就像被放进洗衣机的幼犬一样。

    宛如被两股漩涡所翻弄一般，树的身子被推来揉去的。

    ——咳咳，混入了一个不是三个人的干咳声。

    接着，

    「……还是老样子啊，你们」

    一个苦笑的声音响起。

    「诶？」

    「就在刚才，在来这的途中虽然也和安缇莉西亚见过面了。看这情形，是忘记我们的事了吧？」

    咯吱咯吱地看似为难地挠着脸颊，但那个脸颊却诡异地在个高处。

    是影子。

    在通向都市中心部的道路旁边，有个疏松的林子。

    正好以旅馆的电为光源，那个林子把影子投向道路——巨大的影子从那里迟钝地走过来，覆盖住了少年。

    「哟」

    巨影发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声音。

    「诶……？」

    不仅是树，连穗波都张大眼睛。

    出乎意料，是个大个男子。

    不论是举起的手，还是舒展于脸上的笑容都大得很。

    恐怕身高接近两米了吧，但看上去比那要大得多。肩膀和胳肢鼓起的肌肉把XL尺寸的学生服撑得满满的，让那

    个印象更为深刻了。

    简直就像是，拿岩石堆成人的形状一样。

    而且就像是在高山的上流裸露出一样，凹凸不平，简直就是未经打磨的岩石。弄错了什么地方而有着人形的岩

    石，又弄错了什么地方而在说话似的，男子就给人这样的感觉。

    这男子树有印象。

    「紫藤……辰巳……先生？」

    「啊—，难道不记得我啦？那之后过了半年多了，这也难怪啊」

    「不，不是的！我没忘！怎么可能忘！不过，为什么会在这呢？」

    没错。

    怎么可能忘。

    在美贯的老家——葛城家遇到的这位豪杰。

    巨汉担任着名为守护人的职责，比自己年长一岁。

    然后，造访者不止一人。

    「辰巳！」

    在他身后，一位少女慢慢现身。

    这次是，和巨汉形成对比的娇小的，刚十岁的女孩子。

    不……考虑到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已经过了半年多了，现在是十一岁了吧。

    正在成熟的身上穿着艳丽的长袖和服，梳扎好的头上插着精致图案的发簪。明明无论是高高的鼻梁，还是高人

    一笔所勾勒出般的眉毛，都和树所认识巫女妹妹一模一样的，但整体气质全截然不同。

    （呜哇……）

    树眨了下眼心想着。

    曾经，这个女孩子的侧脸带着苦闷和虚无。

    少年感觉，她给人的感觉虽然说法很陈腐，但就像是个人偶一样。

    但是现在的女孩子，古风的感觉还是没变，但却同时兼有坚强的意志。

    还是说。

    这个样子，才是女孩原有的风貌吧。

    「汝才是，不是忘了妾身了吧，辰巳？」

    女孩子以有些严厉的眼神，看着巨人。

    两人体格悬殊，场景又十分滑稽，以至于看的人都只得张着嘴。

    「哦哦，抱歉」

    辰巳拍了下后脑勺说道。

    「反省了吗？」

    「已经反省过了」

    「那就原谅汝吧」

    说后，女孩转向树。

    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树殿下……多日不见」

    「香……小姐」

    少年，叫到女孩的名字。

    葛城香。

    少女是美贯的姐姐，葛城家下任当家。

    「多日不见……不过，为什么会两人一起来这呢？」

    「因为你啊」

    辰巳用手指指着少年说道。

    「我？」

    「听美贯说，〈八叶〉找你有事。来这之前，我们先去过猫屋敷先生的住宿那了」

    「美贯酱，说的？」

    对着一脸吃惊的树，香补充说道。

    「〈八叶〉的灵脉连通着葛城的土地，所以吾等亦是当事人。若〈八叶〉想干涉灵脉，葛城家也当然要他们说

    出个一二三。就本次情况而言，需要有陪同者」

    「诶？那个……」

    「……再稍微，说得容易懂点啊」

    辰巳歪着嘴说道。

    「重点就是，督察员。你，不擅长交涉对吧。葛城下任当家在场，就算是〈八叶〉，也不敢玩什么花招。就跟

    刚才香所说的一样，我们也有参与其中是师出有名的」

    「呒，辰巳就是有说得过于简单的癖好」

    「没必要说得太难懂的吧！」

    「这种东西，还是要下形式的」

    香闹别扭似的嘟着嘴。

    「……啊」

    树一声后，眼中闪烁着明白的光芒。

    光芒立刻扩散而来，树跑进两人，垂下头。

    「帮，帮大忙了！」

    「事关我们的权利。不用在意」

    「是说各位，各自行动是吧」

    辰巳挥动着厚实的手，穗波做出结论。

    接着，因刚才的对话而被放开胳膊的安缇莉西亚，有些不满地追加了道。

    「〈八叶〉的监察员的话，本来我也打算那样做的」

    「这个嘛，〈盖提亚〉在当然是好。葛城家和〈八叶〉蛮近的，也有过一段尽量放任对方的历史」

    辰巳苦笑了一下，看着金发魔女，和自己带来的年幼巫女。

    到底，谁会相信呢。

    这两人，是在日本和欧洲两片土地上聚拢着众多魔法师的，稀代魔女和巫女。

    这两人，竟然为了一位少年而聚首于这个古都。

    「那个，那么辰巳先生明天见……」

    「啊啊，明天的会谈我和香会去的。有劳了，〈阿拉斯托尔〉的社长先生」

    辰巳嗖地，伸出厚实的手说道。

    「……是！」

    树一边觉得那苹果也能简单握碎似的手很可靠，一边深深地点了下头。

    大多数的都市里，都存在那个武斗场。

    而且，也存在着那一时间。

    把一秒钟，分割成六十份的时间。

    六十分之一秒。

    别名是帧（frame）。

    战士们，在帧间殊死格斗。

    以三帧就看穿了八帧里将会交锋的小招数的行为，读取到下次攻击的意图，开始先发制人。穿过放出的气弹暴

    风雨的时候，也能看穿双方的的想法。一招一式，就连小幅度的移动或静止也是对话的一种。

    迅速而有力地，在六十分之一秒里对谈着。

    「…………！」

    山田，旋风般地操纵着摇杆。

    能达到这个级别也是理所当然的，早就意识不到什么按键的了。

    画面里面和外面无限一体化，屏幕里面远比自己的身体要逍遥自在得多。不仅是视觉，就连肌肤也能感受到火

    辣辣的战斗热度。

    （……怎么回事这家伙！）

    老实说，他惊讶不已。

    他没想到，京都会有这种程度的强敌。

    他实在是后悔。他从未想象过自己会因游戏熟练度而战败。实际上之前的三十连胜都可以哼着鼻歌了，就算有

    时候会陷入苦战，那是也因为角色的属性相克罢了。

    由于先行拿下了两局，已经是一对一了。

    就单纯的反射神经来说，是对方占上风。阅读战局的能力和角色的属性相克是平分秋色。要说山田有机会取胜

    的话……

    响了声高音。

    山田操纵的女战士，和对方的巨汉两剑向抵。

    锯状的剑，和不祥的大剑激烈地冲突着。

    （……咕、咕！）

    离开的瞬间，山田全神贯注于摇杆上。

    从在上段的两剑相抵拼力气，到中段的攻击互杀。尽管双方都摇摇晃晃的，但女战士比巨汉稍微快一帧重新摆

    好体势，发动以小招数开始的连续攻击。

    伴随着超华丽的演出，KO的文字跳动于画面里。

    「赢……了……」

    伴随着山田摆出胜利姿势，

    「Marvelous！」

    开朗十足的太阳镜白人，从游戏中心的对战台对面一侧站了起来。

    「是的！？」

    白人毫无顾忌地走近，眼睛睁得圆圆的山田。

    「太赞了！兄台，你太赞了！刚才的对杀也蛮厉害的，但从第一局的反射防御（ReflectionGuard）起，就只

    看到小拳crashcansel，超必什么的！？Bravo！Splendid！」

    「没，没有啦，那个太要补充伤害了，基本就没什么实战意义」

    山田一边慌忙地挥舞着手，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白人的样子。

    这个白人和这个京都三条，虽说是古都却极为平凡的游戏中心感觉不是很相称。

    首先，一眼看去就很奇怪。

    蓝色的太阳镜，再加上超过一百九十厘米的体格。

    非常厚实的胸膛套着纯白的短外套，带着三重暴发户似的黄金和白金的项链。粗糙的手指上带着好几个格式花

    纹的豪华戒指，最后仔细一看发现连太阳镜的边框都嵌着小型宝石。

    就连闪烁在笑容中的白牙，都让怀疑其实会不会是金牙。

    一言以蔽之，这是位像是美国人的暴发户实业家。

    他是个像是从奇怪的B级电影里，直接跑出来似的人。

    「那个，你……」

    「我叫杰克（Jake），请多指教！」

    白人握着手，和蔼地加深笑容。

    「务必让我把你看成是竞争对手！啊啊，我来日本真是来对了！大和魂还活着！」

    「哦，哦哦，我也打得很爽！」

    山田配合地抬起手腕，让双方的拳头相抵。

    那个完了之后，太阳镜白人快速地一个转身。就留下了个仿佛有哔嘻声音的竖拇指。感觉他的退场方式比游戏

    还要有游戏的感觉。

    山田在发呆了一会儿之后，

    「……接下来，再来个十连胜好了」

    山田卷起袖子说道，握紧摇杆。

    画面上，已经出现了新的对战对手。

    但是，就在要高昂起斗志之前，棋盘脸把脸转向旁边。

    在旁边，穿着同一学校制服的，麻花辫少女站立着。

    「功、功刀！？」

    「……终于找到你了」

    「诶？那个，在找我？我想想，难道说这也是修学旅行的心跳不已活动什么的……」

    「姑且，我是个委员长来的」

    「……怎么可以！你、你看，这也是修学旅行的风味来的！」

    功刀一把抓住在辩解的山田的脖子。

    不知什么时候，这个少女也变得有力了。明明是以前别人推荐，她才去当的职务，最近却完全适应了，此刻她就

    化身成了无人可逆的委员长榜样。

    山田呆呆地想着，都是因为和伊庭混在一起之后她才这样的。

    「快点走啊。苫小牧老师也在外面等着呢」

    「什！大、大、大姐头啊……！」

    「请好好被骂吧。你看，就在那」

    「——哎哎哈！」

    山田看向玻璃自动门对面，不禁吐血。

    嘴里叼着很久以前就令人怀念的香烟巧克力的女性，轻轻一笑。

    她重新戴好眼镜，看似很困地打了个哈欠。

    之后，

    「宰·了·你」

    她做作地动了动嘴唇，说道。

    那千真万确就是山田的姐姐——领队保健老师，苫小牧千鸟。

    「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这样—！救命啊—！放我一马吧—！请请请请请手手手手手下留留留留留留情情情

    情情情！」

    伴随着绝望的惨叫声，棋盘脸的少年被拖走了。

    在那，几分钟后。

    在电子音喧闹的游戏中心的角落，又产生了一个邂逅。

    「……你在干什么去了，杰克」

    一个焦急的声音，问向太阳镜白人。

    这是个有着和白人不同意义，与这个场所不相应的女人。

    虽说夏天已经过去了，但正值九月就穿着毛皮大衣，不止是这个不同寻常之处，那个女人的『存在』就已经和

    城镇不符了。

    和这个女人相符的是森林。

    而且，还不是日本的森林。

    郁郁苍苍，一年到头都没半点阳光照射的东欧漆黑森林——耐不住长年累月，整个森林将要腐朽而去的灭亡，

    这个才和她相符。

    崔斯莉亚。

    有着吸血鬼别名的魔女，正皱着那凶残的眉头。

    被叫到杰克的白人，耸了下肩。

    「就算你问我去干什么了……正如你所见？」

    「你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哈！所以才说欧洲魔法师，见识短浅。不管是假想，还是现实，都没多大区别！再说，既然全世界各个民族

    都有的『判断』本身就是魔法的开端，那就一定可以说如今魔术最为先进的就在虚拟世界里」

    「……这就是，你那的魔法思想啊」

    相对他的激情演说，女人以无趣的口吻回答道，玩弄着手头上纸杯的吸管。

    既然思想不同，就没有否定的意义。

    那是因为，相对于科学是基于『可以再现的量产性』，魔法是基于『仅限一次的特别性』的。

    虽然也不是不能硬是配合，但每一个零部件都要建个工厂，而且还是拿工厂做一次性使用处理，会有这种浪费

    发生。炼金术是科学的先驱，最终却没有变成科学本身，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因为某种程度的规模而凌驾于次矛盾之上的，顶多也就是〈协会〉了吧。

    这种情况下，男人所说之话的意思是……

    「……算了，跟我无关」

    她嗖嗖地挥了右手数次，竖起嘴的一端。

    就连那微笑也很是凶暴。

    「不过，你的假手不错嘛。那个比自己本身的都反应灵活」

    「毕竟是收藏品里我最中意的嘛！」

    太阳镜白人以怪怪的发音，行了一礼。

    之后，两人转向同一个方向。

    「终于露面了啊」

    「竟然迟到了三十分钟之久……」

    听到两人带着斥责的话语，最后的露面人物开朗地笑了笑。

    「啊哈哈，抱歉。因为我看到家貌似美味的泡芙店」

    一个青年人单手拿着泡芙的盒子，出现了。

    年龄大约十八。

    他用手指点了下粘在脸上的泡沫，舔了下，一脸恍惚茶的表情，褐色的眼睛湿润润的。呼地吐出一口气的图像

    ，让人想起了古希腊雕刻。

    「啊，就算你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也不会给你的喔！」

    他死守般地把泡芙护在背后。

    看那样子，就像那点心才是恋人似的。

    「我才不要」

    「我是有点想要的」

    两人的反应各不相同，迎接年轻人。

    冯·库鲁达（FinCruda）。

    和伊庭树一样——另一个拥有妖精眼的年轻人，战在那里。

    其所有人，都是〈螺旋之蛇〉有座的魔法师。

    「那……确认过了吗？」

    崔斯莉亚引话后，冯小点了点头。

    「是的。确认过〈阿斯特拉尔〉是到达了。貌似明天，会再跟〈八叶〉有次面谈」

    「哦，和占卜的一样啊」

    像是感慨般地，戴着太阳镜的杰克摸了摸下巴。

    「不管怎样，那个占星术师可是吐了血占卜出来的地点和时间嘛」

    崔斯莉亚向上舔了舔嘴唇。

    舌尖甚至比血还要鲜红。

    「接下来」

    「接着」

    「那么」

    三人齐声道，最后年轻人，再一次嘀咕道。

    「开始……收获吧」

    静悄悄地，他们宣言了。

第十五卷 古都的魔法师 魔法师的作品

    第3章魔法师的作品

    修学旅行的第二天，大清早就被叫醒了。

    对二条城，和八坂神社进行连续参观。更安排了紧张的时间表，要在东大路的窑户体验清水瓷器的上绘。

    但是到了正午的自由行动的时候，学生们就又生龙活虎的了。

    山田昨天被发现在游戏中心，貌似一整天都被强制要求和老师一同行动。负责辅导的委员长功刀也要陪同，结果就变成了树、穗波、安缇莉西亚三人行动了。

    「总之，这家伙我会好好修理的」

    领队苫小牧千鸟，这么说道。

    虽然山田是蛮可怜的，但对树而言，这样倒是方便了不少。

    因为之前说好了要和辰巳他们汇合的，但要怎样说明呢，他已经思前想后了。

    ——还有。

    还有现在。

    树他们三人，和辰巳他们汇合后，在一个有祗园的甜食店。

    这间小型店铺，有着在京都也是屈指可数的历史。入口是小卖部，里面是喝茶的，榉制摆设对面是被清扫得很干净的庭院。

    他们占据着那个窗户附近的位置，

    「好，好好吃……」

    树手拿独特的三段叠的碗，感动地颤抖着。

    葛切。

    把葛溶于热水，把凝固物切薄成面状，拌黑蜜（注：用红糖煮成的浓液）吃的日式点心。

    这是很有京都风味的一道点心。

    黑蜜拌上半透明的葛切，每次含入口中，都会有难以言表的口感和绝美的甜味。

    「啊啊—，这里的葛切，我以前就一直很想吃了……」

    她嘀咕着这些，笑容满面。

    「你，爱好够老气横秋的啊」

    辰巳皱着眉。

    原本桌子就小，但辰巳辰巳加进来后，就感觉和在办家家酒一样，尺寸看上去乖乖的。

    巨汉的旁边不远，香孤零零地坐着。

    「有什么不好。妾身也很喜欢葛切的」

    「你太老气横秋了」

    「辰巳……这半年来，嘴巴变坏了啊？」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不，以前还有点平易近人的」

    「自己搞误会了吧。昨天也是的，是你说想自己买电车车票的，我才告诉你的」

    「第、第一次买嘛，会迷茫也是理所当然的」

    「嗯呒。……不过，因为你个子不够，可是我举起你，按自动售票机的按钮的喔？」

    「守护人嘛，妾身的身高问题帮忙下有什么问题！」

    少女半认真地，拍打着辰巳的手腕。

    这尺寸相差过于悬殊，别说是小孩和大人了，看上去就跟日本人偶和灰熊在纠缠似的。而且从构图来看，是日本人偶在责备灰熊，所以就算当事人是一本正经，旁观的却是笑而观之。

    「话说回来」

    安缇莉西亚插嘴道。

    「关于〈八叶〉，葛城家知道些什么吗？」

    「……这个嘛」

    香小点了点头。

    「也不是很详细。昨晚也说明过了一些，但葛城家和〈八叶〉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表面上就不说了，内部的事基本上就没怎么干涉过」

    香说的是，井水不犯河水。

    那个是，依靠王朝的阴阳道，和为封印不顺从者而隔离出来的古代神道的，本质区别。

    （……那么）

    树想到了，宛如水般广泛张开淡淡咒力的〈八叶〉宅邸，和仿佛累计了深重怨恨的葛城家宅邸。

    魔法特性。

    阴阳道是——精密咒力的控制（阴阳五行之术）。

    神道是——绝对结界（禊）。

    就是因为历史与目的不同，所以各种魔法才会不同的吧。

    香，继续说道。

    「然则……也许奶奶大人有所知吧。所以在去年那事件的时候，才会牵制着猫屋敷」

    「牵制着，猫屋敷先生？」

    树，屏住了呼吸。

    他还记得。

    去年鬼事件的时候，香的祖母——葛城铃香最为警戒的就是猫屋敷。

    「原本〈阿斯特拉尔〉把美贯捡走这事，就是猫屋敷先生干的。当然本身捡走这事就蛮偶然的……想一下的话，说是当时葛城家不需要，才把美贯扔到〈阿斯特拉尔〉的，这事也够奇怪的。在那时候，司社长也不在，实际上〈阿斯特拉尔〉就处于停业状态」

    穗波一边吃着手头上的日式干点心，一边说道。

    「我想想……」

    树在思考了其意思一会儿之后，说出口。

    「猫屋敷先生……是个连葛城家都不好轻易出手的对手？」

    「说到底不过是种可能性罢了。葛城的当家就算知道些什么，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穗波，把视线移向香。

    视线像是要发问些什么似的。

    香小叹了口气，点点头。

    「那样的话……不管是不是猫屋敷的，但感觉符合他的一个传闻，妾身倒是有听过」

    「……符合猫屋敷先生的，传闻？」

    「…………」

    香沉默了，一会儿。

    「香小姐？」

    树直呼其名，辰巳从旁插嘴。

    「说吧。就这个时候了」

    「果然，辰巳就是喜欢把话说简单」

    香闹别扭般地说后，吐出了个词。

    「……蛊毒」

    他这么说道。

    「…………」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倒吸一口凉气，连树都张大着眼睛。

    因为那是连少年也知道的，著名的魔法。

    把毒蛇或毒蜘蛛等海量的有毒生物，放进个小壶里。在那之后，进行一定的仪式，最后所生存下来的东西就会拥有最为强烈的毒性——或者说会变成适应咒术的触媒的旁门左道术式。

    「你说蛊毒……什么意思？」

    「…………」

    香无言地把眼睛转向，提问的树。

    仿佛是在说再追根究底的话，就无法回头了。

    「香小姐」

    树再发一语。

    香看是这语气，就缓缓地摇了摇美型的头。

    「……有传闻说〈八叶〉的当家，拿人来炼制蛊毒」

    「拿人……来？」

    听，不懂。

    树不明白，那是指什么样的行为。

    明明没明白，怯意却在背皮乱串。钻心刺骨令人窒息的恶寒从腰间爬上背皮。

    「那……是指」

    「人蛊……这东西，一般就是在一定空间内让人互相打斗。妾身所听到的传闻和这有些出入。若那是真的话，则比起憎恨或互杀等概念，这是个更把焦点聚于『毒』本身的术式」

    「把焦点，聚于毒？」

    「然也。传闻就是这样的喔」

    香继续说道。

    「……传闻说，大约在三十年前这样，御厨庚申故意从让咒波污染侵蚀了的母胎内，接生出小孩」

    「…………」

    不论是谁，都没有说话。

    远比单纯的蛊毒还要惨绝人寰，超乎各种想象。

    不，也许穗波和安缇莉西亚或许能想象得出来。但即便如此，实际上听到时所受到的冲击远超想预想，她们很动摇。

    将近三十年前。

    被置身于咒波污染中的母胎所生下来的小孩……

    那个，小孩……

    「为什么……怎么可以这样」

    树以干涸的声音低语道。

    「啊啊。那个传闻，是真的喔」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j5r/^:D;b3T6\

    辰巳和香以外——树他们三个的脸，都褪去了血色。

    安缇莉西亚嗖地站了起来，穗波像是要庇护树似的把手伸入制服怀里。

    不到一秒，就把两个魔女逼入临战状态的人影，

    「真是的啊」

    说后，哗啦哗啦地搔着枯草色头发，笑了笑。

    非常平静且人畜无害——因此，对知道其正面目的树他们而言，那笑容映射出薄薄寒意。

    【见口】

    叽例一声说道。

    甚至连那种笑声，都听见了。

    唯有树才听得见的声音，从眼罩内侧传出，还伴随着刺痛。

    「……你，是」

    「这个架势，怎么好欢谈啊」

    冯·库鲁达，一直保持浮现出柔和的笑容，矗立在那。

    ……同一时刻。猫屋敷带着美贯一行，漫步向〈八叶〉的宅邸。

    有条条缓缓的，斜坡小道。

    还是藏于小巷和森林之间的，极为窄小的私道。

    严格上，是〈八叶〉把原属国有的土地租借了过来，但记不记得那种事都无所谓了。

    道路的两旁排列着长满青苔的石灯笼，让人感觉小道很有历史感。

    榉和椋的枝叶，沙沙地晃动着。

    那些树木估计树龄能有百年。

    可以听见附近的涓涓溪流声，可能是受其影响，就连踏在地面上的触感都莫名地感到温柔。古木与清水之芳香互相交织——明明应该是在城里，这地方却让人感觉就像是闯入了深山之中一般。

    「这条路，以前很常走的」

    猫屋敷说道。

    虽然步伐幅度不同，但两人的步调基本一样。

    与其说是猫屋敷配合她，倒不如说是美贯步伐矫健。原本魔法师就为了锻炼精神而很重视肉体，尤其美贯只是葛城山的出身，就已经很习惯步行了。

    朱雀和青龙并排着，美贯问道。

    「那个是指……那个藤次先生也是？」

    「是啊。我和藤次也一起走过。有很多枫树，再过两个月的话，不论是小道，还是小河，都会染上落叶的赤红色。……啊啊，好想让大家也看一下那番景色的」

    猫屋敷回想起了。

    想起了藤次的事情。

    从那个时候起，捻线绸的和服就没变过，但眉宇间的皱纹却一直很薄。十多年的光阴在那个男人的身体和精神里刻下了些什么呢。

    仔细一想，够久的啊。

    是个比走在旁边的少女的出生，还要往前的时间。

    然后，御厨庚申——

    「猫屋敷先生」

    美贯，再言一句。

    「我在」

    「有在隐瞒些什么，对吧」

    「哈？」

    猫屋敷发愣地，歪着脑袋。

    但是，美贯以有力的眼神仰望着青年阴阳师。

    「说谎，是不对的」

    她一直凝视着，清晰地说道。

    猫屋敷，轻轻地挠了下脸颊。

    「那个……为什么是谎话？」

    「因为，我在〈阿斯特拉尔〉和猫屋敷先生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对吧？不管猫屋敷先生说谎有多高明，我也一定能看出来的！」

    「……这样啊」

    青年苦笑了下。

    自己，说谎不行了吧。

    老是被穗波或美贯，看穿谎言。

    「嗯。是那样的」

    美贯挺起胸膛，说道。

    「虽然我还是个小孩子，但不会一直都是个小孩子的。猫屋敷先生想隐瞒些什么，没那么容易！」

    她清晰地，说道。

    那是，猫屋敷所不知道的少女的身姿。

    变化。

    那个少年社长来了之后，过了一年有余。

    在这短暂期间内所发生的，许多变化，这也是其中之一。

    「难道说……你就是想说这些话，才跟过来的？」

    猫屋敷问道。原本，是打算我自己一个人先去〈八叶〉的宅邸的。美贯和奥尔德宾与黑羽一起，调查这片土地的灵脉……然而，这个少女说无论如何都要跟来，不听劝阻。

    「嗯」

    美贯毫不犹豫地说道，肯定了猫屋敷的提问。

    「因为猫屋敷先生，在误解些什么」

    「误解？」

    「嗯」

    美贯又点了点头，深呼吸之后，如此说道。

    「就算猫屋敷先生……想杀谁，我也不会怕的？」

    这是，年仅九岁的少女所说的话吗。

    那样的猫屋敷，屏住了呼吸。

    脚也停了下来。

    他在小道的正中间微张开着眼，之后看似为难地把嘴歪成へ字。

    他拍了拍美贯的脑袋。

    「啊好痛」

    「那种话，不是可以轻易说出口的」

    「才、才不是轻易呢！我，从昨天起就想了很多！猫屋敷先生和〈八叶〉之间发生过什么，令尊——御厨庚申那人做了些什么，人家一直都很在意！」

    美贯一边按着被拍了下了脑袋，一边申述着。提供最全最新

    「我，是认真的呢！」

    言语幼稚而笨拙。

    虽然说是个魔法师，但葛城美贯也不过是个小孩罢了。

    不过，却蕴含着掩盖住那些的热度。

    那热度，激打着青年的脸。

    过了一会儿，

    「哎呀哎呀」

    他小声道。

    感觉被还不及自己一半年龄的少女，给教育了。

    他在脑袋的一角思考着，这种事以后会有更多的吧。年老者被年轻人超越是世之常理。如果不是一个人，而是依靠久远传承的血统的魔法师，就更是如此了。

    （不过，倒是有点太早了……）

    猫屋敷歪着嘴，为了能和美贯平视而跪下。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到如今也不用玩什么深刻。……不过，既然你跟我说那些话，那我就有必要提前说一下了」

    「喵」

    在脚边，白虎叫了一声。

    受其影响，两人抬起头，就发现十米左右的前方站着个新人影。

    是刚才，猫屋敷还在想到的人影。

    果然眉宇间的皱纹，比起想到中的样子，还要密得多。

    「藤次」

    青年叫出那个名字。

    「……莲」

    藤次也叫出这边的名字。

    时值九月。过晌的阳光明媚十足，但挡在小道上的和服身姿，却看似鬼怪。

    「是来迎接我们的啊？虽然阔别京都十多年，但也不至于会迷路的？」

    对着说得很轻巧的猫屋敷，男子以低声问道。

    「事到如此，你来这干什么？」

    「哎呀」

    猫屋敷看似惊讶地，眨了眨眼。

    「写信来的是你吧？」

    「我觉得你，是不会乖乖来的」

    藤次的声音里，包含着强烈的冷酷意思。

    男子大大地喘了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放出句话。

    「御厨庚申想完成的咒法，你应该知道吧」

    「这个嘛」

    猫屋敷暧昧地笑了个，拍拍后脑勺。

    「如果是你猜想的话，勉强算是吧」

    「大祭，御厨庚申这么说过」

    「那么，就一般情况来考虑，回答只有一个了啊」

    藤次瞪着一副滑稽样的青年，咬牙切齿般说道。

    「泰山府君祭」

    这么说道。

    「……原来如此」

    猫屋敷点了点头。

    泰山府君。

    道教来看，这是位坐落于东岳·泰山，掌管人类寿命的神。

    所谓泰山府君祭，是个供奉这位神，祈祷不老长寿·镇护国家的祭典。翻阅『今昔物语集』的话，就能发现中世纪阴阳师·安培晴明让濒死高僧复苏的记载，专门用于治愈宫中尊贵血脉的人类。

    就算放眼阴阳道整体，这个仪式也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

    对病危的魔法师而言，就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咒术了。

    同时，这个大祭，御厨庚申级别的魔法师，即便要重塑一条龙脉也想要完成这咒术。

    猫屋敷，也给与肯定。

    「没错，这个答案很正确。不管是什么绝症，只要吮吸一条灵脉，都能痊愈的吧。然后既然是御厨庚申的话，尽管是那个级别的咒法，但他还是能让其顺利完成的吧」

    听到青年冷静做出的评论，藤次眉间的皱纹愈发密布。

    「放任不管的话，御厨庚申就会死。你为什么没那样做」

    「为什么没那样做？」

    「别开玩笑了！」

    藤次，说道。

    猫屋敷表情一点不变地问道。

    「袭击社长和穗波小姐，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除此之外，还会是什么」

    藤次咬牙切齿的话语，包含着从这个男子的第一印象看不出的感情。

    「还是说，你想说是怨恨？」

    对着回问的猫屋敷，藤次更向前迈出一步。

    「把御厨庚申……明明你想杀他的」

    「…………」

    美贯，为之一震。

    明明自己也说过的话，却从别人的嘴里吐出，简直就像是带着不同的影响。

    风咕地，吹过。

    天突然阴了下来，树木投下的影子扭成一团。

    突然间，小道的树木看上去变成了蜿蜒的邪蛇一般。

    此情景中，藤次继续，这么问道。「明明御厨庚申……杀了你的母亲，的啊」

    「……有一年没见了吧」

    冯坐在旁边的位置上，笑嘻嘻地打开话题。

    没错，有一年没见了。

    以前和这个年轻人见面，是去年的秋天，在布留部市的事了。

    欺骗了穗波的年轻人，控制着布留部市的灵脉，想要杀死龙的那时以来。

    「不是欺骗来的吧？」

    就像是看穿了树的想法，冯小声说道。

    「也是呢。不是欺骗」

    旁边，穗波自己也承认了。

    少女的瞳孔，笔直地——盯着曾是学长的年轻人。

    「不过，我的愿望实现不了也无所谓了」

    「这样我很为难的」

    冯苦笑了下。

    「那样一来，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你来干什么？」

    发问的，是安缇莉西亚。

    可能是场地不好吧，总之先回到座位，但并没有放松警惕。

    辰巳和香也是，从树他们的样子，看出来了这个少年并非如表面所见的对手。

    紧张感充满全身，注视着少年的一举一动。

    「怎么说呢，首先我想和现在的树君谈一下」

    「……和我？」

    「没错」

    冯加深了笑容。

    那个笑容中，毫无一丝邪气。

    仿佛难辨是非的幼童的，在作为人类而生活所学会各种邪恶之前的笑容。

    正因为如此，这个年轻人才令人恐惧。

    不看重自我，是个只为实现他人愿望的愿望机。因为那便是，这个年轻人的真面目。

    过了一会儿，树自己挑起话题。

    「刚才的……传闻是真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刚才的？」「猫屋敷先生的事」

    「啊啊」

    冯点点头，说道。

    「我本以为一开始会问，为什么我会在这等问题的——原来如此，优先考虑社员的事啊。还真有树君的风格啊」

    冯微微张着嘴，继续说道。

    「……不过，隐隐约约猜想到了些吧？再说，那个传闻，和你以前一路接触过的魔法师的愚蠢，没什么不同吧？反正是异曲同工。目的相同的话，即使手段有些不同，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有必要一问」

    「为什么？」

    「因为我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原来如此」

    冯接受了那番说辞后，继续说道。

    「那个人，从出生前起就被奉献给了魔法，就是这个意思」

    听到这话后，安缇莉西亚的眉毛一震。

    冯，无所谓地继续说道。

    「魔法能力……有八成是由血统所决定的。知道的吧？」

    「是的」

    树给与肯定后，冯看似满足地点了下头。

    「不一定有血统就能把能力悉数展现，反而无法灵活使用的人压倒性地多些。不过绝对地，上限是已经定了的。魔法师的家系，就是为了一直延展这个上限范围而存在的」

    冯一直说着，之前已经听过无数次的话语。

    魔法的基本。

    魔法师的基础。

    想要把过去的异形永远继承下去，几乎强烈到残忍的意志。

    「不过啊，罕见地会有例外」

    冯，竖起食指。

    「被高度的咒波污染所侵蚀的人类无一例外地会死去。不过，那时母胎里的婴儿偶尔会完全抗住咒波污染。看情况有也可能会带着和咒力很高亲和性而出生。虽然都涉及到了〈协会〉的禁忌……御厨庚申盯上了这。其结果就是刚才说蛊毒」

    「…………」

    树沉默了。

    他比谁都要清楚，猫屋敷的『力量』。和穗波与安缇莉西亚都不同，其实力充满于爽朗的表情之下，深不可测。

    说那是以禁忌为出发点的，有些不可思议。

    「听说母亲也不是什么魔法师来的。我记得，说是某个茶馆的艺妓吧。当然，结果貌似是变成了废人。」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种事？而且，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些话是真的！？」

    安缇莉西亚看似忍不住般地，说道。

    「这个嘛。信还是不信都无所谓」

    冯，悠哉地摇摇头。

    他轻而易举地接下了少女的愤怒，靠在椅子上之后，

    「要说的话……就像是猫屋敷莲的母亲被杀掉了一样」

    这么说道。

    「……够了，别说了」

    「心情会是什么样的呢。仔细一想，出生时起就没个正常的母亲，会不会真的有恋母情结呢。不过，不管有没那种事，我也不觉得猫屋敷会在那个家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冯先生，别说了」

    仿佛没听见树的话似的，年轻人继续说着。

    「实际上，据说猫屋敷莲过去有几次都想杀掉御厨庚申。当然，当时的猫屋敷莲的本事远远不敌御厨庚申，最后他就出逃〈八叶〉。当时他十四岁，还是十五岁来着。他被〈阿斯特拉尔〉所接纳是再两年后左右的事了。据说在那空白的两年期间，他在地下声名鹊起。都到了猫屋敷莲作为阴险毒辣的诅咒的活也干的灵媒师，其名讳为四处所恐惧的地步」

    猫屋敷的过去，愈发清晰。

    如此轻而易举。

    经他人之手，

    「“冯！”」

    树用力地，抗议道。

    冯接下抗议后，

    「你怎么看？」

    静静地询问道。

    那份笑容，澄清得纯洁。

    「经过了十多年的时间，猫屋敷莲的本事更上一层楼了。也可以说他是逐渐成熟了吧。在〈阿斯特拉尔〉里，最为接近魔法师身份的，非他莫属。——那么，就诞生了一个疑问」

    再一次，冯竖起食指。

    「这次，猫屋敷莲会不会打算杀掉御厨庚申呢」

    「明明御厨庚申……杀了你的母亲，的啊」

    听到藤次提出的问题了，猫屋敷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癖好可不好，藤次」

    「是指什么」

    「那样想的话，马上就会钻牛角尖的喔。视野和思维方式都太狭隘了，会变成只能死想一件事的。当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猫屋敷自嘲般地，竖起嘴唇两端。

    他庇护着身后的美贯，横向错开一步。钻入猫屋敷怀里的玄武以外三只猫，都各自追着他。

    「那么，也不恨御厨庚申——」

    「我是恨的喔。理所当然的吧，这种事」

    嗖地，猫屋敷的表情消去了颜色。

    这一情况，的确是颜色消失了。

    越过冷静——等次元，青年阴阳师仅以透明的语气问道。

    「“那个库房里，还有监牢吗？”」

    「————」

    被询问的藤次，后退了一步。

    并非咒力或威压，而是被青年声音里的虚幻所震慑，身子自己后退的。

    猫屋敷，继续说道。

    「咬了施加了咒术的毒蜘蛛后，你知道会是什么味道吗？被强行按住下巴和额头，身子被扑哧地咬裂后，你能想象会有什么样的痛苦灼烧舌头和喉咙吗？三天三夜睡不上一觉，按住溃烂而浮肿的喉咙痛得满地打滚，你知道是什么心情吗？对了，我记得那时我是七岁左右吧。被迫接受一般修行的你，是何等地羡慕啊」

    「…………」

    藤次和美贯，都哑口无言了。

    但是，藤次惊慌失措，而相对于他，美贯则是没听漏一句地紧握着小拳头。

    第三次，猫屋敷说道。

    「说是为了掌握咒力的奥妙，而在冰冷的黑暗中被逼迫到濒临饿死，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吗？在刚满十岁的儿时，饥肠辘辘，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心情呢？那种恶梦根本忘不掉，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做那种梦的感觉呢？」

    谁都能想象到。

    想象到猫屋敷所说的，那种惨剧。

    谁都明白，从现实的经验来看猫屋敷的话是对的。

    可以看见年幼的猫屋敷莲痛昏过去，痛得满地打滚，饥肠辘辘等各种情形。并且将之重叠在自己身上。尽管不足其实际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级别，但美贯和藤次感受到了那份饥饿和痛苦。

    突然……间。

    青年的嘴唇浮现出个笑容。

    仅是嘴唇上的，极为虚假的笑容。

    「是啊，不止是母亲。那个人夺走了我的所有。夺尽了不该夺的东西。会受其报应也是天经地义的」

    青年下了个结论。

    阴云天空之下，充满了严肃而冰冷的寂静。

    因为那不偏不倚的吐露，甚至让人觉得小河的细流声远离而去，树叶摩擦声都是其他世界的事一般。

    「那样的话……你为什么」

    藤次能好不容易才低鸣道，是因为这个男子也是作为〈八叶〉的阴阳师而具备了与其相应以上的精神力吧。

    但是，

    「然而」

    青年追加了一句。

    「……为什么，你为什么那么想杀御厨庚申呢？」

    猫屋敷问道。

    对此提问，藤次犹豫了一下。

    「你问，为什么？」

    不管是不是注意到了自己的话，只是愣愣地反问道。

    「你不也是，想把御厨庚申……」

    「御厨庚申是旁门左道，和对〈八叶〉的贡献是两回事。原本对魔法师而言，旁门左道还是名门正派都不能算是对其的评价。基于诞生出优秀魔法师这点意义的话，他的做法可以是说是成功的」

    猫屋敷说得，极为理所当然。

    刚才那番惨绝人寰的体验就像是别人的一般，青年仅从外部角度来看〈八叶〉和御厨庚申。

    这种就连自己也过于看低的视点角度，已经超出了人的范畴了。

    超越了，人的存在方式。

    看着就像是，其他次元的怪物。

    「……你，」

    藤次的背皮，寒意在游走。

    因为那个样子的猫屋敷身姿，和昔日的某个阴阳师所重叠在了一起。

    「那种说法……简直，就和御厨庚申……」

    「是的，是一样的」

    猫屋敷点点头，说道。

    「我，是御厨庚申这位稀代的阴阳师的，最佳杰作对吧。也就是说，就某种意义上说最为理解御厨庚申思想的就是我。——不然的话，御厨庚申应该早就在以前把我杀掉了」

    清晰地宣告着，应该杀掉自己。

    「过去的我想杀他的时候他要反击我什么的，应该是易如反掌的吧。他之所以没那样做，是因为对御厨庚申而言，我是比生命更为重要的作品」

    作品，猫屋敷是这么说的。

    他说，因为是很重要的作品，所以才没杀。

    那就是，父与子的羁绊吧。

    双方想要对方的命，而在耗命的最后关头互相理解，这个青年怀抱着的就是这种羁绊。

    「…………」

    美贯，听到那话后用力地咬着牙齿。

    自己也是，因母亲和祖母而有着残酷的因缘。

    不，不仅仅是自己。

    魔法师的历史既是血统的历史，因此谁都无法摆脱血的残酷。不论是安缇莉西亚还是穗波，就连那个树也也一样，都抱有存在于亲族的某种悲剧。

    但是。

    在此里面，猫屋敷的那太惨烈了。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明白」

    青年继续说道。

    「既然我是最佳杰作，御厨庚申就必要再有野心了」

    「什、么……？」

    藤次的语尾发生了动摇。

    就像是接着他的话一般，猫屋敷说道。

    「魔法师执着的是魔法本身。御厨庚申是完美地天衣无缝的魔法师。所以御厨庚申才会就算触犯禁忌，也要执着于自己血脉的魔法师。——你看，已经在此结束了」

    猫屋敷轻轻地拍了拍，自己和服的胸口。

    「我，诞生了」

    他又，说了一句。

    「我诞生之时，御厨庚申的目的就已经结束了。然而，事到如今还要搞泰山府君祭？想用续命的咒术把一条灵脉吃净？那有那种道理。如果仅仅是长生就能达成的目的的话，他已经完成了」

    「……怎么，会」

    这次，藤次踏空了几步。

    「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

    「〈八叶〉开始衰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就是我在出逃之后不久吧。那便是最好的证据。

    对御厨庚申而言，已经不需要〈八叶〉了。之后，我自身的复仇心完成了我阴阳师的身份。对了，御厨庚申没那样说过吗？我想杀那个人这事反而让他高兴吧？」

    「…………」

    藤次什么都没说。

    说不出口。

    那份沉默，正是最好的回答。

    在尽情地品味了一番沉默的沉重之后，猫屋敷吐出新的话语。

    「但是，还留有，一个疑问」

    「……疑问？」

    「这段期间御厨庚申想要干什么，这一点尚不清楚。偏偏是在这魔法世界在以几十年一次的规模而动摇的这个时期，他想干什么，就连我也不清楚」

    嗖地，猫屋敷的眼睛盯着藤次。

    「你的话，知道吗？」

    「…………」

    再一次，藤次沉默了。

    猫屋敷再次等待到，从小路的森林一方吹来的风停下来为止。大约十多秒的时间，藤次感觉是几个小时。

    「……啊啊」"d1v4~7S0J1s!q

    轻微的叹息声溶入空气中。

    「……果然，你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青年做出结论。

    嗖地，手横向伸出。

    继续和美贯手牵着手，青年阴阳师迈出步子，从御厨藤次的旁边走过。

    对着可悲的师兄，没了兴趣——好像是这个意思。

    「——你，啊」

    一个嘶哑的声音，好不容易才冲着和服的背部而去。

    藤次的手指宛如死者的一样极度弯曲着，追向师弟。

    「等下……」

    「还有，什么事吗？」

    猫屋敷只是停下脚步，没回头地问道。

    「你会……回去〈八叶〉吗？……」

    「…………」

    听到你问题后，猫屋敷皱起眉头。

    因为猫屋敷老早就知道了，就算是这个时候，师兄也只会提出这种问题。

    「啊啊……你的世界里就只有〈八叶〉」

    猫屋敷不是吃惊，只是以确认事实的语气，说道。

    他知道。

    他知道也有这种活法。

    「……没错」

    藤次也承认道。

    「我，和你不同」

    「没有谁是一摸一样的」

    「我，无法理解御厨庚申」

    「我也不想去理解」

    「只有你！是被御厨庚申选中的！既能理解他也能被他理解！不管哪是悲剧，还是屈辱，还是拷问！我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

    猫屋敷，没有理睬藤次。

    他经常被别人说这种话。

    比如，被石动归说过。

    比如，在出逃〈八叶〉之后，被好几个人的师傅说过。

    比如，作为流浪的灵媒师，被在魔法决斗中打到的几个魔法师说过。

    不论是谁，都谴责猫屋敷。

    出生，咒力，决定一切的魔法师的存在方式，就连悲剧都被替换成了光芒。

    你这异性正是我所羡慕的，这种感慨声此起彼伏。

    猫屋敷自己是否希望这种事，仿佛是不值得一想的小事一般。

    挥了挥手。

    「事到如今，啊」

    「即便如此……！」

    藤次大喊道。

    像要是把肺里残留的空气悉数喊出一般地大叫道。

    「即便如此……！你！唯一一个被御厨庚申认可的你……即便如此还想杀御厨庚申……」

    话，还没说完。

    藤次的叫喊，突然停了下来。

    「猫屋敷先生！」

    美贯僵硬的声音，使得那样的青年也回过头来。

    回头的猫屋敷，大大地张着眼睛。

    「藤次……！」

    藤次倒在小路边。

    眉间布满皱纹的男子脸上，染上异样的漆黑。

    能看一眼那情况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是因为那行为过去自己也染指过好多次吧。

    「……诅咒？」

    青年面无人色。

    立刻从怀中取出咒符，摸了下男子的额头和胸口。会反映咒力的灵符立即变色，猫屋敷看到此情形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阴阳道的术式……！」

    也就是说，这不是御厨庚申干的。

    除了〈八叶〉的谁，对御厨庚申释放了诅咒。

    而且，本领非同小可。

    虽然不及猫屋敷或御厨庚申，但藤次也绝非是个平庸的阴阳师。布置下场地的话，连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也能力压，绝对是个一流的魔法师。

    竟然有魔法师，能如此简单地打破那个灵之加护——

    「美贯小姐呢？」

    看穿藤次的情形青年，叫到旁边少女的名字。

    少女慌慌张张地，摆弄着巫女装束的袖子。

    「刚、刚才，社长哥哥和穗波姐姐的线——」

    「…………」

    猫屋敷也，摸了下钉在自己和服里的社章，确认了少女的话。

    〈阿斯特拉尔〉的社章里，连通着各自的线。

    虽然也跟地点和时间有关，但一旦被卷入魔法性质的麻烦中，那些的线就会把情况传达过来。必要的话，通过那条线甚至还能启动远距离的术式，是个高级的咒物。

    但是，刚才，那条线却干脆地断掉了。

    （……这个，手法是）

    某种猜想，如黑云般涌现于青年的心中。

    那个是，猫屋敷专门造访〈八叶〉的理由。

    那个是，关于御厨庚申把自己叫回去一事，青年字里行间里看出的事项。

    那个是……

    「难道说——！」

    忍住战栗，青年狂奔于小道上。

    离〈八叶〉的宅邸，还有不到一公里。

    但是。

    是去，还是回呢。

    是〈八叶〉的异变。

    还是〈阿斯特拉尔〉的异变。

    抱着躺倒的师兄，迷茫甚至束缚了猫屋敷的脚步。

    而且，干涸的嘴唇，吐露出个青年体内疑惑膨胀的名字。

    「〈螺旋之蛇〉……！？」

第十五卷 古都的魔法师 魔法师应守护之物

    第4章魔法师应守护之物

    猫屋敷，因藤次中的诅咒而倒吸了一口凉气。

    树，因与冯的邂逅而战栗。

    ——那个，同一时刻。

    可以听见个，极为细小的蝉声。

    九月已经过半，那些细小的鸣叫声仿佛立刻就会停止一般。山里恢复到鸦雀无声，更是助长了那份虚无。

    奥尔德宾和黑羽，就是走在这样的山道上。

    名为，船冈山。

    是座京都北边的，小山

    「猫屋敷那家伙……没问题吧？」

    如此呢喃道的，是奥尔德宾。

    「冲得很那家伙。一脸杀气，能和〈八叶〉好好谈话吗？」

    「大概……没问题吧」

    黑羽回答道。

    「啊嗯？为什么？」

    「因为，美贯小姐也在一起嘛。猫屋敷先生，虽然小动作一套一套的，但对美贯小姐而言他还太天真了」

    「……我也觉得」

    莫名地不爽似的，奥尔德宾歪着嘴的两端。

    「猫屋敷一直想杀的人……啊」

    嘴里，咕噜着。

    也许是回想起来了吧。

    想起了自己的师傅崔斯莉亚。

    实际上，虽然从猫屋敷那听来的信息支离破碎的，但和少年还是有很多共同点的。

    被师傅发现，强行被施加魔法这点。

    被夺去了很多，受虐无数，憎恨师傅这几点。

    但是，奥尔德宾没想过要杀崔斯莉亚。两者的『力量』差距不可跨越到了，那种事想都别想的程度。崔斯莉亚的印痕（注：在行为生物学中指的是一种不可逆的学习模式）已经侵染进了奥尔德宾的灵魂里。

    就是现在，也是如此。

    光是想到那个吸血鬼，奥尔德宾就感受到了全身在颤抖。

    不仅仅是单纯的魔法力量，而是崔斯莉亚的恐怖束缚着自己。

    猫屋敷，不一样吧？

    那个青年阴阳师，对自己的师傅对手，并不是连灵魂都屈服了吧？

    如果，自己也是那样的话，会怎么想呢？

    会想，杀掉那个吸血鬼吗？

    会祈愿吧。

    不知道。

    （……可恶）

    少年一边奇妙地怀着不安的感情，停下了脚步。

    这是在山道旁，立着的一块大岩石前。

    「就是这玩意吧」

    语毕，少年从个怀中取出小石头。

    *（注：符文）。

    这是刻有如尼文的石头。

    奥尔德宾把小石子滚落于岩石的四周，发出命令。

    「汝乃遗产，汝乃领土，汝乃土地。显示吧，Opila」

    一会儿，小石子不自然地扭曲着轨道，开始环绕。

    奥尔德宾的眼睛，慎重地观察着其情形。符文占卜的方法种类繁多，而奥尔德宾所采用的，是以小石子的滚落方式而做出判断的一种方法。

    黑羽问向，那样的奥尔德宾。

    「猫屋敷先生跟我们说的，〈八叶〉用于仪式的灵脉的调查对吧？这个岩石就是那吗？」

    「啊啊，是叫磐座还是磐境的。重点就是当做灵脉的基石的地点。不管〈八叶〉会进行什么仪式，提前准备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你也什么都没感到吗？」

    黑羽被他问到，歪着脑袋。

    「这个嘛……说起来，来到这个城镇之后，我感觉就不错」

    「说明京都的灵脉所拥有的咒力总量已经到达那个程度了。这个都市原本关于木行——阴阳道所说的幽灵和妖怪的灵脉就强得离谱。所以，曾是首都时的京都发生些过怨灵骚乱」

    「…………」

    「怎么了？」

    「没、没什么。奥尔德宾先生，很熟悉阴阳道吗？」

    「这个程度算不上什么熟悉。魔法师的基本常识罢了。你们在学校，也学过数学和化学的基础知识的吧」

    「是……是的」

    「尤其，这座船冈山是从京都北部注入的灵脉的根本。当然就特异点而言，西北方的左大文字山等也具有相同的意义」

    说到那，奥尔德宾的单边眉头竖了起来。

    滚落的小石子，绕了岩石一周而回到了少年的脚下。

    「难道、说……」

    奥尔德宾屏住了呼吸。

    他立刻，绕到岩石的背后。

    接着，少年的眼睛大大地鼓出来。

    用手套粗暴地扫去岩石的表面，就发现有潦草的拉丁文字和复杂的魔法圆刻在那。

    「这个是……」

    「灵脉的流动，被破坏了」

    奥尔德宾断言道。

    本应是以此岩石为基点的灵脉术式，被刻着的术式扰乱了。

    「虽然还不知道〈八叶〉会进行什么术式。但为其准备的机关却毁了一部分。这样子的话，仪式可是不会顺利进行的……」

    「……那样的话……」

    黑羽有印象。

    因为在过去，有一样的事件在布留部市发生过。

    去年的秋天，枯草色头发的年轻人所掀起的，弑龙事件。

    「难道说……〈螺旋之蛇〉，的……」

    「是，吗……？」

    奥尔德宾皱起眉头。

    少年，并未接触过那个事件。因为当时，奥尔德宾还不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

    但是，感觉到了细微的异样感。

    「该怎么说呢……这个术式……」

    他说到这，捂住嘴。

    少年的脸色，唰地铁青。

    「……奥尔德宾先生？」

    「要马上，回了！」

    脸色一变，奥尔德宾喊道。

    「——这次，猫屋敷莲会不会打算杀掉御厨庚申呢」

    「…………」

    冯的提问，没让树动摇。

    他维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调整着呼吸。

    他恢复冷静。

    浮现出的，是众多的脸庞。

    现在在旁边屏住呼吸的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香和辰巳，还有至今为止接触过的人们的脸。有魔法师的，也有非魔法师的。短短一年半的日子里，树遇到的人就远远超过了几十人。

    少年打算全部回答，而开口道。

    他笔直地注视着冯，声音毫不颤抖地缓缓说道。

    「不管是怎样，都无所谓」

    冯一脸有些吃惊的样子，眨着眼。

    「意思是，猫屋敷先生想不想杀人都无所谓吗？」

    「冯先生是那么想的话」

    「……呼呒」

    年轻人，摸着美型的下巴。

    「我还以为，你会说无论如何都会阻止猫屋敷先生的。哎呀，我吃惊了。你真的是树君吗？这样子，也太不正常了吧？」

    茶褐色眼睛一直盯着树。

    「猫屋敷先生背负着什么隐情，这还不是全都清楚」

    语气很缓慢。

    语速感觉是在边说，边在心中整理的样子。

    像是一点点地，确认才自己一路走来的脚印一般，树编织着话语。

    「虽说是社长和社员，但我和猫屋敷先生果然还是不同的人。不是全都敞开心扉的。那种事是不可能的」

    接着，过了一会儿。

    保持有一张桌子的距离，冯淡淡地一个微笑。

    仅是执着于他人愿望的年轻人，以莫名和树有些相似的神情问道。

    「所以，无法互相理解的别人，不管做什么都无所谓是吧？那就是树君的结论？」

    「不是的」

    少年摇摇头。

    「就算不是明白对方的所有，但也是有明白的地方的」

    目光一动不动。

    意识移到了火辣辣作痛的右眼。

    从其内侧，窥见着和自己有些不同的冯。仿佛是被同样的妖精眼所吸引一般，都凸出到了表面附近。

    咬紧臼齿。

    自己的内侧和外侧。

    树像是要让这两侧都听到一般，斩钉截铁道。

    「我不会做，让猫屋敷先生回不了〈阿斯特拉尔〉的事的」

    「————」

    冯，屏住了呼吸。

    从这个年轻人来看，树的话语不仅意外，还有着言外之意的沉重。

    一年的相遇和经验，带给少年的沉重。

    然后，「……嗯，是的啊」

    穗波深深地点了下头，说道，

    「……也是呢」

    安缇莉西亚按住制服的胸口，说道。

    少女的翠眼里，有着强烈的光芒。那是就算品味过数次的败北，却也不会屈服之人的光芒。

    少女没有忘记。

    给过去的安缇莉西亚，刻下最大败北的就是这个冯·库鲁达。

    将妖精眼和凯尔特魔法相组合的战术，就连七十二魔神也会被迫消灭，就算和发动了妖精眼的树联手，也并未最终取得胜利。

    而且，就连那败北的记忆，也没能粉碎少女的心灵。

    没能妨碍到少女的思想。

    「立于众人之上，不用知道对方的一切。需要的不是理解，而是信赖。用这个国家的话来说，是把那称之为羁绊的吧」

    「……原来如此」

    冯点点头，说道。

    「果然，和你不是一路人啊。而且，你对树君的影响也太强了」

    年轻人轻飘飘地改变的视线的性质。

    在冯和安缇莉西亚之间，敌意和杀意溅射出火花。双方都是魔法师的话，不论是敌意还是杀意，都不应该只是停留于单纯的意思上。让所思所想实体化的人，才被称作是魔法师。

    期间，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我也想，问个问题」

    树郑重地开口道。

    「为什么，要来这？」

    「为什么？」

    对着歪着小脑袋的冯，树继续说道。

    「所属〈螺旋之蛇〉的冯先生……会出现在这不是偶然吧。而且，冯先生的愿望，一直都是实现他人的愿望」

    「啊啊。果然装糊涂是不行的啊」

    年轻人耸耸肩。

    和甜品店不相符的咒力充满四周——其产生了出乎意料的变化。

    「和一年前一样的问题，我再问一次」

    「——要跟我，一起吗？」树的，眉头动了下。

    「是说，去〈螺旋之蛇〉吗？」

    「是的」

    「一年前我就回答过那个问题了」

    「过了一年，会有些变化的吧。在那之后，关于魔法师，关于魔法师的世界，你应该学到了不少。……而且」

    说道而且，冯加深了笑容。

    他轻柔地，张开嘴巴。

    「差不多，“眼睛变得很痛了吧”？」

    虽然就话表面这听起来不过是单纯的日常对话罢了，但实际上却孕育着惊悚的意义。

    不仅是穗波和安缇莉西亚，辰巳和香也肩膀为之一震。

    对着条件反射摸着眼罩的树，年轻人继续发问道。

    「在那之后，不论是魔法的悲哀，魔法的肮脏，还是魔法的愚蠢，都接触了很多对吧」

    「…………」

    树，咕噜地吞了口唾沫。

    （为什么……）

    他如此想到。

    年轻人所说的，是极为一般的感想。

    除去眼睛的事，即便被威胁了，也不是被告知了特别有印象的话语。

    然而，这个年轻人的话，为什么会这么扣人心弦呢。

    自己竟然，如此地动摇啊。

    「一年前，树君问过我的」

    冯，说道。

    「——你说，所谓的魔法师，必须非异形，异端不可吗」

    「…………」

    当然，树还记得。

    那时的问题，如今仍深深地刻于心中。

    这一年来，这问题经历了无数次。

    「那时，是这么回答的。你说，就算魔法师并非异端和异形不可，树君也不必变成那样。所以，我是这么回答的，变强吧」

    冯说道。

    过去，树被那个温柔的声音，所激励过。

    被给与了勇气。

    感觉被允许了，以自己的方式，和魔法师发生关联也可以。

    然后，现在。

    以相同的声音，冯问道。

    「那只眼应该已经一路看过来了。看到了一些魔法和魔法师。应该是视得比谁都透彻，比谁都要精密。在此基础上，我提问。——你，觉得现在的魔法师的存在方式是正确的吗？」

    「正确？」

    「非异端，异形不可……现在的树君，觉得那种存在方式是正确的吗？」

    少年有点犹豫。

    他确信，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呼吸了一口气，像是被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的目光所支撑，树摇摇头。

    「我……不觉得」

    「不正确，你是这个意思吗？」

    「正确还是不正确，我不想简单地妄作结论。不过，就算是魔法师，也是可以和这个世界和谐共处下去的。应该也有这种存在方式的」

    「啊啊，不错」

    一会儿，年轻人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视得太久，都放弃了呢。就算不是魔法师，重要的梦也会枯萎这种事是经常发生的」

    一个笑容。

    灿烂的笑容，继续说着。

    「那样的话……你果然应该跟我一起。〈螺旋之蛇〉，就是一个以那为目标的地方。如果有树君的帮忙，世界也是会变化的」

    「…………」

    一般来看，这话能让人笑喷。

    一年前的龙的事件，几个月前在伦敦发生的事件……又或者是十二年前发生的，就算考虑到和上一代〈阿斯特拉尔〉的战斗，也没什么理由要投靠〈螺旋之蛇〉。

    然而，冯的声音过于真挚，蕴含着什么不会立刻消去的东西。

    「……意思是」

    「等一下」在树问道一半的时候，从旁插入一个声音叫停。

    「有够胡说八道的嘛」

    是辰巳。

    继续保持的坐姿，但巨汉的魄力丝毫不减。摇动着立于肩头上的粗短脖子，辰巳反驳向茶褐色眼睛的年轻人。

    「又是异端又是异形的，竟然大言不惭的。……再说，〈螺旋之蛇〉的成员，自己惹出了什么乱子，自己心里有数的吧？」

    「说得不错」

    辰巳说着，香接着他的话继续说道。

    「……对鄙家的守护人橘弓鹤，施加了不像话的魔法这事，应该还记得吧？」

    指的是发生在冬天的，那个鬼的事件。

    树改造了灵脉——正如御厨庚申所指出的那个事件。

    〈螺旋之蛇〉并没有介入，那个事件本身。但是，将成为契机的魔法告诉可以称之为主谋·橘弓鹤的人，就是〈螺旋之蛇〉的成员，盖拉（Galla）。

    「是啊，我知道」

    冯点点道。

    「就结果而言，我对橘弓鹤的出轨表示歉意。……但是，那样的接触不会就此而已，迟早大家会接受的」

    「你说，不会就此而已？」

    香的声音里，带着尖锐。

    橘弓鹤相当于香的家人，但又不仅于此。

    既然结社成员被伤到了，作为下任继承人就不能退缩。年纪轻轻就拥有领导才能的人，绝非安缇莉西亚一人。

    「汝……欲作甚？」

    「我……」

    话说到一半，年轻人的声音就嘎然而止。

    突然间，冯快速地前倾向前方。

    「……冯先生？」

    树叫道。

    不，这不仅是树，香和穗波也是一样地低鸣。

    因为闪耀着青春般的年轻人的肌肤，异常地染上漆黑到了只有其手指甲才是明亮的程度。

    然后，他们的背后数个气息站了起来。

    「请离远点」

    人影重重地，宣告道。

    这是比树还要早地，坐在店里的男人们。

    虽然衣着各不相同，但现在都很统一，从脖子垂下形似甲虫的坠饰。树的眼镜看穿本质，那咒物是从很远的地方，把极为强大的咒力引导过来的。

    圣甲虫（scarab），埃及一带是这样称呼这种装饰物的。

    （这些，人……）

    「失礼了」

    一个看似领队的黑衣人，推开树走到面前来。

    「〈螺旋之蛇〉的，冯·库鲁达是吧」

    「……是的，没错。……〈协会〉的同志吗？」

    年轻人声音嘶哑，仰望着黑衣人。

    「那个诅咒，是基于〈山之徒弟〉整个结社的集团仪式。就算是您，也不易解咒吧」

    黑衣人冷静地看清年轻人的样子，说道。

    其他的人，也毫不大意地注视着年轻人，一动不动。更为奇怪的是，手段如此强硬，却未见有甜品店的店员出来。

    可能是察觉到了刚才那疑问，一个男人说道。

    「〈协会〉事前安排好了，让店员避难去了」

    「什么……意思？」

    穗波以虚幻的声音问道。

    「〈协会〉得到了，〈八叶〉的主要成员和〈螺旋之蛇〉发生了接触的消息。如今，〈八叶〉的主要成员应该也中了相同的诅咒」

    「什……，你说〈八叶〉，跟〈螺旋之蛇〉？」

    香脸色大变。

    她由于突如其来的变化和信息而不禁露出困惑之色，嘴巴一张一合之后，仰望着男人们。

    「那么……汝等……」

    「获得消息后，〈协会〉就立刻对整个京都市部署了人手。虽说是一个诅咒，却也是一个AAA级别的结社的成果。被派遣的成员不足百人。我等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失礼了」

    再说了一句，之前的黑衣人把手伸进了西装的怀中。

    取出来的，是薄薄的羊皮纸。形状是和阴阳道的灵符不同的正方形，画着潦草的字母和魔法圆。树的知识表明，这是〈协会〉里用于很为一般的天使召唤术的东西。

    那张羊皮纸接触到额头的瞬间，树的身子就被弹飞了。

    「啊！」

    少年猛撞到墙壁上，蹲了下来。

    很明显，这并不是单纯的冲击力。少年中了惊人的咒力，一直倒在地上，不停地不自然痉挛着。

    「树！」

    安缇莉西亚和穗波大喊道，

    「你这家伙，干了什么！」

    辰巳带着愤怒站起身来。

    相对于他，黑衣人则是冷淡地这么答道。「和刚才的信息一起，接到了命令要把〈阿斯特拉尔〉的董事代表社长·伊庭树少爷，也当做禁忌的对象进行逮捕」

    「什……！？」

    「胡说八道！树的体质本身不是禁忌！」

    安缇莉西亚大声喊道。

    她很想立刻跑到树的身边，却拼命地忍住，盯着黑衣人们。

    但是，即便怒气气势逼人，〈协会〉也不为所动。

    「没错。妖精眼不算禁忌。但是，要是利用了妖精眼的术式沉眠于树少爷的体内就另当别论了。我等听说，〈螺旋之蛇〉的目的，那个术式是不可或缺的」

    「怎么，会……！」

    穗波叹道。

    〈协会〉的成员们，有点紧张地说道。

    「事态已经到了争分夺秒的地步了。详细的情况请咨询上层。我等要带走树大人……」

    「——这让我很为难」冯笑眯眯地，说道。

    一个蔷薇色的笑容，驱散诅咒。

    然后，年轻人的双眸汝红玉般地美丽——人类没这种颜色——绽放出深红的光芒。

    妖精眼的光芒！

    「！？」

    黑衣人和男人们以排山倒海之势施展出新魔法。

    恐怕是天使召唤术的奥义吧。他们是被派出来抓捕〈螺旋之蛇〉的魔法师。他们所有人应该都身怀着不落人后的魔法。

    一切，都是枉然。

    在甜品店的狭小空间里，跃起了个轻轻的脚步。

    仅此而已，男人们想要聚集起来的咒力就立刻烟消云散了。

    「可惜」

    语毕，仅有一个柔和的微笑刻印在他们的视网膜上。

    「吾命令」

    咒文只有这。

    不需要负复杂的动作和印。

    光是这样，槲寄生之箭就从年轻人的衣服内侧优美地飞舞而出，击穿〈协会〉的魔法师们的肩膀。简直就像是刺穿奶酪一般，槲寄生轻而易举地埋入他们的身子里，根绝了一切咒力。

    接二连三倒下的情形，简直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

    「呀啊，果然很麻烦啊」

    冯轻轻地揉了下肩膀说道。

    这是甜品店的墙角。不知是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打算，年轻人移动到了，倒下的树身边。

    「冯……怎么回事？」

    穗波询问道。

    「这个嘛，基本上就和〈协会〉的人说的一样？」

    「社长的体内有禁忌的术式这件事……冯知道？那件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觉得和穗波想的一样」

    「龙的时间的时候？那个时候起，就一直盯着小树体内的术式了？」

    「还没准备得那么完全。有一半左右都是偶然，从那偶然延伸出来的应用·发展。那个事件的时候，我觉得最为吃惊的是我喔？」

    「还来」

    「还什么」

    「把小树还来。离那远点」

    「这我很为难的」

    冯皱起眉头。

    之后，他缓缓抱起树的身子。

    「我这也是有约在先。虽然很想实现你的愿望，但那是不可能的」

    「冯！」

    穗波的手放出槲寄生。

    少女也不是一直在旁观。她已经准备好了槲寄生，注入了匹敌平时数倍的咒力。

    同样地安缇莉西亚那边也是，显现出了抱着粗抢的漆黑骑士。

    埃力格（Eligor）。

    在安缇莉西亚处理一般事件时，最为强力的魔神。

    「吾乞求！非天非地的灵树之保佑下，贯穿阻挠吾等之灾厄！」

    「埃力格！」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穗波的槲寄生飞翔空中，安缇莉西亚的魔神和辰巳的拳头从两侧，一同杀向年轻人。

    年轻人仍是单手抱着树，再一次踏出步子。

    嘟起淡淡颜色的嘴唇。

    从那发出的美妙之声，穗波不禁张大眼睛。

    因为少女知道。凯尔特魔法的魔法师——的口哨里蕴含着某种『力量』。更何况是替换儿冯……！

    「——我命令」

    忧愁回响的最后，仅此一言。

    槲寄生和魔神和拳头——交错于一点。

    不论是哪个，都没感到打中的实感。

    槲寄生和魔神之枪所击穿的仅是甜品店的墙壁，辰巳的拳头所停留的空间，少年和年轻人，两人都消失了身影。

    「……妖精之足迹（Fairy·Step）」

    穗波俯视着两人消失而去的地点，声音颤抖，按着胸口。

    在甜品店的木地板上，有淡淡的磷光在闪烁。

    据说在欧洲，妖精舞动后的地方，草木茂盛，会残留有异常的光芒。也有说那种地方会发生神隐，深信不疑的人会避开过往那些地方也是正常的。

    神隐。

    又或者，说那是瞬间移动。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用力咬紧嘴唇，辰巳和香茫然地站立着。

    冯·库鲁达轻而易举地完成了，大多魔法中被视为极难的空间跳跃，从这个地方逃脱了。

    京都，西北方。

    左大文字山开始连绵不断的，山区之一。

    这是在附近一块拥有鹿菀寺——通称是远近闻名的金阁寺——的北山之地，但离市中心太远，荒无人烟。原本，京都这片土地就是光离整备好的都市部和观光点远一些，就会急剧地造成荒无人烟的氛围。

    这片土地降雨量也很大，湿气很强。

    海量的北山杉，有点毛骨悚然地顶向天空。

    从中世纪到最近，这个森林被砍伐了很多树木，搬运到了都市去了吧。从这个角度来看，现代都市就是残留着京都的原先风味的地方。

    在这样的山区中，有一颗大大的杉树。

    应该说其为，巨木。

    树龄轻松超过数百年的粗大树干，如今仍生长着茂密的枝叶。

    如果这原本是神社的用地，首先毫无疑问地会被推崇为用于神明降临的神篱的吧。

    在那样的巨木周围，发生了奇妙的现象。

    地面上突出的根和根之间，有一圈直径两米左右的草。当然，长草本身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其直径两米的外圈却异常地茂盛，还有蘑菇孤零零探出头来。

    在欧洲把这种现象，还用别的名字称呼。

    也就是，称之为，妖精之环（Fairy·Ring）。

    ——嗖地。

    突然。

    在那个环里面，有什么水蒸气般的东西在摇晃。

    瞬间，像是斩开了那份摇晃一般，冒出某个影子。

    那是两个人的，人影。

    枯草色头发的年轻人，和带着眼罩的少年。

    这是谁啊，这种问题不需多问。

    冯·库鲁达，和伊庭树。

    最后在奇怪形状的草圈中央，冯筋疲力尽地坐下，树横倒在一旁。

    「……呼唔」

    年轻人轻轻地，喘了口气。

    那喘气极为长，而又轻。

    之后他想站起来，上半身却摇摇晃晃。

    「……啊」

    小小地，叫了一声。

    冯狼狈得跪下，低着头。

    额头上，浮现出身体不适的汗珠。

    「〈山之徒弟〉……是吧。名不虚传……〈协会〉认真起来的话……云泥之别……穗波身手也大有长进，葛城家的守护人也很有两下。……要是我没准备的话……也跳不到这啊……」

    他苦笑了下，擦了擦腹部。

    单薄的衣服上，渗出鲜红的血来。

    最后穗波他们的魔法，并非无效。

    更何况那是在中了〈山之徒弟〉——AAA级别的结社的诅咒不久之后。再加上两位出色的魔女，和守护人的拳头一起接下，就算是拥有妖精眼的冯，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吧。

    但是，唯独没在对手的名字里提到安缇莉西亚，是因为对那个少女有着奇妙的对抗心的缘故吧。

    「哎呀哈呀」

    他咕哝着，调整着呼吸。

    虽然出血不算严重，但重点是精气不足。和之前冯的槲寄生一样，穗波的槲寄生和安缇莉西亚的魔神，辰巳的拳头根源性地减退了年轻人的生命力。

    他一屁股坐下，反复着独特的呼吸。

    想象着一股能量，从头顶注入，一直流到肚皮，在下腹部转个弯，再次流到头顶。那股能量冲刷并活性化，逐步侵染每个细胞的诅咒残渣。

    这是利用山城的咒力，让自己的身体发生循环的做法。

    也是某种，通过坦陀罗瑜伽和道术活性化身体的方法。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的气色有所好转。

    之后，他看了一眼倒在旁边的少年。

    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你也……没变啊」

    他自言自语。

    之后，年轻人对着自己的手指吹了一口气。

    「我命令」

    少年以那手指，在太阳穴附近画了三重螺旋。

    基于凯尔特魔法，三重螺旋有着治愈和循环的意义。

    但是，不管是刚才的呼吸法还是这个三重螺旋，对平时的冯来说都是不必要的行为和象征。光是这样，现在的年轻人就有些憔悴了。

    效果，立竿见影。

    微微地，树睁开眼睛。

    「冯……先生……？」

    呜咽地叫到年轻人的名字。

    马上，少年的眼睛就认识到了状况。

    四肢抽搐，摔得屁股着地的姿势，和年轻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冯先生——！」

    「能平安醒来就好。不管和对我的诅咒不同，对树君的那个貌似是单纯的紧缚，所以这是当然的」

    冯耸耸肩，继续说道。

    「从方才的魔法结构来看，我觉得是从外部传进了信息……听到了吗？刚才的对话」

    「是说〈协会〉……当我是禁忌吗？」

    「是的」

    冯轻轻地，点点头。

    「要说的话，因为协助了〈螺旋之蛇〉，所以〈八叶〉也同样被施加了诅咒吧。……当然〈螺旋之蛇〉的人之中，我是待在〈协会〉的时间很长，又正好出现在监视范围内，所以很容易成为诅咒的焦点」

    虽说是一口气进行诅咒，但也不是说对完全不了解的人也能进行诅咒。

    有在〈协会〉备案的〈八叶〉就不提了，如果是具体情况尚不明了的〈螺旋之蛇〉，诅咒的效果就无法完全发挥出来了。

    就这一点而言，冯·库鲁达刚好是个具备条件的目标……事情就是这样。

    「……〈八叶〉……协助〈螺旋之蛇〉这事是真的吗？」

    「是的」

    「御厨庚申也……知道这事吗？」

    「是的」

    冯点点头。可能是紧缚的后遗症终于缓解了吧，树缓缓地站起身来。

    「把我……把〈阿斯特拉尔〉叫来也……是〈螺旋之蛇〉的想法吗？〈协会〉当我是禁忌而追捕我也是？」

    「只有最后那个，有点不对。〈协会〉收集情报的能力也是十分优秀的。关于树君的眼睛，他们是以自己的办法接近真相的。会在这个时机碰头，是我们正好开始行动，〈协会〉设下了个圈套罢了。……我们发现了那些价值，树君的眼睛是这么判断的吧」

    「我的……眼睛？」

    少年，按着眼罩。

    按着的手，自然地抖动着。

    从冯出现的时候起，痒一般的疼痛，如今都没消去。

    反而甚至是缓缓加剧一般——他有这种不详的感觉。

    冯注视着那样的树，静静地说道。

    「刚才，你问我是吧。问我，是来干什么的」

    年轻人，轻轻一笑。

    声音很温柔。

    感觉，就像是这样就会被吸引住一般——发痒耳朵的声音。

    「那个答案，很简单」

    就算是憔悴了，雪白肌肤失去了血色到了透明的程度，那个微笑却毫无瑕疵。

    之后。

    冯·库鲁达，对自己来这的理由，是这么下结论的。

    「我是来，保护树君的喔」

    之后，新人物的出现，不是在地面上。

    遥远天空的高度——在一个远离地面将近一公里，俯视古都的地方。

    这是飞艇。

    咕咕地，回响着低沉声音的硬式飞艇。

    从全长百米，宽二十五米的巨大白色气囊里，垂下相对较小的凤尾舟，徐徐地盘旋于古都的上空。

    这是在八神联合这龙头企业所注册的飞艇。

    若是某种人的话，会知道它的另一个称呼。

    也就是说，这个飞艇，才是〈协会〉的极东支部。

    在用魔法施加了防护的凤尾舟内侧，从吊顶到古风的摆钟，甚至到每一张优美的椅子，都是不惜顶级的家具来装饰。

    在窗边，坐着一个壮汉。

    年龄，大约四十五吧。

    醒目的蓝色西装，美若黄金的金发大背头。

    从壮汉的体内释放出的逼人威严，使得那大背头都看似狮子的鬃毛一般。

    「怎么了？」

    壮汉从窗口俯视着古都，开口道。

    回答的，是站在同一屋里的〈协会〉女秘书。

    「……是、是的。很可惜，貌似让冯·库鲁达逃掉了。伊庭树也在那时被带走了」

    「这样啊」

    没显露任何感情，壮汉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也许是被其沉重，所带起了话题。

    「……请、请问」

    终于，秘术询问道。

    「真的要，摧毁〈阿斯托拉尔〉吗？」

    「有必要的话，会的」

    壮汉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的犹豫。

    拥有并行使着，压倒性的权力，却没有一丁点的异样感。

    「不论是禁忌，还是〈螺旋之蛇〉……统统抓起来。为此，把这个古老的小城化为焦土也无妨」

    「…………」

    秘术，哑口无言了。

    因为她知道壮汉的话语里，不带丝毫的浮夸。

    （为什么……）

    她悄悄地想到。

    原本，〈协会〉的高层就不重视极东领域。

    不论是从土地，还是从历史而言，是个基本被无视的地方。正因为如此，当这种泰山北斗出现的时候，光是如此就十分的异常了。

    更何况，是这个男子的出现，真是出乎意料。

    不算几乎不露面的董事的话，在〈协会〉甚至被视为事实上的老大，是魔法师中的魔法师。

    「…………」

    就连沉默，也很让人窒息。

    以已经达到AAA级别的〈山之徒弟〉出动整个结社的诅咒为开始，对古都派遣将近百人的魔法师，还动用了其数十倍的〈协会〉息息相关的机构。警察机构自然毫无例外，在公路上应该都开始盘查了。

    这一切，都是这个男人安排好的。

    壮汉全身散发着狮子的氛围，高傲地俯视着古都。

    〈协会〉的副代表——达留斯·利维（DariusLevi）。

第十五卷 古都的魔法师 支离破碎的日常与魔法师

    第5章支离破碎的日常与魔法师

    林叶间洒下的阳光中，少年的影子凝固了。

    「你说保护……我……是什么意思……」

    这次，树的声音里隐藏不住颤抖。

    为保护自己而来，这一始料不及的话从冯嘴里说出。

    而且，最为关键的。

    少年觉察到了，那话语中没有参杂丝毫虚假。

    「正如我所言」

    相对的，年轻人仍是一脸柔和笑容，把手放在胸口。

    「被冯先生，所保护的理由什么的——」

    「有的吧？」

    冯说道。

    「被〈协会〉认定为禁忌——既然如此，就不应该回到〈阿斯托拉尔〉了。没错，树君应该也懂的吧。涉嫌禁忌的结社会被〈协会〉怎么制裁」

    「————！」

    树，想起来了。

    想起来〈盖提亚〉的事。

    安缇莉西亚的父亲，欧兹华德·雷·梅扎斯触犯禁忌，化为魔法的时候，〈协会〉以其事实来谴责〈盖提亚〉。作为其代价，安缇莉西亚都打算把自己交出去了。

    自己就是被认定为，那个禁忌？

    （……那个，啊）

    忍耐住揪断喉咙的恐怖，少年按住眼罩。

    对右眼的内侧里所成长起来的东西——对〈协会〉认定为禁忌的东西，发自心底地感到恐怖，握紧眼罩。

    咕地，用力咬紧臼齿。

    阻止自己表现出懦弱。

    他盯着，冯。

    「就算如此……还是没有我要协助〈螺旋之蛇〉的理由」

    「那个就是理由」

    冯看似为难地，挠挠脸颊。

    「再说，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冯先生也是……」

    「你的眼睛，不是一般的妖精眼」

    冯立刻回答道。

    「十二年前的事，已经听说过了吧」

    「十二年前？」

    「上一代的〈阿斯托拉尔〉和〈螺旋之蛇〉争斗的时候的事喔」

    「父亲，的……」

    年轻人进一步说出的内容，让树不禁吞了口唾沫。

    树知道。

    那事也在一个月前，听猫屋敷说过。

    〈阿斯托拉尔〉和〈螺旋之蛇〉之间所结下的，鲜为人知的因缘。这就是〈阿斯托拉尔〉把布留部市这片土地，当做据点的理由。

    「你，在布留部市见过龙是吧？」

    「……是的」

    第一次遇到冯，弑龙那事件的时候。

    树从自己的结社的名字之中，给救出来的龙命名为阿斯托拉尔。

    「原本十二年前，〈螺旋之蛇〉的干部对那条龙施加术式就是开端。那术式珍贵无比，布留部市的龙又满足那个魔法所必需的全部条件」

    冯停了一个节拍，继续说道。

    「去年造访〈阿斯托拉尔〉的时候，我本打算从龙那回收那个术式的」

    「诶……」

    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知道这是有因缘的。

    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十二年前的那个，和现在的自己之间有着莫名的关联。

    只是，实际上因缘相连，可以说是突发事件而内情大白天下的时候，少年却战栗了。他对从自己一无所知的时候开始，一直静悄悄积累的黑暗之深厚，感受到了立足崩溃般的不安。

    「……但是，龙已经不持有那个术式了喔」

    淡淡的微笑一如既往，枯草色头发的年轻人微微歪着脑袋。

    「明白吗？」

    「…………」

    树，倒吸一口凉气。

    事已至此，怎么可能会不明白。

    他握紧眼罩。

    「因为我……我的眼睛……视到了……龙体内的魔法……」

    「完全正确」

    冯看似满足地，点点头。

    「妖精眼，会看穿一切魔法。作为其结果，〈螺旋之蛇〉所创造出的术式被复制这事，就这情况而言，也许是天上的谁的恶作剧也说不定」

    「复制……」

    轻轻地，树咕哝道。

    少年，有段期间没有记忆。

    现在是回想起了一部分，但失去记忆的瞬间还是一片模糊。

    猫屋敷和支莲跟树说过，恐怕树遇到了龙就是原因吧。说是在那时庞大的咒力影响下，少年的大脑没能完全顶住吧。

    但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龙本身，也已经发生了变质的话？

    寄宿于这只眼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术式呢。

    「只要不断绝那个术式，树君就一直会是被〈协会〉追捕的禁忌。……怎么样？这下想协助我了吗？」

    听到冯的询问，树后退了一步。

    「〈阿斯托拉尔〉……也许也要断绝」

    「那个太难了点吧」

    冯摇摇头。

    「本来〈阿斯托拉尔〉就不知道那是什么术式吧？光是知道术式再构筑断绝那术式的魔法就应该要个数年吧。树君的右眼也经不住那么久的岁月……再说，你也知道，〈协会〉才不会有那么沉得住气的吧？」

    「……即便，如此」

    少年说道。

    他紧握拳头。

    他架开两腿，踏稳山地，摆出三体式（注：五行拳预备动作）的架势。

    「想动手啊？即便知道那是毫无意义的也想动手？」

    「就算如此，我也不觉得跟着冯先生是正确的。我不觉得，冯先生来保护我，这样我就能满足」

    「真是不好办啊」

    冯苦笑了一下。

    但是，和表情的“从容”相反，空气如寒冬般凝结。

    妖精眼，和妖精眼。

    两位异能者，隔着数米的距离对峙着。

    双方，都不是一般人。

    在魔法师之中，也算是异端。

    提心吊胆地行走于日常与非日常之间的少年，和像是矗立于非日常的更非日常一侧的年轻人。战斗会如何开始，如何经过，如何收场呢。

    年轻人问道。

    「想取下眼罩吗？即便知道如此一来，你会无法回头了也想吗？」

    「如果现在，就是那时的话」

    树，简短地回答道。

    虽然有犹豫，但参杂的坚决却远在犹豫之上。

    继续现在这样下去的话，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一定会追上来的吧。不，香河辰巳可能也会追上来。既然这样，就不能放任这个年轻人不管。

    只有自己能阻止他的话，那就要全力以赴。

    事情很简单，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

    看似有点点，欣喜。

    「但是，好像她来了」

    树，猛地回过头。

    「啊啊，啊啊。貌似有够麻烦的啊。多半你这娃，是想老老实实说服他是吧。明明那个怪正经的小鬼，怎么可能会听你的嘛」

    凶残……只能这么形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看到其人，少年连苦叫都喊不出。

    「——为、什么」

    即便如此，喉咙还是喊出嘶哑之声。

    「关键，就是只把右眼留下对吧？」

    嘴里露出锋利的牙齿，女人笑了。

    明明还是残留着暑气的季节，妖艳的身体却披着厚厚的毛皮。嘴唇是漆黑色的。女人飘逸着同样颜色的芳香长发，悠哉地踏着山道而来。

    她看了看少年，舔了下牙齿的尖端。

    「要把胳膊大腿一个个地咬碎吗？要的话我来动手也无所谓？啊啊，不论男女老少，甚至是人种，骨折的声音都是很美妙的」

    「你这家伙也……去了〈螺旋之蛇〉……？」

    树第一次表露敌意，以『你这家伙』来称呼。（注：日文这用的是『お前』）

    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背皮串走。

    少年知道，恐怖过了度的话，就会变成那种疼痛。

    这个女人，正是在树所遇到过的人之中，体现出唯一的纯粹的邪恶的对手。

    「是啊」

    女人肯定道。

    女吸血鬼——崔斯莉亚，做出了个对树而言最为不好的回答。

    「〈螺旋之蛇〉的〈王国〉（Malchut）之座……是最下一级的，我不怎么满意的」

    〈八叶〉的宅邸，重返寂静。

    原本就是块幽静的土地，但静得也太不自然了。而且，肌肤还能感到，有庞大的咒力流入。

    尽管不能像树一样直接看到，但那咒力还是可以感到火辣辣的。

    「猫屋敷，先生……」

    猫屋敷温柔地把手放在，紧抓和服的少女头顶。

    「美贯小姐，可以在这看着藤次吗？」

    「唔，嗯……」

    轻轻地，少女点点头。

    他们让藤次靠在附近的围墙上。

    他还是老样子中着诅咒，但有美贯的〈禊〉的话，不会走到最差的地步的吧。美贯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我，绝对，会保护好藤次先生的」

    「那就帮了我大忙了」

    猫屋敷微笑了下，踏向玄关。

    踏上熟悉的水泥地，走在丝柏制的走廊上。

    在那走廊的路上，倒着好几个弟子。

    和藤次一样，肌肤染得漆黑，发出细线般的喘鸣音。尽管诅咒不会导致直接死亡，但却会让人痛苦无比。口吐白沫，翻露白眼的同辈，猫屋敷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前进到里面。

    要去当家的那里，就算是闭着眼睛他也能走到。

    明明已经阔别十余年，却还记得这么清楚，他对自己有些厌恶。

    「…………」

    打开最后的竹帘，青年停下脚步。

    「喵」

    一起走着的白虎，叫了一声。

    看了一眼，前方。

    大约二十榻榻米宽的日式房间里，卷起浓密的咒力。来自外部的强大诅咒，全都涌向这个房间，并凝缩了。充满房间的咒力什么的，不过是这个日式房间的残渣罢了。

    但是。

    竹帘对面的气息，让猫屋敷咬紧嘴唇。

    「果然……你平安无事呢」

    「……咔，咔咔」

    响起嘶哑的笑声。

    那份不详，仿佛连诅咒都击败了。

    「诅咒、是、老夫的、拿手戏、来的。施诅咒、拿手、意味、着、抗、诅咒、也、拿手、的、意思」

    光是举起手而已，在像是发出哔叭声音般的浓密诅咒中，御厨庚申就毫无变化。

    「但是，结果、还是、来老夫、这、了啊。这个、诅咒、没想到、竟然、也对、〈阿斯、托拉尔〉、施加、了」

    「既然不清楚〈阿斯托拉尔〉的情况，我判断出，询问能直接接触的你是最快的捷径」

    「、哈」

    老人嗤笑道。

    「够、冷静、的啊。莲。虽然、判断、很、正确，但、很、容易、看、出来」

    「…………」

    猫屋敷没有否定那。

    好几次，他都被尤戴克斯和司指出过。

    猫屋敷的思维方式不是很适合战略。说到底作为一个魔法师而最优化出来的思考方式，对组织的运营和争斗却并不适用。

    实际上，现在的猫屋敷自己，在去了〈阿斯托拉尔〉之后，就变好了很大一部分。

    那些变化，御厨庚申是怎么看的呢。

    「不适合汝」

    嘀咕道。

    「非、也。汝、不是、那样、的。不论、是藤次、那样的姑息，还是像、安缇莉西亚、那样的清冽，汝都不能、完全变成、那种样子。明明汝，是把、独自磨光的、刀刃、就好了的」

    「没关系」

    猫屋敷摇摇头。

    「比起那些，这个诅咒是什么，您知道吗？」

    「哦哦，当然」

    御厨庚申肯定道。

    「〈协会〉、啊」

    「〈协会〉？」

    「〈协会〉、倾注、全力，开始、诅咒、了」

    「什……？」

    从猫屋敷的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但是，心中某处却有个猜想的答案。

    诅咒也是有很多种方式的。

    既有过去猫屋敷做过的那种简单术式，也有花费数年极为复杂的术式。

    和这些诅咒的不同之处，结果，也就是能不能想办法尽量把术施加到对象的身上罢了。

    比起短时间施加的诅咒，长时间施加的诅咒，会对对象施与更多的咒力总量。经常出现在故事里的诅咒，是使用对象的指甲或头发的，是因为这样比较好发挥这个咒力。

    但是，这次的诅咒，感觉是主要靠人数。

    尽管〈螺旋之蛇〉里也有强大的魔法师，但应该还没到达作为集团的数量。就算有结社偷偷摸摸地协助，也不觉得能敌得过这个级别的诅咒。

    如此一来，把这当做是〈协会〉所主导的诅咒来想，是最为自然的。

    但是。

    「为什么……〈八叶〉会被施加那诅咒？」

    「因为、老夫」

    「因为您？」

    「咕咔、咔、咔咔咔」

    御厨庚申极为不祥地嗤笑着，这样继续说道。

    「因为、老夫、从很久以前、起，就是、〈螺旋之蛇〉、的人」

    「…………！」

    动摇。

    猫屋敷的肩膀——发自内心的颤抖。

    「刚才……说了些什么？」

    「咔咔」

    御厨庚申嗤笑着。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笑声一直持续不断。

    「你的出生，也是那样的吧？与其说是擦了禁忌的边，倒不如说就是禁忌本身对吧？侵染于咒波污染的孕妇，产子什么的……那种术式在别处应该是学不到的吧」

    「您，这人！」

    猫屋敷急喊道。

    「所以，为了〈螺旋之蛇〉，而牺牲了〈八叶〉吗？」

    「是、啊」

    「所以，也牺牲了藤次吗？」

    「是、啊。那人到最后都没能理解我的想法。啊啊，结果，没谁能跟我一起」

    御厨庚申说得，并不怎么听似遗憾。

    仿佛在说自己的孤独也是乐趣之一一般。优越感带着很重的孩子气，而那种孩子气正是老人的恐怖之处。为了自己的理想，能做出任何牺牲的魔法师的下场就摆在这。

    「只有、你，莲」

    御厨庚申说道。

    「只有你、能够、理解、我。如何？要跟、我、一起吗？」

    「“别开玩笑了！”」

    青年大喝道。

    咕的一声，响彻日式房间。

    那是他去到〈阿斯托拉尔〉之前的，性格激烈感十足的话语。

    空气吱吱作响地震动着，在那平静之后，御厨庚申再说道。

    「但是，还有、话、要说」

    他这么说道。

    「那个、小鬼、啊」

    「…………」

    猫屋敷什么话都没说。

    御厨庚申没理他，继续说道。

    「〈协会〉可是把伊庭树，判断为堪比准一级的禁忌喔」

    「…………！」

    轻微的呜咽声，显示出动摇。

    仿佛很享受那似的，御厨庚申又嗤笑了。

    「咔，咔咔咔，咔咔」

    嗤笑了好几次之后，他隔着竹帘，向猫屋敷发问。

    「怎、样？即便、如此，还想、对老夫、出手吗？但是，〈协会〉、可、不会停手的喔？」

    猫屋敷的手指，颤抖着。

    那也是事实。

    正如老人所言，〈协会〉把伊庭树认定为禁忌的话，就算在这跟御厨庚申动手也无济于事。也有可能禁忌一说是老人的谎言，但他并不是那种会说无聊谎言的人。

    一瞬间，闭上眼睛。

    睁眼之时，那双眼中充满了决心。

    「但是……被他们认为我们跟您联手了的话就不好了。在这拿下您的话，至少能避免那种情况吧？」

    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结了个刀印。

    那个刀印描绘出个有力的五芒星，通过水行的顶点释放出灵符。灵符是以水银中提取出来的朱色在漆黑的纸上，写着急急如律令。

    这是，黑龙北斗水帝符咒。

    灵符飞到一半，所缠绕着的咒力形成水龙，以排山倒海之势袭向竹帘的对面一侧。

    但是

    「有、两下子、啊」

    伴随着声音——龙消失了。

    竹帘破碎了。

    在其后方，木乃伊般的老人嗤笑着。

    竖起的手指，是和猫屋敷一样的刀印。

    猫屋敷看穿，老人描绘五芒星的结印顺序，跟刚才猫屋敷的相反，从而打消了水龙。同一阴阳道，同一流派，而且也许是超越猫屋敷的力量，这一招才得以实现。

    老人，仍然是压着无腿靠椅。

    体型，极为瘦小。

    看上去就像是被严重消肉去脂，直接把干涸的皮肤贴在骨头上一样。背是弯的，眼球凸出，头发稀稀疏疏。虽说是还穿着和服，但从接缝窥见的胸口露出骨头，令人哀叹。

    猫屋敷对那悲惨的父亲视线移都不移一下，清晰地问道。

    「您想把社长……怎么办？」

    「咕咔、咔」

    再次，御厨庚申嗤笑了。

    「老夫、觉得、你也、可以的」

    「我也，可以？」

    「只是，如果是、那个小鬼、眼里的、术式的话，也许能、走得、更远。纳吉姆，杜马，和玛尔切拉，所留下的、术式的话」

    御厨庚申的话，让猫屋敷倒吸一口凉气。

    老人说的是，存在于眼里的术式。

    他说的不是眼睛，而是那里面的术式。他还暗示，那个术式能为自己所用。

    而且，更重要的。

    纳吉姆，杜马，玛尔切拉。

    这三个人的名字，绝不会忘。

    那些是十二年前，猫屋敷在上一代〈阿斯托拉尔〉的时候，用魔法交手过的〈螺旋之蛇〉的魔法师的名字。

    也就是说，那些是。

    「您……是从何时起，涉及多深……」

    「这样、的话，老夫、也会、放弃、〈八叶〉、的御厨、庚申的、身份」

    老人说道。

    「现在，老夫、就、变回、〈螺旋之蛇〉、的、〈法〉、之座」

    这是〈螺旋之蛇〉屈指可数的，干部的名字。

    猫屋敷不知道，几乎在同一时刻，树也被女吸血鬼告知了一些酷为相识内容。

    仿佛是从遥远过去就已经命中注定的宿命一般，青年阴阳师仍然不动一根手指头，面向日式房间站立着。

    此外，同一时间。

    两个影子，跑向船冈山。

    一个是身着深红大衣的少年，另一个是穿着明亮色系套头衫的半透明少女。

    「奥、奥尔德宾先生！？怎么了！？」

    「没时间说明了！赶快回去！」

    「不、不过，回去是指哪个方向啊！？猫屋敷先生那？树君那？」

    两人，不知道树已经被绑走了这一事实。

    但是，少年立刻做出决断。

    「首先，要优先确保住那个笨蛋（Dummkopf）。其他的家伙会想办法解决自己的问题的吧！」

    奥尔德宾说着，把手伸入深红的大衣。

    他取出新的小石子。

    这次的石头，表面是这样刻着的。

    ψ（注：符文图）

    这如尼文被称作Algiz。

    少年把那小石子，向着坡道的下方投掷而出。

    不。

    少年想要投掷出去的，却停下了手。

    「奥尔德宾先生？」

    少年连脚也停下了，把小石子放回大衣。

    接着，他全神贯注，向着树木间问道。

    「是，谁……在那里」

    一会儿，

    「可惜。是你们啊」

    听到回话的声音，奥尔德宾身子一硬。

    从树木间现身的，是个中等身材的人影。

    普通的西服，毫无特征的风貌。嘴里缓缓地吐出的细雪茄的烟气。

    「影崎先生」

    黑羽叫到他的名字。

    「在张开的咒力网离这里有所反应，我就来看看……原本还是期待了下的。没想到是和一个月前，一样的组合啊」

    一个月前。

    黑羽还记得，那时的事。

    在夏日祭典的神社外围，这个男人现身于，在等树他们的黑羽和奥尔德宾面前。

    一如既往，如能面般的面无表情。

    一如既往，那容貌没感到任何个性。

    还是一如既往，问道『喜欢阿斯托拉尔吗』的男人，黑羽莫名地感觉他是在微笑。

    但是。

    「两位健康平安就好……眼下不是说这种场面话的时候呢」

    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极为平板地说道。

    「不管怎么说，这次是完全地利害相反啊」

    「……诶？」

    黑羽眨眨眼，影崎看似痛苦地眯着眼。

    仅一点点。

    马上，那些表情就如幻影般消失了。

    他静静地，说道。

    「我这次，是为了对〈螺旋之蛇〉……和把〈阿斯托拉尔〉的代表董事社长·伊庭树，当做禁忌进行惩罚而来的」

    ——然后。

    冯消失掉的甜品店，仍没平静下来。

    「什么意思，你们」

    辰巳抓住〈协会〉的黑衣人的领子。

    明明黑衣人的体型算是大的，却被他单手从容地举起。

    巨汉的愤怒仿佛从全身化为火炎而喷出一般。要是弄错分寸，就算这样把脖子给拧断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没什么……这个意思……那个意思的。就跟刚才所说的一样……」

    黑衣人好不容易才呜咽出了句话，已经很了不起了。

    虽说冯没打算下杀手，但光是还残留着能说话的精气就可以看出他不是个寻常的魔法师了。

    实际上，除了这个黑衣人以外的人，现在都还是昏迷着。

    「辰巳先生——」

    穗波的话没听进去，巨汉把黑衣人推至墙角。

    背部摩擦着墙皮，发出唧哩唧哩的声音，

    「慢着，辰巳」

    香制止道。

    只有视线，快速转向入口处。

    从那里，涌现出了新的人影。

    「——果然，又是无谓的争斗啊。其实时间很紧张的」

    甜品店的入口处，一个青年挠着有些头发脱色的脑袋，出现了。

    年龄，在二十左右。

    美观的鼻梁，再加上让人联想到剪刀的锐利眼睛。

    衣着是紧身夹克和牛仔裤。竖起衣领的衬衫胸口，垂下蓝色的坠饰。

    香，叫出其名。

    「石动圭」

    「葛城家的大小姐和守护人，许久不见了啊」

    青年，暧昧地笑了笑。

    石动圭。

    虽然不隶属〈八叶〉，但也是猫屋敷的师弟，操控管狐的阴阳师。

    「为什么，你这家伙会……」

    辰巳会咬牙切齿地说话，是因为这个青年也牵涉了，发生在冬天的葛城家的鬼事件。

    「我，是直属于〈协会〉的喔。以前我也说过了的吧」

    圭耸耸细小的肩。

    看了一眼被压在墙边的黑衣人，

    「话说，能不能放开他啊」

    「因为他是你这家伙的同事啊」

    「诶……？」

    听到这，安缇莉西亚皱起眉头。

    从圭说的话可以看出，他处于指挥〈协会〉的魔法师的立场。

    但是，说到魔法师的能力，圭和他们没多大区别。不，反而是偏袒地看才是平分秋色吧。不谈以小花招决胜负，就说纯粹的力量的话，恐怕是圭占下风吧。

    更何况，为〈协会〉效力的时间什么的就更不是可以相提并论的了。石动圭直属于〈协会〉，顶多也不到一年。

    这样的话……

    「为什么……你这家伙会是这些家伙的……」

    面对辰巳的问题，

    「这个啊」

    圭深深地点点头说道。

    「因为和影崎一同，递上关于树的眼睛报告的就是我。〈协会〉会认定其为禁忌，也是以那份报告而做出的判断」

    「——圭先生！」

    「——你！」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同时叫道。

    但是，即便两位魔女的敌意十分强烈，圭也毫不退缩。

    「没道理生气吧？知道树的眼睛是个很棘手的问题吧。布留部市的特异性，以及那只眼与那特异性密切相关的事，你们应该是知道的吧。虽然偶尔会协助〈协会〉，但也没道理把这事瞒着〈协会〉」

    他淡淡地说道。

    之后，问道。

    「……那么，你们有什么打算」

    「这还用问！去救树……」

    「啊啊，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紫藤辰巳。不过——」

    圭盖住辰巳的话，把视线移向背后的两人。

    安缇莉西亚，和香。

    「“你们，可以去吗”」

    「…………」

    两人明白其意思，低下头来。

    回过身来的辰巳，皱着粗眉毛。顺势，被顶在墙边的黑衣人好不容易才落地，低鸣了声。

    「哦，哦咿」

    「还是两位首领明事理啊。既然伊庭树被正式认定为禁忌，要是做出什么像是庇护他的事，肯定会连同结社一起追究责任的。首领的话，就更是如此了]

    圭闭起一只眼，说道。

    说得没错。

    就是为自己的结社，结社的成员着想，安缇莉西亚和香才没轻举妄动。

    如果是像之前一样，还是模棱两可的情况的话，还能想些什么办法。发展到树被怀疑的程度的话，庇护也会变得比较困难。

    现在，不一样。

    伊庭树——不知真伪——被认定为禁忌了。

    「…………」

    紧紧地，安缇莉西亚的拳头，紧握到血色尽失的程度。

    背负着所罗门的历史，支配众多魔神的魔女，在此瞬间，第一次诅咒自己的立场。

    「树……」

    思绪，错综复杂。

    ,人间失格,战斗司书这是何等的，无力。

    在最需要出手帮忙的时候……面对最想出手帮忙的对象，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能做。

    束手无策啊。

    「…………」

    穗波，也是同样地咬紧嘴唇。

    虽然她不是首领，但和〈协会〉正面对着干只会自取灭亡。更何况，同时再与〈螺旋之蛇〉为敌，搭救树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小树……」

    小声咕哝着。

    她不想只是咕哝，而拼命地维持思考。

    快思考。

    快思考。

    快思考。提

    要怎么办，这次才能完美解决问题。

    要怎么办，这次才能把自己重要的青梅竹马救出来。

    在两位少女烦恼着，辰巳和香也一脸忧郁地想着友人的事之时，响起了轻微的振动声。

    「——哦，不好意思」

    圭从夹克内侧，取出手机。

    他按了下按键，开始通话。

    会话是单方面的。

    圭一瞬间脸色突变，他没怎么说话就结束了通话。

    「……好的，我知道了」

    青年表明自己知道了后，就关闭了手机。

    感觉，是个严重的问题。

    「怎么了？」

    面对疑惑的安缇莉西亚的提问，

    「以〈协会〉——达留斯·利维副代表之权限，宣告」

    圭以斩断一切感情的声音，放言道。

    这是让各自烦恼，担心少年的魔法师们，更加跌落深谷的残忍话语。

    「——葛城家，〈盖提亚〉，以及〈阿斯托拉尔〉。以〈协会〉的名义，请求以上结社，协助抓捕伊庭树和〈螺旋之蛇〉」

    ——命运将要加速。

    无人可以阻止。

    ——宿命紧密缠绕。

    无人可以摆脱。

    那天白天。

    京都·东寺，由于一群看似修学旅行的学生而热闹不已。

    真言宗的寺院，因国宝五重塔而闻名的。作为京都的标志而被用于四处观光拍照或小册子的世界遗产，在京都的修学旅行中自然是首当其冲。

    当然，就学生们来说，比起那建筑的意义和优美，自己的肚子反而比较看重。

    「啊—，不行了。还是打不通」

    皱着棋盘般长相的脸，山田按下手机的电源键。

    「伊庭君，是不是手机关机了啊？」

    「安缇莉西亚小姐和穗波小姐也是。算了，那些家伙的事啊，也许是又卷入什么奇怪的麻烦里面去了吧」

    「倒是有点，树君的风格」

    功刀微笑着。

    在其身后不远的长椅上，山田的姐姐——苫小牧千鸟也坐着，接连不断地咬着香烟巧克力。一言以蔽之，这是对昨天放肆过度的山田的监视。

    直到刚才为止，他一直在听他姐姐喋喋不休地说着让人想哭的观光说明，好不容易才被解放。

    不过，觉得不舒服的也就山田一人，功刀是看似蛮开心地点点头。

    「哼。难得想一起吃个午饭什么的。我绝对不会把我的秘藏地图卖给他的！」

    「不过，安缇莉西亚小姐的话，好像知道蛮多好吃的店」

    「唔……安缇莉西亚小姐的家里，传闻有女仆和管家」

    山田抱着胳膊。

    眼下是不是反而要放下架子跟他们一起行动呢……他在烦恼着这些事时，一阵警笛声响过用地附近的道路。

    「嗯？又是警车？」

    「感觉，警车够多的啊。今天，就已经是第三次了」

    功刀看似有点不安地，说道。

    「又没新闻说发生了什么事件。京都是不是平时就这样的啊？」

    山田越想越离谱，说出那种感想。

    但是。

    就某种意义而言，那是幸运的。

    处于日常一侧的人，不必要知道非日常的事情。

    山田和功刀两人都有过窥视到一点非日常的经历，但不去在意那些而活下去，就绝对可以说是幸福了吧。

    他们没注意到，那份幸福。

    自己友人的平稳日常，终于迎来结束什么的事，他们不可能会知道。

第十五卷 古都的魔法师 后记

    让大家久等了！

    现在就为大家带来最新卷『古都的魔法师』。

    明明在上一卷预告说新刊是在年初左右面市的，却迟了两个月，真是对不住啊。

    让大家久等的部分也一并补上，pako先生的插画也包含了超越以往的热情，我也不能认输，拿出热情奋笔疾书。

    希望这卷内容对各位而言是充实的……！

    那么，关于故事剧情，这是第二部分的高潮。

    内容写有一直被猫屋敷所隐藏的，他的过去。

    猫屋敷从第一卷开始就是个经常出场的主要角色，很多设定在初期阶段就已经决定好了，但却诡异地迟迟没有叙述他的经历。

    当然，涉及的题材是阴阳道……不仅如此，至今的书中一点点铺垫的那个也会有所涉及。

    会如何涉及呢，敬请阅读本书。

    作为舞台的京都，也是我渡过学生时代的城市。

    这次所涉及的地点基本上都是我很熟悉的地方，和舞台一样是在夏天的时候，我又再次旅行去取材了。继奈良那次之后，这是第二次取材旅行了。当然故事里有很多改编的地方，感觉蛮令人怀念的。

    学生的时候，这个地方是何等地引人陶醉。

    那如果是树的话，是穗波的话，是安缇莉西亚的话，会对这个都市有什么感觉呢。

    我一边思考着这些东西，一边回想起了当时和责编N先生跟U先生，与三轮先生一起，四处漫步的事情。

    不用说，那是日本最大的灵都。

    这是片，学生们极为普通地来来往往，众人一直过着理所当然的生活，如今仍不失神秘的土地。

    魔法师们造访这座京都的话，会怎么样呢。

    这次，说的就是这样的故事。

    在此，打个广告。

    预定是在三月几乎同时出版两册的。编辑部说可以宣传下，我就在此跟大家说一声。

    在这本书面市之后，正好是十天后的样子。

    在三月十号前后，电击文库预定发售『IscariotⅡ』。说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是魔法的话，这本就是从信仰这一侧面出发，描绘〈兽〉和圣职者之间战斗的动作作品。虽然标题是Ⅱ，但我觉得直接从这本开始看也没什么问题，因此请大家随意收一本。

    最后了，促成取材旅行，甚至连风水都算好了的负责魔法考证的三轮清宗先生，在这本书的完结之际，发生调动的原责编N先生（新环境也请加油！），从这次开始当责编的M先生，宛如在修罗场最为紧张时刻降临一副朝气蓬勃的插画的pako先生，还有一直支持我的亲人，向你们道谢了。

    还有当然地，对各位读者表示最大的感谢。

    本篇是现在进行时且剧情发展到关键时刻，但下一卷我不会像这次一样让大家久等了。

    我想，可能在初夏的时候就能和大家见面了吧。

    二〇〇九年二月

第十五卷 古都的魔法师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2/2472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2/2472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2/2472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2/2472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2/2472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2/2472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2/2472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2/2472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2/2472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2/2473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2/2473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2/24732.jpg

第十六卷 毁灭龙与魔法师

第十六卷 毁灭龙与魔法师 第1章　暴风雨中的魔法师

    ——那一天，『暴风雨』肆虐狂啸古都。

    不是指现实中的暴风雨。

    而是指百般弄人，总是在历史的转折点所刮起的名为『命运』的暴风雨。

    被卷入其暴风雨之中的人，将不得不得做出决断。

    而且，一个决断又会强制限制更多的选择，涟漪引涟漪，如多米诺骨牌般席卷全世界。

    比如，就像在萨拉热窝暗杀了皇太子的枪弹一样。（注：1914年6月28日，奥匈帝国的皇太子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遇刺事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线）

    比如，就像为守护祖国挺身而出，名为贞德的少女一样。

    不说本人的想法和结果如何，『暴风雨』一旦刮起，就会永不休止地不断影响他人。

    这一点，魔法师也没有例外。

    就连一群想从内部接触世界系统的奇迹之徒，也无法反抗名为『命运』的暴风雨。

    放眼这个古都，也是如此。

    『暴风雨』已经席卷京都整个城市，众多决断将会被做出。

    无法摆脱也无法阻止的『暴风雨』，想要展开新一轮的多米诺骨牌的倒下。

    因此。

    开始吧。

    扰乱魔法世界的『暴风雨』的一幕，此刻继续。

    那个，最初的一幕是——

    2

    九月，正午之后。

    尚未完全入秋的强烈日照，直洒在大道上。

    向西走就是京都最大的繁华街·四条河原街，向东走就能到达祭祀素盏呜尊的八坂神社，只园街是条安静的街道。

    红色的门帘，随干燥的风而摇摆。

    这是家小型甜品店。

    这家老店主要提供凉葛切，很受观光客青睐。

    器皿是以竹子制成的，家具都是熏过的木材。玻璃窗对面的中庭井井有条，酝酿出岁月悠久的风情。在此一歇，定能让客人身心荡漾吧。

    但是。

    现在，可没这个心情。

    干净的甜品店地板上，倒有好几个黑衣人——〈协会〉的魔法师，在其周围站着三个少女和一个巨汉。

    穗波。

    安缇莉西亚。

    葛城香。

    紫藤辰巳。

    虽然年轻，却也都是身手不凡的魔女，巫女，守护人。

    而且，那四个人，也全都僵硬着身子。

    原因就是，出现于入口处的纤细的人影。

    那是个有着漂色长发，二十岁左右的消瘦年轻人。一脸轻薄，敞开衬衫的胸口挂着坠饰。

    那个年轻人，一开始，就这么告诉四人。

    「——葛城家，〈盖提亚〉，以及〈阿斯托拉尔〉。以〈协会〉的名义，请求以上结社，协助抓捕伊庭树和〈螺旋之蛇〉」

    石动圭。

    他是猫屋敷的师弟，也是隶属〈协会〉的阴阳师。

    穗波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

    「不仅是你们所有人……竟然还有〈螺旋之蛇〉，都在追小树？」

    「是的」

    圭耸耸肩说道。

    「我是说要你们追捕被认定为禁忌的伊庭树，并将之赶上绝路，进而逮捕。难道还能听成别的意思吗？」

    「…………」

    众人，哑口无言。

    因为都听懂，明白了圭的话。

    一言以蔽之，这是追捕命令。

    他是说，不是要守护被认定为禁忌的伊庭树——如今已被〈螺旋之蛇〉的冯·库鲁达（FinCruda）所绑走的少年，而是要当其是禁忌的标志处理，把其交给〈协会〉。

    「这要比直接跟〈螺旋之蛇〉交手要好得多了吧？虽说有蛮多麻烦的条件，但说到底也就是抓捕一个小鬼罢了。虽然会泯灭一些人类般的良心，但魔法师早就习以为常了吧？」

    圭歪着嘴，突然按着脸颊。

    感觉脸上有火烧似的异常热度。

    「啊嗯——？」

    圭回过头，笑容凝固了。

    之前一直沉默着的巨汉——紫藤辰巳，向前迈出一步。

    平时巨汉的表情丰富多般，此时他一脸像是要硬塞什么东西的样子让人感觉很不祥且暴力。

    「你这家伙……」

    辰巳粗糙的下巴，磨压着臼齿。

    对这个巨汉而言，树既是重要的朋友又是恩人。

    之前，冬天的事。

    在葛城家的山上发生的，那次事件。

    不止是自己，还有自己的重要的人，都被那个少年所救。

    这并不是简简单单地，生命得救的意思。

    那个少年，认可了自己等人。

    他不是作为一个魔法师，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少年来交朋友。他以极为普通的感觉，说辰巳他们会被救是理所当然的。他还断言，没必要因为是魔法师就要发生惨剧。

    就这样，辰巳、美贯、辰巳敬佩如兄的人，都被救了。

    所以，巨汉忍耐不住满腔滚烫的热度。

    （……要践踏……那个树吗？）

    而且，辰巳知道。

    被认定为禁忌的人一旦被〈协会〉关押，就永无天日了。

    「……喂喂」

    圭半脸僵硬地挥着手。

    「姑且提前说一下，就算揍我也是没用的喔？」

    「想要……把那家伙怎么办」

    「这个问题，也没必要回答你」

    圭闭上一只眼说道。

    他一边这样，一边评估对手。

    这个巨汉想宰杀自己的话，简直易如反掌吧。

    在纯粹的肉体能力之前，年轻人还感觉到了，作为魔法师的级别差距。

    强烈的咒力。

    巨汉体内有着，优秀的魔法师世家累计了数代、数十代的血统才最终获得的——举世无双的精气。要是只谈总量的话，那份『力量』甚至能胜过穗波和安缇莉西亚。

    （鬼，是吧……）

    圭想到。

    葛城的鬼。

    传闻守护人，其血肉中有鬼存在。

    传闻其血统的构成，有疑似鬼的异形。

    虽然不知道那个传闻有几分真实，但这个守护人，也是个不亚于巫女继承人的罕有魔法师。

    （……哈，还真是集结了一群了不起的怪物啊）

    他悄悄地，笑了笑。

    有穗波、安缇莉西亚、葛城香，还有紫藤辰巳。

    当场的所有人，都是怪物。

    本来的话，像石动圭这种半吊子会在这就已经很奇怪了。

    在这的，都是些从出生之时起就是有着到达顶级魔法师的天赋，纯血的畸形种（Thoroughbred）。

    （如果是那家伙的话……又如何呢？）

    突然，圭也和四人一同，浮想起同一张脸。

    他也是，接触过那个少年的其中一人。

    伊庭树。

    他是个由于拥有妖精眼的特异体质，而被卷入魔法师世界的少年。

    他的行事作风，也带给了自己些什么影响吧？

    「…………」

    看了看周围的，怪物们。

    这么多个魔法师，都是以那个少年为中心而行动的。

    跟魔法或妖精眼什么的无关，所有人都在担心那个少年的安全。

    （现在……是敌人吗）

    圭立刻，挥去脑中的想法。

    胡思乱想。

    不论原委如何，结果自己的立场还是不会变化。石动圭，如今是穷追伊庭树一方，〈协会〉的走狗的身份。

    这也无妨。

    石动圭，无所谓。

    「不管怎样，不会强行要你们顺从的？」

    他玩世不恭地，以食指弹了弹衬衣的衣领。

    硬是吊起僵硬的嘴唇，笑了笑。

    「〈协会〉说到底也就是个互助组织。没有什么权限命令你们。不过……要是拒绝的话，自然是要放弃，在〈协会〉旗下所获得的利益的喔？」

    「…………」

    辰巳，咬牙切齿。

    因为那意味着，在事实上，与魔法世界为敌的意思。

    虽说由于〈螺旋之蛇〉的活泛，魔法世界动摇了——不，应该说正因为如此，肃清的暴风雨才会更为严厉吧。在拒绝了现代这一魔法的时代里，魔法结社要是没别的什么维系的话，定然会在一瞬间崩塌的。

    面对巨汉无处可泄的怒火，一个别的声音从旁响起。

    「——原本，说小树是禁忌就是什么意思啊？」

    是穗波。

    圭转过身，竖起单边眉毛。

    「这个问题，也没有回答的必要」

    哼了一声。

    「那，〈阿斯托拉尔〉是什么打算？会帮忙抓捕伊庭树吗？」

    「我不是〈阿斯托拉尔〉的代表。也没有决定权。就算你问我这些，我也恕难从命」

    穗波炯炯有神，严词拒绝。

    「哈啊嗯？」

    圭的眼睛，看似有趣地眨着。

    一会儿，站在一旁的香也猛然表情一变，仿效她。

    「妾身也是，尚未能全权管理葛城家。很难马上给以答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圭饶有兴趣地，点点头。

    「的确如此。〈协会〉也不是和每一个魔法师都签了约。也是会有这种回答的吧」

    圭挠着蓬乱的头，微微苦笑。

    看似不太遗憾的样子。

    他移开视线，扬扬消瘦的下巴。

    「……不过，你呢？」

    他问道。

    回答声，没有立刻响起。

    石动圭的目光前方，安缇莉西亚·梅札斯低着头，紧握着制服的裙子。

    对着那样的少女，圭再问道。

    「和穗波·高濑·安布勒，葛城家的千金不同吧。你，毫无疑问是全权管理一家结社的首领。那，作为〈盖提亚〉的首领，打算如何回应〈协会〉的请求？」

    提问如在捉弄人一样。

    其余三人也受其影响，把目光集中于金发少女。

    「…………」

    安缇莉西亚无法回答。

    她仍是微微地低着头，颤抖着抓住裙子的手。

    「安缇……」

    「安缇莉西亚小姐……」

    穗波和香，各自叫到她的名字。

    但是，

    「我……」

    说到一半，安缇莉西亚再一次陷入沉默。

    有很沉重的东西，紧锁着内心深处。

    对这个心高气傲的少女而言，这不到一小时的进展实在是太仓促了。

    （……为什么）

    这种想法，提到嗓子口了。

    因为就在之前，还一直是在修学旅行的。

    安缇莉西亚在心中某处想到，就算和〈八叶〉见了个面，魔法世界发生混乱，唯有这一时刻不应该还能平静渡过的吗。

    她想到，不能像个学生一样，享受着极其理所当然的修学旅行吗。

    她一直坚信，那种日子，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的。

    「我……」

    声音在颤抖。

    在眼皮内部晃动的，是一副总是很为难样子的少年的笑脸。

    ——正因如此，就更要。

    少女的困惑，只有数秒。

    就连只困惑了数秒这件事，少女也无法允许。

    安缇莉西亚把手放于胸口，这么说道。

    「〈盖提亚〉，会协助〈协会〉的」

    「安缇莉西亚小姐？」

    香小声叫道，

    「高明的判断，十分感谢」

    圭缓缓进了一礼。

    接着，还有一个人，一个同班同学从正面注视着安缇莉西亚。

    一个自就读英国的〈学院〉时起，就一直竞争的对手。

    「安缇……你是真的，想抓捕社长吗？」

    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穗波笔直地，问道。

    「……是的」

    相对的，安缇莉西亚则是不露面色地点点头。

    「协助〈协会〉，是肯定秩序的魔法师的义务。更何况此事态已经波及整个魔法世界。不能参杂私人感情」

    「我懂了」

    轻轻地，棕色头发的少女也点点头。

    「这样的话，我就以我的办法来，香小姐也一起来吧」

    「诶？啊，好、好的」

    穗波一把抓住眨着眼的香的手，转身而去。

    就那样，穿过入口的圭的旁边。

    一次回头，都没。

    分道扬镳的两位魔女，仿佛必然会有这么个诀别一般，都没互相回首。

    *

    「——喂，喂高濑」

    巨汉慌忙追上，走出甜品店的穗波。

    呱嗒呱嗒地，他以戏剧般的气势和重量感拨开布帘，问向前方的少女。

    「这样子，好吗？」

    「好得很」

    随波一边说着，一边有些不满地嘟着嘴。

    「安缇还没放弃」

    「还没放弃」

    「她的事，我比谁都清楚。安缇是做力所能及的事罢了。不得不靠这样，倒是有点让我火大」

    「……待在〈协会〉的内部会知道得比较多，是这意思是吧？」

    这是，被穗波拖着的巫女，葛城香的提问。

    「嗯。——而且，我们时间很紧张」

    穗波的表情变得严肃。

    「要是接到了葛城家的当家·铃香婆婆的命令就没戏了，找人取代〈阿斯托拉尔〉社长一职的话，同样就无法拒绝抓捕请求了」

    既然社长被认定为禁忌，〈协会〉就有权利找个新代表。

    那种孩子气的狡辩，是行不通第二次的。

    虽然被穗波和香拒绝了，但圭还是那么从容的样子，也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说到底不过是缓兵之计，如今此刻光是把〈盖提亚〉拉在身边，就已经很够了。

    原本，〈协会〉和他们自己就是实力悬殊。

    要是被认真地盯上了的话，即便是不得已，也只能避开。

    「这么说……也是啊」

    辰巳也有所同意地一脸为难。

    形势，极为不利。

    明明光是〈螺旋之蛇〉就已经岌岌可危了，竟然还有〈协会〉从背后阻挠的可能性，前有狼后有虎。

    即便如此。

    深深地，穗波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作为出租魔法师。

    作为那个胆小老好人少年的青梅竹马。

    「首先，要找到社长。香小姐和辰巳先生，也来帮帮忙吧？」

    「哦哦！」

    「当然」

    辰巳大大地点点头，香则是微微点点头，对〈阿斯托拉尔〉凯尔特魔法课正社员，穗波·高濑·安布勒的话表示同意。

    *

    在穗波她们离开之后不久，留在甜品店的两人面面相对。

    「那么，请〈盖提亚〉贵社也加入到搜查中来吧……话虽如此，现在就只有安缇莉西亚小姐一人呢」

    听到年轻人的话后，安缇莉西亚一下子抬起视线。

    「想投石问路啊？」

    「哎呀」

    圭疑惑不解。

    于是，金发少女的翠眼严厉地，盯着年轻人。

    「设下了和〈八叶〉的会谈，又让一些能调动的〈盖提亚〉弟子在京都附近候命。衙门作风的〈协会〉就不说了，比谁都胆小且谨慎的你——石动圭不可能没调查过吧？」

    「得您高抬，无比感谢」

    年轻人玩笑般地，弯下腰。

    「…………」

    安缇莉西亚咬着嘴唇。

    （……穗波）

    她在想着，已经诀别了的魔女。

    穗波，是知道自己的意图的吧。

    既然情况如此错综复杂，就有需要有人能知晓〈协会〉一方的举动。围绕伊庭树的战斗，仅靠个人的〈力量〉是无能为力的。

    不过。

    并不只是这样。

    安缇莉西亚的纠结心事，肯定连穗波也没完全掌握。

    结果，安缇莉西亚，非守护不可。

    自己的结社，自己的血统延续至今的『魔法』，她都非守护不可。

    比起树和〈阿斯托拉尔〉——这些自己真的很重视的东西，非得优先考虑继承的东西不可。

    这是只拿『魔法』当手段的出租魔法师，和以『魔法』本身为目的的真正魔法师的，关键性区别。

    （……我实在是，羡慕她啊）

    安缇莉西亚想到。

    十分地，羡慕。

    理所当然地守护着喜欢之人，这种理所当然，对安缇莉西亚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想要守护的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不被安缇莉西亚所原谅了。

    忽的，古老的记忆浮现出来。

    那是，第一次签下契约的记忆吧。

    为了能降服所罗门七十二魔神，所签下的最初的契约。

    当时，年幼的安缇莉西亚用于支付代价的东西。

    『和你签下契约的代价……？』

    『我的“时间”如何？』

    自己的时间。

    也就是说发誓，即便是未来的一瞬间，也要全部献给魔法。

    交出去的东西之沉重、贵重，事到如今才明白。

    （我……）

    她悄悄地，咬紧牙关。

    不是后悔。

    对自己献出去的东西、事物，她没有不甘心。

    但是，即便付出了这么多，也不能战胜〈螺旋之蛇〉的干部。

    （我……要怎么办……才能救树……？）

    她思考着。

    她想象着。

    能够救下那个少年的『力量』。

    想要获得那种『力量』的话——这次，必须交出什么呢。

    不。

    “自己，已经知道了吧？”

    ——对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而言，最为重要的东西，不是在老早之前就定好了吗？

    「——」

    她摇摇头。

    少女一边像是要被恐怖和不安所击溃一样，一边握紧制服的胸口。

    「怎么了？安缇莉西亚小姐」

    对着那样的安缇莉西亚，圭惊讶地皱着眉。

    「……什么事，也没有」

    她刚毅地，抬起头。

    之后，

    「好了。〈协会〉，想要〈盖提亚〉做什么？」

    灿烂一笑。

    心事只字不提，〈盖提亚〉的首领，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的微笑，粉饰着甜品店的一角。

    3

    鸭川。

    因为其流淌于都市之东，所以古时也称之为东川，是关西附近的代表性河川。

    从风水之理来看，其相为青龙，有时是常引发暴雨后奔流的洪水的泛滥河川，有时是处刑罪人的河源刑场，有时又是片以歌舞伎为主的各种戏棚的土地，是条一直注视着京都的水脉。

    其上流，在下鸭神社附近有座宅邸。

    那是极为古旧，和景色融洽到不可思议地步的平房宅邸。

    墙壁是千鸟破风，屋顶是歇山式，受鸭川的水汽影响感觉湿湿的。

    ——然后，在其里面的房间。

    隔着破掉的竹帘，两位阴阳师面面相对。

    如木乃伊般干枯的老人，和穿着平安风格外褂的青年。

    父亲，和儿子。

    御厨庚申，和猫屋敷莲。

    但是，两人的对峙中不见一丝父子之情，只有冷酷的杀气紧密缠绕着两人。

    「咔，咔咔咔」

    御厨庚申，嗤笑着。

    「想、怎么、样，莲」

    伴随着喘鸣声，老人说道。

    伴随着嘶哑的声音，老人嗤笑着。

    「老夫说过的。自己，是，〈螺旋之蛇〉，的〈法〉之，座」

    他摊牌了。

    仿佛吐露十多年起的秘密这事，本身很有快感似的，他伸出干涸的长舌，皱着深深的眉头。

    他又，嗤笑了。

    「汝想、把这样的、老夫，怎么办」

    听到御厨庚申的问题，猫屋敷全身颤抖。

    「想要、杀死、老夫、吗？」

    「…………」

    青年一边把手伸入和服里，一边保持不动，

    他在观察老人——自己的父亲。

    父亲参杂着喘鸣声的声音，却蕴含着强烈到惊人的意识。

    与宅邸同调的咒力，步步紧逼地沿着全身传播开来。

    即便肉体濒临腐朽，但其咒力强烈地述说着，身为魔法师的御厨庚申正处于巅峰状态。

    实际上，就是如此。

    刚才把猫屋放出的灵符，轻而易举地无效化了的灵敏，的确不辱御厨庚申之名。

    年轻猫屋敷一次都未与之为伍的阴阳师，其实力并未衰退。

    结果，如今的猫屋敷，是不是跨过了原来的『力量』差距了呢。

    「……我也是，还在寻找问题的答案」

    猫屋敷那么说道。

    「社长被认定为禁忌的理由……〈螺旋之蛇〉的术式，都是什么意思？」

    这些才是，最大的疑问。

    据说伊庭树，被〈协会〉认定为禁忌了。

    同时，由于与〈螺旋之蛇〉为伍，〈八叶〉受到了〈协会〉的诅咒。大部分成员都因那个诅咒而倒下了，现在房间里也充斥着浓密的诅咒，想要毒害御厨庚申。

    〈协会〉会如此大刀阔斧的理由。

    然后，想到御厨庚申不怕暴露自己真实身份的缘由。

    两者的源头，都是树体内的术式。

    「……啊啊。那个、名叫、伊庭、树、的小鬼、啊」

    「最初，说想借出租魔法师的『大祭』，也跟那个术式有关吗？」

    猫屋敷跟着问道，御厨庚申干涸的嘴唇咕地竖起。

    原本就已经很纤瘦的身体，极度弯曲到要折断似的。

    「那个、不，能、说」

    老人看似极为愉悦地，吐出干涸的舌头。

    跟年龄相反，他以感觉混杂了些稚气的口吻，对着自己的儿子这么说道。

    「要试着、用武力，逼问下吗？」

    「您想如此的话」

    猫屋敷的手指嗖地选了一张灵符。

    两人都同为阴阳道。

    同一流派。

    那么，会有偶然性介入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纯粹的实力差距，一定才是两者命运的区别。

    「…………」

    猫屋敷的呼吸，变得轻细。

    伴随着那，咒力在两位阴阳师的周围沸腾滚滚，像是要包围全身一般描绘出复杂而奇怪的螺旋。即便是咒力的显现，这也和穗波与安缇莉西亚的情况不同，不能说是单纯的发散。

    阴阳道的魔法特性——精密咒力控制。

    此特性在控制咒力上，比其他任何魔法都要精妙，会升华为伟大的魔法。

    两人所编织的咒力，会以什么形式互相对攻呢。

    「疾！」

    「疾！」

    口诀，在一瞬间叫出。

    灵符，离开两者的手指后，立刻化为惊天紫电互相对拼。

    这就是，九天应元雷声符咒。

    在猫屋敷所知晓的灵符之中，这是最为迅速的术式。

    御厨庚申和猫屋敷，两人都选择了最为迅速的灵符，不仅首先是想要夺取战斗主导权的结果，同时也显示出了两人思考的相似性。

    师傅，和弟子。

    这两人作为魔法师到达了同一顶峰——因此，只需待结果揭晓即可。

    「疾！」

    「疾！」

    就连放出新灵符的时机都是一样的。

    但是，猫屋敷是边横向跑动边放符，御厨庚申则是座于原地放符。

    这次，放出符不一样了。

    猫屋敷选择的符，飞到半空中放出无数的针，袭向老人。

    这是，太白破军金身符咒。

    相对的，老人的手指所投出的符，化为同样数量的石子迎击针。

    紫电和紫电。

    魔针和石子。

    在宽广的日式房间里几个魔法互相碰撞，引发飓风。

    强力魔法之间互相干涉之后，咒力之风狂乱呼啸。同为阴阳道的话，咒波干涉这个程度应该还是可以压制住的，但竟然卷起了这个级别的咒风，也显示出了两人咒力之惊人。

    在老人坐着的膝下烈风一分为二，对面的猫屋敷的四方上四只猫挡住并造出结界。

    「……喵」

    「喵」

    「唔喵」

    「喵～～～～～～～～～」

    猫咪们，鸣叫着。

    玄武，白虎，青龙，朱雀。

    被赋予四神之名的猫咪们，就像在说此刻才该自己的出场一般，勇敢地互鸣着。

    「原来如此，猫咪，啊」

    老人舔了舔裂开的嘴唇，说道。

    「你的、式神、是吧」

    「是的」

    猫屋敷点点头。

    两位魔法师，都没有退后一步。

    御厨庚申，低语道。

    「小花招，是、没用、的」

    那般强力的符咒，竟被说成是小花招。

    接着，从迅速背后取出的，是一个邋遢的陶瓷壶。

    imgsrc="img/Rental_Magica16__006.jpg"

    看到还粘着黑土的，极为普通的那个壶，猫屋敷脸色一变。

    「——还记、得否，莲」

    御厨庚申揭开那个壶，说道。

    「可是、特意、让藤次、挖出来、的喔」

    老人提到了，在宅邸外面倒着的，猫屋敷同父异母的兄长之名。

    把那个壶一斜，污秽的沙子就从里面掉了出来……混在那些沙子里的，雪白的什么东西落到老人的膝下。

    是骨头。

    是极为小型的，野兽的头盖骨。

    「叶惠很疼爱的猫咪。虽然没名字却如此叫它的。……叫做，莲」

    「别叫！」

    接着，猫屋敷也加强语气。

    「你……不准叫那个名字」

    「咕咔，咔」

    老人，嗤笑着。

    「你也会、不爽、的啊。不喜欢、老夫说、发疯母亲的、事情、啊」

    「…………」

    「还是、说，不喜欢、这只猫的名字啊」

    他以混杂着喘鸣声的声音，捉弄着青年，还不产生一丝大意。

    他越说越起劲。

    「叶惠，不了解、你的情况、啊」

    他嗤笑道。

    「……她一直，都是把你、跟这只猫，混淆了」

    「……是的，是那样没错」

    猫屋敷，回答道。

    「她一直把一只猫，跟我搞混淆了。她开心地莲，莲的叫着。猫死了之后，她也一直抱着其尸骸。对站在旁边的我，一次都没理睬过」

    猫屋敷的声音中，失去了一切感情色彩。

    不论是愤怒还是憎恨都没看出来，他只是平静得吓人地，注视着老人。

    注视着的，是过去，还是现在呢。

    「所、以，用那个、名字啊？讽刺、啊，还是、什么啊？」

    「…………」

    猫屋敷再一次，沉默了。

    但是，老人发问了。

    「觉得、如何」

    他举起膝下的头盖骨，说道。

    「你母亲误以为是你的那只猫。作为、咒术的、触媒，不觉得、是只跟你、渊源颇深、的猫吗？」

    「…………」

    「开心吧。这可是，只为你，准备的，蛊毒」

    老人腐朽肌肤扭曲着笑脸的形状。

    「这是、对汝、最为有效、的蛊毒、对吧？」

    「随您的便」

    「哦」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屈服的」

    猫屋敷的手指嗖地在空中画出阵。

    那是将圆和三角形组合起来，复杂而精致的阵图。

    围成四方的猫咪们配合而动，在青年的周围构筑出相同的魔法圆。

    「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八分十六——」

    「哦」

    听到自己的儿子说出的言辞，老人第一次哼出声。

    以青年为中心所驾驭，增幅，循环的咒力流动让其加深了笑容。

    「石动的旁道所编织的四神相应融合为一啊。记得，是叫做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阵吧」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卦之大成卦。然则，吾拆其爻——」

    那个术式，即将完成之际。

    不等膨胀起来的术式完成，猫屋敷就猛然回头。

    「这真是，可惜。明明是看热闹的」

    在那，一个白人笑了。

    蓝色太阳镜，体格超过一百九十公分。

    看似很贵的纯白夹克被厚实的胸膛撑得满满的，顶级大理石雕刻而成一般的脖子上挂着三重黄金和白金的项链。

    「你是……」

    「我是〈螺旋之蛇〉的〈尊严〉之座，杰克（Jake）」

    「————！？」

    猫屋敷的身子硬直，就一瞬间。

    在那一瞬间，十多种想法闪过脑中。

    即便是这个时刻，还是可以说青年的判断是很正确的吧。

    就对付御厨庚申一人，双方还是不分伯仲，而新的座——〈螺旋之蛇〉的干部出现了的话，就只能采取先发制人的手段了。猫屋敷在那一瞬间放弃了完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阵，他的意识切换到能立刻发动的灵符。

    因此，男子自爆姓名之后，术的发动几乎是在同时。

    「疾！」

    选择的符，在半空中化为炽热的奔流。

    被猛烈唤起的是地狱之炎。蕴含着连死者都能烧尽的净罪之『力』，猫屋敷最为用惯的符，带着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阵的剩余咒力，以数倍于平时的威力，从四面八方涌向出现的男子。

    这是，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但是。

    即使是猫屋敷。也没料想到其结果。

    燃烧着的，不是白人。

    由于是咒术，所以火势没蔓延，正确来说应该是只会吞噬人影的火焰……竟然只是在白人的脚边，烧掉了些极为细小的物品罢了。

    「啊啊，真是过分啊。这东西可是很贵的」

    那个，物品——

    「人偶……！？」

    「这就是我的魔法」

    瞠目结舌的猫屋敷，注视着站立于同一位置的白人。

    自称杰克的白人，在挥动了下带着好几重戒指的手指后，用手指嗖地抵住厚实的嘴唇。

    「老底就不揭了。不论是戏法还是游戏，都是严禁胡乱解说的。——而且，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吧？」

    不用说，最后的提醒所指为何。

    当然，猫屋敷也没放松警惕。

    他一边对名为杰克的新〈螺旋之蛇〉施加攻击，也没让那个集中力松懈。

    即便如此。

    「——看、招」

    老人的手指，摸向膝下的头盖骨。

    瞬间，吹飞一起从壶中掉落的沙子，头盖骨飞翔于空中。

    应该是，可以避开的。

    然而，猫屋敷却一动不动。

    别说构筑魔法了，他连微动一下都不能。

    这正是，御厨庚申说的『专为猫屋敷准备的蛊毒』的意思吧。

    小小的头盖骨咬向，石像般僵硬着的青年的肩头。

    「…………！」

    轻微的，呻吟。

    眼看要碎裂似的小牙齿残骸，向青年阴阳师注入了某种毒吧。

    猫屋敷极其缓慢地，看了眼自己的父亲。

    「您……」

    「不会死的」

    老人嗤笑道。

    「但是，会、假死、一个月。就、这样，沉睡、吧。莲」

    不知道那声音传进了猫屋敷的耳中没。

    描绘出一道凄惨的弧线，猫屋敷的身子前倾倒向，日式房间的榻榻米。

    「喵～～～～～～～啊啊啊」

    朱雀的叫声，宛如悲鸣般响彻宅邸。

    *

    「啊……」

    葛城竭力压制住，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叫声。

    这是在宅邸的外面，不远处的围墙。

    美贯一边照顾着紧贴着围墙，中了〈协会〉诅咒的〈八叶〉下任当家——御厨藤次，一边注视着里面的情况。

    实际上，不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是白虎。

    美贯是通过在四只猫咪之中，尤其擅长咒力同调的白虎，来知觉宅邸中的交手情况的。

    猫屋敷在托她照顾藤次之前，就设置好了这个术。

    但是。

    少女所看到的情形，比预想的还要惨烈。

    杰克，和御厨庚申。

    她看到了，在两位〈螺旋之蛇〉的干部面前，俯面倒地的猫屋敷的身姿。

    「怎么办，怎么办……」

    她保持隐藏，憋住颤抖的声音。

    牙根都没对齐，无力地蹲在地面。

    「哥哥社长他……猫屋敷先生他……」

    美贯咕哝着，想要捂住脸。

    手却，碰到了什么的东西。

    imgsrc="img/Rental_Magica16__007.jpg"

    「诶？」

    那是，御厨庚申。

    男人的脸因诅咒而染得漆黑，短促地喘着气。

    虽然这种诅咒不会直接致死，但长久下去，会有生命危险的吧。

    总之……只要这起事件不终结，就不能增加死者。

    「…………」

    自然地，思考停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少女猛地咬紧牙关。

    ——不可以。

    惊慌失措，也是无济于事的。

    一定要，做力所能及的事。

    这一年半，葛城美贯从〈阿斯托拉尔〉学到的东西。

    「……我……要……」

    少女以手指甲拂去眼角说道。

    「我要……好好振作……」

    为了不被别人看见一般，她握紧拳头。

    如今弱小，却绝不会被扭曲的意念，蕴含于那个幼小的拳头里。

    〈阿斯托拉尔〉神道课契约社员，葛城美贯，决定要制止这起事件。

    4

    “那个”，是一直在脑子角落回响的声音。

    不管伊庭树有多渴望，也绝不会停止的声音。

    【看吧】

    “那个”说道。

    【视吧】

    “那个”说道。

    【观吧】

    “那个”说道。

    声音在呼唤。

    声音在召唤。

    在树体中回响，增幅，碾压。

    轰鸣雷彻得想要乘此机会破坏掉，伊庭树这种弱小的『容器』一般。

    简直。

    简直，就像是说伊庭树仅仅就是为了在此被破坏而存在一般。

    「…………」

    意识，苏醒了。

    从窗户斜射落下的阳光，灼烧着视网膜。

    这是在箱型有盖卡车的里面。

    在疾驰于鸦雀无声的车道上的后位座上，树被一直放着睡到现在。

    「好痛……」

    他刚按住眼罩，就感觉旁边有人在窥视。

    那人一脸看似平易近人的样子。

    有些暗的金发，再加上棕褐色的眼睛。苗条的身子穿着的是高级西装。比树年长一些，身材有些高，感觉有点像小孩似的。

    「树君，没事吧？」

    那个年轻人说道。

    冯·库鲁达。

    他也有妖精眼，是〈螺旋之蛇〉的干部。

    是把树——绑走的人。

    「……什么没事，不没事的……还不是冯先生弄的？」

    「哎呀」

    冯看似为难地，挠挠头。

    「姑且，我是想要保护树君的。你现在是被〈协会〉追捕的身份，你是知道的吧？」

    「我又没求你保护我，我也不觉得你是为我好」

    「这就不好办了」

    年轻人皱起整洁的脸庞。

    他好像极其认真地，以为自己会更加受欢迎些的。

    接着，

    「也是啊」

    清嗓子的声音响起。

    这边是司机座，一人舔了下吐着黑色口红的嘴唇，回看着少年。

    这是位妖艳十足，二十多将近三十岁那样的女性。

    实际年龄，不清楚。

    一头芳香四溢的黑发。洁白如雪的肌肤。不亚于身着毛皮的，耀眼身子。虽然这些都是水灵灵而鲜嫩的，却并不能保证女人本来的年龄。

    崔斯莉亚（Cecilie）。

    或者是被称为吸血鬼的，符文魔法师。

    她正是，奥尔德宾的师傅，残忍无比的〈螺旋之蛇〉的〈王国〉之座。

    「不管怎样，都是专门打昏了他才搬运的啊」

    崔斯莉亚都不好好看前面，呵呵地笑着。

    「不管怎么能言巧辩，这都是绑票啦，这辆卡车也是，为了我们不被正确认知而施加了机关是吧」

    「机关……啊」

    「那时也是。〈协会〉在表面的世界也握有权力。啊啊不，表面世界如今才是主要的吧。作为魔法师是堕落了，但以集团来行动是何等的郁闷。刚才起就为了不被盘问，而一直到处玩小花招」

    把拇指上载着的硬币，猛然抛起。

    树的右眼伴随着痛楚捕捉到了，刻在上面的如尼文——写着『马』的意思的文字。

    少年环视了一下车内，说道。

    「是用这辆车……把我搬来的啊」

    「没错」

    崔斯莉亚点点头，说道。

    不错。

    被冯强制瞬间移动到左大文字山的树，这次是被强行载上了崔斯莉亚的卡车。

    虽然一开始就直接瞬移到目的地是很好啦，但原本瞬间移动这种魔法本身就是极为细致的东西。能办到的魔法师本身就是屈指可数，而尽管是这些魔法师，能使用的地点和时间也很有限制。会这样准备卡车，对他们而言是必然的吧。

    但是，还有个疑问。

    这之后……要把树怎么办，这一个疑问。

    少年挥去害怕，询问道。

    「想要把我，带到哪去？」

    「哎呀哎呀，还真是相当乐观的人质啊。面对如此凶残的绑匪，你以为想问什么我们就会回答什么啊？别那么天真行不？」

    「…………」

    「不过，也不要因为这样就想要逃跑喔？」

    面对露出牙齿的崔斯莉亚，树咬紧牙关。

    意识，转到右眼。

    意识，转到了在眼罩内湿润地扩散开去的疼痛一般的感觉。

    ——或者。

    如果只有冯，或是只有崔斯莉亚的话，取下眼罩也许能对付下。尽管不能打倒对方，但逃跑应该还是能办到的吧。

    但是，对付两人就不可行了。

    每一人都是登峰造极的魔法师，像这样两人聚首一起的话，树这点本事就没辙了。即便是眼罩内的——妖精眼，也无例外。

    「…………」

    手，离开眼罩。

    可能是从那情形，把握住了少年的心情，

    「哈嗯，幸好你还没有笨到家啊」

    崔斯莉亚歪着嘴，说道。

    那个，时间点。

    「——你的眼睛啊」

    冯说道。

    「喂，冯？」

    年轻人没有理会皱眉的崔斯莉亚，告知道。

    「会治好，树君的眼睛的」

    「……这话，对一年多的穗波，也说过同样的话吧？」

    所以，那时的穗波叛离了〈阿斯托拉尔〉。

    她即便是拿布留部市的龙当祭品，也想要治愈树的眼睛。

    那是，凯尔特魔法本来的魔法特性。她和冯一起确立的魔法，据说作为代价的祭品的价值越高，就越能发挥强大的力量。

    冯作为穗波的学长，怂恿穗波去做了那仪式。

    「是的」

    冯承认道。

    「我的眼睛……」

    话说到一半，树猛然咬紧臼齿。

    右眼，撕心裂肺般疼痛。虽然疼痛以前也会发生，但却变得很是频繁了。

    「冯先生，对我的眼罩……做了什么吗？」

    「没有」

    冯摇摇头，说道。

    「因为已经，没那种必要了」

    「没必要……？」

    「刚才，在那个甜品店视见了我的妖精眼了吧」

    年轻人指着自己的眼睛，说道。

    现在是觉得那只是普通的，棕褐色的眼睛。

    年轻人所使用的隐形眼镜，是如树的眼罩一样的咒物，还是他用于能完全控制妖精眼，其理由尚不明确。

    「你的妖精眼对我的妖精眼起反应了——仅此而已，你的眼罩已经脆弱到，再也经受不住的地步了」

    「那还不是……」

    树反驳道。

    「很久以前……冯先生，弄坏导致的」

    「这话不假」

    年轻人看似为难地，挠挠脸。

    之后，他突然变得一脸认真，摸向少年的脸颊。

    「…………！」

    「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即便不知道也应该感觉到了。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十年前——不，是在十一年前，你所视见的术式“发育”成了什么样」

    即便想揪开，年轻人的手也就是不离开。

    目光，无法从冯认真的眼睛移开。

    「〈螺旋之蛇〉所需要的，就是那个术式」

    「——你这家伙」

    这一次，崔斯莉亚对这野兽般的声音杀气腾腾。

    但是，就算这样，冯也没有介意。

    而且，他还继续这么说道。

    「你的眼睛所培育的……『生命果实』的术式，〈螺旋之蛇〉很想要」

    「生命……果实？」

    树的手，移向自己的眼罩。

    轻微颤抖的手指焦急地擦着眼罩表面的时候，右眼里疼痛无比。

    从驾驶座，猛然卷起热风。

    树视见了，以那为中心，释放咒力的文字。

    卜（注：这是符文图）

    看到了其『意思』为『炎』。

    不止是树，连冯也一同卷入的爆燃烧尽的业火，突然膨胀向后位座。

    「——我命令」

    之后，那火焰，被吸入年轻人立起的手指尖端。

    树的右眼伴随着些许疼痛视见了，如尼文字想生成的魔法，被连同咒力一起无效化了。

    崔斯莉亚哼了一声，露出牙齿。

    「我又不会下杀手？」

    「明明杀气腾腾的」

    冯微笑了下，轻轻咳了下。

    其侧脸，看上去比平时要青些，是树多心了吗。

    「记清楚比较好。树君」

    年轻人的声音很是轻柔。

    目光仍是一直盯着树的眼罩，温柔到吓人，专注十足。

    「你的眼睛，是希望」

    他率直，相告。

    「这便是我们的愿望……也就是，所以魔法师的愿望」

    5

    ——之后，另一幕。

    另外有两个，〈阿斯托拉尔〉的社员。

    京都·北部。

    船冈山。

    作为都市灵脉的根基，历史悠久的灵山。

    在半山上，三位魔法师面面相觑。

    一边两人是，穿着轻薄套头衫的半透明少女，和身着深红大衣的男孩子。

    黑羽真奈美，和奥尔德宾·葛劳兹。

    黑羽，先开口道。

    「那么……您是说不论如何，都要抓捕树君吗？」

    「是的。因为他现在被认定为禁忌了嘛」

    对面的男子点点头，说道。

    除了从嘴里缓慢冒着紫烟的雪茄，从年龄到表情，这男子不具任何特征。可以说是取一个个零部件拼凑而成的，但看到全身时，却没留意任何印象。

    影崎。

    或者，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这男子被如此称呼。

    他们刚从那个男人那得知了，伊庭树被认定为禁忌的事实。

    「话虽如此……〈阿斯托拉尔〉本身并无罪。提醒你们请不要做无谓之举。……再见」

    告知完该告知的事后，影崎转身而去。

    那背影，拒人搭话。

    虽然如此，却和冷酷不同。宛如岩石与水一般，仿佛在说，一开始就对两位没兴趣。

    「等一下」

    奥尔德宾对那背影挽留道。

    这声音，虽然外在强力——却像是鼓起勇气硬挤出来似的。

    「抓到那个笨蛋（Dummkopf）之后……你们会怎样」

    「和你想的一样吧」

    影崎身子都不转，就回答道。

    他继续向前走着，几步后停下。

    「哎呀」

    一声后，仅把无机质的目光，投下这边。

    因为他注意到了，从那方向溢出的杀气。

    他极为平静地，问道。

    「看来你所想很不好啊。……想咬我吗？吸血鬼的徒弟」

    「……不错」

    奥尔德宾回答道。

    少年隐藏住，背皮的颤抖。

    从怀里取出的手指里，夹着几颗小石子。每一颗小石子上都刻有精密的如尼文。

    现在，那些如尼文被奥尔德宾的咒力流过，慢慢地染红。

    被称作，符文之染色。

    符文魔法师通过用自己的血或咒力将文字染色，显现其『力量』和『意义』。

    「——染色的速度，很不错嘛」

    影崎嘀咕了一句。

    罕见之至。

    这个男人，会对别人的本领加以称赞什么的，闻所未闻。

    也就是说奥尔德宾·葛劳兹的魔法，年纪轻轻就已经到达一定境界了。那个吸血鬼施加其身的魔法，即便是被诅咒的魔技，也化为少年的强大而萌芽了。

    对应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奥尔德宾到底选择了什么符文呢。

    ——但是。

    「等下，奥尔德君」

    快于少年释放那文字，半透明少女介入其间。

    「黑羽！？」

    「再等一下，奥尔德君」

    「闭嘴！你什么都不懂！既然〈协会〉认定了禁忌，就定死了。不容翻改。所以，至少趁现在除掉这家伙——必须争取时间，不然那个笨蛋（Dummkopf）就……」

    「在〈阿斯托拉尔〉您是前辈」

    少女清晰地，斩钉截铁道。

    那份，一瞬间，连奥尔德宾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影崎，把视线移向少女。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少女摇摇头，说道。

    「不过，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一下」

    「哦」

    影崎看似无趣地，随声附和道。

    「…………」

    黑羽，停话了。

    她由于是灵体，不会有呼吸什么的，却像是想起了呼吸一般按住胸口。

    简直就像是要挤出久违了十年左右的呼吸一般，少女询问道。

    「——影崎先生，明明是〈阿斯托拉尔〉的社员，为什么却想与〈阿斯托拉尔〉为敌呢？」

    「什……！」

    奥尔德宾，伴随着惊愕而眼睛鼓出。

    影崎，只是平静的。

    嗵地……敲了下雪茄，烟灰掉落地面。影崎轻轻踩了踩烟灰，目光慢慢变了回来。

    老样子，漆黑眼睛没映照出任何感情，他问道。

    「是听猫屋敷，或戴克斯说的吗？」

    「不是」

    黑羽摇摇头。

    「但是，我听了大家的话后，就莫名地想到。〈阿斯托拉尔〉的最后的社员——柏原先生，会不会就是影崎先生呢什么的」

    「…………」

    影崎沉默了。

    奥尔德宾，只是茫然地思考着少女的看法。

    柏原代介。

    他的事，倒是听过一些。

    以前尤戴克斯说过的，十二年前的故事里出现过的人物。

    自上一代〈阿斯托拉尔〉社长·伊庭司创社以来，就一直在公司的，道术的魔法师。连那个〈螺旋之蛇〉的干部都打跑了的魔法之强力，倒是很符合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这一点。

    就能力而言，倒是可以同意黑羽的话，这两人是同一人。

    但是。

    「……你是在想现在的我，和柏原代介，给的感觉十万八千里是吧」

    影崎说出了，和奥尔德宾的疑问相同的内容。

    「是的。完全不同」

    黑羽也微微苦笑。

    的确如此。

    在上一代〈阿斯托拉尔〉的柏原社员，总是哆哆嗦嗦的，老好人，和现在的影崎一丁点相似之处都没。

    怎么说呢，那个老好人的感觉，想人想起树那样的普通人。

    「不过，果然还是相似」

    黑羽告知道。

    「哪里相似」

    「我也不清楚」

    「哈？」

    影崎惊讶地叫出声。

    这不止是闻所未闻或罕见之极了，都可以认定是奇迹了。

    「啊哈」

    黑羽把手抵住嘴唇，继续说道。

    「可是，没什么理由。真的没有。——硬要说的话」

    「硬要说的话？」

    「女人的直觉，吧」

    她笑眯眯的。

    明明是个幽灵，那太阳般笑脸，给人印象却和幽灵截然相反。

    影崎听到后，露出了笑容一小会。

    之后，

    「那样的话就没法了」

    男人小声道。

    「…………」

    结果，也就那张无表情的脸动摇了下而已，奥尔德宾愕然了。

    他一直看着两人，眼睛睁得圆圆的。

    因为在最后影崎的声音中，他感觉到了包含着些许的感情。

    （难道说——）

    考虑到其真实身份，奥尔德宾摇摇头。

    因为他觉得那实在是，和影崎这人差别太大了。

    因为那极为理所当然的感情，很难联想到他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这一在〈协会〉中也算特别的立场。

    （就因为如此……才会那样）

    奥尔德宾拼命打消，自己的想法。

    难道说……那种感情是微笑也说不定……这种想法。

    「那么，我是柏原的话，你想怎么样」

    影崎冷淡地，问道。

    那表情里，已经毫无任何感情的残渣了。

    据说是〈协会〉副代表达留斯·利维最为亲信的魔法师，仅仅数秒就变回了原本的异常表情。

    「请告诉我」

    黑羽毫不胆怯地，说道。

    「告诉你？」

    「我不想问〈协会的〉影崎先生，而是想问上一代〈阿斯托拉尔〉的社员柏原先生。树君是禁忌这事，是什么意思？我们能为〈阿斯托拉尔〉力所能及的事，有哪些？」

    「你觉得你问，我就会回答你？刚才，我也应该说过了我们的利益是敌对的。但是，你却想用不熟的前后辈关系来获取信息，有点厚脸皮吧？」

    「我，一事无成」

    少女承受着无情的目光，更加有力地，说道。

    「我不像其他各位一样是魔法师。也不像树君一样有特殊才能。所以，不管有多厚脸皮，手段多难堪，我也会揪住不放的」

    她以不屈的决心，盯着影崎。

    〈阿斯托拉尔〉幽灵课正社员，黑羽真奈美，把自己的所思所想甩向曾今的大前辈。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17410/320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17410/320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17410/320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17410/3208.jpg

第十六卷 毁灭龙与魔法师 第2章　魔法师，与罪恶的奇迹

    1

    穗波她们停下脚步的地方，是座只园偏东北方向些的小桥上。

    这是支从鸭川分流出来的，细小支流。

    水道既狭窄也不深，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石子端正地排列着。

    然后，在架设于其支流上的，红色木制梁桥上，

    「——高濑」

    辰巳对中途驻足感到焦急，竖起厚实的眉毛。

    「不是要去〈八叶〉吗？」

    「不是」

    穗波摇摇头，说道。

    「就算现在去〈八叶〉，我觉得也已经结束了。既然〈协会〉说〈八叶〉串通〈螺旋之蛇〉，那就应该是跟我们一样，或者〈协会〉更早就对〈八叶〉动手了」

    少女，断言得很肯定。

    实际上，如穗波所猜想的一样，在她们遇到〈协会〉的魔法师们时，〈八叶〉的构成员就因诅咒而倒下了。

    「……而且，不论是美贯还是猫屋敷先生，手机和社章的线都连不通。可能是和〈协会的〉人一起中了〈螺旋之蛇〉的招了」

    「美贯她……什么！」

    这是，香的一声叹。

    洁白而年幼的脸扭曲着，她咬紧嘴唇。

    葛城美贯，对少女而言，是唯一的妹妹。

    两人共担痛苦，共有着密不可分的悲哀。即便各种原因导致，美贯离开葛城家在〈阿斯托拉尔〉生活——不，正因为如此，两人的羁绊更难以取代。

    （……可恶……）

    她强忍住，愤怒。

    悔恨与绝望交织的强烈冲动，骚乱着十一岁的年幼身体。

    眼看就抑制不住那份感情了，小小的后脑勺，被大其数倍的柔软之手所包裹。

    是巨汉的手。

    「辰巳」

    「帮忙即可，帮忙」

    话语虽轻，其包含的意义却很沉重。

    最为重要的是，手掌传来的温暖，正支撑着少女。

    「……唔呒」

    香将体重托于其温暖，吐了一声。

    之后，

    「穗波殿下……有何打算？」

    「首先，要推断出社长被带到哪去了」

    穗波从制服的内侧，沙啷地取出个带状的什么东西。

    在细银锁前端系着水晶的那个，是用于探测术（Dowsing）的锁链。

    「用这个，就能知道吗？」

    「社章的线断了，我想对方也做了准备应对一般探测术手法。不过，有提示」

    「提示？」

    对着皱眉的香，穗波这么说道。

    「御厨庚申说过的……『祭典』啊」

    「不过……既然串通〈螺旋之蛇〉的话，那个『祭典』就应该不是无的放矢的吧？」

    虽然这是辰巳所问，但穗波却提示了别的看法。

    「我觉得全部，不会都是假的」

    她注视着探测术锁链，说道。

    「如果只是要绑社长的话，昨天就可以绑了」

    「昨天？和〈八叶〉见面的时候啊」

    「嗯」

    少女点点头。

    「特意在前天制造会面的机会也就是说，御厨庚申有必要亲眼确认下，埋藏于社长体内术式的情况。虽然还不是很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我觉得〈螺旋之蛇〉在京都期间，想对存在于社长眼里的术式动些手脚」

    穗波反复推测，转向香。

    「香小姐，有什么线索吗？」

    「线索？」

    「香小姐也看到了吧？社长的妖精眼」

    「……唔，呒」

    今年，年头的事。

    葛城的，鬼的事件。

    在那起间接牵扯〈螺旋之蛇〉的事件里，在进退维谷之时，伊庭树取下了封印右眼的眼罩。

    那份惊人感，怎么会忘。

    那不仅仅是单纯地，看穿咒力或魔法本质什么的，这种程度的东西。

    阻止了鬼的开始，融合了好几个魔法系统，甚至创生了一条灵脉的奇迹——很符合魔法师不可说出的那个词的现象——香，记忆犹新。

    然后，穗波说道。

    「对那个妖精眼……用这个都市能进行干涉的仪式，有什么线索吗？」

    「说道阴阳道对灵脉……著名的就是泰山府君祭……考虑到今天的天道的话……」

    香专心思索，捂着嘴。

    的确，有缩小范围的要点。

    不管是多高强的魔法师，要接触那个级别的术式的话，都必须准备相应的仪式。虽然也可能会逃到安全的地方，但那样就解决不了土地的问题了。

    要想施展强大的魔法，能承受其的土地就是不可或缺的。

    而且，世界强大的灵地都被〈协会〉与其关系者所控制。

    就算在这绑走树，摆脱〈协会〉的追兵，也避免不了第二次，第三次地被〈协会〉嗅到行踪的危险。这样的话，在绑走伊庭树的这个地方，直接进行仪式就是最为方便且有效的。

    更何况，再考虑到特意邀请〈阿斯托拉尔〉，来京都这片稀有灵地的理由和必然性的话——

    「…………」

    香的沉默，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

    她不顾会弄脏长袖而蹲下，其手指摸着桥，描绘着复杂而精致的图形。其轮廓的一部分，几乎正确地临摹成京都土地的外形后，辰巳和穗波明白了。

    就像是测算了数次一般，少女洁白的手指圈了同一地方，之后她开口道。

    「限定不成一个地点。〈螺旋之蛇〉不一定是以阴阳道为主来进行仪式的。既然是用京都这片土地的话，能限制在七个地方」

    「告诉我地点」

    穗波，用力说道。

    沙啷一声，探测术锁链响了。

    「之后——最后由我来锁定」

    *

    「……怎么了？」

    听到安缇莉西亚的声音后，石动圭看似弱不禁风地耸耸肩。

    「没有没有，貌似有点小麻烦」

    一边玩弄着胸口的坠饰，噶达嘎达地，敲击着笔记本电脑键盘。

    这是在之前的，甜品店。

    那之后两人就没动，在甜品店里等待。

    要说有什么变化，也就是圭坐在附近的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而已。

    很有不嫌弃科学技术的〈协会〉风格，貌似对策本部的信息都是通过互联网发布出去的。

    被冯所打倒的魔法师，也已经被转移走了。

    说〈协会〉控制了店铺貌似是真的，就没新客人或店员出现。

    「果然，不行啊」

    圭敲了敲桌子，皱着眉。

    「什么不行？」

    「看来〈螺旋之蛇〉，比想象中要来真格的。前往〈八叶〉宅邸的同志，基本失去音讯了。……这样看的话，有三个月前袭击〈学院〉级别的家伙，出动了好几个啊」

    最后的，是自言自语般的嘀咕。

    对着咋舌的圭，安缇莉西亚开口道。

    「是想得太天真了？还是战力分配错误？又或者是两者皆有？」

    「听您这么一说，很刺耳啊。……但是，越是天才的魔法师，就越固执，不听别人言啊。安缇莉西亚小姐也知道的吧？」

    「是的。你不用说得我这么不舒服」

    安缇莉西亚一边移开目光，一边表示同意。

    实际上，这是〈协会〉的软肋。

    互助组织〈协会〉，虽然把持有财政界的的权力，但旗下直属魔法师的数量却不多。而且，那些直属魔法师又良莠不齐，而出类拔萃的——也就是所谓的天才级别的魔法师，就凤毛麟角了。

    这事无可奈何。

    因为〈协会〉统筹那么多的结社，它就不能偏向一个魔法系统。

    尽管如此，魔法师这种生物，对魔法又很是执着。高位的魔法师稀里糊涂地集结起来的话，〈协会〉的公平性和组织力会在一瞬间瓦解的吧。

    尤其是在，被科学这种价值观所蹂躏的现代，〈协会〉会偏向政治力也可以说是当然的结果。虽说是恶性循环，但魔法师不再协助〈协会〉也是自然而然的。越是达到称为天才的级别，对科学和俗世的厌恶感就越强。

    ——正因为如此。

    一丁点的例外，都会引发恐惧。

    〈协会〉所抱有的刀刃。

    既是魔法师，又在魔法本身看不到价值之人。

    兼具对〈协会〉的极大忠诚，和甚至凌驾于AAA级别结社首领的咒力之人。

    他们，被这么称呼。

    （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是吧）

    安缇莉西亚的表情中，晃过一丝阴影。

    对这位高傲的少女而言是罕见的，那像是被称作胆怯的感情。

    但是，相对于〈协会〉的活动范围遍及全世界，他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又因为要镇住周围，就几乎就没什么人员为这点小事而动。

    规模上处于压倒性劣势的〈螺旋之蛇〉，就钻了〈协会〉的这一点空子。

    （……虽然稍微感觉好些了……但树他）

    她悄悄地，握住拳头。

    被〈螺旋之蛇〉拐走的少年，仍是下落不明。

    从冯的口吻来看，还不至于会有性命之忧，但会被置身于什么样的环境之中，安缇莉西亚也想象不出。

    （…………）

    胸口，好痛。

    她想见他想得，胸口要裂开一般。

    但是，见到了又怎么样。

    像这样已经变成敌人的自己，该以什么表情出现在树的面前呢。

    更何况，输给〈螺旋之蛇〉干部的自己，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做的。

    （……如果，有『力量』的话？）

    提问，侵染自己的心里。

    若无其事地伸入制服怀中的指尖，感觉到坚硬的触感。

    是个粗糙的青铜壶。

    安缇莉西亚知道其里面藏着的，无形之物的真身。

    至上四柱。

    不成熟的安缇莉西亚如今仍未能完全控制的魔神们，也沉睡于那壶里。

    不，说不成熟苛刻了点吧。放眼〈盖提亚〉的历史，能达到直接控制至上四柱的人屈指可数。能唤起全部四柱的人，除了传说中的所罗门王以外，就只有安缇莉西亚的父亲欧兹华德·雷·梅札斯（OswaldLennMathers）一人而已。

    以安缇莉西亚的素质和勤奋，要想有一天能降服四柱也不无可能吧。

    （即便如此……）

    少女的手指，在青铜的表面画着圈。

    冰冷而坚硬的不快触感，对现在的少女而言是支撑。

    正在此时。

    突然感觉到震动，安缇莉西亚从怀里掏出手机。

    圭，竖起单边眉毛。

    「哎呀」

    「喂喂」

    应答了声接话器，对话了两、三次后，少女马上按下电源键。

    她收起手机，转向圭。

    「达佛涅打来的」

    「原来如此。她说了些什么吗？」

    「按刚才石动先生说过的，让在附近候命的〈盖提亚〉弟子们，进行了探查仪式。虽然阻碍很严重，但刚才终于，捕捉到了一个反应」

    「是哪位呢？」

    「…………」

    少女有一些，犹豫。

    而且，犹豫不足一秒。

    「〈盖提亚〉捕捉到了，伊庭树的位置」

    她如此，放话道。

    「原来如此」

    圭也钦佩似的点点头，说道。

    「那么，身为〈盖提亚〉的首领，劳驾安缇莉西亚小姐自己，也出马抓捕伊庭树吧？」

    「————」

    轻微地，少女屏住了呼吸。

    仿佛没明白那似的，拼命忍耐。

    因为表面上一如既往，石动圭的眼神却像是要连这边的身体内都渗入一般，隐藏着尖锐。

    想要评估她的眼神。

    所以，

    「当然了」

    少女给以肯定，说道。

    心脏，吱吱地鸣叫得痛。

    安缇莉西亚强烈地想着，即便此刻心脏停止也好。

    那样的话，就不用说这种话了。

    「不管是〈阿斯托拉尔〉、葛城家，还是〈螺旋之蛇〉，都休想阻挠我，由我来对伊庭树……不，是对〈协会〉认定为禁忌的怪物……进行抓捕」

    2

    时光，无情地飞逝。

    不管是发生在城镇的悲剧还是忧愁，均平等地被刻上时光的印记。

    初秋的太阳也愈发西下，慢慢带上了黄昏的绯色。

    粘稠的色调，宛如鲜血一般。

    在与古都不相符的光芒中，

    「哎呀哎呀……累死了啊」

    听见一个感慨的声音。

    冯·库鲁达。

    在其旁边的泥泞地面上，还走着树和崔斯莉亚。

    这是在森林之中。

    是条低矮丘陵的，连兽道都没有的坡道。

    地点，是京都中心部偏南方。

    几小时前，在京都北方被绑架的树，被冯和崔斯莉亚带着，绕到了京都南方的丘陵。

    途中，也遇到了几次盘查，但每一次冯只是轻轻挥动手指，警官们就全都像是忘记了树他们所乘的卡车一样，慌乱四走了。

    这是妖精之迷惑，年轻人是那样说的。

    「虽然这种骗小孩的暗示对魔法师不怎么有效，但对一般人就绰绰有余了。当然，〈协会〉那边也料到这种事了吧，所以这也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

    树一脸严肃地听着，冯那声音感觉有些疲劳似的说明着。

    之后，在这个丘陵的前面下了卡车。

    「哎呀呀，好严啊」

    冯一边登着丘陵，一边叹了一口气。

    「不仅是盘查，四处的魔法陷阱还真是够多的啊。派了多少魔法师在全城啊。我手头上的符咒，都要用光了」

    「拜这所赐，花了上倍的时间」

    崔斯莉亚也以焦急的声音，乱挠着太阳穴附近。爪子还那么锋利，眼看皮肤都要破了。

    丘陵上，杉树茂密列立。

    虽然杂乱，却和之前的左大文字山不同，莫名地有着人工的氛围。

    抬头仰望，可见远方壮丽城镇。

    「地点，知道吗？」

    冯对树，耳语道。

    「现在，隐约可见的那是伏见城。正确地说，是仅仅重现了烧毁的伏见城天守阁的复制品」

    「导游啊」

    对着盯着眼的树，冯微笑着挥挥手。

    「好了好了。不管树君怎么想，还是弄清楚自己被绑架到的地点比较好吧？你想，逃跑可能也会比较方便」

    「明明就没想过，让我逃跑什么的」

    「话是没错啦」

    年轻人加深了微笑。

    现在是夹着树，崔斯莉亚走在前，冯走在后。形成前后包夹之势。别说逃跑了，就连树步行的速度都被两人所控制。

    冯，仰望着丘陵的坡道。

    「这一带，是皇陵来的」

    皇陵。

    古语，墓也。

    众人，吊念继承高贵血统之人——或者说是生前建好的巨大墓地。

    「一个是桓武天皇陵。还有一个是明治天皇陵。掌管这个国家的两位王。那两位的皇陵的，中间地点。刚才的城是战国时代的霸者，丰臣秀吉建的城。有趣吧？要说的话，三个不同时代的王，都特意指定了这片土地。」

    即便参杂着疲劳感，但冯的话却无停顿地继续着。

    「…………」

    其特殊性，连树也明白了。

    右眼的，疼痛。

    跟冯再会后就没停止的疼痛，在来到这丘陵后就更剧烈了。

    【看吧】

    那只眼，说道。

    【看吧。视吧。观吧】

    眼睛，又说着。

    火辣辣地，电流似的什么的东西，从右眼冲向脑髓。

    意识都要被那份疼痛所带走了。刚才起，自己口吻的有些地方，有另一个自己在窥视，这也是因为那个原因吧。

    然后，由于那份疼痛，连土地的咒力也视见得一清二楚。

    （这个是……？）

    树，皱紧眉头。

    咒力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

    实际上，就树现在的状态而言，如果是承受了以前飞鸟的土地一般浓密的咒力，会痛昏过去也不稀奇。

    但是，其『存在方式』，太特殊了。

    （空荡荡……？）

    那种感觉，树还记得。

    简直，就像是空了的大坝一样。

    感觉是明明过去承受了海量的咒力，却突然消失了，仅有接受了咒力的『容器』残留了下来。

    咒力所制造的，『容器』。

    （竟然把我，带到了这种地方……？）

    思考着的同时，突然水苔臭传入鼻孔。

    「水——？」

    立刻，一一片森林出现了。

    红光闪闪，树不禁按住眼皮。

    真相，一下大白。

    是水面的反射。

    在森林中央，一个小运动场大小的池子水满满的。

    「……这里，是？」

    「治部池，是这样称呼的」

    冯告诉树。

    「还有刚才的皇陵，这本来是这个国家也只有高贵血统的一族才能进入的土地」

    说着，年轻人嗖地摊开双手。

    「这一片，很久以前，是更大得多的池子来的。说是池子，规模而言更应该称之为湖吧。这大水源连通着鸭川、桂川、宇治川、木津川和淀川全部」

    「湖？」

    树紧皱着眉。

    树看修学旅行的小册子知道，宇治川流淌于这一片，但却不记得有这么大一个池子。

    「巨椋池，它被这么叫过。是个担负京都之南——朱雀的地方」

    「那……为什么？」

    「被填水开垦过了。美丽尽失」

    这是，身边不远处的崔斯莉亚得意地微笑着。

    「怎么说，都当了〈阿斯托拉尔〉的社长一年多了。阴阳道的风水一说总有听过吧？」

    风水。

    这是一种观测一片土地的灵脉流动，占卜都市和住所的凶吉，视情况颠覆那些凶吉的思想。

    这个概念，被多数魔法和学问所吸取，尤其在阴阳道里占据中枢位置。

    比如说，猫屋敷所饲养的四只猫的名字也是这样。

    玄武、白虎、青龙、朱雀。

    玄武——镇守北方，吸引灵脉之力。

    白虎——镇守西方，驾驭灵脉之力。

    青龙——镇守东方，增幅灵脉之力。

    朱雀——镇守南方，滞留灵脉之力。

    「在被填埋的巨椋池里的是朱雀。池子为的是滞留京都的龙之力」

    崔斯莉亚说道。

    然后，她注视着眼前的小池子，冷笑着。

    「尽管顶多就一极东灵地，但这么小的池子，也容纳不了曾当过一次首都的灵脉。填湖工程表面上，说是因为洪水什么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执政者也许会另有所图吧？」

    崔斯莉亚向上舔了舔嘴唇。

    觉得背后的意义有多重大，这是因时代和人而异的吧。

    不一定，灵脉混乱了的都市就一定会衰弱。

    只是单纯地仿效削山填池之类的城市规划，其结果就不会变成非现实性的东西。只要不进行会引发咒波污染一类的仪式，人体是不会直接发生异常的。

    风水所引起的，说到底也就是细微影响的累积。

    或者，是保证物流和水源，这种极为现实性因素的反面。

    考虑到风水用于城市规划的一方面，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但是。

    对原本就生活于非现实之中的，魔法师而言呢？

    「好了，历史课就到此为止吧」

    崔斯莉亚重新转过身，说道。

    那双眼，闪耀着不祥的光芒。

    「重点是，这里一直是空荡荡的……这灵脉搞得我，连吃都不想吃了」

    「…………」

    树，沉默了。

    那跟少年，对京都的第一印象吻合了。

    内有丰富的咒力，混乱不堪而老化了的龙。

    少年所掌握的京都灵脉，就是这种状态。

    「就因为这样，才符合你」

    女吸血鬼的笑容，让树咬紧牙关。

    他意识移到压抑不住疼痛的眼罩深处，以手捂住自己的半张脸。

    「符合我……是指存在于我眼里的，生命果实，是吗？」

    「冯就是多嘴啊」

    崔斯莉亚瞟了一眼旁边的年轻人，咋舌了。

    「不过，就知道个词，却连内容也不清楚。这样有什么意义？」

    「也许没有」

    「哈啊？」

    崔斯莉亚皱着眉。

    神似野兽，会按心情一点点啃食少年生命的，暴力装置的表情。

    「不过……想弄清楚的行为本身，我觉得一定是有意义的」

    树，抬起头。

    他不是以连眼罩也能透过的右眼，而是以极为普通的左眼，盯着崔斯莉亚。

    自己，不敌女吸血鬼的一分一毫。

    不过。

    至少，那只眼是绝不会移开视线的。

    「漂亮漂亮」

    女吸血鬼，干脆地拍着手。

    「不过，想过对我大放厥词的代价不？」

    嗖地，手指在少年的胸膛上画着圈。

    制服的表面，光被那爪子碰触到就裂开了。

    在制服表面游走着要是想的话，少年的心脏估计也能轻易贯穿的爪子，崔斯莉亚以甜甜的声音喃喃道。

    「比如说……奥尔德那娃，不想退货吗？」

    她说出了过去自己的，徒弟的名字。

    「反正，你那也厌烦他了吧？该随便“管教”下归还了吧」

    「奥尔德君他，不是给来给去的东西」

    「哈」

    女吸血鬼哼了下鼻子。

    「无聊啊。真是有够无聊的啊！那娃是我的东西喔。从脚尖到头顶，一丝不剩地都是我的所有物。就算腻了扔掉，也不想被别人捡去」

    她露出牙齿，洁白的齿尖滴着口水。

    仿佛眼看就要，把少年从头盖开始吃掉一样。

    「对着我的这种东西……乱施恩惠的是谁啊？」

    她猛然地，抓住树的头。

    爪子埋入太阳穴处的皮肤，渗出血。

    明明女人还没发出一半的力道，少年的头盖却嘎吱嘎吱地响着。

    「啊……咔……」

    「怎么了？要死了么？要被握爆脸蛋挤出眼球不？只要留下右眼就行了吧？没用的头里就充些锯屑进去好了」

    头盖嘎吱作响。

    发出不详的声音，少年的嘴角冒着泡。

    但是，即便如此树他，仍从指缝里盯着女吸血鬼。

    「无聊什么的……才没有……」

    「然后……」

    女人的目光，由暴虐转变成杀气之时，

    「能不能就此打住，别捉弄树君了？」

    树被突然放开，一屁股坐下。

    冯按住女吸血鬼的手腕，介入进来。这不仅是腕力，更是时机和技术导致的结果。冯在一瞬间就从崔斯莉亚的死角，抓住了她关节的要害。

    看冯那么坚决，崔斯莉亚也让步了。

    「哈嗯，怪物同类互相庇护啊？算了，我也没资格说」

    她态度一变，耸耸肩。

    之后，隔着少年和年轻人，她注视着森林对面。

    「杰克他们也来了」

    「————」

    听到那话，树回过头去。

    「嘿。那就是，那个〈阿斯托拉尔〉的首领啊？能得见一面，不胜欢喜之至」

    新的气息问道。

    是树他们来的，斜坡森林。

    崔斯莉亚猛然地，抬起嘴角。

    「你们够慢的啊」

    「那是因为，这边灵脉被破坏了。〈协会〉老是有小动作，真是烦死了。啊啊，虽然这次的仪式和灵脉没什么直接关系，但应急措施还是蛮费时费力的」

    爬上斜坡而来的，有两个人。

    蓝色太阳镜加身着纯白夹克，戴着三重项链的白人，和被他背着的枯木般的老人。

    初次见面的白人就不说了，树对着老人的方向大感诧异。

    「您，是……」

    「这边、有点、私事、未了、啊」

    断断续续的声音，如此叙述着。

    御厨庚申。

    他是把树叫来的，〈八叶〉的首领。

    「我也希望你们关心下不得不背人的我的」

    白人发音怪怪的，揉着肩头。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这个叫杰克的白人，也是〈螺旋之蛇〉的干部之一吧。

    不管怎样，肯定是个树无法表示欢迎的人。

    本来就是前门有虎，后门有狼的境地，现在上升到了四面楚歌的级别了。

    「如何？心情上？」

    那个白人询问道。

    「糟透了」

    「真可惜啊。果然，和崔斯在一起不舒服是吧！？所以，我就是反对这样编排小队的！」

    「别随便，省略别人的名字」

    崔斯莉亚说完后，太阳镜白人含着“Oh，NO”按着脑袋，夸张地摇着头。

    「别太固执！明明你跟我是同志！你也可以叫我，杰的喔！」

    「谁会叫啊，低能。还有，你就给我了只手罢了」

    「咕！这话好冷淡！虽然我也蛮喜欢你这一点的，但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大家才会说我们欧洲人就历史久远而性格阴险！虽然是冲着我说的！其他人，根本就不听！可恶（Shit）！就不能分点彬彬有礼日本人的优点给你！？」

    白人甚至身体动作、手势齐用，滔滔不绝。

    对看呆了那情形的树，他笑呵呵地，把脸凑过来。

    「——我忘记自己介绍了。我叫杰克。也是〈螺旋之蛇〉的〈尊严〉之座」

    「哈，哈啊」

    强行拿着树的手，白人——杰克进行握手（ShakeHand）。

    「比起被〈协会〉抓住要好得多吧。来，站起来站起来」

    屁股倒地的树被拉了起来，睁大着眼睛。

    （这个人……是座？）

    他悄悄地，抱有这个疑问。

    从自称杰克的白人身上，几乎没有感受到一点魔法师风味的咒力。

    当然尽管没感受到咒力，但他也不是像山田一样的一般人，从他身上带着的东西就能识别出许多的『力量』。但是，就算是〈螺旋之蛇〉旗下，这咒力就与崔斯莉亚同级别的干部而言还是弱了点。

    困惑，仅有数秒。

    因为另一个老人，映入树的视野中。

    「御厨……庚申先生」

    「看、起来，是平安、抓到、了啊」

    老人，发出只会觉得是喘鸣的声音。

    明明从那声音来看，他就算当场死亡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深陷皱纹里的眼睛，却极为冷静地观察着这边。

    「连您……也真的……是〈螺旋之蛇〉……」

    「本来、就是。原本就是、〈螺旋之蛇〉的〈法〉之、座。咔咔，你想问、跟我儿、一样的、问题啊」

    我儿，老人是这样说的。

    少年的脸上，充满紧张感。

    「您把猫屋敷先生……怎么了？」

    树问后，老人原本就很深的皱纹就更深了。

    「“那个”的话，已经、搞定、了」

    「……搞定？」

    「“那个”，已经、不会、再跟你、见面了」

    「————」

    那意思，树没能立刻明白。

    虽然没能明白，但脑子却一下凉了。

    「怎么、了？」

    咕咕地，老人含糊着笑声。

    「与其、替别人、着想，不如、先想下、自己的、处境吧……？」

    作弄人般的声音，却在途中停止了。

    「……您把猫屋敷先生，怎么了？」

    树再一次，问了同样的问题。

    同样的声音。

    同样的音调起伏。

    但是，却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根本性的……本质上的什么东西，想要改变。

    老人知道“那个”。御厨庚申才是，不论是妖精眼的传说，还是其内部的术式都调查过无数次的人。

    倒不如说，“这”才是老人所希望的。

    然而。

    「哦……」

    即便如此，他后退一步。

    透过眼罩，少年的眼睛红光闪闪。

    那异样的光芒已经不能完全被眼罩所遮掩了。

    仿佛要尽染世界的晚霞，其色调宛如熊熊燃烧少年半边脸的火焰一般展开而来——

    ——煞那间。

    少年的膝盖，咕嗤地晃了下。

    对着半转身而僵硬的背部，一条槲寄生长了出来。

    「千钧一发啊。差点就浪费了」

    冯不藏冷汗，抱起前倾倒下的树。

    崔斯莉亚，切地咋舌一下。

    「怎么啊。我还想，和那娃全力干一架的？」

    「我知道。所以，一直在挑衅他是吧。……不过啊，我说定了要保护好树君的」

    「……冯……先生……」

    树的眼睛，和嘴唇微微动了下。

    意识还没中断。

    但是，全身使不出力气。简直就像是槲寄生，从脖子开始上上下下把神经全都割断了似的。这也算是凯尔特魔法吧，对着刚发动妖精眼的树，冯不让他发动而释放出槲寄生，这能力正显示出了这个年轻人的无限强大。

    「请再，稍等片刻。不然，你是无法获救的」

    「冯先生……救我……什么的」

    「不想是吧」

    冯静静地说道。

    「姑且，治好你的眼睛，也是穗波希望的」

    「穗波……也……」

    「是的，她已经拒绝了。所以，这不是在按她的愿望行事」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

    「嗯。真是不知道为什么。唯独这件事，我是绝不会收手的」

    冯看似不可思议般地，转着头左思右想着。

    虽然那番话很像是在辩解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放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

    树，回答不了。

    脖子以下的感觉，全部失去了。

    多半，自己应该是跪在地面上的，但已经感觉不到了。就连被冯抱着的胳膊也不清楚。少年光是维持意识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冯」

    御厨庚申叫道。

    「准备、好了、吗？要赶在、〈协会〉的、杂兵们嗅到前，搞完的喔？」

    「当然」

    年轻人，轻轻地点点头。

    「好了」

    「行了」

    杰克，和崔斯莉亚也表示同意。

    跟已经分离开的老人一样，崔斯莉亚和杰克也分开了。

    以冯为中心，〈螺旋之蛇〉的三个座，准确地散到三方。

    三角，本来就是个少数人即可做成的阵。

    同时，从风水上也是个表示毒或刀刃的形状。

    「这、个……」

    树迷惑了。

    四个人，各自的魔法系统均不同。

    不论是咒力的波长，还是各自的强度，都大相径庭，竟然想就这样开始一个仪式。

    那是，不可能的。

    本应是不可能的。

    【——看吧】

    他又，听见了声音。

    右眼的声音。

    但是，树不知道，会如此之快地再次发作。

    树不知道，这种简直就像是，从身体里面强行撕开般的发动情况。

    「…………」

    宛如被透明的手，直接抓住了眼球一般，少年的身子颤抖不已。

    【视吧】

    “视见了”

    咒力从三角形的各个顶点，慢慢延伸了出来。

    颜色和波长均不相同的咒力漩涡，以冯·库鲁达为中心而开始旋转。

    「难道……说……」

    舌头，结巴了。

    「是的，你应该视见了」

    冯，笑了。

    然后第三次，右眼说道。

    【观吧】

    对了。

    御厨庚申，一开始没说是吧。

    他没说想借出租魔法师的委托内容，就是把过去的鬼那起事件的再现是吧。

    「和你创生灵脉时，是一样的」

    冯说着。

    年轻人的眼中，也闪烁着深红的光芒。

    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禁愕然地开口道。

    「那种事……怎么……办得到」

    「是的，光有我的妖精眼是办不到的」

    冯承认这点，摸着少年的眼罩。

    还残留着脖子以上的知觉，树战栗地感受到了，从鞣制革上被舔着的感觉。

    「不过，有你在这」

    冯的妖精眼，扩展着深红的区域。

    树的妖精眼，脉动着。

    两只妖精眼，就像是第一次共鸣似的，把那绯红的光芒融为一体。

    「……啊……啊……」

    右眼脱离树的意识，动了。

    动了。

    蠕动了。

    「你的体内有术式」

    冯，说道。

    那是，希望的颠覆。

    过去，伊庭树自己促成的奇迹的，最糟糕的反转。

    「——急急如律令」

    御厨庚申，和枯瘦的手指一同立起灵符，

    「——NITHER.NEITHER」

    杰克的手指，在虚空中刻画着复杂的图案。

    「响应吧，ANSUZ（注：这是一个预言和有揭示性的字母，象征着智慧和理性。原始意义是嘴；宇宙的创造，宇宙的灵魂）」

    从崔斯莉亚的手上，滚落一个刻有#（注：符文图）如尼文的硬币，

    「我命令」

    那一切，由冯来掌管。

    ——也就是说。

    不同魔法之间的，“融合”。

    森林的树梢作响着。

    治部池表面泛起水波，卷起强风。

    树视见了在其内部，本应枯竭了的灵脉又发生了脉动。

    「我以〈螺旋之蛇〉的名义请你把那个术式……把生命果实取出来，树君」

    冯，说道。

    【看吧！视吧！观吧——！汝看魔法！看结果吧！】

    右眼，在咆哮。

    和冯的妖精眼一起，树的眼窝开始暴动。

    「嘎……啊，嘎……！」

    少年痉挛着身体，翻着白眼。

    共振引发更多共振，咒力卷起更多咒力，慢慢地朦朦胧胧地化为一个形状。

    简直就是——化成了龙的形状。

    这时。

    从天空的一头，一群黑压压的什么飞舞而下。

    「……什！」

    冯，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群大量的黑鸽。

    奇怪的并不只是羽毛的颜色。而是一般鸽子明显不可能有的，一片片羽毛包裹全身的，不祥咒力。

    （…………！）

    树，有印象。

    转眼间仪式被打乱，被解放出来的树，一边横躺在地面一边把头转向那群物体。

    他又丝一般脆弱地，呼吸了下。

    之后才好不容易，以嘶哑的喉咙叫出黑鸽的名字。

    「沙……克斯……（Shax）」

    七十二魔神的一柱。

    它侍奉于美丽金发的魔女，是有着黑色鸽子样子的魔神。

    3

    「〈盖提亚〉的，魔神啊」

    对着遮天的黑鸽群，冯喃喃道。

    这全部，才仅仅是一柱的魔神，谁都难以置信吧。

    一年前，安缇莉西亚采取过同样的手段。

    自己的父亲，欧兹华德·雷·梅札斯踏入邪道，带着众多魔神而去之时。那时，安缇莉西亚分割了魔神的源灵，让弟子进行集团召唤，以补充数量不足。

    当然，这不是本来的用法。

    分割源灵这种行为本身，就不是普通的术式。

    变则仪式所带来的疲劳和代价很大——但是，几个术者可以在一个仪式中把咒力合为一体的优点也很明显。

    这也说明了，他们重视这次的事件到了这个程度。

    实际上，冯广布了他所能想得到的隐秘术式，却在如此短时间内暴露行踪，是由于安缇莉西亚的坚决吧。

    现在，魔神，以安缇莉西亚的声音说道。

    「放开，那禁忌」

    「哎呀」

    冯看似愉快地竖起单边眉头，说道。

    「称呼禁忌啊？也就是说，你不来救伊庭树的是吧？」

    「……与你无关」

    「原来如此」

    冯看似愈发地开心，微微张开嘴唇。

    「这样的话，我就只有一个回答」

    他拍了拍胸脯，说道。

    「——我，要保护树君」

    「…………」

    仅一瞬间，感觉黑鸽惊讶不已一般。

    实际上，这是何等讽刺的立场转换啊。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穷追伊庭树，冯·库鲁达要保护树。

    这话要是放在半天前，大家都会一笑而过的吧。

    然而，现在是。

    （…………）

    树以动弹不得的身子，注视着黑鸽群。

    他也不是没想过，会有这种情况。

    冯跟他说，他被〈协会〉认定为禁忌的时候，就已经料想到了。

    〈协会〉打着禁忌的大义旗号，请求安缇莉西亚的话，她为了守护〈盖提亚〉，就只能领受对树的追讨命令吧。

    少女比谁都要知道，立于人上的意义。

    不论是那份觉悟，还是那份责任，少女都天经地义般地肩负着。

    正因为如此，少年才憧憬她。

    「……」

    心，好痛。

    他一点都不想，去责怪安缇莉西亚。

    只是，想对少女道歉。

    如今少女的苦恼，绝不是因为少女的错——他好想说这句话。

    但是。

    冯，笑了。

    「原来如此。这样子啊。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对伊庭树见死不救了啊。这倒让我有些开心」

    「闭嘴！」

    黑鸽，喊道。

    不祥之声。

    声音中包含着的惊人咒力，普通魔法师中了的话，会轻易变为废人。

    「——我命令」

    在那之前，冯扔出小石子。

    圆石（CircleStone）。

    接触到凯尔特魔法引以为傲的护符（Talisman）之时，不祥之声就如微风般变质，只摇晃了下年轻人的金发。

    以此一来一回为契机，年轻人和魔神的身体里咒力高涨。

    但是，异变不止是黑鸽。

    另一股咒力，包围了冯一行〈螺旋之蛇〉的干部。

    「——喂，冯！？」

    就像是响应崔斯莉亚的叫声一般，怪异接踵而至。

    虚空中，猛燃火焰。

    火焰立刻掩盖空间，化为结实的胳膊，构筑出熊熊燃烧的脸部，在池子边制造出近四米高业火的巨人。

    「魔神……不像？」

    冯，轻轻地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巨人不止一个。

    ——咕噜噜地，土地翻了上来。

    ——从池子里，卷起大量的水。

    ——旋风交集，凝集到物质化。

    全部，都化为巨人的形状，挡在〈螺旋之蛇〉的干部们面前。

    「三方面、再加上、四大、啊」

    咔咔地，老人——御厨庚申嗤笑着。

    「这是〈协会〉的魔法啊」

    杰克判断道。

    名为天使召唤术。

    在地水火风——构成世界的四大元素里，唤出并控制核心『天使』的魔法。在西洋是众多魔法的基础，〈协会〉的大多魔法师抑制咒波干涉于最低限而能用的，为数不多的术式。

    也就是说，不论是〈盖提亚〉，还是〈协会〉，都对〈螺旋之蛇〉下了狠功夫。

    那是，〈螺旋之蛇〉唯一提前准备的东西吧。

    「……规劝你们」

    巨人开口道。

    大张开启的嘴无牙无舌，却发出一个嘶哑男人的声音。

    「……会让你们屈从，放开那个禁忌的」

    「够客气的啊」

    淡淡的微笑，染上冯的嘴唇。

    「但是，敬谢不敏」

    「收到」

    巨人没点头。

    它咚地一声，跳向冯。

    四米的巨体，一点都不笨重。

    堪比大树的粗腕，如战车的炮弹一般冲向年轻人的瘦弱身躯。

    向着那道弧线之外，冯优美地踏着步伐。

    刹那间。

    「…………！」

    年轻人的眉宇间，充满着紧张感。

    明明没接触到拳头，发尖却一阵焦臭味。

    冯没有对防御疏忽大意。

    反倒，踏向拳头攻击范围外的步伐，正是年轻人擅长的妖精之步伐（Fairy·Step）。就是有那个隔绝自身和世界的步伐，任何魔法都应该是伤不到年轻人的。

    然而，这个巨人的拳头却打在年轻人的上方。

    「人数、的、问题、吧」

    看到冯的动摇，老人开口道。

    〈协会〉把集结于京都的大量魔法师，用于这个远途仪式了吧。

    就算既不与众不同，也不天赋异禀，但也称得上一流的魔法师，有将近百人。

    光论咒力的总量的话，就算是〈螺旋之蛇〉的座，也不可能胜过这些巨人。

    「关键、点、和托马的、幽精、是一样的啊」

    御厨庚申，眯着眼细到要埋入皱纹里了。

    给咒力以形体的思念体。不论是所罗门王的魔法，幽精术，还是天使召唤术，追根溯源的话区别不大。

    其他的巨人，也奔向老人。

    水之巨人。

    「看、招」

    老人枯瘦的手指刻画九字（注：五横四竖的九字真言格子图），放出灵符。

    那是在漆黑的纸上，以提取自水银的朱砂，写着急急如律令的符。

    那灵符飞到半空中，化为无数飞石，贯穿巨人全身。每一颗都有着彗星般的威力，显示出了老人强大的咒力。

    这就是，玄天上帝石星符咒。

    基于土克水的原理，打倒水属性巨人的，阴阳道的秘术。

    但是，吃了灵符后，巨人就摇晃了一瞬间。

    就轮廓动弹了一瞬间，而马上恢复正常的巨人，以倍于之前的势头逼向老人。

    「——疾！」

    老人，将另一张灵符击向大地。

    新施展开来的灵符立刻化为土壁，阻挡了巨人的一击，但老人却颤抖着身子。

    「蜥蜴、断尾、啊」（注：蜥蜴通过断尾的方式摆脱险境，丢车保帅）

    干渴的嘴唇念道着。

    本来的话，刚才那一击就应该能让巨人不能动弹好一会了的。

    老人放出的灵符，比起咒力化成的巨人本身，本打算是以反馈之风（feedback）对使用者施加打击的。

    但是，〈协会〉施展的仪式，把那反馈（feedback）限定为一人。

    隔绝吃了痛击的术者，让这一人离队，然后继续术式。

    当然，把本应所有人共通承担的冲击让一个承受的话，那重击可是人数的倍数。本应头晕目眩一会儿就没事了的魔法，能让其至少站不起来，严重的话也会致死。

    「也、就是、说，如此、认真啊」

    御厨庚申咋舌了下，盯着巨人们。

    这十多年都未曾感受过的冷汗，爬上背皮。

    虽说是抑制在最低限，却还是引发了咒波干涉。

    在仪式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魔法师在忍受痛苦。

    组成了这个规模的阵型，有这么多带着觉悟而战的人才，〈协会〉也不简单啊。再考虑到原本〈协会〉就对极东地域不熟悉的情况，对此就只能钦佩不已了。

    「……崔斯莉亚」

    叫道她的名。

    「我知道！」

    大喊之后，一个笨重的声音响起。

    面向这个女吸血鬼的，是一个土之巨人。

    女吸血鬼从正面接下了巨大的土拳，不禁咬紧牙关。

    一颗臼齿，碎裂了。

    身高就有四米，胳膊再向上一挥就超过五米了，还有将近上百公斤的拳头，灌注全身力气地猛烈一击。就算崔斯莉亚再怎么超乎常人，她不被击溃就有点不合常理了。

    如此强劲的肉体，挡下了巨人的铁锤，不祥的声音吱吱作响。

    「开什么玩笑！」

    女吸血鬼露出牙齿。

    咆哮了。

    扑哧扑哧地，响起肌肉断裂的声音。

    被挡下的巨人拳头，被慢慢地抬起。

    而且，被抬起到一定高度后，土块胳膊被一个返扭，总重量轻松超过一吨的巨人，当场倒地。

    扬起大量土灰，刹那间轰鸣声响彻治部池一带。

    但是，代价也不轻。

    缓缓站起身来的土之巨人毫发无损，崔斯莉亚却呼吸急促，按着右肩。

    「不是装假肢的话，就又要被撕裂了，真是可恶」

    她舔了下嘴唇。

    明明她是在发泄不满，声音却听似愉快。

    「希望你能道声谢的」

    第四个人的声音，响起。

    这人是，杰克。

    不知道是用了什么魔法，戴着蓝色太阳镜的白人，貌似以一纸之隔闪避了风之巨人的攻击。

    但是，没看出来他有多少从容。

    不管小把戏有多少，毕竟那也不是无限的。越是强大的术，就越是必须些什么代价，这是魔法的大前提。

    实际上，白人的侧脸上，有着浓厚的焦急感。

    因为他知道，战斗拖久的话，会有〈协会〉打后阵的来这。

    〈协会〉召唤出来的四个巨人，把〈螺旋之蛇〉的干部们，的确是逼得走投无路了。

    因此。

    对另一个人的行为，他们无法出手。

    他们不仅没有注意到之前的黑鸽群聚起来，覆盖隐藏住伊庭树的身子，也无法出手阻止。

    4

    树，被移走了。

    〈螺旋之蛇〉四人被四个巨人拖住，稍微中断了下对少年的监视不久后。

    身体，被黑鸽拖着。

    他从化为主战场的池边被带走，被带回到森林的入口处。

    「……啊」

    轻微地，发出一声呻吟。

    少年，还无法正常出声。

    之前冯的仪式，并没有被中断。

    充足的术式和咒力被打入少年体内，如今仍在继续侵蚀少年的身子。名为咒术的蜈蚣，撕开骨头和肉，尽情地蹂躏着着娇小的身子。

    右眼，燃了。

    一点都不热。

    宛如塞了熔岩进去一样。

    眼窝从一端开始慢慢崩溃。视觉神经溶化开来。

    热得从喉咙到气管都在被灼烧一般，都不能顺畅呼吸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

    好不容易，他才发出声音。

    视野在晃动。

    在郁郁苍苍的森林里，有一个物体。

    不是黑鸽。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本人，站立于那。

    不知何时，包裹全身的衣服从制服变回了漆黑的女礼服。

    仿佛言外之意是在说，可谓短暂十足——体验的修学旅行，至少对安缇莉西亚而言是已经结束了。

    在她身边，白银骑士守护着主人。

    艾力欧格（Eligor）。

    在金发魔女平时召唤的魔神中，是最为强大的。

    「伊庭树……」

    少女呼之其名。

    就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一样。

    树还没有愚蠢到，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右眼，痛吗？」

    少女，平静地问道。

    「……嗯」

    「已经被施加了〈螺旋之蛇〉的术了呢」

    翠眼，澄清无比。

    俯视倒着的少年的表情无比冷淡。在身子前合并着的洁白手指抖都不抖一下。

    将要审判少年的少女，完美无缺——

    “所以”。

    所以，那就像一张眼看要裂开，哭出来的假面一样。

    「不逃跑吗？」

    「我觉得……跑不掉」

    「知道的吧？我……不是你这边的」

    安缇莉西亚告知他。

    「被〈协会〉拘禁的话，你就被当做禁忌的样本对待。首先是享受不到作为人类的待遇了。原本魔法师就没什么人道主义可言。或者〈螺旋之蛇〉那边，也许会好得多吧」

    「…………」

    少年，无法作答。

    说实话，出声太痛苦了。

    冯的术式，在这一瞬间也在进行着。尽管〈螺旋之蛇〉没立刻追上来可能是因为他们在和〈协会〉的巨人苦战，但也有可能是他们判断其他人也没办法解除这个术式。

    树，也知道。

    虽然不完全，但少年的右眼还是对冯的术式起反应了。

    所剩时间无几。

    冯的术式会导致什么结果尚未明了，但自己体内的什么东西，会诞生个毁灭性的结果倒是千真万确的。不管结果如何，对拥护〈协会〉的安缇莉西亚而言，她是肯定不会首肯的吧。

    树一直按住眼罩，笑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真是温柔……啊」

    「说什么……」

    安缇莉西亚，小声一句。

    微微地，眼神动摇了下。

    「别不要胡说」

    顺从少女的意识，艾力欧格举起枪。

    那枪仿佛刺穿少年的身体，比刺穿一张纸还简单。

    「如果控制不了你的禁忌的话，发了许可能下杀手。你觉得我会犹豫吗？」

    「不觉得……」

    树，摇摇头。

    他本想好好摇摇头的，却因为力道不足，就视线浮游了一下。

    即便如此，他觉得意思已经传达给少女了。

    「不过……果然……还是很温柔啊」

    树的声音，又嘶，又哑，一点都不像是少年的声音。

    「因为……安缇莉西亚小姐是在说……希望……我别在意你……逃去天涯海角是吧……」

    「…………」

    安缇莉西亚没有肯定之。

    对着这样的少女，少年继续说道。

    「说是……生命……果实」

    「诶？」

    「就是……我体内的……术式。冯先生……是那样叫的」

    他握紧了，眼罩。

    「安缇莉西亚小姐……知道吗？」

    「那个……是……」

    少女，声音嘶哑了。

    到底，她发现了少年告知的名字里的某种意义了吗。

    那只眼，闪烁着坚决的光芒。

    「——艾力欧格！」

    刹那间，骑士的枪迸出向前。

    不是少年的胸膛，反转的魔枪横砍的是虚空。

    把想穿透自己的槲寄生之箭，扫开了。

    「安缇」

    放出那支箭的人影，从斜坡下说道。

    是穗波。

    巨汉和另一个少女——辰巳和香，跟在她身后。

    穗波在制服上套着斗篷并戴着帽子，辰巳穿着正式的神乐衣装，香也在身上裹着和美贯一样的巫女装。

    就魔法师而言，那些并非普通的服装。

    那些肯定是在重要的仪式里，为了控制咒力而必需的咒物。

    「穗波……」

    安缇莉西亚喃喃道。

    感觉，安缇莉西亚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是心理作用吧。

    「还真是，够快的啊」

    「多亏了香小姐，她缩小了范围。之后，就是探测术和商业机密了」

    「虽说缩小了范围，明明施展的干扰魔法是一点都不少的啊。〈盖提亚〉可是动用了几十人的呢」

    她轻轻地，嘟着嘴。

    明明是在抱怨，却看似有些欣喜。

    而且，也看似很悲伤。

    「所以，我才讨厌你」

    安缇莉西亚微微苦笑，介入树和穗波之间。

    穗波，抬起魔女的帽子，盯着自己这位十年来的劲敌。

    「休想对社长……出手」（吐槽：哦，多重意义上的出手）

    「我就知道会这样」

    轻轻地，金发少女叹了口气。

    之后，面面相对。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

    总是对立的两位魔女，从未抱着这般羞愧的想法对峙过吧。

    「…………」

    「…………」

    两人，都无言了。

    两人，都互相理解对方的意思。

    都知道，对方不想打开。

    即便如此。

    现实，却在渴望其结果。

    没有多余的装饰或预兆，只是淡淡地刻画着悲剧。

    「……等一下」

    一个粗实的声音响起。

    是辰巳。

    巨汉没有看向两人任何一位，而是注视着倒在身后的少年，莽撞地登着斜坡而来。

    「嗯呐，现在不是做这种无聊事的时候吧」

    「请不要靠过来。胆敢再近一步，绝不手软」

    安缇莉西亚的话里，没有一丝的感情。

    而且，骑士挡在巨汉的面前。

    即使主人不够果决，魔枪也不会反映出那种人类感情，一定会冷酷地刺穿心脏的。

    「…………」

    他仅有一瞬间，瞟了一眼那个骑士。

    辰巳毫不犹豫，前进着。

    枪也前进了。

    白银的光芒，在晚霞的森林中划出一道美丽的直线。

    ——鲜红的，血液溅射而出。

    「……」

    难道说，安缇莉西亚也没有料想到那个结果吗。

    辰巳，空手接住了魔枪。

    注入了咒力的手掌，避开了抢的尖端，抓住了抢杆。

    无法全部消去威力，手掌上滴着血，但巨人仍然把厚实的嘴唇掰成へ字，纹丝不动。

    当然，通常来说，人类的反射神经是不可能比得上魔神的速度的。不是比速度的话，填补了这段差距的是纯粹的技巧。远超树昨天见识到的体术，真正的高手才能使出来的技术所导致的结果。

    这正是，巨汉专研的魔法且武术体系——神乐的秘技。

    「你……」

    安缇莉西亚，倒吸一口凉气。

    如今，枪在阵阵抖动。

    艾力欧格和辰巳之间在较量。

    要是魔神占了上风，辰巳的身体会被毫不手软地撕成八大块吧。

    就像葛城家的守护人那般优秀一样，所罗门的魔神之名也不是盖的。双方平分秋色，不分伯仲。

    但是，

    「少废话！」

    巨汉大吼一声。

    咆哮石破天惊，连空气都为之一震。

    「我才不管！管你什么立场，什么〈协会〉和〈螺旋之蛇〉明争暗斗，我通通不管！我也不是像你们这样的首领或继承人，我还被驱逐过一次！要是犯了什么错误，顶多就再被驱逐一次罢了！」

    他很是用力地，咬紧臼齿。

    巨汉一边压制住魔神的枪，一边火焰般地热血沸腾。

    「不过！这样一点都不好吧！」

    巨汉以滚烫沸腾的眼神、声音，大吼道。

    「比起在这无聊地内讧，还有更多应该去做的事吧！」

    「…………」

    安缇莉西亚没能回答。

    相对的，

    「……话的内容暂且不论，怎么老想着开除啊」

    香哼了一声，闭起一只眼。

    之后，少女把目光移向安缇莉西亚。

    「妾身，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妾身知汝欲捕禁忌。然则，须知〈螺旋之蛇〉的术式吧。看此情形，〈协会〉的魔法师，对〈螺旋之蛇〉的牵制也要到极限了吧？」

    「那是……狡辩」

    「啊啊，即便是狡辩」

    香老实地承认道。

    「然则，是个对汝而言不错的狡辩是吧？」

    这傲慢而狡猾的交涉，难以置信是出自顶多才十一岁的少女。

    那是她看着祖母，现葛城家当家葛城铃香所学会的东西吧。

    「…………」

    思考了，几秒钟。

    安缇莉西亚一低下眼，艾力欧格就退了下去。

    「但是，不能认可穗波。要是连〈阿斯托拉尔〉的人都认可了，就算不上狡辩了」

    「我知道」

    看似不甘地，棕色头发的少女咬着嘴唇。

    「有劳了，辰巳先生」

    先于首肯那话，辰巳就跑向少年那。

    他没摇晃少年，而是在耳边叫唤他。

    「喂，树！」

    有一点点，反应。

    树一直以右手按住眼罩，缓缓睁开左眼。

    「辰巳……先生……」

    「别说话。我马上，救治你」

    辰巳，把粗糙的手托于少年的胸口。

    这是应急措施，也就是俗称的应急处理。

    这个情况下，这是跟其语源一样，把手放在身上以激活生命力的咒术吧。（注：日语应急处理“手当て”的本意是由家人、僧侣、巫女等把手放在伤口上，来治疗）辰巳还并用了吹出气息的『吹息』，把自己的精气供给少年。

    那是作为守护人，用于保护主人的术。

    可能是辰巳非同小可的精气起作用了吧，少年的颜色慢慢好转。

    之后，

    「不可以……的」

    一个嘀咕。

    「什么？」

    「线……在……」

    树呻吟着。

    那目光延伸向虚空。

    绝望的叫声，从细小的喉咙里竭尽全力般地发出。

    「我的……右眼……和冯先生……。拜托……。赶快……离开……！」

    *

    在治部池的池边，战斗迎来新的局面。

    防守一方〈螺旋之蛇〉，改变了战术。

    最初改变的，是冯。

    相对于不知疲倦地挥舞拳头的炎之巨人，年轻人不过是个人类罢了。妖精之步伐还不能完全发挥出效果，这脆弱的人类迟早会被打爆的吧。

    就算，他是替换儿，也是个人类。

    「……呼」

    年轻人的嘴角，露出些许笑容。

    蹊跷。

    这种情况下，他是深知自己是个人类的。

    突然间，想起了某些话。

    ——『正因为如此——唯有这颗心，是毫无瑕疵，属于那个人的。不论是身体还是灵魂，我都不能奉献给那个人。所以，唯有这内心深处的东西，是不会让给别人的。这就是，我唯一的真实』

    这是金发魔女的话。

    正好是一年前，她被击败时说的话。

    （……这，样子啊）

    冯，没有忘记。

    比起龙的事件本身，这个冲击对年轻人来说更大。

    既最有魔法师风范，还以身为魔法师为傲，却不想曲改心灵的少女，年轻人难以置信。

    所以。

    所以，冯·库鲁达，也许很愉快。

    践踏那种蠢想法一般的这个结果，也许碰触到了年轻人的琴线。

    「…………？」

    他皱起，眉头。

    愉快？

    琴线？

    刚才，自己在想些，什么啊。

    自己的想法，自己都理解不了。

    感觉最近频频，杂音般的什么混入思考。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树君，他）

    热度猛地撞树脸部。

    思考，被迫中断了。

    圆石好不容易防下了余波，巨人的拳头却缓缓捕捉到年轻人。正中一击的话，恐怕圆石也不能完全护住吧。以巨人的热量而言，冯的骨头也能化成灰烬的吧。

    「……那」

    嘀咕着。

    他向背后的三人，问道。

    「御厨先生，崔斯莉亚小姐，杰克先生——可以吗？」

    「唔，呒」

    「随便」

    「当然」

    听到三人三个回答，冯轻轻点头。

    「……那就」

    年轻人的手指嗖地遮住脸。

    他维持这样，咚地一声，踏出步子。

    巨人注意到了，这次的步伐，和之前的大相径庭吧。勉勉强强逼死年轻人的拳头，完全丢失目标，在虚空中回旋，它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吧。

    下一瞬间。

    年轻人，站在巨人的身后。

    不是靠速度。

    也不是靠技术。

    更不是靠魔法。

    仅像理所当然一样，年轻人穿透了巨人的认知，绕到了身后。

    然后，他缓缓地落下手。

    泄露出的光芒颜色，无疑是深红。

    那两只眼——释放出深红的光芒。

    「右七十五度，跳向上方二十七度。符文魔法选公牛的文字打击下方十八度」

    低语声细如轻风，但是，却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此刻。

    脱离崔斯莉亚的控制，女吸血鬼的身体自己动了。

    咒力倍增通常，以一纸之隔避开石之巨人的刚硬胳膊。宛如一开始就知道轨道和动作一般，女吸血鬼跳向其头上。

    「哈！」

    女人笑了。

    崔斯莉亚大笑不止，喊道。

    「汝乃野牛，汝乃勇猛，汝乃突降之雨——咆哮吧，Wunjo」

    #（注：符文图）

    女吸血鬼握紧刻着那符文的硬币，打出拳头。

    咚地一声，拳头轻易贯穿坚固的土之外皮，之后，感觉有塑料片弯曲般的手感。

    这就是，构成巨人的『核心』。

    别说居无定所了，抓住通常在体内高速移动着的那个『核心』这种事，就算是魔法师也很难办到。

    但是，一旦成功了的话——

    看着响起咕的声音而回归沙土的巨人，女吸血鬼歪着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

    她按住自己的面部，嗤笑着。

    「这就是妖精眼啊！这就是曾一度打垮我的『力量』啊！真开心！爽死了！虽然听别人命令是点不舒服！」

    女吸血鬼的笑声，说是欢喜，更接近疯狂。

    此外，指令继续着。

    「左十三度，上方六度，射出土行符后四裂。会聚同时演算土克水的原理」

    响应下一个命令的，是御厨庚申的灵符。

    「——疾！」

    灵符，在命中前一刻分裂为四块。

    被引诱的水之巨人的姿势，完全崩溃。

    以描绘着弧线回来的灵符为中心，巨人被吸入一般一个踏空。

    深深埋入巨人里面的灵符，生出好几个明显的土柱。巨人俯视着从内脏伸出来一般的柱子，停止了行动。

    那里是，『核心』吧。

    巨人在腹部开了个大口子，化为等量的水而崩塌了。

    「右三十四度，下方三度。自混沌继续。解放咒力后进行曼怛罗的刻印」

    第三次命令对象是——被风之巨人所抓住，奄奄一息的杰克。

    「……哦哦」

    被半透明的手抓在空中的杰克，听到那话后，轻轻地呻吟了下。

    从夹克里面，有什么掉了下来。

    猛然，光芒一闪。

    途中，半透明的风之巨人昏昏沉沉地摇晃了下，解放了好不容易才抓住的白人。

    「……哈！」

    落下来的杰克，向上舔了下嘴唇。

    舌头上有好几颗宝石，被穿在华丽的舌环上。

    粗大的手指，刻画出复杂的图案。

    「——NEITHER.NEITHER」

    只有这个魔法，还是不知道真面目。

    图案接近东洋的魔法，但是咒语却和英语所差无几。

    刚才那出逃脱戏也是，估计应该是以咒物搞的什么机关，但构成其基础的体系还是云里雾里的，形成图案的手指在巨人的身体上刻画着文字。

    写的是，AFOOM。

    那是，什么意思呢。

    风之巨人，就颤抖了一下。

    就那样，如破掉的气球般四散而去。

    仿佛之前的强大咒力都是假的一般，烟消云散得无影无踪。

    「……不愧是妖精眼啊」

    杰克注视着自己的行为，就像是别人的一样，回过身来。

    熟悉魔法的话，才能看出刚才那现象的价值。

    妖精眼的指挥。

    树和〈阿斯托拉尔〉才能办到的奇迹的，相反。

    或者，也可以说是噩梦吧。

    〈协会〉的魔法师们看家本事的仪式所制造的，四个巨人们连反抗都不能的噩梦。

    「接下来，之后就剩你了」

    冯小声道。

    炎之巨人，看上去像是因那番话而颤抖了一下。

    它加倍增强全身火焰，化为一个城堡屹立着。剩余的魔法师拿出吃奶功夫增加的热浪，都要把〈螺旋之蛇〉的干部们烤焦了。

    为了守护巨人，发生了好几个火焰风暴。

    「…………」

    年轻人，微微眯起眼。

    仅此而已。

    妖精眼的深红色，描绘出更红的曲线。

    年轻人穿过火焰风暴，站在巨人的眼前。

    那时，已经结束了。

    年轻人优美的手指和巨人额头，连着条绿色的直线。

    槲寄生锐利地延伸数米，一点都没被业火烧到，击穿巨人的额头。

    这就是，米斯特汀（Mistilteinn）之枪。（注：在古北欧语中，Mistilteinn是单指“槲寄生”此植物的意思）

    被如此称呼的，年轻人的术式。

    火焰表面波浪滚滚，宛如奇怪的烟火般散去。掉落池里的火花发出啾的一声，这是巨人的留念吧。

    ——听着那声音。

    冯也无力地，跪下。

    「喂，没体力了啊」

    崔斯莉亚看似不满地，说道。

    相对的，冯则淡淡苦笑着。

    「树君的仪式，也是用了这」

    再要说的话，在甜品店为了阻断〈协会〉的诅咒也使用过。

    虽然没到树的那个程度，但冯的妖精眼也不是能毫无任何代价地轻易使用的东西。

    更何况，虽说是阻断了，却也是中过一次诅咒的身子。

    穗波她们打的伤，也没痊愈。

    他光是能像这样对话，就该感慨了。

    即便如此。

    立马，年轻人站了起来。

    「接下来……趁现在没新的捣乱的，赶快结束吧」

    重重地呼地，喘了口气，他竖起手指。

    「开始，吧」

    在脸的面前，他慢慢弯曲着那手指。

    爪子短而锋利，手指有着湿润的皮肤。

    「…………」

    冯有好一会儿，注视着那指尖。

    就一丝的呼吸。

    “那手指——深深地埋入，年轻人自己的右眼里。”

    *

    那个瞬间。

    「好热！」

    和安缇莉西亚对瞪着的穗波，按住自己的手指。

    是无名指。

    「这个是……在威尔士……和小树连结上的……」

    以前，穗波和树连结过线。

    承受妖精眼代价的时候。

    那时的树，忍受不了妖精眼的突然失控，在穗波承受了一部分之前，他一直处于昏睡状态。

    imgsrc="img/Rental_Magica16__009.jpg"

    这次……本来就是，线经受不住咒力了。

    就像是把发电站级别的电力，注入了极其普通的铜线里一样。

    这样的话。

    只得全部接受的，少年一方——！

    「小树！」

    伴随着绝望的悲鸣，少女转过身去。

    *

    那个瞬间。

    无尽的黑暗里，银发青年小声道。

    没有意识，眼睛也一直是闭着的，即便如此他还是说出口。

    「社、长……」

    那番话虚无缥缈地，碎于黑暗之中。

    *

    那个瞬间。

    「影崎先生？」

    黑羽歪着小脑袋。

    这是在市内的，平凡的公园。

    可能是用了魔法驱散吧，除了自己一行以外就不见一个其他人影。

    「……说吧」

    影崎转过身。

    轻飘飘地浮着的幽灵后面，奥尔德宾也一脸苍白。

    在他手掌内，小石子裂了。

    刻着的文字是，Algiz。

    ψ（注：符文图，图形已经尽量接近了囧）

    和树相连的，意味着『保护』的如尼文字。

    「可能是没赶上，也说不定」

    影崎话不多地，宣告着。

    就像是肯定那个不详的预兆一样，一个大影子，覆盖三人的头顶。

    那是〈协会〉的，飞艇。

    *

    那个瞬间。

    在〈协会〉的飞艇上，携带着资料的女秘书，皱着眉。

    「达留斯大人？」

    「…………」

    蓝色西装的壮汉，注视着窗外。

    达留斯·利维。

    他不仅是〈协会〉的副代表，也是把上百位魔法师集结于这个都市的男人。

    「貌似四大之术被破了啊。他们对这投入的战力，比想象得要多啊」

    深广的男中音，在飞艇的凤尾舟里扩散。

    *

    那个瞬间。

    「穗波！？」

    安缇莉西亚，对好友的不对劲感到诧异。

    同时，她也因突如其来的恶寒而按住胸口。

    少女也有，特殊的线。

    放入怀中的，小型青铜壶。

    至上四柱。

    承受了出乎意料的咒力，其中一个活性化了。

    把安缇莉西亚无法独自召唤的魔神，仅靠余波就活性化一样的咒力——

    ——『无法完全捕获禁忌的话，就此情况抹杀伊庭树吧』

    那个命令，少女没有忘记。

    渐渐无法思考，只是反射性地叫道。

    「树！」

    雪白的喉咙，简直像是要把谁的生命拉到身边一样，不顾一切地喊道。

    *

    那个瞬间。

    无声的咆哮，从树的内部迸发出来。

    从少年的右眼——向着天空，巨大的『力量』溅射而出。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17411/3209.jpg

第十六卷 毁灭龙与魔法师 第3章　魔法师，与毁灭之龙

    1

    ——『力量』一边升至天空，一边形成自己的形状。

    “那个”，像彩虹。

    “那个”，像条蛇。

    “那个”，像条龙。

    “那个”，简直就是黄金龙。

    不管东西方，世界各地一直流传着把龙与彩虹与蛇视为一体的传说，就是因为这个『力量』的显现吧。

    但是，能认知出“那个”的人寥寥无几。

    在召唤四大元素巨人的时候，周围一带人都观察不到异常，是因为〈协会〉以权力和魔法两者所张开的结界的缘故。或者说，在这次的事件中〈协会〉所办成的事里，最为值得奖赏的事情也许就是这个了。因为正常人光是目睹到这般『力量』，就算失去心智也不稀奇。

    谁都难以置信，这竟然是仅仅一个人类散发出来的『力量』。

    有谁想过，一个名为伊庭树的少年的眼里，竟然封印有这般『力量』。

    噼里啪啦地。空气震动着。

    是“那个”的咆哮。

    仅是溅射出来的一部分『力量』，半个圆的丘陵就纷纷塌碎了。

    一幅把沙场的山，用野兽的爪子撕裂一般的情景。不论是大量的土沙还是树木，都被泄露出来的一小部分『力量』卷了起来，伴随着冲击被毁灭。

    整个丘陵，都响着毛骨悚然的声音而震动着。

    “那个”无比兴奋，在说此刻才被解放出来。

    “那个”欣喜若狂，在说此刻才能随心所欲。

    然而——

    ——突然，光芒弯曲了。

    想要飞翔至天空另一端的『力量』，势头猛然大减。

    理由，立刻明白了。

    治部池干涸的灵脉，维系住了光芒。干涸的巨大大坝就像是突然截住惊人的供水一样，拼命地吞下那份『力量』。

    简直就像是，紧紧束缚强大的龙的锁链一般。

    这才是，〈螺旋之蛇〉限定仪式场所的理由吧。

    一般想来，没必要在京都这片灵地，专门选灵脉贫乏的土地当仪式场地的。但是，想要束缚从树的眼中解放出来的“那个”，这份贫乏正是不可或缺的。

    “那个”，在威严而视。

    就算不靠智慧，也能理解“那个”。

    【看吧】

    “那个”告知着。

    过去，对着一位少年一直念叨着的话语，这次是告知自己，“那个”看似痛苦，看似悲伤，看似愤怒地说道。

    【看吧。视吧。观吧】

    “那个”，继续说着。

    过去，曾作为妖精眼而告知的话语——现在，伴随着龙之吐息而叙述着。

    “那个”注视着，束缚自己的愚蠢人类。

    观察着。

    检验着，

    【发现了】

    咕的一声，吐息中蕴含着杀气。

    波涛汹涌的水池边不远处，在碎裂的山丘表面上，年轻人站立着。

    冯·库鲁达。

    一看到另一个妖精眼，黄金龙就露出牙齿。

    ——到底，“那个”注意到了吗。

    「终于……现身了啊」

    年轻人笑道。

    「履行约定吧，树君」

    冯·库鲁达喃喃道，看似真的开心地微笑着。

    「从那只龙——从生命果实里，我来把你解放吧」

    2

    飞艇的凤尾舟里，摆设着优美的家具。

    尤其是奥尔德宾他们被带来的这里，貌似是作为接待室而布置的，不管是吊顶还是沙发，或是罗盘和座钟的室内装饰，都是些外行也看得出是顶级货的东西。

    在闯进那后不久，奥尔德宾就咬牙切齿般地叫着。

    「怎么回事啊，那个——」

    「那是龙」

    影崎信誓旦旦地，说道。

    从凤尾舟的窗户，可以看见崩塌的山丘。

    那种极为不自然的崩塌方式，就像是巨大的怪物爪子撕开的一样。在部分斜坡上被卷起的树木滚倒着，甚至引发了泥石流。虽然在一小时前左右，〈协会〉组织普通人的避难应该已经结束了，但处理信息还是很花功夫的吧。

    然后。

    怒吼咆哮的，黄金龙。

    藏于伊庭树里的，术式。

    那种东西，能引发这般破坏的东西，竟然就收纳于一个少年的眼窝里啊。

    「在布留部市或伦敦都见过了吧。这就是流淌于灵脉上的咒力。本来是不具形体的东西，但偶尔得到形体之时，就很容易获取那种特性。不，反而是灵脉获取了那种形体的情况，才会称之为龙——这样说才是正确的吧」

    很罕见，影崎竟然滔滔不绝。

    这个男人，也无法保持平常心——貌似有什么东西，在那个龙里。

    黑羽，也继续问道。

    「那样的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你应该是懂的」

    影崎竖起单边眉毛，说道。

    「十一年前……现在算是十二年前，〈阿斯托拉尔〉迁移到布留部市的时候，和〈螺旋之蛇〉交手的故事，听说了吧」

    「…………」

    没错。

    那故事，她听尤戴克斯说过。

    上一代〈阿斯托拉尔〉和〈螺旋之蛇〉的干部交手的，没能化为梦想的事件，和其来龙去脉。

    一旦知道眼前的影崎作为〈阿斯托拉尔〉的社员，而参与过如今十二年前的战斗后，那番话听起来就另有一番韵味了。

    「那时，〈螺旋之蛇〉利用布留部市的龙，做成了个特殊的术式」

    影崎，微微眯着眼。

    或许，是回忆起了曾今的战斗吧。

    也许是回想起了，自己作为〈阿斯托拉尔〉的社员，在伊庭司的手下工作的时代。

    几秒钟后，男人继续说着。

    「用那个术式——他们想要重塑龙」

    「想拿龙，干什么，啊」

    对着咬牙切齿的奥尔德宾，影崎动了下嘴唇。

    苦笑，看上去就是这样。

    「那个，你们也应该是知道的。——啊啊不对，仔细一想，那个事件是黑羽和奥尔德宾进入〈阿斯托拉尔〉之前发生的吧。这样的话，没能立刻想起来也是无可厚非的」

    影崎自己想通了，点点头。

    「什么意思？」

    对着询问的奥尔德宾，影崎回问道。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的父亲，欧兹华德·雷·梅札斯的事件知道吗？」

    「……啊啊」

    「知道」

    奥尔德宾和黑羽，两人都点点头。

    那事件，奥尔德宾是在进入〈阿斯托拉尔〉前调查得知的，黑羽是在入社后从大家那得知的。

    伊庭树，第一次作为〈阿斯托拉尔〉的社长而遇到的大事件。

    和安缇莉西亚，邂逅的事件。

    「没错。欧兹华德·雷·梅札斯碰触禁忌，与多个魔神融合，最终化为惨绝人寰的残骸。某种意义上那是他的夙愿吧，某种意义上是遗憾吧。有报告说，在最后残留下来的，是颗小红果实。」

    红果实。

    那个是，发动妖精眼后的树，从化为非人的欧兹华德那作为『核心』而挖出来的咒物。

    可以看出，那是融合魔神和欧兹华德的关键性东西。

    「欧兹华德是在十二年前的事件里，获得那颗果实的。〈螺旋之蛇〉的术式是『把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方法』……咦，你，难道说」

    奥尔德宾，把自己的话咽了下去。

    「是的，和你想的一样」

    影崎点点头，说着。

    「〈协会〉会把伊庭树认定为禁忌就是依据，藏于那只眼里的术式，让欧兹华德改头换面的红果实就是——欧兹华德这个天才也无法到达的——『把魔法师变成魔法』的完成形，而做出的判断」

    「…………」

    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并不是单纯地因为，禁忌的理由水落石出了。

    而是因为感觉到了，联系。

    从十二年前就开始的，或许是更久以前就开始的宿命般的联系。

    不，已经被卷进去了。宛如蜘蛛丝一般错综复杂的因缘，才是让两人胆战心惊的。

    「〈螺旋之蛇〉想办到的术式，也就是让一条灵脉变质，把其变为使得魔法师能控制的东西。虽然相似的术式有阴阳道的星祭或吸血鬼的啃食精气，但也有一点决定性的区别」

    影崎说着，竖起食指。

    他慢慢地弯着那根食指，告知道。

    「那个红果实——〈螺旋之蛇〉称之为生命果实的咒物——不是单纯地『魔法师变成魔法』，而是控制灵脉的全部力量，变为对魔法师而言万能的媒触」

    「你说，灵脉的全部——？」

    奥尔德宾参悟了其意义，感慨道。

    自身是符文魔法师的少年，光是听刚才影崎的说明，就十分地明白了惊异之处。

    「那，那个……」

    在旁边，黑羽东张西望地回看着两人，慎重地询问道。

    「那个，是指……什么意思呢？」

    「不管是星祭，还是啃食精气，都只能活用全部灵脉『力量』的冰山一角。要说的话，这种捡漏的术式，效率低得不能再低了。用尽一条灵脉的话，也就只能续命二十年罢了。是的，有够浪费资源的吧」

    轻轻地，影崎摇摇头。

    「但是……用那种方法的话，就能暂时利用灵脉的全部力量。估计是魔法师话，能想得到的一切魔法都能用吧。——虽然作为魔法师是蛮愤怒的，但可以称之为『万能之力』了。这就是，跟会产生某种牺牲的区别点」

    比如说，这是原子力发电和核炸弹的区别吧。

    原子力发电说到底也就是用核分裂的能量来转动涡轮，进行二次供电。而核炸弹是基于直接的核分裂反应或核融合反应，一口气炸飞一个国家。

    停了一节拍，影崎告知着。

    「你们也一路看过来了吧？伊庭树的眼睛，引发了多少奇迹」

    「…………」

    黑羽感觉自己的背皮上，恶寒乱串。

    禁忌。

    对于〈协会〉如此指定的东西一部分，终于触摸到了的感觉。

    互相争夺着那份『力量』，过去的〈阿斯托拉尔〉和〈螺旋之蛇〉刀剑相见。

    那么，现在的〈螺旋之蛇〉又想要干什么？

    得到这般惊人的『力量』，用付出如此之大的牺牲而获得的『力量』，〈螺旋之蛇〉想要干什么呢？

    而且——

    「为什么，树君的眼里，会有那种东西？」

    「…………」

    影崎，没做回答。

    仅一瞬间，那双眸里仿佛看见了遥远过去的惋惜。

    也许是被称作柏原的，男人的面庞。

    于是，黑羽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那个……难道说……」

    「怎么了？」

    影崎说道。

    那表情已经变回一如既往的全无个性了。不管是别人谁，都会把刚才的可能性什么的，忘得一干二净的吧。

    少女狠下心来，吐出心中的疑问。

    「我，听说树君的眼睛是从十年前开始不正常的」

    「……然后呢？」

    「那么……难道说那和影崎先生离开〈阿斯托拉尔〉，回到〈协会〉是同时……那样的话，影崎先生离开〈阿斯托拉尔〉的理由……」

    但是。

    她没能，把话说到最后。

    接待室的门，就打开了。

    「感觉，像最后一幕了似的」

    一个低沉的声音告知道。

    蕴含着与之相应的威严，一头狮子般头发的壮汉。

    黑羽惊讶地眨着眼，奥尔德宾屏住呼吸。

    瞥了一眼那两人后，状汗问向影崎。

    「〈阿斯托拉尔〉的社员啊。怎么带到这来了？」

    「被利用了下对以前的依恋」

    「哦」

    壮汉看似有兴趣地，歪着嘴。

    「你竟然，能说出这么有人情味的话」

    「所以才说是，依恋来的」

    「原来如此，合情合理」

    壮汉咕噜咕噜地，轻轻摇摇肩。

    之后，他再一次转身面向两人的方向，

    「我是担任〈协会〉副代表的，达留斯·利维」

    壮汉庄严地，宣告着。

    *

    ——巨大的闪光。

    ——庞大的破坏。

    ——蹂躏一切的，龙之咆哮。

    穗波也是，大幅度地滚落斜坡。

    明明不是直击，惊人的冲击波却打击着少女的身子。

    但是，如果山丘的斜坡不是森林的话，就不会仅此而已了吧。

    凯尔特魔法的魔法特性是——〈灵树的后裔〉。以树木的保佑，增幅自身咒力的魔法。少女利用其特性，眨眼间施展防御之术，不仅是自己，把当场的所有人都救了。

    但是，

    「社长，辰巳先生……！」

    穗波，叫道。

    被掀飞姿势的辰巳，茫然地注视着地面。

    在那，没有树的身影。

    少女仰慕的少年，已经无影无踪了。

    刚才的『力量』迸发之前不久，树撞飞了巨汉。

    直接从右眼涌出惊人的咒力奔流，包裹着少年自身，离去了。

    穗波也没看见，但恐怕树被收进了，那只龙的里面了吧。存在于妖精眼里面的『力量』，和少年这个『容器』，如今主客对调，形成了那只黄金龙。

    「…………！」

    穗波，移开视线。

    〈螺旋之蛇〉一行所在的——治部池的方向，覆盖着一层光之膜。

    穗波感知到，那层膜，包裹住了治部池的周围一带。

    是结界。

    树的眼睛穿透出来的『力量』，被〈螺旋之蛇〉所束缚——用于那个束缚的术式化为结界，覆盖了周围。

    光之壁，以低级防空壕以上的强度屹立着。

    「树……说过生命果实……」

    「——诶」

    穗波转过身来。

    在那，安缇莉西亚站了起来。

    这位魔女没被吹飞，是因为魔神艾力欧格庇护着她吧。

    少女一直注视着光之壁，红色的什么沿着下巴尖端滴落。

    是血。

    用力咬紧的嘴唇出血了，安缇莉西亚的洁白肌肤上流过一条血流。

    「那个一定就是，把家父变成魔法的，红果实的完成形……」

    在少女仰望的时候，光芒也在变化。

    光之龙，被一点点捆住一样。

    枷锁封住龙之时，〈螺旋之蛇〉的愿望也就会得以实现了吧。

    之后，树他——

    「我要……」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很嘶哑。

    那一瞬间，她可以命令艾力欧格，要了少年的命的。

    但是，少女却没能办到。

    在可能和不可能之前，抹杀少年这条指令本身，就从脑子消失了。

    作为普通少女的自己，优先于魔法师的自己。

    （我，要……）

    安缇莉西亚，用力咬紧臼齿。

    到底，自己堕落到了什么地步呢。

    思念着树的心，和作为魔法师的责任。

    身体裂成两半般的痛楚，自己该如何忍耐呢。此刻也是，自己的膝盖在女礼服内侧颤抖着，萎靡不振一般。

    「……安缇」

    穗波转向，自问的安缇莉西亚。

    「……我，有一个请求」

    「…………」

    那个声音，把安缇莉西亚的意识拉回现实。

    也许是，对唯独不能让这个劲敌看见自己洋相的固执。

    少女闭上眼，轻轻摇摇头，说道。

    「什么请求？我事先说明，〈盖提亚〉不会为〈阿斯托拉尔〉而行动的喔」

    「我知道」

    穗波点头后，这样继续说道。

    「让〈协会〉的负责人，和我见面」

    「什——」

    安缇莉西亚，对眼前的老友大感吃惊。

    「你……？」

    「石动圭说过。这次的最高负责人是〈协会〉的副代表——达留斯·利维」

    「你认真的？曾一度拒绝帮忙〈协会〉，还恬不知耻地跑出来，你觉得会受到欢迎吗？」

    穗波一动不动地看着，反问的安缇莉西亚。

    她没详细说明。

    她就，问了一句。

    「可以吗？」

    「…………」

    再一次，沉默一会儿后，安缇莉西亚开口道。

    「我就在附近，等候。只是汇合的话要不了十多分钟。不过，当场被扣下的话可别抱怨喔？」

    「当然啦」

    穗波点点头。

    安缇莉西亚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到了这个时候，仍不放弃希望的对手。

    这就是自己和这个少女，似是而非的，最大区别吧。永不言弃之人，和跌倒后想立刻站起之人的，本质差异。

    羡慕——倒是不觉得，但果然感觉她很耀眼啊。

    那一定就是，自己觉得这个少女很特别的理由。

    「那么……」

    安缇莉西亚说到一半的时候。

    「——哦呀，我希望你别做蠢事的」

    新的人影，落在森林里。

    沐浴于晚霞中的森林里，那个女人裹着无尽漆黑的毛皮。

    「我可不想再来些麻烦了」

    舔了下，红色的嘴唇。

    那样做后，锋利到惊人的牙齿就露了出来。

    就像是啃食了最顶级的咒力一样，女人肌肤光鲜无比。

    「——崔斯莉亚，你也跑去〈螺旋之蛇〉了啊」

    穗波，呼叫其名。

    奥尔德宾的师傅，符文魔法高手的女吸血鬼，就在那。

    「嘿，那时的凯尔特魔女也在啊」

    崔斯莉亚，胡乱地挠着头。

    她和穗波，春天后邂逅过。

    奥尔德宾加入〈阿斯托拉尔〉后不久，就和这个女吸血鬼打了一场。

    「那就好。那娃的仪式，再一下就弄完了。期间，虽然超麻烦，但我要护卫。姑且，是张开了结界的，但还是要一个不漏地排除外界干扰啊」

    女人咕唧咕唧地，响着脖子。

    「如果是你，貌似不会让我太无聊」

    「…………」

    不论是穗波，还是安缇莉西亚，都没张口。

    因为她们知道，这个女吸血鬼的傲慢，是基于她有一定实力的。

    她孤身一人，可以匹敌当场所有人。

    穗波，把手伸入斗篷内侧。

    她做好觉悟，看情况要在这用准备好的杀手锏了。原本这就不是个能不亮杀手锏就打赢的对手。

    她瞟了一眼，旁边。

    「……安缇，你对共同战线没什么不满吧？」

    「我觉得打倒这个吸血鬼，是不会违背〈协会〉的意思的」

    金发魔女，也握紧胸口的『所罗门的五芒星』。

    「呼嗯」

    崔斯莉亚竖起嘴唇，说着。

    「好啊好啊。能这样毫不犹豫地拿出战意最赞了。能不能为我超水平发挥呢？」

    女吸血鬼大胆地迈进步法，两位魔女因紧张而僵硬全身。

    刹那间，

    「——不」

    一个明确的声音，让女人停住了步伐。

    包括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在内的三个人的视线，都集中于意外的伏兵。

    「那家伙的对手，既非穗波殿下，亦非安缇莉西亚殿下喔」

    阻挡而立的伏兵身高，不足一百二十公分。

    然后，谁都没笑。

    是历史。

    不是少女自身，而是少女所背负至今的历史，才是让当场所有人都僵硬了。

    之前一直沉默的少女——葛城香，猛地走到前面。

    「行不，辰巳」

    「不用你说，我也是这个打算」

    嗙地一声，辰巳以拳头拍了下手掌。

    他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穗波小姐，和安缇莉西亚小姐，要去〈协会〉那是吧？」

    「不、不过……」

    他在狼狈的穗波面前，轻轻抬起手。

    「虽然不知道做法，但要救那家伙对吧？」

    他扬扬下巴，指向龙的方向。

    「那样的话，就赶快去吧。感觉那条龙我是搞不定的」

    「嘿？」

    一个匍匐前进般的声音，回响于森林里。

    「那是指，打不过龙，但打赢我没什么问题的意思？」

    崔斯莉亚的声音里，不包含任何的感情。

    冰一般的声音才让人恐惧，甚至蕴含着任何人都不得不屈膝的不祥之感。

    但是，

    「没错」

    辰巳歪着厚实的嘴唇，畅快地笑道。

    「毫无阻碍。不管那家伙是〈螺旋之蛇〉的什么人都是一样的。——喂？汝当妾身是谁啊？」

    香也轻轻地，微笑着。

    少女的指尖，按住巫女装的胸口。

    「看清楚了，〈螺旋之蛇〉的恶徒。葛城家下任当家·葛城香，和其守护人·紫藤辰巳，来当汝对手」

    年仅十一岁的巫女，面对女吸血鬼，堂堂正正地宣战了。

    3

    犹豫，仅仅数秒。

    听到少女的宣战后的穗波，

    「我知道了。欠你个恩情」

    这么答道，和安缇莉西亚一起转过身去。

    崔斯莉亚把冰冷的视线投向，半滑半跑下斜坡远去的两位魔女。

    那身影，消失了。

    会误认为是消失的高速移动。

    本应落向毫无防备背部的手刀，却被移动中介入的巨影给阻挡了。

    「我吃惊了」

    女人说了一句。

    「论腕力，竟然有魔法师能跟我对拼啊」

    「我也是」

    辰巳苦笑了下。

    崔斯莉亚的手刀和辰巳的胳膊，在两人之间对拼着。

    肌肉唧哩唧哩的对拼声音，都能听见一般。虽说是腕力，但两人都不是单一地依靠臂力，而是以咒力强化过的。

    崔斯莉亚的手指甲上刻着的刻印是——个（注：符文图）。

    在符文魔法中，表示胜利的文字。

    相对地，辰巳则是神乐。

    用于奉献于八百万神明的，取悦于神的武术。

    两者的咒力都在极高的水平上不分伯仲，不一会儿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的背影就看不见了，两人便大大地拉开距离。

    后跳的崔斯莉亚，把手伸进毛皮大衣。

    「我本想慢慢享受的。但又不想之后被埋怨，还是速战速决好了」

    女人的手指，弹飞从怀中取出的金属壶盖子。

    途中，极为不悦的恶臭弥漫周围。

    那个是，腐败野兽血的臭味。

    那个是，混入了十几种的香料的恶臭。

    「你这家伙……？」

    崔斯莉亚把散发着惊人臭气的那液体，从自己的头顶浇下。

    粘稠的绿色液体，把女人的美丽头发，美型下巴，挺直的鼻梁，白得淫乱的喉咙通通弄脏了。

    「变生吧！变生吧！变生吧！生成意义，啃食我身，即为符文之基石！」

    伴随着激烈的咆哮声，异变发生了。

    女人缠着的毛皮……被吸入其身子里。

    本来是单纯的大衣毛皮，化为女人自身的体毛，如钢丝般耸立着。生命被注入死体毛里，让女人的身体厌恶——却更为美丽地脱胎换骨了。

    不论是女人的肌肤上，还是毛皮上，都刻着几个同样的如尼文。

    1＞│Ｍ。（译者注：三个符文的图，第1个是三角形）

    这就是，单独符文无法办到的，真正的符文秘术。

    神力符文。

    「……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以都能称之为利爪了的手指捂住脸，愉快地笑着。

    可以看见抑制不住的咒力显露出来。

    感觉就像是把从身体内部涌出的东西毫无保留地，作为凶残的笑声而释放出来一样。

    「感谢我吧。我要把你们两个，小心翼翼地从头顶到脚底锯开撕开打碎舔着磨碎摧毁」

    「…………」

    辰巳刚半后退一步，就以脚用力蹬了下地面。

    他不可能不清楚女吸血鬼的力量。

    如果是半调子的魔法师，会直接被那放射给“击中”，轻易引发咒波污染的初期症状的。

    呼……其嘴唇微微开启。

    「那么……我这也是一样」

    「啊嗯？」

    崔斯莉亚的，长长伸展着的眉头紧皱着。

    同时。

    辰巳，大喊道。

    「香！」

    「哦哦！」

    伴随着叫声，叮的一声轻盈声响起。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亿兆——」（注：出自一二三祝词的上十五字，表示人类的数字）

    随着神乐铃响彻着的，是少女的祝词。

    那般强力的崔斯莉亚都会心虚，是因为那一支舞之美吧。仅仅一步，仅仅一次神乐铃的优美，就进入了神域。

    从澄清的少女侧脸，在一瞬间消去了人类般的面貌。

    那是超越了年龄和性别的，“神子”之姿。

    其，即『神』之脸——

    「冲津镜、边津镜、八握剑、生玉、足玉、道返玉、死返玉、蛇比礼、蜂比礼、品物比礼，布留部，由良由良止布留部——！」（注：布留部是指挥动十种瑞宝的声音，由良由良表示玉的鸣响之音）

    随着少女的声音，空气咕地一声响。

    这力量比不上掠走树的龙——但是，也非同小可。

    遍布都市天空的咒力，全部聚在一起。顺从着少女的祝词和神乐铃之音，咒力波涛般卷起漩涡，收聚起来。

    咚地，雪崩般落向辰巳的头顶。

    「什……！」

    崔斯莉亚不禁，遮住眼前。

    （……干、什么？）

    这个女吸血鬼也退缩了的咒力，同时集中于眼前。

    中了如此庞大的咒力，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就像是个活生生的人，中了落雷一样。

    然而。

    「…………」

    崔斯莉亚从指间窥视到的情形，让她轻轻地倒吸一口凉气。

    在那，巨汉一如既往地站立着。

    看上去，就像是大了一圈似的。

    宛如承受了热量发散一般，崔斯莉亚的毛都倒立了。

    崔斯莉亚的肌肤，感觉巨汉的肉体就像是座喷着火的火山一样。

    「你，这家伙……」

    听到女吸血鬼略有嘶哑的声音，辰巳竖起嘴角。

    全部的咒力，都被控制于巨汉的内部。

    就像是要确认那一样，巨汉握紧又握松了几次拳头后，开口道。

    「你这家伙所谓的神力符文，关键就是……把一路啃食至今的咒力，通过符文这个触媒并一口气活性化之是吧」

    「…………」

    崔斯莉亚没做回答。

    对着那样的女人，巨汉告知道。

    「我这也跟你蛮像的。原理有些不同罢了」

    名为，神降。

    这是让神寄住于自己肉体的，神道秘术。

    当然，虽说是神，但基本上就不具什么意识。

    过去，只要不受葛城美贯遇到的『荒魂』——建御名方神一样的咒波污染和信仰影响，所谓的神就是飘荡于一片土地的『力量』块。

    香，把这种『力量』聚集起来，漂亮地引导至辰巳。

    「这一带的话，就是八坂神社的主神……素盏鸣尊是吧」

    她嘟哝说着。

    当然，不论能呼唤那神的巫女，还是能承受那神的守护人都非等闲之辈。

    站在战场上，没个像样的准备就想办成神降，根本就是国际玩笑。

    这是，被称为葛城家神童——葛城香的实力。

    这是，选为守护那个香的——紫藤辰巳的本领。

    「要再一次……来比拼下力量吗？」

    辰巳问道。

    「正合我意！」

    崔斯莉亚用力地，蹬了下地面。

    化为纯粹『力量』块的两位魔法师——从正面发生激烈冲突。

    *

    树——有意识。

    懵懵懂懂，梦中一般的意识。

    不过，他自知这是现实。

    他明白，自己的身子被惊人的咒力所包裹，形成龙一样的外壳。

    由于缠绕着龙之外壳，咒力在和魔法师对抗。

    即便被几道锁链所束缚，却还是想寻求自由而发狂发暴。

    握着锁链一头的，当然就是冯·库鲁达。

    （冯……先生……）

    树以断断续续的意识，想着。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一年前，强行被冯半净化妖精眼之时。

    imgsrc="img/Rental_Magica16__010.jpg"（注：图源是把图放这的囧）

    恐怕，基础是同一个仪式吧。

    原本，冯的目的就是树体内的妖精眼——更为里面的，藏着的术式。

    （术式……）

    树，想着。

    包裹自己身体的，黄金龙。

    这也是，出自那个术式的东西。

    有的人，称之为红果实。

    有的人，称之为生命果实。

    有的人，称之为『把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方法』。

    但是，实质都是一样的。

    结果，每一种姿态，都是让一条灵脉——让这条龙变质的东西，都是树体内的的术式这一点是不会有变的。

    【看吧】

    可以听见，声音。

    同时，视野变化了。

    现实消失了，映照于树眼中的东西，是个狭窄的空间。

    （这个，是……）

    少年，睁大眼睛。

    这是个放置着大量烧杯和魔法药的，有些臭的研究室。

    非常狭窄的地板和墙壁上，刻着大量的魔法圆。

    散落的羊皮纸上，写有复杂的计算公式和图形。这是经历了数百次，数千次冥思苦想的残骸。虽然树也能看出那些像是以卡巴拉为基础的术式，但也就知道这点而已。

    在哲学家之卵（Flask）中蠢动的人形，是人造人（Homunculus）还是曼德拉草（Mandragora）呢。

    树，倒吸一口凉气。

    在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产生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形状。

    哲学家之卵中蓄满的咒力，在术式的引导下化为一个形状。

    以小规模构筑成的术式也很不稳定，但树明白，那是以什么为目的的实验。

    捕捉到某种咒力，并将其固定化的魔法。

    ——比如说。

    ——那个术式发挥到极限时，吸取流淌于土地上的灵脉里咒力，将其固定化为红果实的形状，也是有可能的。

    （那么，这个是……）

    树，领悟了。

    那个是……自己体内的，术式被制作出来的经过。

    恐怕是花了几百年，所慢慢形成的术式的制作过程。

    一个魔法师无法完全办到，这术式一边经几个术者之手，一边日渐成熟，千锤百炼，几近完成。树眼前所见，就是那长年累月的岁月与执念。

    （在制作……我体内术式的……是〈螺旋之蛇〉……？）

    树，想到。

    他的知识表明，这个组织好像很古老。

    再加上他们还与自己的父亲争斗过，他不禁想到，从那很久以前起，他们就在制作自己体内的术式了。

    （那么，最初是……）

    就像是，回答少年的疑问一样——

    突然，视野一变。

    这次，是古旧教会附近的广场。

    男女老少来来往往，摆在广场中央的处刑台上，安放了一个固定着巨大刀刃的机械。

    台上，有蒙着脸的刑犯，和脖子被拴在那机械上的女罪人。

    （难道说……）

    快于树想象到其真面目，群众叫喊着。

    ——是魔女。

    谴责的，叫喊。

    人蔑视并断罪人的，陶醉的回响。

    ——斩落魔女之首！

    听到那声音，刑犯有了反应。

    被固定的刀刃，机械从机械上落下。

    鲜血四溅。

    被重而利的刀刃斩断的头颅，扑通地响着滚落地面。

    （————！）

    断头台。

    被称作无痛断人命的，人道主义处刑机械。

    人群间，喧嚣狂热。

    在娱乐性狂热的推波助澜下，新的罪人登上行刑台，断头台的刀刃再次被提起。

    （快住手——！）

    树大喊着。

    但是，不可能会有人听见。

    断头台的刀刃，要斩断人头了。

    扑通地，头颅滚落。

    欢喜如狂。

    狂热呐喊。

    死去。

    死去。

    死去。

    死去。

    死去。

    魔法师，被怀疑是魔法师的普通人，被杀而亡。

    在人们欢喜和狂热的推波助澜下，接二连三，被毫无意义地杀害而亡。

    （————！）

    好想闭上眼。

    好背过身去。

    不过，听见了声音。

    【看吧。视吧。观吧】

    声音宣告着。

    强制要求他不准移开目光。

    那个真面目，树也知道。

    这是个许多魔法师，和更多非魔法师被杀害的时代。

    只是被怀疑牵扯魔女，就有数以万计的生命无谓地逝去，中世纪欧洲的历史鲜血尽染。

    狩猎魔女。

    影响恶劣。

    〈螺旋之蛇〉，就是以这为出发点的吗。

    想反抗那种悲剧的意识，就是〈螺旋之蛇〉的起始吗。

    ——再次，视野一变。

    （啊……！）

    吹了口气。

    这次，是现实。

    龙，在咆哮。

    吞下自己的术式——龙，在与冯对抗。

    把术式引发出来的，是〈螺旋之蛇〉几人施展的复合魔法，但貌似现在是冯一个人在继续施展魔法。

    恐怕，其余的座，是为了不让冯受干扰，而散布于周围吧。

    可能是发生了什么，年轻人的右眼流着血。

    「——我命令」

    伴随着年轻人的声音，更多咒力残绕集结。

    从树体内膨胀出来的术式化为龙的形状，冯所操纵的咒力化为常春藤的形状，纷纷束缚龙。

    （啊——！）

    就连痛晕，都没出声。

    「——我命令」

    形势，果然是由冯所掌控。

    龙的咒力单方面地被吸入土地，而被土地所吸收的那些咒力，立刻用于被冯的魔法所操纵。

    这种手段是活用自然的咒力，凯尔特魔法所特有的魔法特性。

    也就是说，像是自己和自己打一样。

    包裹树的术式——龙，不久便落入冯的手里。

    （要怎么，办……）

    树，咬紧牙关。

    但是，少年连一根手指头的自由，都没有。

    没有一样，随心所欲。

    除了看，树一无所能。

    不管会发生什么悲剧，不管他如何乞求，到头来，伊庭树也没有颠覆那些的『力量』。

    「——我命令」

    随着冯的咏唱，龙被越缚越紧。

    龙的抵抗，也变成了轻微的痉挛这种程度罢了。

    在那带动下，树的意识也渐渐淡薄，沉于黑暗之中。

    「树君」

    冯，仰望着少年。

    「好处什么的……一点都没」

    对着被龙所吸纳，吊在中空的少年，冯小声道。

    「自从眼睛被那个术式所依附以来，就全是些痛苦的事对吧。不管是被卷入这种世界，还是不得不继续看着这种世界，对温柔的你而言，都只是痛苦对吧」

    他看似真的很悲哀似的，低语着。

    「那条龙……我现在，就帮你抽离它」

    手指，描绘出凯尔特的三重螺旋。

    遵循着那个印，更多咒力常春藤紧缚龙。

    龙几乎被完全封死，冯新的魔法，想把龙从树那剥离开来。

    （不、行……）

    树半本能地，闭上眼。

    （这样……这样不行……）

    这种方法……谁都，救不了……

    【看吧】

    在那，另一种咒力介入了。

    最初，树也不清楚那是咒力。

    因为穿过周围结界的那个太过于无色了，毫无压迫感，极为自然地融入了进来。

    「……结果，变成这样子了啊」

    那咒力说着。

    被束缚的龙不远处，一个人影悠游自在地浮着。

    这是靠了什么魔法呢。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也是，不用扫帚和魔神是飞不起来的，而这个人影的两脚下却踏着虚空。

    「两位好久不见啊。——尤其是冯先生，这是将近一年的见面啊」

    人影以毫无感情的声音，说着。

    影崎。

    「我代表〈协会〉，是来下达审判的」

    他平静地，说着。

    冯，和树，和影崎。

    〈螺旋之蛇〉，和〈阿斯托拉尔〉，和〈协会〉。

    三股咒力——和三个组织的人类，天地般对视着。

    4

    穗波没花多少时间，就到达了〈协会〉的飞艇。

    从下山丘的途中就使用扫帚，直接冲进了〈协会〉的飞艇。

    安缇莉西亚，已经另外行动了。

    安缇莉西亚使用使魔，通知〈协会〉让穗波去飞艇后，就再次回到了山丘的那边。

    她，有她的战斗。

    不管是多么厌恶的行为，让安缇莉西亚以自身为傲的荣耀，都会驱使少女行动的。

    即便那个结果，会杀掉伊庭树也一样。

    （讨厌啊……）

    穗波想着。

    少女，不想看。

    少女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自己的好友，和自己的青梅竹马的争斗。

    所以，她来到了这。

    明明没过几分钟，少女却感觉像是等了几个小时一样。

    凤尾舟的，门打开了。

    「穗波……小姐」

    「真奈酱」

    看到从那进来的黑羽，穗波目瞪口呆。

    「真奈酱，为什么会在这？而且，奥尔德宾人呢？」

    「奥尔德宾先生……说他已经忍受不住了，就从这落下去，向山丘那边跑去了」

    那么，是在哪擦肩而过了吗。

    恐怕，是在穗波用了扫帚后吧。

    那个少年的话，就不用瞎操心了，但毕竟情况紧急。

    （……不对）

    她摇摇头，甩掉不安。

    既然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该瞎操心。各自都会各尽全力的，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安缇莉西亚，做安缇莉西亚该做的。

    奥尔德宾，做奥尔德宾该做的。

    还有，穗波做穗波该做的。

    「真奈酱，你怎么在这？」

    穗波再一次，问了同一个问题。

    「我在这……是影崎先生带我来的。他说想知道该做些什么的话，就应该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影崎他？」

    对着诧异皱着眉的穗波，黑羽问道。

    「那个，影崎先生的往事，穗波小姐……」

    话没说完，少女转过身去。

    从身后，极其高大，身着蓝色西装的壮汉出现了。

    穗波，轻轻咬着嘴唇。

    「……达留斯·利维」

    「是你啊」

    达留斯瞥了一眼棕褐色头发的少女，咕哝了一句。

    「事到如今，来干什么？」

    「要说，干什么」

    「话先说在前头，我已经把影崎派遣出去了」

    「————」

    穗波，倒吸了一口气。

    少女立马重振气势，抬起头。

    「蓄势待发……的意思吗？之前，一直在等打出自己最强杀手锏的时机是吧？」

    「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下这个事件就此结束了而已」

    达留斯的眼神，极为冰冷。

    一直以淡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少女，

    「滚」

    他宣告着。

    「你，应该是以〈阿斯托拉尔〉的立场拒绝了接受〈协会〉的请求的。那样的话，小孩就该有小孩的样，玩下家家酒满足得了。这边世界的规则，不是你们能接受得了的」

    说完这些，达留斯就转过身去。

    仿佛是对少女，兴趣尽失一样。

    一个有力的声音，挽留了那个背影。

    「如果是你们的规则……好吗？」

    达留斯没回头。

    甚至连视线都没移一下。

    即便如此，穗波无所谓地说道。

    「我不是来说什么有的没的。——我不是以〈阿斯托拉尔〉的社员，而是以普通的穗波·高濑·安布勒的身份，来跟达留斯·利维交涉的」

    「…………」

    达留斯什么都没说。

    穗波，知道。

    不够。

    不论怎样，现在的自己等人都还不够。

    不管是〈螺旋之蛇〉，还是〈协会〉，对抗它们的『力量』都不够。就算要锻炼那份『力量』，时间也不足了。

    不论是被赞叹为天才的能力，还是从祖母那继承来的魔女血统，在这都排不上用场。

    只是，教训得知自己是多么的不成熟。

    （…………）

    奇迹什么的，不会发生。

    就是因为是操控奇迹般现象的魔法师，她才会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是没有奇迹的。

    不，就是因为一直依靠某种意义上相似奇迹的——树的妖精眼至今，自己等人才会一不留神被逼上了绝路的吧？

    正因为如此。

    穗波想，这次一定要守护好。

    千方百计想要得到，守护重要事物的方法。

    「还没，一切尚未结束」

    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穗波断言道。

    「不管影崎去没去，不管社长的右眼会怎么样，什么都还没结束」

    少女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想要以自己的话为武器，而用力地说着。

    因为为了达成树和安缇莉西亚都没能办到的事——少女在这里，不得不战。

    「坐到桌边去，达留斯·利维。我们从这开始谈」

    *

    没有小花招。

    不管是哪个魔法师，都不知道那种东西。

    只是一味地，猛烈的咒力和肉体互相撞击着。每一次，辰巳所吞下的神圣咒力，和崔斯莉亚的黑而不祥的咒力，如水花般溅射弹开。

    崔斯莉亚压倒性的速度，超越了人能感知的极限。

    就算再怎么拿咒力来强化，崔斯莉亚也突破了，人类眼球运动追得上的速度。

    因此，辰巳没依靠眼睛。

    故意制造出空隙，以视线和体势来诱敌出招——充分挥发五感来把握气息。强行拆下崔斯莉亚的攻击，从其攻击向量预判出对方的行动。

    这是跟中国拳法听劲（注：听取对方作用力，太极拳中的“化劲”则是化解对方的作用力）似是而非的，神乐技法。

    （——那、里！）

    就像是要“先发制人”一样，放出掌。

    那一击，简直就是炸弹。

    崔斯莉亚的身体弯曲成く字，飞了出去，猛撞上一棵大树后，发出一声悲鸣。

    但是，即便中了那样的一击，崔斯莉亚也没有胆怯。全身应该是都被攻击性很强的咒力所侵透了的，抬起头来的女吸血鬼却横向扔出一个硬币。

    硬币上，是这样刻着的。

    I（注：符文图）

    「汝乃冰！汝乃冻结！你乃停止！阻止吧，ISA！」

    从辰巳的脚边，串出好几个冰枪。

    那是以魔法捆扎起来的冰。

    伸出无数荆棘般的刺，前后左右，封住巨汉所有能闪避之处，袭击而来。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辰巳，咆哮着。

    咆哮声，直接连着吹息。

    轰鸣于山间的神明呼吸。随着那吹息而横扫而来的粗碗，把锋利的冰之枪和荆棘统统打碎，化为初秋的晚霞里闪亮的雨夹雪。

    碰触到巨汉肌肤的冰，啾地一声响后就溶化了。

    从全身释放着庞大咒力的巨汉，是有着红铜色肌肤的鬼吗。

    吸血鬼和鬼。

    很巧合，两人都是日语中所指的『鬼』。

    「……真开心啊」

    这是崔斯莉亚说的。

    「“那娃”的周围，都是些开心的家伙啊。这十多年来第一次不无聊呢。啊—，好像虐待我徒弟的时候，比较有趣些啊」

    那娃所指何人，问都不不用问。

    辰巳，咬得牙齿吱吱作响。

    「你这家伙……想把树怎么样」

    「只是取回托管的东西罢了」

    「是说，生命果实那玩意啊」

    「嘿？那娃说过了啊。这下对口滑的冯，是要严惩一下了」

    「那是指……什么意思？」

    瞟了一眼斜后方。

    如果香，可能是从刚才的对话中发现了什么事实，但少女为了继续把『神』降临至辰巳，而进入了巫女特有的催眠状态。

    「哈」

    女吸血鬼轻笑了下，耸耸肩。

    「算了，都是一样的啊。反正那个凯尔特魔女和所罗门的公主也听到了吧？现阶段没什么好隐藏的了」

    女人停了一拍，说道。

    「让魔法，拥有意义和价值」

    「什……」

    听到那话，皱起粗眉。

    「意、义……？」

    「在现代，魔法有什么意义啊？」

    「…………」

    崔斯莉亚的话，让辰巳沉默了。

    没有。

    没有那种东西。

    现代世界，不需要魔法。

    科学所带来的利益，远超魔法所能获得的。极为少数的占卜什么的可能还会有些意义，但就算全部魔法都是谎言和虚伪，也不会有谁觉得为难。

    辰巳和香，甚至是葛城家所付出至今的巨大代价，绝非有回报。

    等价交换什么的，说这种谎话的是谁。

    明明魔法什么的，不具任何意义的。

    「那样的话，制造出来就好」

    「你说……制造？」

    「没错」

    女吸血鬼笑了。

    「没什么难的。制造出谁都不得不承认，魔法存在的意义和价值的事迹就好。——比如说，到达了月球的宇航员，和破坏了两座都市的核弹，不得不让世人承认科学的价值一样」

    「…………」

    无语了。

    这种想都没想过的思维，让辰巳一瞬间僵硬了。

    或者说，是他认可了。

    认可了那些话中，难以抵挡的甜美。

    ——魔法的，意义和价值。

    那是个，时常摆在魔法师眼前的问题。

    不是单纯的，自身一人的问题。

    魔法师的『力量』，依存于血统。

    自己的『力量』是以同胞或双亲、祖父母、曾父母——难以想象般的漫长岁月，和用锉刀锉众多人们的身子般严格的锻炼而培养起来的。

    那份尊严，魔法师不会忘记。

    那份热情，甚至刻入了魔法师的灵魂。

    然后。

    都做到这份上了，在现代，魔法却毫无意义。

    那么，越是优秀的魔法师，越是以自己『力量』为傲——就应该越是对在现代自身存在的无意义感到绝望。回避，或宽容地接收这个现实就是另一回事了。没有一个魔法师没品尝到嚼沙般的徒劳感。

    （……但是，这家伙）

    辰巳思考着。

    如果，那个能颠覆的话？

    不仅是自己，连同胞或先祖的人生一起，都被赋予意义和价值的话？

    那不是，甜美之极，致命性的毒吗？

    那番话就算让魔法师，舍弃一切地位或名誉，而投奔〈螺旋之蛇〉一方也不稀奇。

    「就算如此……」

    辰巳吼了声，崔斯莉亚冷笑了下。

    「你想说就算如此，也不能伤害别人？喂喂，别说那种烂大街电视剧一样的台词行不？你也算是魔法师的底层，应该知道“那个”是怎么样的生物吧？」

    撕裂般的笑容很是粗野，却也不伤女人的美丽。

    如果说安缇莉西亚是以其威风凛凛的气质而增添美感的话，崔斯莉亚这女人就是以不道德的色彩来生成美的。

    「还是说，你不知道？」

    女吸血鬼露出牙齿，说道。

    「比谁都要傲慢……比谁都自以为是，不然就当不了魔法师的？」

    那残酷的笑脸，辰巳觉得是最为恐怖的。

    因为自己，确实是被吸引了。

    名为崔斯莉亚的女吸血鬼，把魔法师的一面演绎到了完美。

    那份傲慢和私欲——和纯洁无垢的探求心。

    人要往上爬所不可或缺的，所以才会不停渴望的性质，女吸血鬼自身都具备了。

    即便如此。

    辰巳也有，不能动摇的理由。

    「绝非……仅此而已」

    「啊嗯？」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魔法师啊……魔法师一定绝非仅此而已。不然，我也不会站在这了」

    岩石般的脑袋，深深点点头。

    辰巳，有见过。

    出租魔法师。

    就是反对刚才女人说过的理念，为帮助谁而存在的魔法师。

    「真是遗憾」

    崔斯莉亚哼了一声。

    有一点点，看似真的很遗憾似的。

    就这样，凶残的手指伸入与本人一体化的毛皮里。

    接着，被投掷出去的硬币刻着的符文是——

    Ｎ。（译者注：符文图，不是N但形似N）

    「汝乃暴风雨！汝乃冰雹！汝乃灾祸！啃食吧，HAGALAZ！」

    忽然刮起的，是黑色的暴风雨。

    那阵风所到之处，杂草枯萎，树木枯朽。

    腐败之风。

    崔斯莉亚操控的符文中，号称威力首屈一指的暴风雨，有三分之二刮向着辰巳——其余三分之一绕过巨汉，刮向身后请神降临的香。

    「香！」

    巨汉，蹬地向后。

    当然，也不是说对那边就放松警惕了。

    守护巫女，是守护人的最低责任。不管是战斗中的哪一瞬间，辰巳的第一目标，都是守护好这个小心上人。

    所以，让巨汉的身子停下来的，不是崔斯莉亚的策略。

    而是斜坡下方扔出的另一个小石子——那刻着的文字。

    ψ（注：符文图，图形已经尽量接近了囧）

    「汝乃驼鹿。汝乃角。汝乃庇护。——守护吧，ALGIZ！」

    从刻着的文字上，有平板的『角』冒了出来。

    如词所示和驼鹿一样，化为手掌般的形状而扩展为好几重，从黑风的魔手中完全守护好在请神的巫女。

    「……你这家伙」

    崔斯莉亚瞪大眼睛。

    「……你的对手，是我吧」

    少年咬紧牙关。

    紧握的手套，是不理初秋的厚实皮革。深红大衣还戴着盖耳帽子，少年屹立于黄昏的斜坡上。

    那人是，奥尔德宾·葛劳兹。

    「哈，事到如今，还来干什么？」

    崔斯莉亚咧着嘴。

    「想向〈协会〉摇尾乞怜？还是说，打算回我这来了？」

    「…………」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

    虽然隐藏在厚实的大衣下，但那膝盖还在微微颤抖。

    帽檐遮住了，但少年还是不敢顺心地从正面端详女吸血鬼。

    对于这个师傅的恐惧，还没能克服。

    被夺去了家人，被撕开皮肤，被拿去实验符文魔法的过去，不论如何都不会被重写。儿时起，就如文字所示刻到身体里的身心创伤，不是那么快就能修复的。

    不过。

    「跟〈协会〉和〈螺旋之蛇〉都没关系」

    少年清晰地说道。

    就算嘴唇在颤抖，那番话也没颤抖。

    就算眼神游移不定，也不会弄错该注视的对象。

    那样子，跟辰巳所知的眼罩少年有几分相似。

    「我……是来抓那个笨蛋（Dummkopf）的」

    「……忠诚可嘉啊」

    女吸血鬼向着地面，吐了一口混有血的唾液。

    她用力踩了下，那口唾液，

    「真是不爽啊。超级不爽」

    「……那么，想怎样」

    奥尔德宾问道。

    辰巳也是，一边震惊于这天降神兵，一边慢慢把目光移回女吸血鬼。

    相对的，

    「……把你们通通地，大切八块」

    崔斯莉亚，把牙齿露出到愈发冰冷的空气中——抬起“其右胳膊”。

    *

    安缇莉西亚，隔着结界，回到了山丘的正对面。

    她和穗波分手后，就在绕山丘。

    她想避开之前崔斯莉亚她们的战场，直接接近〈螺旋之蛇〉的仪式。

    黄金龙所破坏的山丘，四处引发泥石流，击碎并放倒大量树木，但用魔神来移动的话就没问题了。

    现在，少女的面前，有一个光之壁。

    屹立至天空，光芒很耀眼。

    在结界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安缇莉西亚目睹到了，影崎悠哉地进到了结界里面。

    （影崎……竟然穿过了……这个结界……）

    不是破坏，也不是看穿结构而攻略之。

    就像是一开始就不存在结界什么的一样，影崎从容地通过了。

    那也是，那个男人独有的魔法特性吧。

    关于影崎的魔法，虽然安缇莉西亚也没完全了解，但还是可以进行些推理的。如果真相如她所想，影崎的真面目是那样的话，这点程度就不算什么难事。

    号称达留斯·利维握有的最强杀手锏，看来名不虚传。

    如果，要说有疑问的话，那就是“他作为人类而能存在”这件事了。

    ——但是。

    现在的少女所在意的，是别的事情。

    「…………」

    安缇莉西亚和〈盖提亚〉被托付的是，扫荡战。

    指的是影崎破了结界后，不放跑〈螺旋之蛇〉，同时捕获被认定为准一级的——伊庭树。

    （把少年……）

    有一次，抓住过那个少年。

    结果，因为〈螺旋之蛇〉的术式而再度争夺，和〈协会〉协力一同接触到了那个少年。

    那时，安缇莉西亚应该杀掉伊庭树的。

    「我，要……」

    少女，拿着手机。

    因为不能用魔法来传消息，会被对方察觉的。

    原本安缇莉西亚以魔法为傲，却也不是盲信魔法的个性。如果是那样效率比较高的话，她会毫无犹豫地使用科学产物。

    打算是发送个代表首领安缇莉西亚的信号，让再次集团召唤出的魔神现身的。

    「…………」

    少女，沉默了很久。

    不是，没希望。

    她听穗波说了，穗波想干什么。

    和〈协会〉的，交涉。

    如果是她所说的条件，是有成功的可能性的。

    是她一直留着一手的杀手锏的话，那个达留斯·利维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而且，就算不能让〈协会〉站到友军一方，能让〈协会〉采取默认态度的话，安缇莉西亚就能再次护着树了。

    （不过……）

    要是那，失败了呢？

    那时，这一次，自己能杀掉伊庭树吗？

    安缇莉西亚的肩膀，压着太多的重物了。

    有结社漫长的传统，久经磨练的所罗门王魔法，还有吞噬了父亲——就算舍弃堕落的父亲也要非守护不可的权威和历史。

    那些，都不仅仅是过去的荣光。守护如今活着的弟子和自身的现在的『力量』，就存在于结社的权威和历史之中。

    正因为如此……少女很烦恼。

    她摇摆于对少年的倾慕，和对结社与魔法的责任的狭缝间，几近崩溃。

    突然，震动传到手掌。

    「啊……」

    心脏，扑通一下跳。

    是手机。

    她一边微微哆嗦，一边按下通话键，

    「啊啊！安缇莉西亚小姐！终于打通了啊！」

    「……山田」

    那个傻乎乎的声音，是一起来修学旅行的同班同学的。

    那简直，就像是异世界的事一样。

    明明，还是只半天前的事。

    明明无数次，反复阅读过亲手制作的修学旅行指南的。

    不知少女的那些烦恼，电话那头的声音悠闲地问道。

    「伊庭那家伙，在你那吗？」

    那番话，让少女的心脏如针刺一般。

    「树他……」

    声音，嘶哑了。

    明明非得保持平常心不可的，心跳声却扑通扑通地扰人。

    但是。

    同班同学，快于安缇莉西亚的回答，这么说道。

    「啊—，没关系没关系。不在也无所谓。这么久都没个联络，是被卷入了什么麻烦里了吧？」

    「诶？」

    「你想，不止是伊庭，连穗波小姐和安缇莉西亚小姐都联系不上，就只能这样想了吧。他唯独在被卷入那种麻烦的方面倒是个天才」

    平凡的同班同学，若无其事地说着。

    安缇莉西亚眼睛，一眨一眨的。

    「就想……确认下那个？」

    她对着话筒问道。

    「这个嘛，差不多。大姐头也跟我说，会糊弄学校过去的，姑且问一声」

    举了个保健老师的例，山田的声音掺着苦笑。

    「而且，明明是修学旅行来的，安缇莉西亚小姐根本就还没怎么旅游吧。你看，想和跟伊庭、穗波小姐，还有安缇莉西亚小姐一起，好好玩个够的。还没玩扔枕头，穿舞妓小姐的衣服，也还没吃一钱西餐和早粥吧？大姐头和委员长也都等着，是穗波小姐或安缇莉西亚小姐的话，我白送个我亲自特制的松套餐！」

    他兴致盎然，滔滔不绝地列举着之后。

    咳咳地，山田干咳了下。

    听似不好意思似的，棋盘脸的同班同学这么补充道。

    「所以……大家，一起回来吧？」

    「啊……」

    少女的表情，一团糟。

    安缇莉西亚拼命控制住，想要从膝盖开始崩塌的自己。稍微大意一点，眼泪就会滂沱落下。

    忍住了。

    她一边竭力压制，百感交集般心中的热度，

    「会告诉……树的」

    一边回答着。

    「我会……好好告诉他的。所以，请等一下」

    语毕后，便切断了通话。

    久久地，安缇莉西亚一直紧握着那手机。仿佛那手机，是不迷失自我的支撑一般。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之后，安缇莉西亚转向斜坡的下方。

    「偷听啊。当了〈协会〉的走狗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呀，失礼失礼」

    胡乱地向上挠着长的发，一脸傻笑的青年现身了。

    是石动圭。

    「有什么事？」

    「就我这点三脚猫功夫，怎么敌得过〈螺旋之蛇〉。顶多也就是侦察罢了。——还是说，监视你吧」

    「监视我？」

    「刚才的，是伊庭树和你的同班同学是吧。涌现了点怜悯之心吗？」

    圭的眼睛，在窥视这边。

    就算表情是嬉皮笑脸的，那双眼却不是在笑。

    言外之意是在说，你不会是想背叛〈协会〉吧。

    「你才是，不用管那个贪婪阴阳师啊」

    「啊嗯？」

    「只有美贯和贪婪阴阳师，是一直不见身影。你，不是担心那两人才来的啊」

    「别开玩笑了」

    圭的语调严厉了。

    「这样子啊」

    安缇莉西亚加深了微笑。

    之后，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次是平静地，扎扎实实地，为了巩固决心而呼吸。

    搞不好，这是少女一生中，最需要意志力的决心也说不定。明明即便是以前接触过的最为惊悚的魔法，也没让她品尝过这般的恐怖。

    「——我自己，再坦率一点点的话，就解决问题了」

    「嘿？什么打算」

    「我相信穗波」

    「那家伙，会和达留斯·利维交涉成功，让他收回关押伊庭树的命令吗？」

    「是的」

    「哈啊？要是交涉决裂怎么办？又不是漫画，相信又不能怎么样的喔？」

    「我知道。届时，捕获树——有可能的话，我亲手抹杀他就得了吧？」

    这一次，少女说得很明白。

    圭也不得不哑口无言。

    「你，真的想……」

    「我是认真的」

    安缇莉西亚点点头。

    她极为强烈地，飘渺地绽放着——任何宝石都比不过的光辉，宣告着。

    「不过，届时……我会一辈子封闭上这颗心。因为这颗心是献给了他的，他死了的话自然如此。为了留下所罗门的血脉，我会和别人结合并生子，我的心便绝不会开启了吧。不过，被我所允许的真实什么的，原本就只有这个程度」

    这就是，安缇莉西亚的结论。

    就这样，背负一切。

    少女说，她不会回避现实或理想，不管是什么都直接背负在弱小的肩膀上。

    「…………」

    圭惊讶地，注视着少女。

    那双眼，已经不是在看年幼少女。

    也不是单纯地，看比自己上位的魔法师，而是怀着极为纯粹的敬畏之情。

    「为什么……能这么逞强？」

    「那还用说」

    安缇莉西亚，轻轻点点头。

    「因为我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需要的理由，仅此而已」

    淡淡的，微笑。

    忽——的，那张脸，转向森林的阴影。

    清脆的掌声响起。

    「好厉害啊。那种境界，不是佛（Buddha）的话，是很难达到的啊」

    随着诡异的发音，出现一件纯白外套。

    蓝色太阳镜，还有三重项链。

    绷紧的巨体，踏在落叶上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你是……」

    安缇莉西亚屏住了呼吸。

    因为那是她刚才，通过黑鸽，警告〈螺旋之蛇〉时见到的脸。

    白人按住太阳镜，笑眯眯的。

    「我是〈螺旋之蛇〉的〈尊严〉之座，叫杰克。御厨老爷爷，让我帮忙挡路来的」

    先于明白肥粗的手指上镶嵌着的宝石，绽放着夺目的咒力光芒，

    「出来吧，格莱杨拉波尔（Glasya-Labolas）！统帅三十六军团的强大伯爵！」

    少女，呼喊道守护自己的魔神名字。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17412/3210.jpg

第十六卷 毁灭龙与魔法师 第4章　守护魔法师之物

    1

    黄金龙，显现于丘陵上。

    对御厨庚申而言，此情此景如梦一般。

    可能是望眼欲穿了吧，他百感交集。

    只是，至纯。

    只是，清冽。

    只有透明的想法，在老人的心中摇摆。

    （太久、了点、吧……？）

    百思不解。

    时间概念，甚至对老人而言也毫无意义。

    牵扯“那个”以来，老人的人生就全部奉献于“那个”了。

    〈螺旋之蛇〉。

    那些同胞，死了几个。

    纳吉姆，杜马，和玛尔切拉（Melchiorre）。

    这些是过去一边完成这个术式的基础——一边同上一代〈阿斯托拉尔〉战斗的，〈螺旋之蛇〉的魔法师们。

    或者是，猫屋敷莲。

    为了化为自己『延续』的孩子，他也曾倾注过热情。

    亵渎一切生命，践踏人生，老人走到了这一步。

    （生命、果、实……）

    老人，叫了另外一个名字。

    这是在〈螺旋之蛇〉里，也属于中枢的咒物。知道那个存在的时候，说老人的人生就为之一变也不为过。

    此刻，正值紧要关头。

    非打赢不可。

    非击退不可。

    就算是为了践踏至今的一切事物，老人也非打赢不可。

    那种正经的想法都已腐朽至尽，即便如此老人也下意识地僵硬着枯木般的身子。

    *

    三股咒力互相争斗着。

    各自的咒力，像要啃食各自的敌人一般，卷起三个漩涡而对抗着。

    在天与地的狭缝间——所有人，各安天命。

    「影……崎……先生……」

    一直处于被黄金龙吞噬状态的树，好不容易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影崎」

    站在地面上的冯，叫着他的名字。

    不论是哪一方，都没有动。

    因为哪一方都认识到，这个对手是特别的。也可以说是是要特殊对待的。他是个位于魔法师常识，更外侧的对手。

    但是。

    冯的嘴唇上，稚气和好奇心——和这个年轻人很罕见的自负交织在一起。

    表示着，如今正是要挑战，那个特殊对待之人。

    「……那么」

    半空中的影崎踏着虚空，自言自语道。

    男人的视线，转向地上的冯。

    刹那间。

    冯的手朦胧了。

    「——我命令」

    被放出来的，是槲寄生之箭。

    以凯尔特魔法为基础的，奥义。

    光芒四射的妖精眼增幅了其咒力，那箭在半空中分裂成数十只。这和穗波用的槲寄生散弹不同，那些分裂出来的槲寄生全都描绘着弧形，精密地冲向影崎。

    然后，正好在以影崎为中心一米左右的地点，碎成球状。

    「————！」

    冯，鼓出眼睛。

    刹那间，年轻人的身体水平飞了出去。

    飞了有好几米，几乎以转了一圈的形式，猛撞着地面。

    咔哈一声，吐息被从年轻人肺里强行挤出。不知是肺还是气管伤着了，有血混杂着。这也难怪。那冲击如果是正常人承受了，会全身骨头尽碎的。

    「我是来传达审判的——那样说过的吧？」

    从虚空中，影崎说道。

    他，只是在那俯视着。

    （……刚才的，是？）

    树，大感吃惊。

    因为从影崎的魔法启动中，不论是印形或触媒，还是什么预备动作他都没看见。

    明明就算是冯，也需要些最低限的咒文的。

    他十分地，急不可待。

    和黄金龙一同被常春藤所缠绕，一动不能动的自己，无可奈何地丢脸地，隐隐发痒。

    那目光，转到旁边。

    「原来，如此……」

    年轻人站起来，说道。

    抖掉卷毛上沾着的灰尘，再次仰视着影崎。

    那站起来的身姿，比平时要虚弱。

    「我第一次见。叩齿诀……是吧。作为道术，是很具实践性的术式」

    口齿诀。

    悄悄地，以特定的回数和节奏只叩击牙齿的一部分，从而实现魔法的技法。用于消除灾祸而只叩击左臼齿的术叫做打天钟，拜见神明时只叩击右臼齿的术叫做槌天盘。

    刚才的，是去除凶恶的打天钟的变形吧。

    不论如何，仅用极为细小的动作，就完全凌驾于冯的魔法之上的犀利，如实地显示了影崎的力量。

    即便是某种意义上超越树的妖精眼使用者——冯·库鲁达，也敌不过名为影崎的魔人吗。

    那张嘴，轻轻地开启道。

    「“不过……就这点程度啊？”」

    「什么意思？」

    「在伦敦的你，不是这样子的吧」

    冯，说着。

    血色从那苍白的侧脸退去，年轻人却堂堂正正地继续说着。

    「那么，就有几个推理成立了」

    一只眼是闭起的，但剩下的左眼却释放着深红的光芒。

    那只眼，就像是要连影崎的最深处都看穿一样，用力地盯着空中。

    「比如说，要发挥出那般『力量』，是需要时间和地点条件的。在伦敦的舞台是〈学院〉。那地方是世界为数不多的灵地，甚至可以说是关键点。如果你是利用灵脉的力量，就没有比那更理想的地方了吧。相对的，这里是灵脉枯竭过一次的地方。环境不是很理想对吧？」

    「…………」

    影崎，一直沉默着，睥睨着年轻人。

    「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力量』的代价太大了」

    冯又说着。

    「天仙、地仙、尸解仙——是吧」

    年轻人竖起三根手指。

    「这是在东洋的仙人等级。接近于西洋结社的阶级。本来，人保持活生生状态所能达到的极限，西洋中应该是7=4——仙人中的地仙。不过，你的那，是无限接近天仙了」

    虽然被统称为仙人，那个范围还是很宽广的。

    所谓天仙，处于仙人的最高位。

    在中国，其存在比神更高。原本，在中国神话最高位的灵性存在，就不是神而是仙人。

    「不过，其结果应该是……作为个体的自己消失，完全与自然，与这个星球同一化对吧？不，搞不好，这个瞬间也是，你正在缓慢地消失而去吧？」

    「…………」

    影崎，没有立刻回答。

    一直俯视着冯，面无表情的男人开口了。

    「假如说，就是那样的呢」

    男人小声说着。

    「有条件，有代价。魔法当然会这样。而且作为代价，就算我自身迟早会消失，现在……不正是使用之时吗？如果能击溃〈螺旋之蛇〉的策略，一口气解决数个干部的话」

    他把手放在，穿旧的西装领边。

    那手指上，夹着冒着紫烟的细雪茄。滚滚紫烟，一边模模糊糊地崩塌形状，一边升向天空。

    【看吧——！】

    再一次，龙咆哮着。

    它一直被冯的常春藤所束缚着，仍要咆哮。

    【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

    或许，是胆怯了。

    就像是〈螺旋之蛇〉所制造的术式，知道了比自己更高的存在，不禁咆哮怒吼一样。

    曾今仅有一次，树听过那种叫声。

    在〈螺旋之蛇〉，对〈协会〉举起反旗的舞台。

    在充斥着妖都的咒力，屈服于仅仅一人的奇迹之中。

    轻轻地，影崎笑了。

    他只是，平静地说着。

    「第六契约——今天我获许使用了」

    黄昏，突然失去了色彩。

    忽的，天空阴了下来。

    猛雷霹雳，旋风狂啸。明显不自然的气象，带着一定的规律，支配着天空。

    （什……！）

    树，感慨着。

    雷电和旋风聚集的情形，在少年的眼里，看出了一种生物。

    不。

    该惊讶的，不是那。

    从『那个存在』来看，就连那些，也不过是一条血管这种程度罢了。

    代替血液，让雷电和烈风循环的血管。猛然涌起的黑云形状，是那一根根手指吧。

    这样的话，『那个存在』光是手掌就能把城市给摧毁了吧。

    「这真是……厉害啊」

    冯抬起嘴角，直抒感想。

    「我还以为地点这个条件是不是弄错了，但你的实力超越了那是吧。——就算是如此枯竭的地方，也能发挥出这般『力量』啊」

    年轻人，后退了。

    仅仅一步。

    然后踏稳了，冯微笑着。

    「不过，也许有些迟了」

    「哦」

    「——我命令」

    深红眼睛变成两只，增强了光辉。

    抓着常春藤一头的手指，刻画着凯尔特的三重螺旋。

    接着，残绕着黄金龙的常春藤就复杂地运动着，陷入龙的身体里面。

    （————！）

    强烈的剧痛，折磨着少年。

    把全身粘连的皮肤，强行撕开一样的疼痛。

    发生的事，就如文字所示。

    冯控制的常春藤抓住了树，把他从融合的龙里剥离开来。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嘴角冒出泡沫，痛晕过去的少年撞向大地。

    同时，龙被解放了。

    从之前的束缚中解放，黄金龙就猛冲向停留于空中的怪样男人。

    从结果来看，冯的目的就是这个吧。

    黄金龙，向着影崎挥舞着爪子。

    坍塌了这山丘的庞大咒力，集中于影崎一人。空气因爪子的划破而奔腾，化为小规模的暴风雨。百人普通魔法师聚集起来也比不上的咒力，为了击溃一个男人，而露出牙齿。

    「…………」

    影崎，缓缓张开嘴。

    或者，这是他不作为柏原，而是作为自称影崎的魔法师的第一次吧。

    第一次像这样，咏唱魔法的口诀。

    「仁高护我丁丑保我仁和度我丁酉保全

    仁灿管魂丁巳养神太阴华盖地户天门

    吾行禹步玄女真人明堂坐卧隐伏藏身」

    名为，六丁护身咒。

    这是以太阴来集中各种力量，用于守护自身的咒术。

    影崎单手做成印，像挥落刀一样，挥落向龙头。

    ——世界，破碎了。

    只能，如此形容。

    无与伦比的咒力间互相激烈碰撞，连分子都燃烧殆尽。

    咕地一声，无法完全控制的咒力，化为余波而呼啸。惊人的烈风划开几片云彩，冲向天空。刚才崩塌丘陵的五指抓痕，如今被刻向天空。

    黄金龙咆哮了。

    不是胜利的功勋。

    因为影崎，还活得好好的。

    「你觉得是生命果实……这条龙的话，就会打赢我啊」

    imgsrc="img/Rental_Magica16__011.jpg"

    龙爪，在碰触到影崎前一刻停下来了。

    不是龙停下来了，而是因为没能完全突破缠绕影崎身体的防护术。

    和伦敦的时候一样。

    就算有名为龙的，大约以魔法能想得到的最大规模咒力，影崎却更胜于此。

    不过，唯独这次不是毫发无损。

    西装的四处，因刚才一击而烧裂了。

    龙，没有失败。

    巨大的眼睛充满杀气，示意着影崎的防护稍有松懈，他全身就会被直接撕成八大块。

    影崎，眯着眼。

    「很了不起嘛。论纯度的话，远超不过是污染咒力的放血的伦敦那时吧。我很有兴趣〈螺旋之蛇〉会用这般『力量』，来构成什么样的术式……是啊，再过些时候，也许就会进化到我也管不了的地步了」

    嗖地一声，印变化了。

    「但是，如果是现在，我还是管得了的」

    他如此断言。

    那是，完全掌握黄金龙的力量程度的意思吗。

    新魔法，会把黄金龙——甚至连〈螺旋之蛇〉制作的术式的暴走，都击溃吗。

    但是，

    「不」

    年轻人否定道。

    「所谓有些迟的意思……是指迟了十年」

    *

    「——混沌」

    那是，作恶于东，盲目聋哑之妖狼。

    「——饕餮」

    那是，食人于南，人面牛身之怪物。

    「——穷奇」

    那是，播灾于西，带翅老虎之妖怪。

    「——梼杌」

    那是，暴虐于北，人面虎身之魔兽。

    呼唤四魔之名的，是御厨庚申。

    老人以又高、又低的声音呼唤着。

    「——逆しまに行い下せば、逆しまに行うぞ」（注：咒语出自不动王生灵返回，译文同下几句再查）

    满是皱纹的手指，握在一起。

    宛如濒死的蛇一般，阵阵发抖的手指厌恶而甜美地，以一定法则合在一起。明明手指眼看就会折断一般，一个个结的印，却难以置信地地正确而精密。

    「——微塵と破れや」

    不尽其然。

    不用御厨庚申，让其他出色魔法师打开那合起的手来看的话，都会因知道那精密性若有丝毫偏差，会受到何等反馈之风而颤抖背皮的吧。

    「——四方さんざら微塵と破れや」

    御厨庚申，用了十年，在丘陵的四方埋入了某样咒物。

    那就是，蛊毒之壶。

    让毒虫和毒蛇互斗，让存活下来的再互斗，混合自己的血和屎尿，完成的毒中毒咒物。

    「——向こうは知るまい。こちらは取り知る」

    然后，视其为四凶。

    跟玄武或白虎等四神形成对应，据说存在于四方土地的，中国神话的怪物。

    如今，形成于此。

    以毒制毒，禁忌的咒法。

    名为御厨庚申的稀世魔法师，耗其一生仅成一次的，最强的蛊毒。

    「——息座微塵にまらべ」

    咒完成了。

    干涸的嘴唇，咧成会心的笑容。

    「四凶相克化为一……外天宿曜之阵」

    *

    「所谓有些迟的意思……是指迟了十年」

    冯说话，和影崎的僵硬是在同时发生。

    瞬间，覆盖天空的黑云，也大为混乱。雷电和烈风失去了规律，胡乱地扭曲着。

    简直就像是，居于天空对面的『存在』，苦闷地俯卧着一样。

    「比如说……在这片土地上，被施加了花费了将近十年的咒术呢？而且，只为了对抗像你这样的存在，而瞄准了你从世界获取『力量』的瞬间的话呢？」

    很诡异地，影崎在飞艇上说过。

    他说，大部分操纵灵脉的魔法，是只是依靠灵脉的冰山一角的程度罢了。

    如果，影崎是那个例外的话。

    如果让所有来自灵脉的『力量』都活化，就是影崎咒力的秘密的话。

    「是的，你总是小心翼翼的。虽然直接施加了咒术，但万一也有线不通的时候吧」

    冯，说着。

    简直就像是炫耀玩具箱的小孩一样，那声音听上去很愉快。

    「不过，如果在你收『力量』为己用的灵脉一方，植入了转为你这种存在准备的蛊毒的话呢？即便如此，你也能连咒术的线一起无效化吗？」

    「…………」

    影崎，没做回答。

    他竖起手指。

    「天蓬天蓬九元杀童五丁都司高力北翁——」

    「——我命令」

    冯的叫喊，要比口诀快。

    这次，常春藤紧绕年轻人的手指，化为巨大的投枪。

    这就是，米斯特汀之枪。

    深红的妖精眼，闪烁着更为红艳的光芒，把那支枪的咒力增大至极限。无限接近神话的原型——搞不好，会凌驾原型的，弑神之枪。

    （影崎……先生……！）

    连痛晕过去的树，都感觉到了那份威胁。

    他心想，绝对不能让它射出去。

    但是。

    冯的手，无情地射出了抢。

    只能看见，一刹那的光芒。

    那道光芒，贯穿黄金龙和影崎双方——米斯特汀之枪突至天空的顶点。

    几秒后，效果显现。

    影崎的，覆盖上空的『手』，“分解了”。

    黄金龙，也是。

    「我命令！献出妖精末裔之血与命的四分之一，速速命令灵树！以风之风，以岩之岩，以龙之龙，封印伟大之王于宝座」

    第一次听见冯的咏唱，几乎都可以称之为惨叫声了。

    年轻人想要包含一切，大喊道。

    「——闭合！以汝之能将之封印！」

    世界卷起了漩涡。

    简直就像地表的热蒸汽一样，形成龙的咒力和影崎的咒力混合起来，描绘出一个螺旋。简直就像是，半空中产生了个『窟窿』一样。

    那也是，一眨眼的事。

    在短暂的一瞬间后，不论是影崎还是『窟窿』都烟消云散了。

    （啊……啊……）

    树，微微扭动着身子。

    他拼命地，即便只有目光也好，也要环视四周。

    但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影崎。影崎从少年能感知的范围内，整个消失了。

    「在办完事之前，他要是从那出来了，我就输了」

    冯嘟哝道。

    他那也是，绝非轻伤。

    不，从受伤的情况来看，也许已经很严重了。

    「只要他出不来，就是我的胜利呢。很简单吧」

    他如此嘀咕着。

    年轻人按着渗着血的侧腹，无力地跪下了。

    2

    飞艇的凤尾舟上，达留斯·利维发出一声低鸣。

    「你说要延期……伊庭树的关押命令？」

    穗波一人，坐在在桌子前。

    黑羽，在隔壁房间等候。虽然她说自己也是〈阿斯托拉尔〉社员，要求出席交涉，但穗波驳回了。

    穗波·高濑·安布勒严厉地注视着〈协会〉的副代表，如此说道。

    「没错。要〈协会〉撤销禁忌认定，〈协会〉也不好下台阶，这不太可行。在这种时候那样做的话，也会动摇组织统制。那么，最多也就是延期。以社长的眼睛，会成为对〈螺旋之蛇〉有力的牵制这个理由来看，延期的解释也很合理」

    「……哦」

    达留斯随声附和道。

    「伊庭树会成为对〈螺旋之蛇〉的牵制，吗。想法倒是不错。虽然幼稚，但一般的魔法师，是很难会有这种思维的」

    壮汉摸摸下巴胡，轻轻点点头。

    「但是，〈协会〉会得到什么补偿？实际上，虽然可能会成为牵制，但比起使用那种不安定因素来当牵制，不如摧毁来的好吧。既然你说是交涉，就也考虑到了相应的补偿了吧？」

    「那个啊……」

    穗波，继续道。

    交谈，持续了一会儿，接待室里就卷起了一股和魔法不同的热量。如果说把言辞变为现实刀刃的是魔法师的话，那在此进行的唇枪舌战，也许就能说是魔法的战斗了。

    「……原来如此」

    过了一会儿，达留斯呼了口气。

    「着眼点不错。但是，可惜了」

    「可惜？」

    「你所给的补偿，没那么多价值。这笔交易谈不拢」

    壮汉嗖地起身。

    「影崎，进入了消耗战」

    他望着窗外，嘀咕着。

    不知道这个壮汉，对在丘陵和〈螺旋之蛇〉的战斗，能把握到什么地步。

    「既然准许了第六契约，就不会输。……但是，能不能获胜就另当别论了。因为聚集在那的〈螺旋之蛇〉一行人，也准备了些小花招。看情况，也有必要发新招了吧」

    他直接，转过身去。

    高大的背影述说着，多说无益。

    「还有话，要讲」

    穗波挽留道。

    「没用的」

    「不接受这个交涉的话……我，就公开我是达留斯·利维女儿的身份」

    「————！」

    这时。

    转过身来的达留斯，第一次以愤怒的眼神盯着穗波。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他第一次平等地，认可这个人的证据。

    「变了啊。要求不被接受就玩威胁啊。这样的话，不就和你讨厌的我的做法一样的吗？」

    「……我，只是在做必要的事罢了」

    「这样啊」

    达留斯说道。

    「但是……所以呢，那又如何？」

    〈协会〉的副代表，严肃地盯着对方。不管有什么隐情，那都不是注视着自己女儿的眼神。

    「你是我女儿这事，又不是什么丑闻」

    「话是没错。不过，那是指一般情况吧？如今伊庭树被认定为禁忌，而我又是那个被认定为禁忌的结社一员」

    穗波，按住自己的胸口。

    「〈螺旋之蛇〉这个敌人出现了，魔法师的世界风声鹤唳，〈协会〉自己也轻浮不安的现状……即便是那一丁点的丑闻，也有可能会引发异变的吧？平时能简单抹消或封口的消息，也有可能会变成阿基琉斯之踵（注：阿基琉斯之踵的意思是致命点。阿基琉斯，希腊神话人物，荷马史诗中的英雄。据说他出生后，母亲为了使他能刀枪不入，便把他浸入冥河水里，但他被母亲捏住的脚踵未能浸到冥河水，成了他的致命弱点）」

    「…………」

    听到穗波的话，达留斯沉默了。

    的确，少女所言非虚。魔法师所属的社会，由跟现代社会似是而非的权威和传统所构成，因此可以容易推断，这种荒唐的消息很不利。

    但是，

    （还不够……啊）

    穗波自身感觉到，还是不够。

    担当〈协会〉副代表的男人，不会因为这点程度的威胁就屈服的。就算，他有些不利，也不会歪曲自己相信的道路吧。

    还差一点。

    只要再有一点，能压制他的材料……

    「那么，我再提供一个，交涉材料如何」

    突然，响起个声音。

    两人转过身去。

    接待室的门微微开启着，

    「——喵」

    从那听见了一个，十分出人意料的叫声。

    *

    「汝为初始！汝为指引之船舶！汝为光辉之火把！爆裂吧，KENAZ！」

    奥尔德宾手指弹出的小石子，撒出一片火焰。

    卜（注：符文图）

    那是，基于符文魔法，象征最大火焰的文字。熊熊燃起的火焰壁，没有烧毁丘陵的树木，而是带着庞大的热量，只会把目标的骨身化为灰烬。

    但是，就算是那火焰也无法阻止。

    「哈啊！」

    像是要以“右臂”咬掉一块火焰似的，女吸血鬼从火焰中一跃而起。

    在空中，那个右臂向着奥尔德宾的头顶，挥落直下。

    「……切！」

    辰巳咋舌下，介入其中。

    难以置信是人类间发出的激烈碰撞响声，动摇着丘陵的斜坡。

    巨汉以双臂庇护自己，一边脚深挖地面，一边后退了几米远。

    崔斯莉亚没停下来。

    她由于巨汉的介入而画着一个大大的弧线，并再次冲向奥尔德宾。那样子宛如四足的野兽。和毛皮同化的崔斯莉亚，一边从嘴角流着口水，一边锁定曾为弟子的少年。

    再一次，奥尔德宾扔出小石子。

    刻着的文字是，1＞（注：符文图，三角形）

    「汝乃关闭之门！汝乃死亡巨人！汝乃荆棘！阻挡吧，THURISAZ！」

    这次的符文，控制着山丘的常春藤。

    通过使用山丘遍野的常春藤，来寻求效果的增强。

    果然，从地面向上爬的常春藤如几百只手一般，抓住了崔斯莉亚的脚踝。尽管如此她仍以蛮力震断了一些常春藤，但她冲锋势头减弱了。

    趁着减弱之时，奥尔德宾好不容易才侧向一跳避过去。

    「混蛋（Scheisse）！」

    崔斯莉亚，和辰巳。

    吸血鬼，和神乐。

    在此再加上奥尔德宾这个因素，战局却倾向女吸血鬼。

    理由，就是那个右臂。

    女吸血鬼挥舞着的右臂，把辰巳的神乐，和奥尔德宾的符文，都单方面以暴力打消了。仔细一看的话，其手肘一带还刻画着和符文不同的复杂花纹。

    （怎么回事……那东西……！）

    连奥尔德宾都不知道。

    三个月前，最后和自己交手时的崔斯莉亚，还没有这么厉害的。

    那么，是新获得的东西吗？

    崔斯莉亚通过加入〈螺旋之蛇〉，获得了新的力量吗。考虑到崔斯莉亚本身就是个强大的符文魔法咒物，不管靠的是什么魔法，那个右臂都免不了咒波污染。

    或者，崔斯莉亚是知道了这些，还在追求强大。

    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崔斯莉亚，就是这样的魔法师。

    （糟糕……之极……）

    奥耳边的，咬牙切齿。

    辰巳的请神临，也不可久拖。在身后，一直请神降临的香的侧脸，已经因精神过于集中而汗如雨下。

    然而，却不能速战速决。

    够不到。

    自己的手也，最后还是够不到。

    明明知道在这个山丘的前方，有要救的人，自己却无能为力。

    （还活着吗，笨蛋（Dummkopf）……！）

    奥尔德宾在心中，大吼着不可能传达到的声音。

    *

    「艾力欧格！格莱杨拉波尔！」

    接到主人的命令，两柱魔神蹬了下大地。

    有翅膀的狼，格莱杨拉波尔。

    操纵粗枪的白银骑士，艾里欧格。

    双方，都是不辱七十二魔神之名，骁勇善战的恶灵。

    「喂，好怕」

    然而，就连那只枪，也没能碰到开着玩笑的白人。

    以为要陷入自称杰克的魔法师身子的瞬间，白人的身影简直就像是水蒸气一样模糊了，把魔神的攻击滑向虚空。

    （这个……魔法……？）

    安缇莉西亚，困惑了。

    当然，既然是叫〈螺旋之蛇〉的座，她就知道对手不可小觑。

    但是，明明已经交手好几个回合了，却还是无法完全把握这个魔法师所使用的魔法。西洋圈的魔法自不用提，连中东和亚洲的魔法也通晓的安缇莉西亚，也如此烦恼的魔法究竟会是？

    「〈协会〉的走狗，也没线索吗？」

    「很可惜」

    圭也是，面露苦涩地歪着嘴。

    刚才年轻人发出的灵符，也跟魔神一样被打消了。

    咒力本身，没感觉到有多强烈。顶多也就是和圭一个级别。普通魔法师就不说了，离一流魔法师就还远得很。

    然而，结果摆在眼前。

    就算是安缇莉西亚和石动圭两人联手，也拿不下他。

    话虽如此，对方也没反击。

    如文字所示，他就是为了堵住安缇莉西亚她们，争取时间而出现的。

    「靠不住」

    安缇莉西亚虽然是轻描淡写，内心却波澜不静。

    （……在这样，下去的话）

    不安，使得少女心乱如麻。

    她说过穗波要是来不及的话，自己就亲手杀掉他。

    那份决心，没有动摇。

    但是，追都追不上少年的可能性，让少女很揪心。

    在如此无可奈何的战场上，自称杰克的白人，忽然仰望天空。

    「看来，崔斯莉亚小姐，正在使用我给她的礼物啊。不久后，她那边就会分出胜负了吧」

    杰克说道。

    宛如不祥的预言，那些话污染少女的耳膜。

    「请不要，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单纯的事实罢了。那个，我给崔斯莉亚小姐的礼物，怎么说也是最为出色的东西来的喔？」

    白人笑了。

    在晃了下肩的地方，艾里欧格的魔枪一划而过，也没碰到男人的身体，只灼烧到了空气。

    （树、他……！）

    少女，想着心上人的名字而焦急。

    *

    「终于……告于段落了啊」

    冯，缓慢站起身来。

    他抬起跪在地面上的膝盖，就像是拔出岩石一样。实际上，对现在的年轻人而言，自己的身子比铁还要沉重吧。之前把根源性的精气都注入到了刚才的魔法里，冯·库鲁达现在就相当于枯朽的老树。

    「你的……仪式也完了」

    接着，他捡起脚边的东西。

    他从影崎和黄金龙消失不就后的地面上，拿起个小咒物。

    那是闪烁着钝光，水晶般的椭圆种子。

    红色种子。

    「……那、个」

    树，拼命地抬起头。

    好不容易，身体才变得能动一下了。

    寒气冰冷异常。恶心如同反胃。

    即便如此，少年这次身子能动了。

    「……啊……啊啊！」

    他把手撑着地面。

    向痉挛的膝盖注入力道，强行抬起上半身。少年控制住摇晃的脚，踏稳地面。

    在颠来复去的视野里，他盯着年轻人。

    「从那个，种子那……快放手，冯先生」

    「这东西你不需要的吧？」

    冯说着。

    「即便如此……这东西也不能交给别人。这东西决不能交与他人」

    他摸了下，眼罩。

    已经，不会再犹豫了。

    少年用力地，自己取下眼罩。

    「…………」

    然后，他茫然了。

    他对就算取下了眼罩，也毫无变化的自己迷茫了。

    他因脑髓里有虫在暴乱一样的那个剧痛不在了，而迷茫了。

    不，虽然还在痛，但不是痛晕过去的剧痛了。破烂不堪的皮眼罩很轻盈，一点都不像是已经用了十多年的东西。

    「那只眼，已经不再痛苦了吧」

    冯笑眯眯的。

    天真无邪的，妖精笑容。

    树看了一眼那笑容，说道。

    「从我这……夺走了……什么是吧……」

    「是个可以忘记的东西」

    冯说道。

    「你，就这样回到普通社会里去就行了。虽然〈协会〉的监察会烦你一阵子，但知道我们获得了一切后，也就不会再派追兵了。是的，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必要和安缇莉西亚小姐搏命了吧」

    那声音里，只有在担心少年的意思。

    以手指抓着红种子。

    「你所看到的魔法师，你所视到的魔法，你所观到的咒力，都被这颗种子复制了。这种子埋了十多年，可能还会对你身子留有些影响，但应该立刻就会消去的」

    「你想……用那个……来干什么？」

    「这已经，和你没关系了」

    冯重复着，跟刚才一样的话。

    他说这之后的事，跟伊庭树再无任何瓜葛。

    他说那是失去眼睛的树，无法踏入的领域。

    树，想说些什么。

    然而，就只是喉咙在颤抖。右眼感觉空荡荡的，唯有惊人的丧失感，回荡在少年体内。『力量』从全身脱离，唯有虚脱感痛击着树。

    冯说的话，都是事实。

    没错。

    “结束了。”

    伊庭树，跨越一年多的和魔法师一起的时间，在此迎来了结束。少年最大的痛苦被治愈了，少年也就失去了继续留在黑暗世界的目的。

    这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你和我的见面，这是最后一次了吧」

    莫名地透着寂寞，年轻人嘀咕着。

    不，怎么可能会寂寞。

    这个年轻人的真面目什么的，树清楚得很。

    ——愿望机。

    听取他人的愿望，并实现那愿望，只从这寻找生存价值的物体。一直实现人们的愿望，就会不知何时被谁所需要，实现生的意义的东西。

    只能从那种幻想里，发现意义的东西。

    就算知道那些……树仍以结巴的舌头，拼命地编织着话语。

    「为什么……要让我，和魔法师，远离开来？」

    「是啊，为什么呢。不对，你也没向我许愿啊」

    「向你……许愿什么的，根本没有」

    「也是啊」

    年轻人看似真的很想不明白似的，歪着脑袋。

    他看似为难地，微微苦笑。

    「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清楚。一开始，我是想邀你来〈螺旋之蛇〉的，现在也没有理由那样做了。是啊，只是红色种子的术式被剥离而已，不是说你自身的体质也会消失」

    冯，像是低语一般继续这么说着。

    「不过，对你而言——比起魔法师什么的，极为理所当然的日常才比较适合你吧。灿烂的光芒下，才比较适合树君」

    那一定，是年轻人的真心话。

    年轻人总是很轻盈，显得很缺乏诚意的声音，唯独这时回响得很平静。

    在逐渐失去色彩的黄昏中，简直就像是催促小孩快回家的教会的钟一样，强而有力地飘荡着。

    「所以，你回去吧」

    他说道。

    「回到理所当然的日常。回到和魔法师什么的，毫无关系的光芒下去吧」

    他嗖地抬起手。

    森林的阴影正好覆盖到冯的脚边，夜晚前的透明光芒把树的影子淡淡地长长地延伸着。

    黄昏，和夜晚的界限线。

    明明近在咫尺，明明存在，却显示出绝不会相交的什么的东西一般的景象。

    「——再见」

    冯转过身去，说道。

    那只脚停下了，

    「不」

    响起一个斩钉截铁的，否定的声音。

    对着只把脸转过来的冯，少年的眼睛在燃烧。

    就算不是靠妖精眼，少年衰弱身体的全部力量，都被注入到了那目光里。

    「树君？」

    「请不要，随便决定我的人生」

    少年大声地宣告着。

    他紧握眼罩，以其拳头按住右眼。

    「就算，这只眼没了，我还是想跟魔法师扯上关系」

    「想扯上、关系？」

    「是的」

    「明明，你都不是魔法师了？明明都没出生在魔法师应有的家门，也没继承能成为魔法师的血统？」

    「是的」

    少年再次点点头。

    「没有魔法师的血统。没有魔法师的才能。我不是穗波。也不是安缇莉西亚。也不是猫屋敷先生、美贯酱和奥尔德君。更不像黑羽小姐一样是幽灵」

    树，说着。

    就算胸口闷，他仍用力地，如实道出心中所想。

    「我，什么『力量』都没有。依靠着这种全是付出的眼睛，好不容易才让付出和回报相等。不过，那也算不上是解释。也是不把我的做法敷衍过去的理由。——我」

    少年，吸了一口气。

    像是要把失去了全部而空荡荡的身体，至少要用的什么来填满一般，他猛地吸入着空气。

    然后，他宣告着。

    「即便如此我……也想要保护魔法师」

    那份，坚定的意识。

    让冯在一瞬间，动了下身子。

    「保护……？」

    本来，这话是很滑稽的。

    如文字所示般的毫无可能，孤独一人——现在连妖精眼都被夺走了的少年，又怎么可能保护得了别人。

    然而，冯·库鲁达战栗了。

    手掌上，感觉有什么在鼓动似的。

    简直就像是，在回应树的言辞，红色种子在脉动着一般。

    「你是，认真的吗？」

    冯握紧那种子，问道。

    「就因为那种魔法师的存在方式……才导致你，会被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威胁小命的喔」

    没错。

    就是因为魔法师，就是他们因为撇开现代社会而我行我素，才会发生那样的残酷悲剧。

    那应该是绝对无法否认的真实。

    本应是无法颠覆的悲伤。

    然而，

    「尽管如此」

    树，微笑着。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那样的安缇莉西亚小姐很棒。而且，光这样就足够了」

    「…………！」

    冯，搓了下眼睛。

    因为他觉得少年的背上，像是有那个少女站着一样。

    因为他觉得不可能在现场的金发翠眼少女，即便如此也看似自豪地支持着少年，和少年一起盯着自己。

    不。

    不止是安缇莉西亚。

    冯的眼中，可以窥视见少年的背后站着许多魔法师。

    ……不是，一个人。

    就算失去一切，被留在这个山丘，伊庭树也绝不是一个人。那是跟就算是在名为结社的组织，也顶多是拘泥于个人魔法的魔法师存在方式，截然相反的存在方式。

    而且，很稀奇地那番话，是对在另一半山丘上问题的回答。

    ——魔法师的价值和意义是？

    ——在现代，失去意义的魔法师的未来是？

    现在，树说着。

    他说，即便如此，魔法师还是很棒。

    他说，有谁能那样想的话，仅仅如此意义和价值就足够了。

    纯属偶然。

    但是，也是必然。

    戏言般的台词听上去一点都不空虚——是因为树一路遇见的魔法师们的吧。因为众多的邂逅，交流，战斗，给与了年仅十六、七岁少年的话里独一无二的『力量』。

    不是，其他的什么人。

    而是创造出了，唯一的一个『伊庭树』。

    「你……想怎么样」

    冯，问道。

    「我想保护的，不仅仅是〈协会〉的魔法师」

    树说着。

    「有可能的话，我……就连〈螺旋之蛇〉的魔法师，也想保护。我想创造出，其他人和魔法师都能生存的道路和居所」

    树说着。

    他直言着，比梦还梦幻的话语。

    那个，不是『力量』又是什么呢。

    那不是比起妖精眼什么的，比起〈螺旋之蛇〉所创造的术式什么的，要火热猛烈得多的『力量』又是什么呢。

    「所以……」

    树继续说道。

    「所以要把我，〈螺旋之蛇〉的……」

    「〈螺旋之蛇〉、的……？」

    冯，反问道。

    树后面的话，被风声所掩盖。

    年轻人竭尽全力地凑向少年，倾耳恭听。

    突然。

    那身体，僵硬了。

    刚才的红种子从优雅的手指上，落下，滚倒。

    「——冯先生！」

    树的声音，也不知道他听见了没。

    冯踏空了两步、三步，转过身去。

    「……想……要、干什么？御厨……庚申」

    年轻人的胸口，湿了一片。

    “是鲜血。”

    是从背后放出来的灵符，所造成的。

    那灵符飞到半空，化为锋利金刚针，从年轻人的背后轻而易举地贯穿了胸部。

    这就是，太白破军神符咒。

    「——就、想、这样」

    年轻人视线的延长线上——从森林那边，出现个枯木般的老人。

    御厨庚申。

    就连能不能直立都让人怀疑的，木乃伊般的老人，拾起从冯手上掉落的红色种子。

    他看似欢喜地，注视着那种子。

    「老夫，要脱离、〈螺旋之蛇〉」

    他宣告道。

    「冯先生！」

    树跑近冯。

    「不要、靠近我！」

    冯制止了，那个少年。

    他控制住眼看就要崩塌的膝盖，注视着老人。

    「打算……回〈协会〉啊……」

    「不、不啊」

    老人拿着红种子，龇牙咧嘴地嗤笑着。

    御厨庚申张开干涸的嘴唇，如此答道。

    「这个、要、植入、给、莲」

    「……，你？」

    「老夫、心爱、的、唯有、莲、而已」

    咕咔咔地，老人满脸邪恶的笑容。

    （…………！）

    同时，树大大地吸了一口凉气。

    心情就像是，一直凝结于少年体内的疑问，终于如冰融化一般。

    老人的目的，一开始就是这个。

    （所以……）

    〈螺旋之蛇〉的理想。〈协会〉的理想。各自的组织，有着各自的理念吧。

    但是，这个老人——唯有御厨庚申，不觉得是属于任何一方的。

    老人的愿望，顶多是个人。

    只是将自己的『延续』，更为强力地，更为不祥地，加以完成。

    那个结晶，正是猫屋敷莲。

    冯，看似痛苦地开口道。

    「把那种子……植入进猫屋敷先生里……接下来，要突破〈协会〉的包围圈吗？就凭你这……年迈的身子？」

    「莲的、身子、埋在、山丘的路上」

    御厨庚申的脸，大量的皱纹扭曲着。

    「虽是假死、状态，也、因此，会顺利、接纳、这种子、的吧」

    一切，都在老人的盘算之中。

    利用〈螺旋之蛇〉的计划，也算计到了会和〈协会〉的交手，御厨庚申只是在等待。

    他在等待红色种子被剥离，拥有超过自己力量之人当场消失的那一刻。

    说不定，他从把蛊毒埋入这个山丘的——十年前就开始等待了。

    冯的表情，夹杂着苦笑。

    「明明你把愿望……更我说说也无妨的」

    「哈、虽说、汝会、实现、他人的、愿望，但矛盾的愿望，是按先后顺序、处理的吧。这个愿望、汝、实现、不了」

    「……也是、啊」

    冯闭上眼睛。

    他就这样，跪了下来。

    就连那样的年轻人，貌似也超过了极限。闭上的眼睛，不再洒露妖精眼的光芒，一脸消沉。

    「冯先生！」

    对少年的声音，年轻人也没能有反应。

    妖精眼的替换儿，终于陨落了。

    影崎消失于封印中，冯又倒下了，在此站着的就御厨庚申和伊庭树两人了。

    「……接下来」

    老人盯着树，说道。

    「剩下、的……汝，也是个、干扰啊」

    那双眼中，蕴含着惊悚的杀气。

    就像是理所当然地拔掉杂草一般，能以强烈杀气而杀人的眼神。

    「…………」

    树，没有后退。

    他在伏面倒下的冯旁边，唧哩地，咬紧牙关。

    他抬起头。

    「请把那个……还给我」

    「那个？」

    「请把红种子，还给我」

    「咔」

    淡淡地，老人嗤笑着。

    「跟对冯、说的话、是、一样、的啊。不能、交与、他人，啊。但是，这样的话，汝、不也是、一样、的吗？反正、汝之所想，也不过、是单纯的、任意妄行、罢了」

    「咔、咔咔」

    老人再次，看似愉悦地，嗤笑着。

    「原来、如此。是那家伙、中意的、汝的、想法」

    他的手指，伸入怀里。

    「……疾」

    出其不意，老人放出灵符。

    以提取自水银的朱砂，在漆黑纸上写有急急如律令的灵符，向着山丘放出地狱火焰。

    这就是，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在薄薄晚霞里，那火焰残酷地将山丘染得通红。

    但是，

    「哦」

    老人低鸣了声。

    少年穿过熊熊燃烧的火焰狭缝，好不容易才滚去到火焰外面。光是如此的话，还可以认为是靠反射神经所赐，但眨眼间横抱起冯的神速动作——和比火焰还红的右眼，让老人咧着嘴。

    「又、视见、了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选取新灵符。

    「然则，已经、很模糊、了吧？只能、隐隐约约地、视见些、咒力、而已、了吧？」

    「…………」

    说得不错。

    树的右眼，渐渐失去了魔法的颜色。

    就连这每一秒，伊庭树也在远离魔法师。

    「只能、残喘、十多秒、罢了」

    老人，又说道。

    在妖精眼毁灭前，没有可依靠的社员在。刚一年所学会的武术，对这个把人生一切奉献给阴阳道的老人是行不通的。

    「……不对」

    树摇摇头，说道。

    「力量的话，是有的」

    「嘴硬、是吧」

    老人看似无趣地，挥了挥手。

    「……疾」

    新符咒，被扔向树的头顶。

    在半空中，那张符咒化为无数小石子，落到以少年为中心的全方位。不管树想往哪个方向躲闪，那些小石子都会击碎脚，击碎胳膊，打破头盖。

    这就是，玄天上帝石星符咒。

    看着落下来的石子，少年用力咬紧牙关。

    就在这时。

    「驱除吧，净化吧——！」

    随着裂帛的吹息，玉串凛冽地舞动着。

    随着祝词的响起，展开于少年前方的〈禊〉的结界，把御厨庚申的符咒归为了无。

    「什……！」

    「啊——」

    老人，几乎是和少年同时转过头去。

    在那前方，新的人影落了下来。

    年仅九岁的少女，把嘴紧歪成へ字，气昂昂地站着。

    「美贯……酱」

    「终、终于终于……终于赶上了啊，社长哥哥！」

    葛城美贯，声中含泪地叫道。

    然后，

    「——御厨庚申」

    一个声音呼之其名。

    在美贯旁边，“还有一个人”。

    「还真的是，有够自作主张的啊」

    在池子旁不远处，猫屋敷莲，浮现出个淡淡的微笑。

    3

    「原来如此……」

    影崎环视了下周围，说道。

    那里，光芒四溢。

    那里，黑暗无比。

    甚至分辨不出光与暗，也感觉不到时间，是个虚空——却丰润的空间。

    那是，消失的黄金龙所创造出来的空间。

    「总而言之，是把藏于伊庭树内的术式里余下的咒力，直接反转，并转写为用于抓捕我的术式啊」

    影崎喃喃道。

    用于剥离藏在树体内的术式——『生命果实』的术式，同时也是用于捕获影崎的陷阱是吧。恐怕，〈螺旋之蛇〉就是猜透了影崎会在最后现身，才设下了这个圈套吧。

    忽的，影崎转向背后。

    虽然也令人怀疑背后是哪个方向，但影崎没有迷茫。

    在那里，有个人影。

    想也不用想，那是谁的脸。

    伊庭树。

    表情尽失一脸无神的伊庭树，浮在那。

    「……感觉，有些遗憾呢」

    影崎喃喃道。

    貌似树，没有听见的样子。

    这个人形，不是真正的伊庭树。

    这不过是由于长时间在伊庭树体内，而拥有了『容器』的外形，单纯的『力量』块罢了。

    那是比起刚才紫藤辰巳接纳的『神』——还要巨大得多的『力量』。

    那份『力量』太过于强大，不用名为魔法的『术式』，就把这地方物质化了。

    情况超越了常识。

    虽然基于物理学，物质和能量是同一东西，但实际上能量要想物质化，所需要的量是很惊人的。

    现在的情况，跟“那”很像。

    过于巨大的『力量』，想要如液体般滴落。

    并不是单纯的，布留部市或京都的灵脉这样。

    这就是〈螺旋之蛇〉，倾尽全力的术式的本质吧。

    光是在现场，名为影崎的存在就像会磨耗至尽一样。

    「果然就算是……使用了契约，也顶住了啊」

    影崎，摇摇头。

    『力量』猛然四窜。

    连接着影崎和树的『力量』的光芒多达数十道。

    每一道光芒中，都蕴含着普通魔法师九牛不及一毛的咒力。

    影崎的身体，微微晃了下。

    「看来还不足以，抹消现在的我」

    影崎，轻轻呼吸了口气。

    但是，封印也威力十足。

    若想强行出封印，得耗费更多契约吧。

    就跟冯所看破的一样，影崎存在于现实，是需要几个条件的。发挥能力越大，则那些条件越苛刻，变成伴随契约的使役，就意味着绝对性的消耗。那样的话，对今后的计划会带来致命性不便的吧。

    因此，影崎没有动。

    他只是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地说道。

    「想干什么呢？伊庭社长」

    然后，继续这样说道。

    「……猫屋敷莲」

    *

    「……莲」

    这么感慨道的，是御厨庚申。

    他大大地后仰着，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站住了。老朽的身体，光是如此就会嘎巴一声折断似的。

    变形的喉咙，轻轻动着。

    「为什、么……？」

    「我知道，您比起〈螺旋之蛇〉什么的，更执着于我。再说，我也预料到了为了抓住我，您会用母亲饲养的猫当蛊毒。所以，我提前喝了对应那的咒药」

    猫屋敷说道。

    也难怪，那张侧脸会苍白铁青的。

    虽说准备了对抗的咒药，但毕竟对手是御厨庚申啊。这蛊毒〈八叶〉首领可是倾尽了精魂的。药跟毒碰撞过后的青年身体，如今正在悲鸣着吧。

    在渐渐染上夜色的世界里，御厨庚申问道。

    「然、则……汝、的、身体、可是，埋在、这、的喔」

    「有美贯小姐在」

    猫屋敷轻轻把手放在，旁边的少女头上。

    少女还是泪眼汪汪，鼻息急促地红着脸，满手都是泥。她竭尽全力，把猫屋敷挖了出来吧。

    「就我一人，是敌不过两个〈螺旋之蛇〉的座的。要想对您将计就计也很有难度。不过，有美贯小姐在的话，我觉得总会有办法帮我的」

    青年告诉道，他是如此地，信任这个少女。

    而且，那份信赖才上演了这出逆转好戏的吧。

    青年一直毫不松懈地把视线锁在老人，声音温柔地传向少年。

    「这可是你教我的喔，社长」

    「……诶」

    树，眼睛一眨一眨的。

    「你说过，力量的话是有的，对吧」

    那是刚才，被老人逼得走投无路之时。

    面对说他想抵抗也就只能苟延残喘十多秒的老人，树就是那样回答的。

    少年相信，猫屋敷——就算不是猫屋敷这个特定的个人，也会有〈阿斯托拉尔〉的谁找到树的。

    那是份，可靠的力量。

    尽管不是被咒力或魔法选中之人，尽管没有权力或暴力这么直观，但这一定是在更为根源性的地方逐渐改变世界的『力量』。

    猫屋敷，凉爽地眯着眼。

    「多亏了她，才在阻挡通向这道路的〈螺旋之蛇〉的人之前抢得先机。在这地方张开的结界，也在刚才消失了啊」

    黄金龙输给影崎，消失踪迹之时，结界也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

    猫屋敷和葛城美贯，面前是伊庭树，而御厨庚申则飘散着粘稠阴沉的瘴气，一动不动地矗立着。

    干涸的风吹过。

    「——咔」

    老人颤动着喉咙，出声道。

    「咔咔、咔咔、咔」

    笑声十分虚弱。

    声音就像是枯叶在摩擦。

    在黄昏已过的山丘上，那声音空虚地消失后，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梦破碎了啊……啊」

    他喃喃道。

    「是的」

    猫屋敷，斩钉截铁道。

    名为御厨庚申的丑恶魔法师的执迷不悟，由其儿子这青年来为其落下帷幕。意味着超过几十年的漫长之梦，终于结束了。

    「……不，还、没有」

    老人抬起头，说道。

    那是至今为止，最为毛骨悚然的脸。

    就某种意义而言，那是十分像人类的脸。

    不会放弃——不能放弃早已失去之物，被连执迷不悟都超越了的什么所驱使，一张普通人类的脸。

    「就算、在这、逼不得已，也要、植入、汝、体内」

    老人一直握着红色种子，手指做出个不祥的形状。

    印形。

    他想在这施展出，连猫屋敷都不知道的阴阳道秘仪啊。

    凝集于老人的咒力一直增幅着，强大无边。也许，是因为那颗红色果实吧。就连摇晃狂吹着老人白发的风，都变为不祥的瘴气了一样。

    「——刚才，我说过了喔」

    猫屋敷冷冷地说着。

    「白天的承让，是因为面对〈螺旋之蛇〉两人我毫无胜算。……不过，一对一的话，我只输给过前辈一人」

    「别太、自以、为是」

    听到青年的话，老人冷笑着。

    「汝才是，衰弱、得很吧。就算、忍受住了……我的蛊毒，也、不容易、马上、能用、魔法、吧」

    「…………」

    猫屋敷，沉默了。

    这个沉默，就是回答。

    实际上，光是这样站着，猫屋敷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本来他想连同〈螺旋之蛇〉的仪式一起破坏掉而姗姗来迟，就是因为御厨庚申的蛊毒之猛烈。

    若没有美贯的〈禊〉，肯定现在还在生死间徘徊。

    「猫屋敷，先生……」

    少女紧紧地抓住，青年外褂的袖子。

    「我……会守护好的。一定会，守护好的」

    葛城美贯以另一只手，用力握着玉串。

    那小拳头在述说着，不会再让青年，受一点伤。

    但是，

    「能赢的」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社长哥哥」

    美贯，转过身去。

    御厨庚申，也移动目光，问向少年。

    「伊庭、树……刚才，说、什么？」

    「我说，能赢您」

    伊庭树堂堂正正地，放话道。

    听到这宣言，

    「咔、咔咔」

    老人，高声大笑。

    「别胡说！连妖精眼、都失去了的、普通小鬼、竟然……！」

    但是，咆哮着的御厨庚申语塞了。

    从树的右眼，红色的光芒渗透出来。

    颜色淡得就像是会立刻消失一样。

    那是，已经不再属于少年的红色。

    但是，那淡淡的红色，却唤醒了另一种颜色。

    不同于树抱着的年轻人——那闭上的两只眼的红色，渗透了出来。

    「对不起，冯先生」

    树告诉他。

    同时，御厨庚申，想到了某种魔法的基础。

    许多魔法通用的，可以说是基础的基础的一种系统。

    类感魔法。

    据说拥有相同性质的东西，就算分离了也能互相感应，几乎在全世界都通用的魔法理论。御厨庚申所专研的阴阳道，也无例外。

    原本，在这个山丘冯·库鲁达所进行的仪式，也是让两只妖精眼共鸣吧。

    「我要借……一点点『力量』」

    随着少年的话，那个开始了。

    ——赤色地。

    ——红色地。

    ——朱色地。

    世界——渐渐染上，红玉（Carbuncle）和深红（Crimson）的色彩。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17413/3211.jpg

第十六卷 毁灭龙与魔法师 第5章　鲜红的世界与与魔法师

    1

    半山丘上。

    就算是杉树林立的深处，也能观察到那红色。

    「这个，是……？」

    杰克，睁大眼睛。

    因为就算是之前一直玩弄着安缇莉西亚和石动圭两位魔法师的〈螺旋之蛇〉干部，也是第一次所见那现象。

    但是，

    「哈，原来如此……真有那家伙的风格……」

    石动圭苦笑道。

    对他而言，这也是第一次见。

    虽然是第一次见，但他已经接受了。因为从与某个少年的相遇，亲身体验过那只右眼所引发的奇迹来看，这是某种非常熟悉的颜色。

    「你、们，在说什么……？」

    在困惑的杰克面前，一个少女站了起来。

    「是的，很简单」

    安缇莉西亚甚至浮现淡淡泪花，用力点点头。

    她擦去眼角的泪水，露出个自豪的微笑。

    「意思就是对于打到你，不会再有什么烦心事了！」

    举起的是，是小得能收纳于手掌的青铜壶。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ia，andApo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fPrinceoftheSeatofApologiaintheNinthLegion——」

    还不够。

    要想召唤出这个魔神，还远远不足。

    安缇莉西亚的纯粹实力就不提了，重要的是连接着线的另一人不在。

    原本需要的，就是血的联系。

    不过，的确是听见了。

    不过，的确是传到了。

    那个人的，声音。

    「OTHOUwickedanddisobedientAsmody，becausethouhastrebelled，andhastnotobeyednorregarded；theybeingallglorlousandincomprehensible……」

    咏唱从祈愿咒，移至『精灵之锁』。

    （是的，我听见了……）

    可以相信。

    能够确信。

    最重要的是，这个红色在告诉她。

    说着这心脏的鼓动，的确能连通至那个人。

    说着只要自己的心还在跳动，自己和那个人就不会相隔天涯。

    因为在红色之中，感觉就像被那个人的胳膊包裹着一样。甚至感觉和那个人互相融合了。她开心到落泪，考虑到现在自己的立场是不应该开心的。即便如此，唯有这一瞬间，两人确确实实是连着的。

    所以，能行。

    不能行的理由，就不存在。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以她全灵大喊道。

    「出来吧阿斯莫德（Asmodeus）！七十二军团，和十八恶灵服侍的，至高女王啊！」

    咒力在聚集。

    刹那间凝缩着惊人的质量，在Assiah界（现实）形成形体。

    「……Jesus……」（注：意思是我的神啊）

    就连之前一直面不变色的杰克，也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个，女人。

    有着女人的形象，且位于魔神顶点的存在。

    如文字所示，美貌倾国倾城。右边长着公牛头，左边长着公羊头。野兽般的嘴角上炎舌扑哧扑哧地蠕动着，妖艳的腰身一带延伸着长长的蛇尾。

    而且即便如此，那魔神也美丽无比。

    阿斯莫德。

    被称为七十二魔神中，至上四柱的特殊魔神，在此显现。

    *

    阿斯莫德，降临于世界。

    那是，极其温柔的颜色。

    静谧，雄大，压倒性，然而，绝不强制人——不伤害人的颜色。

    那色彩连山丘的相反一侧，都渲染过去了。

    「哈哈……」

    辰巳轻轻发出笑声，以厚实的手严严实实地遮住脸。

    「……果然有他的，那个笨蛋（Dummkopf）」

    这么嘀咕着的，是奥尔德宾。

    「混蛋（Scheisse）。明明自己在被追捕，却老是在担心别人」

    少年一边恶言恶语，一边舒心绽颜。

    膝盖瑟瑟发抖。

    这跟之前，恐惧导致的颤抖有所不同。

    这是由于身体深处喷涌而出的，无与伦比的欢喜和热情所产生的颤抖。

    「怎么了？你们这些家伙……」

    看似不安地，崔斯莉亚说道。

    女吸血鬼，没有听见吧。

    就算察觉到了世界的异变，和不可思议的咒力，而其中蕴含着的仅仅一个少年的意念，也传达不到她心里。

    所以，可以说出来。

    可以断言。

    「就凭你……」

    「就凭你这家伙……」

    奥尔德宾，和辰巳的声音，重叠了。

    「「休想取胜！」」

    辰巳原地一个跺脚。

    从那脚后跟，从膝盖，从胸部，从肩膀扭曲注入咒力的神乐之掌打。

    「——咔啊！」

    强大的崔斯莉亚，吃了那一击后一个后滚翻。虽然那右臂接挡下了刚才的一击，但没有把纯粹的掌打重量也抵消了。

    「————」

    然后。

    在巨汉的背后，奥尔德宾把手搭在自己衣服上。

    他把深红的大衣、帽子和手套都取了下来。在那下面的肌肤上，刻画着大量的如尼文。不，不是简简单单地刻画在上面。被刻画有那些符文的肌肤，颜色和光滑度一变，皮肤移植的痕迹显露了出来。

    崔斯莉亚包裹着的，神力符文。

    那实验体，就是奥尔德宾。

    由于是实验体，要想完全控制这咒力就算是奥尔德宾也是难如登天。这是一旦失控，不单是性命，甚至会轻易化为一辈子四处散播咒波污染怪物的邪门歪道。

    不过，如果是现在的话。

    如果是被这片温柔红色所包容的，现在的话。

    奥尔德宾·葛劳兹，带着满腔自信，咏唱着。

    「变生吧！变生吧！变生吧！生成意义，啃食我身，即为符文之基石！」

    *

    红色所能到达的地方，不止是丘陵。

    从飞艇的凤尾舟上，那颜色也能清晰可见。

    「——穗波，小姐！」

    接待室的门，开启了。

    从那飞奔进来的黑羽，捂住嘴角。

    「……嗯，听见了」

    穗波点点头。

    她没哭。

    只是，稍稍转过去，轻轻地吐了一句。

    「我听见了呢，小树」

    仅此而已，穗波就变回了平时的表情。

    要欢天喜地，还是要哇哇大哭之后都行。

    她该做的事，就一件。

    那个让人不可奈何的笨蛋，轻薄得无可救药……老好人好到胸口发闷，给这样的少年制造个的回家之地。

    少女拍案说道。

    「达留斯·利维。这下子，条件好了吧」

    「……可以」

    蓝色西装的壮汉有点看似不服，纵向地点点头。

    「我以达留斯·利维之名向你保证。不解除那个少年的禁忌认定，但推迟关押命令。……不过，那也要〈阿斯托拉尔〉把这次的事情给解决之后，啊」

    「没问题」

    少女肯定道。

    她带着无比的确信，斩钉截铁道。

    「绝对地……我家社长，〈阿斯托拉尔〉的各位，安缇与辰巳与香小姐，都绝对不会输的」

    2

    看见——了。

    视见——了。

    观见——了。

    穗波，和黑羽。

    安缇莉西亚，和石动圭。

    紫藤辰巳，葛城香，和奥尔德宾。

    虽然他们在各自的地方战斗着，树却都看见了。

    充斥红色世界的一切，都像是变成了树的眼睛一样。简直就像是神话中出现的百眼巨人一样。这周边数公里所发生的全部事情，树都无所不知。

    「…………」

    然后，越来越视不清了。

    越来越不明白了。

    简直，就像是在雾里一样。

    刚才看见的一切，都渐渐模糊了。

    就算是和冯的妖精眼同调了，现在靠树的眼睛还是不够。树的身体已经失去了，用于维持这般多奇迹的『核心』。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再一下下。

    （再一下下，我保持住这样……！）

    他希望。

    就像是，祈愿一样。

    宛如原始地，连神都不知道的人们双手合十一般，少年祈愿着。

    睁开眼。

    在睁开眼的前方，老人后退了。

    「你……想……」

    老人喘息般地，感慨了一句。

    那只手响起烧焦的啾的一声，什么东西掉落地面。

    红色种子。可能是对充满世界的红色起反应了吧，那小小的种子也闪烁着强力的红光而脉动着。

    「社长命令」

    树，接着说道。

    和之前露出妖精眼时不同，那声音无比温柔。

    「“美贯酱”，治疗冯先生」

    「诶、诶、嗯！」

    所以才会这样子。

    不是像平时一样，身体因咒力而僵硬，美贯对树的话犹豫了一下，跑近冯的身体。

    「——恢复吧，恢复吧，接受吾之吹息而迅速恢复血之道吧」

    她把回血之术，施与年轻人的身体。

    以吹气来恢复血液流动，辰巳也使用过的法术。

    想治愈因魔法而消耗的精气也不可能，但能抑制现在的出血。美贯的咒力因红色而增幅，冯的脸色缓慢而有条不紊地恢复生气。

    看见那，瞬间微微开启嘴的树，又说道。

    「猫屋敷先生，水行符咒」

    「好的」

    青年阴阳师点点头，划出个五芒星。

    「疾！」

    自剑指描绘的五芒星，放出来的是漆黑的灵符。

    灵符在半空中产生汹涌的怒涛，进而化为凶猛的水龙。因树的妖精眼而增幅的龙鄂膨胀为通常数倍，对着木乃伊般老人的头顶露出牙齿。

    这就是，黑龙北斗水帝符咒。

    相对的，御厨庚申则是以老朽的手指夹着镜子。

    那是表面粗糙，古旧而歪曲的铜镜。他单手拿着那个铜镜，以开裂的嘴唇鸣唱道。

    「癸に物申す。壬に物申す。されば十干の名に則り甲へと移りたまえ。疾く疾く為せ！」（注：晚点再查）

    名为方违。

    原本是基于阴阳道，主要占卜时辰凶吉和方位凶吉的。

    而且，在不得不去凶方的时候，阴阳师甚至能扭曲那方位的凶吉。

    某种意义而言，是比灵符什么的更遵循阴阳道正道的咒术。

    是因为，那份历史的重量吧。

    水龙弄错了前进的方向，返回向着猫屋敷自身。

    「猫屋敷先生！往右斜方！」

    靠着树的指示，猫屋敷才好不容易避过水牙。失去主人的水龙不久后就毁灭了，唯有老人低声嗤笑着。

    「不管怎、样，这个山丘、还在、老夫的、蛊毒、内喔」

    御厨庚申，以嘶哑的声音说着。

    所以，在这片红色的世界里，他才还能和猫屋敷不分上下啊。在树所创造的红色之中，唯有老人周围不祥地发黑。

    满是皱纹的脸庞，更加深了皱纹。

    「让老夫、玩得、很有趣，但、还是、结束、吧」

    手缓缓地，垂下。

    老人的咒力，慢慢增多了那不祥的黑色。如沉淀的沼泽一样，连树的红色都被侵蚀。

    接下来放出的，会是什么样的咒术呢。

    比猫屋敷还熟知阴阳道的魔法师，在此困境所选择的法术会是？

    「那个，也会消失」

    树告诉他。

    老人，皱紧眉头。

    「说、什么？」

    这话平时的话会问都不问的吧。

    对御厨庚申而言，其他魔法师根本就是无足轻重。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下任当家藤次也毫不关心，唯一在意的就只有作为自己的『延续』的猫屋敷莲一人而已。

    但是，现在的少年他——

    眼睛的红色渐渐淡薄，树转向猫屋敷。

    「对吧，猫屋敷先生」

    「……是的」

    听到树的话后，再一次，猫屋敷点点头。

    从外褂怀里取出的不是灵符，而是一把扇子。

    他向上挥舞着展开的扇子，扇起一阵风。

    简直，就像是乘着那风一样，

    「玄武、白虎、青龙、朱雀」

    青年叫道，不在此的四只猫的名字。

    *

    「——压制梼杌，玄武」

    「……喵」

    在山丘的北方森林，玄武听似很困地鸣叫道。

    *

    「——撕裂穷奇，白虎」

    「喵」

    在飞过山丘西方的飞艇凤尾舟上，白虎精力充沛地鸣叫道。

    *

    「——束缚混沌，青龙」

    「唔喵」

    在山丘东边的商店街道路上，青龙聪慧地鸣叫道。

    *

    「——啃食饕餮，朱雀」

    「喵～～～～～～～～～」

    在流淌于山丘南方的河流边，朱雀性急地鸣叫道。

    像是回应远方的主人一般，长长地长长地，非常长地，四只猫的鸣叫声回响着。

    *

    咕的一声，咒力蜿蜒起伏着。

    宛如龙卷风。宛如闪电。

    宛如把河滨沙滩的一切，都疏浚到大海的巨浪。

    「啊、啊……」

    老人，一脚踏空。

    那张脸，汗如雨下，老人矮小的身躯看上去更萎缩了。

    短短数秒，仿佛过了二十年。

    不，这就是老人本来的样子吧。如果是在〈八叶〉宅邸遇到的老人，在到达这山丘前就断气也不奇怪。

    「今宵演出的，是四神相应合为一——太极回归之阵。——名字是刚取的啦」

    猫屋敷，淡淡一笑。

    青年用扇子遮住嘴角，眼睛眯成线一样。

    「我知道您对这个山丘施与了蛊毒。花了十年的蛊毒。要想把那驱散是不可能的。尽管如此，我也看穿了那是什么样的术式，想要削弱那还是办得到的。——当然，这也得靠社长的一臂之力」

    御厨庚申对这丘陵施加的蛊毒，是和猫屋敷的四神相应相似，利用方位魔法性质的秘仪吧。

    所以，猫屋敷把用于打破那蛊毒的魔法，托付于自己的式神。

    对应于四凶的四神。他看穿御厨庚申的计谋，准备了获胜用的手段，把四只猫派到各个地方。

    然后，才会走到这一步。

    为了将一切，都结束。

    「汝……」

    呻吟着的老人，转向猫屋敷。

    老人咬紧丑陋的爆牙，而青年则只是摇摇头。

    他像是兴趣尽失一般地，告诉老人。

    「……锻炼我的，是您喔。而且，在我心中已经结束了。有想杀死您的想法的，是十多年前的我。不论是固执，还是执着，都不是我」

    他这样说道。

    猫屋敷的，上半身向前倾倒。

    他用手撑在眼前的地面上，急促地喘着气。

    如老人所指出的一样，青年的身体已经岌岌可危了。

    「但是……汝、都、这副、狼狈相、的话」

    老人的手指里，列有灵符。

    老人的执念，还没崩溃。

    就算没有蛊毒的一臂之力，在对视为自己『延续』的儿子施与最后的咒术前，他怎么可能会死。

    「固执的，不是我」

    猫屋敷再一次，说着同样的话。

    「所以，决出胜负的，也就不用是我」

    他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简直就像是当场的最后一口气一样深。

    「社长……！」

    他喊道。

    「好的！」

    瞬间，树蹬了下大地。

    他一口气，逼向老人。

    丘陵的咒力也被夺走了，即便如此老人还是想放出灵符。

    木火土金水。

    猫屋敷也会操纵的五行灵符。

    不管是那些之中的哪一个，直接命中的话，少年的小命都会轻易不保的吧。

    所以，先下手为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怒吼着。

    一脚踏稳。

    震脚。

    「您的，执迷不悟——」

    用力紧握的，是小小的拳头。

    将至今为止的一切，将残留于自己身体中的所有，全都灌入那拳头。

    在几乎视不见了的红色视野里，树看准在老人体内蠕动的不祥咒力之『核心』。

    「——由您来，偿还！」

    拳头，陷入老人的胸口。

    万籁俱寂。

    风也停了。

    静寂。

    「……咔」

    老人，撞飞树。

    少年因意想不到的力量而踏空了步子，老人也后退了两、三步。

    立刻，结果就分晓了。

    正好从树的拳头击穿的部分，可以看见有触手般的黑影，在老人敞开的胸口爬来爬去。压制不尽的咒力，之前击退了的〈协会〉诅咒，宛如如决堤洪水侵蚀着老人。

    刷刷地。

    可以听见有什么东西，在销毁似的声音。

    在黑影爬来爬去的地方，老人渐渐更加萎缩、老朽。

    失去水分的肌肤出现几道裂痕，连同肉一起裂开，连窥见的骨头都是黑漆漆而干涸的。

    根本就是，一副死人相。

    「……不像话，啊」

    干涸的嘴唇吐了一句。

    就连那嘴唇，也立刻崩溃了。

    想保持平衡而摇摇晃晃的脚，从其脚后跟开始脆弱地粉碎了。

    本应是御厨庚申的身体，就像是劣质品塑像一般地渐渐崩塌了。

    「……真的是……不像话啊」

    连话语，都碎为微尘了一样。

    「……结果，梦都……没成真，就结束了啊。邪道……复、邪道……止于、此。就这程度、的……结束。哈哈……搞笑、也别……太过啊……」

    「…………」

    树注视着那身影，闭上眼。

    再一次睁眼之时，红玉色已经丁点不剩了。

    「即便如此……」

    树开口道。

    「即便如此，您的梦仍未溃灭」

    「……什、么？」

    老人说道。

    猫屋敷抬起头。

    照顾着冯的美贯也抬起头。

    「社长——」

    「社长哥哥」

    少年没理会两人，继续说道。

    「猫屋敷先生……在这里。多亏了猫屋敷先生，美贯和我才会在这里。就因为你和猫屋敷先生的因缘，才会有〈阿斯托拉尔〉。就算那个，不是您所希望的『延续』」

    「……你、你是……认真、的……」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猫屋敷先生，对〈阿斯特拉尔〉而言是个无法取代的人」

    「…………」

    老人大吃一惊似的，没话了。

    然后马上，

    「哈」

    老人笑道。

    和之前一样，却不同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

    那声音高响着，比夜空还要高。

    声音越高声，老人的崩溃就越快，但他一点都不以为意。

    「假仁、假义，也、不错嘛」

    嘲笑般的话语。

    但是，却混有一股凉风般的清爽。

    「这、样啊。这，就是〈阿斯托拉尔〉、啊。那个笨蛋家伙、创建的、结社的、那个『延续』、啊」

    听到这话，树不禁大吃一惊。

    「您，认识家父？」

    「知是、知道。一面、之缘、罢了」

    咚咚地，裂痕出现了。

    如经过了数百年的木乃伊一般，一路崩溃。

    接着胳膊脱落，腰子粉碎，老人的身体大幅度地倾斜着。

    「就说、一句」

    连眼球都裂开而掩埋了，老人双目尽失地告诉道。

    「〈螺旋之蛇〉……想用、你、的、眼睛术式……来创造……」

    最后就说了这些。

    老人的脖子，就粉碎了。

    一跌落地面，就如干燥的粘土工艺品一般碎散而去。不仅是皮肤和肉，就连漆黑的骨头和血痕都不留痕迹。

    就这样，融入了风中。

    「…………」

    树，沉默了。

    他不发一语，目送着消散而去的老人身姿。

    「社长……」

    猫屋敷搭话道。

    回过身来的树，一脸又哭又笑地歪曲着脸。

    「对不起。把令尊给……」

    「不」

    猫屋敷摇摇头。

    「因果报应……他那样子，也满足了吧」

    「这样……啊」

    树喃喃道。

    他轻轻地，呼了口气。

    「满足……了的话，就好」

    说完后，少年的上身大幅度地摇晃着。

    「社长！？」

    「社长哥哥！」

    一把抱住树的猫屋敷，和站起来的美贯都脸色一变。

    「没什么……事。不过是，有一点点……」

    少年，回过头去。

    从山丘的东方和西方这两个方向，有好几个人影跑了过来。

    接近两米的巨影和小不点，是辰巳和香。

    深红大衣的，是奥尔德宾。

    粗糙夹克的，是石动圭。

    然后……宛如黄金的金发和漆黑的礼服，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以扫帚从天而落的穗波和黑羽的身姿……好像也看到了。

    莫名地感觉，对此很安心。

    「……有一点点……累了……」

    树的意识，中断了。

第十六卷 毁灭龙与魔法师 终章

    结果，伊庭树整整睡了一天半。

    极度疲劳的身体，是需要这么久的休息的。

    实际上，这都还嫌短的了，要是没修学旅行的话，还会再睡个三天或四天的吧。精气耗尽的身体，就算有穗波的秘药，也不可能立马恢复。

    然后。

    修学旅行，最终日。

    大清早就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潜入大家住宿旅馆的树，立刻就被逮了个正着。

    「——你这笨蛋！混球！伊庭！」

    一脸严肃棋盘脸而怒吼道的是山田。

    「喂、喂喂，怎么说伊庭的啊，这是和笨蛋混球一样的骂人话啊！？」

    「当然了，你这薄情鬼！虽然安缇莉西亚小姐说让帮敷衍一天的，但你，竟然在外面鬼混了两天！？难道是那个！？开心而幸运的成人阶梯活动啊，你这总被牵连的色鬼！」

    「我也……不太赞成」

    委员长功刀在旁边，也表示同意。

    「那、那个，完全不是那样子的……」

    「哦哦。详情之后会好好听你说的。得了快过来！」

    「等、等等……我、我还困着……可以的话还想再睡下……」

    但却被山田拖拽着，在旅馆入口处，

    「你看」

    一声后，树被猛撞了一下。

    「——呼诶」

    一下，睡意全消。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在那等着。

    不，那本身没什么好惊讶的。因为这两人比树恢复得快，貌似昨天就和修学旅行队伍汇合了。

    但是，那服装是。

    穗波穿着的是，以红和白为基调的松弛带子的长袖和服。

    安缇莉西亚盘起了浓厚的金发，也穿着以黑色和紫色为基调的长袖和服。

    两人被树目不转睛的盯着，都有点狼狈地尖起嗓音。

    「怎、怎么？有哪系错了吗？」

    「果、果然很奇怪？」

    「没没没没、没那回事！两人都超漂亮！」

    树不禁直言心中感想，回转向老友。

    「那个……怎、怎么、回事、来的？」

    「哼！要在最后半天把全三天的分都玩回来！所以，都让穗波小姐和安缇莉西亚小姐，通通准备好了！也要感谢大姐头。本来的话，在旅馆应该要慎重到最后的！」

    山田鼻息急促，抱着胳膊。

    拍了下肌肉单薄的两胳膊，摆出一副东京人脾气的架子。

    「安缇莉西亚小姐和穗波小姐，都没什么不满！」

    「……是、是的」

    「……不满，是没有」

    两位少女都一起轻轻点头，实在是罕见的情形。

    「那就出发吧！时间就是金钱！Timewaitsfornoone！（岁月不等人）」

    被催促着，所有人都陆陆续续逛京都城去了。

    ——在那之后，真的是过地很开心。

    穿着长袖和服的安缇莉西亚和穗波不管走到哪都很引人注目，急冲冲地乱逛美术馆，在精品店对比便宜货手机吊坠和装饰也很有意思。山田挥舞着木刀，功刀买了舞妓小姐风格的簪子。

    「哟，树！」

    「终于来了，〈阿斯托拉尔〉的各位」

    半路上，也遇到了辰巳和香。

    貌似这是通过穗波所商量好的。

    这两人也一直被葛城家管得严严的，貌似这半天是偷偷摸摸溜出来的。辰巳提供了一些来京都时吃过的美味荞麦面铺，香也帮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纠正了下长袖和服穿错的地方。

    ——总而言之，热闹非凡。

    「哦，社长！」

    「啊啊，是社长哥哥！」

    「终于来了啊，笨蛋（Dummkopf）」

    此外，猫屋敷和美国和奥尔德宾也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哈？社长是什么意思？是干什么的啊伊庭」

    「没、没什么！没什么啦！这三人都是打工地方认识的！」

    把不知道〈阿斯托拉尔〉情况的山田敷衍过去后，三人就以一开始就加入进来了似的融洽度打成一片，带着树逛了下京都的猫休息场所和漫画博物馆。一旦放松警惕，奥尔德宾和美贯就开始大肆喧哗，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也开始争论，还要让树说谁对谁错，为难死树了。

    「——树君真不容易啊」

    悄悄过来的黑羽安慰道，这也算是些解救吧。

    山田是看不见黑羽的身影的，所以也不用向他作出解释。而且，尽管树的眼睛失去了大部分咒力，却还能视见黑羽，这让树蛮开心的。

    在那之后也是，拍来拍去照了一堆的照片。

    山田自信满满介绍的店家难吃得要死，下巴都要掉了。

    ——真的是，眼花缭乱。

    不论是穗波、安缇莉西亚、猫屋敷还是美贯，一直都是大玩特玩。

    辰巳和香是一时怒火对视，一时和好如初；山田和功刀很意外地中意上了奥尔德宾，来来回回地摸着他戴帽子的头；黑羽看着那情形饶有兴趣地呵呵笑着。

    ——仅仅半天，就把别说三天，一周的分都给玩够了似的。

    *

    然后，半天转瞬即逝。

    从新干线坐特急列车，回到布留部市后，修学旅行就解散了。当然，〈阿斯托拉尔〉的成员也各自解散，各自归家。

    树，也是这样。

    太阳已经西斜。

    晚霞眼看就要消失了。

    因为玩得太过了，身体还有点轻飘飘的。感觉说是脚站不住地面呢，还是五颜六色的旋转木马在脑袋中转啊转的呢。

    在回往染得通红的自家道路上，树忽的抬起头。

    几个长长的人影，站立于树的家附近。

    那些脸，树有印象。

    是直属〈协会〉的，魔法师们。

    「啊……」

    树发出声。

    ——梦，醒了。

    感觉，魔法解除了。

    他觉得这一定是，这一年半之中屈指可数，顶级的魔法。

    「——是伊庭树少爷对吧？」

    树被这么问道。

    「是的」

    树在好好仰望清楚对方之后，点点头。

    做好，心理准备。

    因为，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虽然打乱了〈螺旋之蛇〉的仪式，但树被认定为禁忌的问题根本没解决。

    冯·库鲁达说过既然红色种子被剥离了，树就应该回归普通社会，然而现在也能这样吗。

    树，展示过了。

    树在那个丘陵展示过了，就算没有红色种子，还是能操纵妖精眼的可能性。

    后悔，才不会。

    他做好了觉悟，只是做了必要的事情而已。

    因为树力所能及的，就也只有那种觉悟罢了。

    「请吧，请带我走吧」

    树告诉道他们。

    一会儿，〈协会〉的魔法师皱起眉头。

    「带走？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诶？」

    「您被认定为禁忌的事是没解除。但是，关押令被延长至无限期了。我们之所以会来，是想请您作为〈阿斯托拉尔〉的首领而进行下契约的最终确认的」

    「最终……确认……？」

    怎么回事啊。

    明明是得知了不用关押了的好消息，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且，还是至今为止最严重的，不祥预感。

    「请您过目下吧，这份契约书」

    树接过递出来的羊皮纸，看了一遍，大为吃惊。

    「这个……，穗波和猫屋敷先生竟然……！」

    「契约，已经达成了」

    〈协会〉的魔法师告诉树。

    「穗波·高濑·安布勒，和猫屋敷莲，被派遣到〈协会〉的手续已经办妥」

    「————！」

    树，屏住了呼吸。

    事到如今，树终于察觉到了。

    胸口，就像是喝了岩浆似的滚烫。宛如被强行以不锋利的刀刺了肺腑一般。

    自己没被立刻逮捕的理由。穗波去会谈的意义。

    和从那丘陵窥视飞艇，但光是视也不明白的——达留斯·利维交涉的真相。

    这就是放树一马的代价，穗波和猫屋敷两人被〈协会〉系住了。

    「怎么行！与其这样还不如我！」

    〈协会〉的魔法师，对着反驳的树厌恶地说道。

    「如契约书所述，这个是正式的契约。想毁约的话，是要相应代价的？而且那代价也不是您来支付，而是由猫屋敷莲和穗波·高濑·安布勒来支付」

    「…………」

    代价不是自己，而是由他们两人来支付。

    如此以来，树也就只得沉默了。

    「而且……还有一个东西，要交给您」

    「东西？」

    明明说的东西，那却是个人影。

    从〈协会〉魔法师们站立着的身后，一个娇小少女跳了出来。

    「树！」

    一声后，树被抱住了。

    触感轻盈。

    红如燃烧一般的，光滑长发。

    看似豪华萝莉塔风格的袖子和衣领，以纤细的褶皱花纹和蕾丝花边镶边，古色古香的套装礼服。

    「……拉碧丝」

    那是，人造人的名字。

    自动人偶炼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制作的人造人，抱住了少年。

    *

    穗波回到了，飞艇的凤尾舟上，

    「这下子……行了吧」

    她变成暗色披风和漆黑帽子的平时装扮，坐在沙发上。

    隔着桌子，坐在眼前的是，达留斯·利维。

    「啊啊」

    壮汉，点点头道。

    然后，他移开视线。

    坐在穗波旁边的，身穿外褂和身载四只猫的青年。

    猫屋敷莲。

    「关于〈八叶〉，也照你说的安排了。这就行了啊？」

    「非常感谢」

    对着提问的达留斯，猫屋敷低下了头。

    「还好，御厨庚申没邀〈八叶〉的任何一人去〈螺旋之蛇〉，所以让藤次任当家的话，我觉得还是能一如既往地为〈协会〉做贡献的」

    「但愿如此」

    达留斯说后，就命令两人离席了。

    两人都很干脆地顺从了命令。如今，两人都是达留斯·利维直属的魔法师。

    在出接待室之前，达留斯忽然开口道。

    「那少年，就那么重要？」

    他问道。

    「当然啦」

    「当然是」

    两人都是立马回答。

    仅此而已，就头也不回地消失了身影。

    「…………」

    两人离开之后，达留斯深深地把身子埋入沙发。

    都不用闭上眼，就能轻易回想起两天前的事。

    ——两天前。

    穗波逼迫达留斯交涉之时。

    少女，以自己的身世，来请求延长树的关押令。

    ——『我……继承了安布勒之名的魔女我，进入〈协会〉的话，算是一定程度的补偿吧。对老一辈魔法师而言，奶奶名字的威光应该还有残留些的』

    达留斯驳回了，那样说道的穗波。

    他回绝说，光凭穗波一人，还算不上是可以对伊庭树这不确定因素放着不理的材料。

    那时现身的，是猫屋敷莲。

    正确来说，以白虎来远距离同调，从而参加会谈的猫屋敷如是说道。

    ——『那么，我如何呢』

    ——『我本人，来当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的话，您觉得能填补上放任伊庭树的损失吗？

    「……不清楚」

    达留斯喃喃道。

    之后，他以厚实的手掌，转动着小咒物。

    那种子闪烁着，极度危险的红玉之色。

    红色种子。

    以守望树的条件，猫屋敷交给〈协会〉的。

    「这就是……〈螺旋之蛇〉的，目的啊？」

    他自言自语。

    确实，这咒物所蕴含的咒力，在达留斯的眼前崩塌丘陵，封印影崎。那份犀利，如今已经无需废话了。

    但是。

    “那点程度，应该不止。”

    封印影崎就不说了，很难想象是〈螺旋之蛇〉花费漫长岁月就想要个崩塌丘陵这点程度。

    这样的话，就还有下文。

    用这个红色种子，想办成更要紧的什么事。

    「…………」

    达留斯沉默了。

    之后，他命令道『进来』。

    「打扰了」

    如此说道，打开门来的，是个毫无个性的男人。

    还是一如既往的老旧西装，

    「关押的冯·库鲁达，和崔斯莉亚的护送结束了」

    影崎说道。

    御厨庚申倒下后不久，封印就解除了，影崎返回了现实。

    结果，崔斯莉亚被制服，自称杰克的白人不知用了什么魔法，一溜烟地消失了。考虑到影崎的能力，已经疲惫不堪的崔斯莉亚竖起了白旗也是理所当然的。或者应该表扬，遭遇至上四柱之阿斯莫德，火速跑路的杰克的判断吧。

    至少，这对〈协会〉而言是个硕大的战果。

    夺取了〈螺旋之蛇〉的目标咒物，四个〈螺旋之蛇〉的干部中，抹杀一人，抓获两人。

    说是大胜，也不为过。

    然而，达留斯却一脸不怎么开心。

    「怎么了？」

    影崎说道。

    好像这个男人，存在感也比之前更稀薄了。

    这也难怪。

    所剩契约不多了。把这个男人艰难留于现实的锁链，已经断得差不多了。那对达留斯意味着会失去最强的棋子。把穗波和猫屋敷收于旗下，也是以备届时的非常手段。

    如果，用光契约的话——那便是决战之时吧。

    「……没什么」

    达留斯说道。

    虽然各自思绪纷飞，壮汉却立刻将之一扫而光。

    还有，许多要做的事。

    〈螺旋之蛇〉的企图还没有溃败。也不可能从关押的〈螺旋之蛇〉获取消息，也有必要三思下今后的对策。要一直关押那种魔法师的话，也得有相应的周全准备吧。

    作为达留斯·利维——〈协会〉副代表的战斗，还看不到一点完结的迹象。

    *

    咔啦咔啦地。

    古旧吊扇的声音，莫名地令人怀恋。

    乱七八糟的桌子和椅子。油灯的光芒。上了年代的摆钟。混有魔法药或是植物的触媒的臭味。仅以隔板划分的接待室，也有海量的资料散乱四处。

    一如既往的，〈阿斯托拉尔〉事务所。

    感觉回到这个宅子，都隔了好几个月了似的。

    「那么……穗波小姐和猫屋敷先生，拜托拉碧丝酱来〈阿斯托拉尔〉的？」

    「嗯」

    听到在事务所守候的黑羽的话，拉碧丝轻轻点点他。

    昨日之事。

    在妖都事件中半毁的尤戴克斯的修理也基本完成，在〈协会〉的监视下，对有翅膀的拉碧丝，打了一通国际电话。

    内容是，能不能代替他们，进〈阿斯托拉尔〉。

    原本就想见树的拉碧丝是二话没有就答应了，尤戴克斯也同意了，两人马上就奔赴向已准备的飞机。

    「穗波前辈她……」

    「……连猫屋敷先生也」

    奥尔德宾和美贯，两人哑口无言了。

    「…………」

    树，也咬紧嘴唇。

    两人，都已经考虑到这一步了。

    不仅仅是改善树的待遇，就连自己两人不在后的〈阿斯托拉尔〉空缺，要如何填补都想好了。

    （……然而，我——）

    自己的不中用，让自己很揪心。

    平时的想法，这次让少年更自责。

    不是有更多力所能及的事吗。

    如果是和伊庭树不同的人，会拯救更多的人吧？

    不仅仅是穗波和猫屋敷。

    给紫藤辰巳和葛城香所施加的负担也不可估量。虽然刚才再会时他们笑了，但实际上，葛城家会吃〈协会〉多少亏，树是不知道的。

    而且，还有一人。

    〈盖提亚〉，和安缇莉西亚……

    （……我得好好地，道歉才行）

    要怎么办，能补偿呢。

    树领受的厚意，实在是太大了。

    虽说是威震欧洲的魔法结社首领——其实也不过是极为平凡少女的那女孩，伊庭树让她不得不做出多大的决断和承受了多大的心痛啊。反过来假定，自己被安缇莉西亚说要自己杀了她，少年会觉得撕心裂肺的。

    穗波也好，猫屋敷也好，安缇莉西亚也好，明明就在几小时前才分手的，却又十分想再见他们一面。

    那场大肆喧闹，预示着之后不久就会到来的悲剧，因此尽管除了山田外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却不去涉及……尽管如此，他不禁觉得，还是有更多些话可以说的吧。

    就在那样思索之时。

    「树！」

    红发少女，拉扯着少年的衣袖说道。

    「啊啊！禁止和社长哥哥卿卿我我」

    人造人少女没理睬美贯的怒喝，直接提出要求。

    「拉碧丝，也想要！」

    「要、要什么！？」

    对着眨着眼的树，拉碧丝看似不满地嘟着嘴。

    「呒呒！猫屋敷和穗波，说过了！他们自己不会还回来，遇到树后树会给我的」

    「还、还回来？」

    拉碧丝指着，莫名其妙一脸困惑的树的胸口。

    「这个！」

    在雪白的手指前方，是挂着的银色胸章。

    银之镜和五芒星组合起来的，〈阿斯托拉尔〉特有的纹饰。

    「这个是指……社章？」

    树这么说道。

    啊的一声，树注意到了。

    ——不还回社章。

    注意到了他们的言外之意。

    两人话中有话，表示这顶多也就是租借罢了。

    意思是只是按照〈阿斯托拉尔〉的社规，执行魔法师的借组业务罢了。

    也就是说，这个是——

    「树君」

    黑羽微笑着。

    少女，也明白了其中的意义。

    在那之后，奥尔德宾闭起一只眼。

    「当然……不论是穗波前辈，还是猫屋敷，都会说到那个地步的吧。之后，也会期待这个笨蛋（Dummkopf）能办好这种小事的吧」

    「诶、诶？什么、什么？」

    唯有美贯茫然地眨着眼，

    「对美贯酱而言，是天经地义的事喔」

    树摸着美贯的头说道。

    「天经地义？」

    「嗯」

    少年点点头道。

    在那之后，他微微苦笑。

    他心想着，果然不管是穗波还是猫屋敷先生都好严厉啊。

    「在大家回来之前，要守护好这个地方，总而言之就是这个意思」

    树说着，握紧拳头。

    下定了，新的决心。

    自己的，唯有自己不灭的火焰寄托于心中。

    不论是穗波，还是猫屋敷。

    还有安缇莉西亚，他决心要找回能以笑容跟他们见面的地方。

    即便无法立刻实现，他作为社长，也一定要找回那种地方。

    他下决心自己想当的，应该是那样的社长。

    「嗯。也要做个拉碧丝的社章了呢」

    他微笑了下。

    淡淡地，却坚强地，带着埋藏的思绪一同说道，终有一天也会跟那三人说的。

    连遥远的那三人都能听见似的，他说道。

    「——欢迎来到，〈阿斯托拉尔〉」

    *

    在布留部市的郊外，有个特别的宅邸。

    这宅邸有各种传闻，有说是元华族的宅邸，也有说异国的公主建造的别墅的。但它一年前左右被新的主人买下来了，在彻头彻尾地改装了一番之后，变得更为华丽十倍百倍了，赏心悦目。

    以蔷薇为中心，夜间也清爽花香四溢的英国式庭院。

    从窗户看去，蓝光闪闪，宛如有场舞会一般，就连来来往往的人们，都仿佛窥视到了美丽的幻想世界一样，而轻轻闭上了眼睛。

    仿佛自己窥视到的梦，在内心深处结束一样。

    那样宅邸的，深处地方。

    在月光斜洒的雅致房间里，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微微点点头。

    「——是的，已经向高中学校递交了休学申请。我打算暂时专心于〈盖提亚〉的运营」

    「……十分抱歉。我帮不上忙」

    低着头的是达佛涅。

    一身深黑西装的〈盖提亚〉得意门生，溶入房间的黑暗之中。

    安缇莉西亚，嗖地摇摇头。

    「你不用担心的。你也不用道歉。光是组织集团召唤，也很疲劳了吧？而且，从结果来说，这回的事形式上是卖了个恩情给〈协会〉。对〈螺旋之蛇〉的大胜，很大一部分都是靠了〈盖提亚〉」

    「但是」

    「没问题的」

    安缇莉西亚，温柔地说道。

    那是种不允许反驳的温柔。

    可能是明白了那意思吧，达佛涅也没再多说些什么。虽然一语不发的表情里，也蕴含有得意门生和管家之外的感情，但她并没有将之表露出来。

    她汇报了两、三件事后处理报告和现在的情况后，

    「……那么，我告辞了」

    她说着退下了。

    连脚步声也凛冽十足，高声回响于宅邸的道路上。

    然后，安缇莉西亚变成孤零一人了。

    「…………」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长长地，飘渺地，继续叹着气。

    「不能去高中学校……啊」

    她有些，看似悲凉地微笑着。

    不过。

    问题，不在那。

    恐怖的，不是那种事。

    要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那个少年了，或是表面上不得不和〈阿斯托拉尔〉保持些距离，少女不会因为这种事而烦恼的。当然寂寞是抹消不去的，但考虑到再会的喜悦的话，那种东西会连本带利返回的。

    烦恼的是对少女自己而言，更为根源性的东西。

    雪白的手指握紧着。

    ——在这次事件中，有一件事，她明白了。

    不，其实是现在才明白的事情。

    因为明白了。

    应该明白了。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最为珍重的东西。

    所罗门王的魔法里，不得不献给魔神的，到头来就是那种东西。

    之前，一直装作没注意到。

    装不下去了。

    安缇莉西亚，注意到“那个”了。自己注意到了现在起在以后——为了追上连至上四柱都降服了的，曾今的欧兹华德，所必需的代价。

    那么，她到达那种境界之时——

    「……是啊」

    少女点点头道。

    对至上四柱的，再契约。

    终有一天，自己必须办到的大仪式。

    那一定，就是结束之时，对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而言。

    「不论是和树一起渡过的记忆，还是回忆，一切都会化为乌有的吧……」

    少女，没有流泪。

    她不能流泪。

    只是，像是享受着如今此刻——还能思念少年的，这一刹那似的，一直一直地在胸前合并着手。

第十六卷 毁灭龙与魔法师 后记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毁灭龙与魔法师』，呈现给各位了。

    这次（我很罕见地）老早地就交了原稿，反复在调整出版社的时间表和其他什么的，导致这个时间才发售。好像会在初夏……这一时期面市，我就放心了，

    总之，对从上一卷最后开始一直等候的各位道歉了。

    第二部也终于是最终卷了。不论是分量上还是内容上，鄙人作为作者本打算写出让大家值得久等的力作的，但不知大家感觉如何。

    舞台是京都。

    以古老的都市为战场，三家——结社五方势力互相可能激烈冲突。不论是〈协会〉，〈螺旋之蛇〉，〈盖提〉还是葛城家，在这个时间，这个场所都发挥着最大可能的『力量』，你争我斗。

    因魔法而自豪之人。

    现在讨厌魔法之人。

    曾今讨厌过魔法之人。

    正对魔法执迷不悟之人。

    无法摆脱魔法之人。

    还有，喜爱魔法之人。

    这些人们的，激烈冲突。

    这次说的就是，就因为是魔法师所以无法回避的故事。

    *

    接下来，会涉及一些剧透。

    还没看完本篇的读者，可以的话请在看了之后再看下文。

    *

    ——本篇第二部的最后，就是这个样子的。

    是以各自的立场，尽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后产生的结果对吧。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拯救一切，虽然给与了〈螺旋之蛇〉一痛击，但〈阿斯托拉尔〉的损伤也不可估量。就连那个〈协会〉的影崎，在这次事件中也被迫一身疲惫直到后来。

    蜜月过了，有人无法立刻回〈阿斯托拉尔〉。也有人因挑明的秘密而心痛。

    正是如此，树他们更不能放弃。

    他们相信一定能找回，谁都能笑着再会的那种地方。

    可以的话，也希望大家见证那样他们的未来到最后。

    *

    在此，打个广告。

    虽然上一卷也这样，但其实这次也同样是在七月，电击文库预定会发售『IscariotⅢ』。不过，没想到时间表会安排成这样啊，校样的检查什么的也是同一时间，体验了一次要死要活的修罗场……（远目）。

    在十号前后发售，所以战斗修女或自动人偶或圣人或〈兽（Bestia）〉什么的，对那种单词很来感觉的朋友请买一本。

    *

    最后了，连细微的旅行风景都以插画截取下来了的pako先生，取材旅行老是帮忙鄙人考证魔法的三轮清宗先生，从上次就以新责编的身份而亲切待鄙人的责编M先生，还有各位读者，感谢大家。

    接下来，就是第三部了。

    向着整部『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高潮，加速前行。

    不知道，能不能和全新装扮的〈阿斯托拉尔〉一同，与各位在冬季那样见面呢。

    二〇〇九年二月

    此刻在读『宗像教授异考录』

    P.S.如果有什么感想的话，请发送到内附的角川Sneaker文库编辑部，欢迎投递。

第十六卷 毁灭龙与魔法师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3/2473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3/2473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3/2473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3/2473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3/2473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3/2473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3/2473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3/2474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3/2474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3/2474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3/2474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3/24744.jpg

第十七卷 银骑士与魔法师

第十七卷 银骑士与魔法师 第1章 春之魔法师

    1

    ——四月上旬。

    在一望无际的青空中，粉红色碎片翩翩起舞。

    是樱花。

    这是在日本被种植得最为广泛的樱花——染井吉野的粉红色。

    轻飘飘，翩翩起舞。

    轻飘飘，翩翩起舞。

    海量的粉红色，同时四散而去。数以千万的花瓣，仿佛把空气本身都染上了色似的。

    被描绘上春色的光与风，很愉快地照射并吹拂过布留部市的平凡街道，祝福着来来往往的新学生们。

    过晌。

    放学后的学校，众多学生们渐渐一个不剩。

    在那校门口旁边，响起这样一个叫喊声。

    「——果、果然还是难以置信！没有安缇莉西亚小姐和穗波小姐的学生生活什么的！这根本就是恶魔！」

    抱着头的，是一个棋盘脸的高中生。

    从校徽的颜色来看，应该是这个月开始就升为最高年级——高三的学生。

    这人是山田。

    虽然他现在还贵为堂堂正正的物理部部长，却不见丝毫相应的威严。不管从哪看他，都是算归家部（译者注：放学就回家，不搞社团活动），或跑腿一类的人吧。实际上，好像社团活动的核心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副部长，他貌似把大部分的全力都委托给那人了。然而，虽然他在社团成员里出乎意料地有人气，但却是他们高中的新七大不可思议事件之一。

    「这、这个嘛她们两个，好像有蛮多家里面的原因的」

    「可是啊，我还以为起码她们会来升年级仪式的！就算是一直在休学，自从修学旅行后都过了半年了啊！？在了解了天国之后，这种诅咒般的生活简直就是地狱！到底要我一直等到猴年马月啊！」

    如诗人般向上挥舞起拳头，山田严厉地瞪着旁边的人。

    「还是说，伊庭，就算那两人不在你也无所谓吗？」

    「这个嘛，当然不会无所谓的……」

    被问到的人一边慌慌张张地挥舞着手，一边后退一步。

    这是个极度平凡的少年。

    跟山田一样——今天起，就是高三的学生了。

    这位男同学散发着，貌似哪个班都会有一、两个的小动物般人物气场。他那对人庄重的态度，和柔弱却温柔的眼神，让人觉得都是与生俱来的东西。不论现在起过多少年，那些美德一定都不会从他身上消失的吧。

    但是。

    认识少年的人，会注意到他的一个重大变化的吧。

    那变化，既不是这半年来增长的身高，也不是悄然无声变得强壮的体魄。也非长年来残留的稚嫩在变得淡薄，并且参杂着那份威风凛凛与淡淡寒碜的侧脸。

    而是更为，深远决定性的东西。

    伊庭树。

    “那只右眼，没有覆盖任何东西。”

    可以称之为他的标志物的岂会皮革眼罩不见了，跟左眼一样——约为大大的黑眼珠，正映照着的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

    「说起来，你那只眼情况怎么样了？」

    树被山田问到后，眼睛一眨一眨的。

    「这个啊……也没怎么样，就感觉蛮不可思议的吧」

    「不可思议？」

    「嗯。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像这样用两只眼来看过世界。很奇怪是吧？明明已经取下眼罩过了好几个月了的」

    少年，摸了下右眼。

    那是只极其普通的，没有什么奇怪的眼睛。

    虽然在眼睛内部寄宿着作为高中生他是有点豁达得奇怪一般的不可思议的深邃与感情，但那也没有超越普通的范畴。

    “明明那是不可能的。”

    明明这少年的眼睛，正是基于某个世界被奉为至宝的东西来着。

    「呼嗯」

    山田随声附和后，又提了个问题。

    「话说，你也销声匿迹了整整两个月。就算你只在考试才现身，并且我们学校也比较放得开，但也真亏你能跟我们一起升到三年级啊。你到底，去哪了啊？」

    「这个嘛，去了蛮多地方。……那个，去了中国和印度等」

    「哈？」

    「上一周是在澳门，昨天我才从香港的结社返回来……有一点点……嗯，累了啊……」

    哈啊地叹了口气并按住半边脸后，树立刻注意到失态似的「啊」地一声抬起头。

    「啊，不是的，那个！我去外国，那个是有很多原因的」

    「…………」

    山田，在注视着那样的好友一会儿之后，

    「……呀，那些倒也没什么。事到如今我也不会深究些什么了」

    伴随着实际上心胸广阔——让人感觉到相识已有多年的落落大方的发言，嗖地扬了扬下巴。

    「那边要怎么办？」

    「诶？」

    树，又一次摸了摸眼睛。

    「……呼哎？」

    叫了一声后，那手指停了下来。

    那表情，仿佛是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出了校门后，可以看见道路两旁排列有序的樱花树。

    有一个靠着一棵樱花树，蹬向这边的男同学。

    那同学很引人注目。

    从校徽的颜色来看，应该是新来的吧。

    身着全新的制服的身高，比树还要低些。虽然瘦小的体格仿佛正好是两年前的树一样，但抱着胳膊的姿势和锐利的眼神，蕴藏着完全不符的凶恶。

    披在后背的长发是亚麻色的，瞳孔是鲜绿色（emeraldgreen）。

    看着明显不是这个国家的各个表象，树的嘴巴是一张一合，僵硬得动弹不得，如此叫道。

    「——奥、奥尔德君！」

    奥尔德宾·葛劳兹。

    站在那里的，是个跟树有着深厚因缘的，德国少年。

    奥尔德宾信步走来，仰视着树的胸口一带。

    「干什么。我在这你有什么意见啊笨蛋（Dummkopf）。我提前告诉了你我今天会入学的吧」

    「说、说是说了，但你看啊，该说是实际上看见的时候还是很有冲击力呢，还是说感觉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能的情形……」

    「要监视你，自然是在同一所学校比较方便吧！再说，强行推荐人家说应该去上高中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

    「呀，那个啊，是我说的……」

    树，僵硬地点点头。

    如果是去年的这个时候，这一定是想都没有想过的情形。

    本来，奥尔德宾就有魔法上的制约，特殊的衣服和手套是不可或缺的，但貌似这件制服上也施加了各种玄妙。实际上，虽然跟制服还算相称，但他可还是带着手套的，为了让学校同意他的这身衣服，树把以前猫屋敷用过的诡辩搬了出来，说是出于宗教上的理由或是什么的。

    （……我不是……很想回忆起来的……）

    他不禁，露出苦笑。

    因为在处理奥尔德宾的入学手续的时候，奥尔德宾原本就不想去学校，学校又被介绍来了个反抗心很强的学生，实在是让人头大。

    要是没有山田的姐姐——保健老师苫小牧千鸟出谋划策的话，就不可能会有今天的这般情形的吧。不，像这样变成现实的这个情形，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啊，不过新入学的学生还有学校指南要说，还要过断时间才会结束是吧」

    「我怎么可能会全听完。你，没有忘记今天的工作吧。也不知道托谁的福重复下单拿到的投标，可是要通通搞定的喔？」

    「啊唔」

    在再次被说中软肋的树旁边，

    「——投标？」

    山田歪着头问道。

    「啊，啊，不，是我们这边的事」

    「得了，快点过来！」

    拽着想要辩解的树的制服袖子，奥尔德宾转了个圈。

    力道之强，是从风度翩翩的身姿难以想象的，树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就在一瞬间被带走了。

    周围的学生们都在大喊大叫，两人的身影被那群人所吞没，一下子就不见了。

    在那之后，

    「…………」

    被一个人留在校门口的山田，尴尬地闭上一只眼。

    「在搞些什么啊，伊庭那家伙」

    低声细语中，包含着些许的苦笑。

    忽的，他从制服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会平安，回来的吧」

    在液晶画面上，还留有短信的历史记录。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穗波·高濑·安布勒。

    她们再加上树根自己一共是四人，或是算上委员长功刀就是五个人，明明总是在一起欢笑胡闹——明明打算要一起混的，两位少女却忽然消失了。

    那两人，总是夹着树，比谁都仇视对方。

    或者说，那两人，比谁都认可对方。

    「……真是的」

    山田，也是知道的。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好友在对一些重要的事缄口不言。

    这半年。

    就连在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销声匿迹以来，那个少年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

    （……他那样子也很要紧啊）

    他心想着。

    并不简简单单地，只是说眼罩被取了下来。

    方才的对话也有提到，寒假开始的将近两个月都下落不明后不久的树，就被绑带包扎成了个透明人似的。这都察觉不到异变的话，也算是相当的愚不可及了。

    没错。

    山田，也察觉到了。

    虽无法明确说出来，却是实实在在的变化。

    就算在学校的时候一如既往地欢笑着，好友也确实是在脱胎换骨。

    好友带着无法再次回来——不会回来的觉悟，走在某条道路上。

    「…………」

    闭上，嘴。

    下定了决心，不去过问。

    跟同为好友的功刀翔子，也一言为定了。

    因为他们感觉到了，伊庭树下定了决心，要是那是与那两位少女有关的事，就绝对不会扭曲心意的吧。

    不知道他被卷入的事件，有着多大的规模。

    说不定，安缇莉西亚和穗波的失踪，也与什么更为重要的，更为深远且无可奈何的东西有着关联吧。

    不过。

    如果是树，就不会放弃的吧。

    就算是千辛万苦，只要有能找回那两人的可能性，伊庭树都应该会勇往直前。至少山田能够确信，那两位少女，对树而言是有着那般重要的特别存在。

    尽管那不过是年轻人的不成熟转牛角想法，但山田还是想那样相信。

    所以，

    「……好好加油，伊庭」

    以谁都听不见的声音，棋盘脸的少年说出悄悄的鼓励话。

    *

    在远离了学校一段距离之后，奥尔德宾快速转身朝着的，是个人烟稀少的公园。

    这是个极为小型，被夹杂在住宅地之间的公园。

    不论是秋千还是跷跷板，油漆都脱落了很久似的，但出乎意料地没有锈迹。好像有谁一直在珍重地使用，时不时进行下维修。这地方就是有这般受居民喜爱——喜爱至今吧。

    春天的明媚阳光，仿佛把它们的岁月都化为了浮雕似的。

    在那样的公园里，被拉着制服的衣领，树被推靠在附近的供小孩爬玩耍的立体方格铁架。

    「干、干嘛？」

    「当然，是那个投标的事了」

    露出虎牙，奥尔德宾说道。

    他那样子，实在是无法正视。也许被黑社会恐吓都比这舒服些吧。如字面所述，能面对真正的杀气的瞬间什么的，在现代日本是何等的罕见的现象啊。

    「我有好好说过的吧？说过应该拒绝那个投标的。倒不如说是，最近一个劲工作太猛了，都没空闲核实吧。你的特训也是同时并行，投标可谓是是接连不断啊，的确公司的经济压力是减轻了，但别以为总是可以胡来乱来！在想些什么啊笨蛋（Dummkopf）！」

    「不…这个嘛」

    树一边铁青着脸，一边含含糊糊地口齿不清。

    他说不清楚的样子，挠着乱蓬蓬的头发。

    可是，他却清晰地这么宣告道。

    「不这样做的话……就无法提升〈阿斯托拉尔〉的发言权吧？」

    奥尔德宾屏住了呼吸，好一会儿。

    他皱着眉，慎重地问树。

    「……是认真的啊，你」

    「嗯」

    少年点点头说道。

    而且，他以极为轻描淡写的声音，如此继续说道。

    「我，打算在这一年，把〈阿斯托拉尔〉提升到BBB的评级」

    「…………」

    听到那话，奥尔德宾沉默了。

    所谓评级，当然是由〈协会〉来评定的，

    现在的〈阿斯托拉尔〉是被评定为BB的级别，『投标』的分配和各种补助金，还有刚才树说的发言权，基本上都是由这个评级来决定的。

    在此基础上。

    BBB的评级本身，对魔法结社而言不算是很高。

    倒不如说，具有某种程度实力的结社，光靠实力就能爬到的极限……这样说比较好吧。

    BBB评级和A评级之间的沟壑，就有那般之大。

    再多说些的话，A评级和AA评级，AA评级和AAA评级之间的沟壑又有数倍之大，想要跨越就是难如登天。由于要变成这个级别的高评级是需要以十年为单位的对〈协会〉的贡献，还要有历史性的意义，所以一代人想要爬上那高度首先可以说是不可能的。安缇莉西亚所率领的〈盖提亚〉是具有何等价值的魔法结社，也可以通过这一点来推测出来吧。

    （……那从一点来看，的确是有够不可能的）

    奥尔德宾，闭上一只眼思考着。

    围绕〈阿斯托拉尔〉的事，都极为复杂。

    ——比方说。

    在去年的夏天，破例的两级特别提升的事情。

    ——比方说。

    尽管如此，在不久后的秋天首领树被指定为禁忌，一时间被逼迫到山穷水尽地步的事情。

    ——还有。

    现代的魔法世界，可谓数十年一遇的风起云涌状态的事情。

    也就是说，可以称之为战争时期。

    平稳日常的规则被打破舍弃，有能力之人来制作全新规则的时代。

    英雄的时代。

    或者说，强者的时代。

    在此刻一口气让投标成功的话，就算无法突然获得BBB评级，也不能断言评级选定会议会无动于衷。因为要准备与跟〈螺旋之蛇〉之辈的抗争，想要补充战力的想法，在〈协会〉一方也是一样的。

    （…………）

    但是，有个问题不问不行。

    他没有松懈握住衣领的力道，而问道。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要执着于评级呢？」

    「那种事，还用说啊」

    树，断言道。

    「连点级别都没有的话，是无法把穗波和猫屋敷先生夺回来的。也没有办法见到安缇莉西亚小姐」

    「…………」

    那些话，如果是过去的少年，是绝不会说出口的吧。

    令人吃惊的，堂堂正正的进攻。

    为了夺回该夺回之人，少年选择的既非奇计亦非不常规做法。

    而是正直到愚昧的，理所当然的手段。不否认现在的魔法师社会，反而是遵守其规则，从正面击破，少年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少年所选择的道路。

    没有丝毫意外，但却是这半年百般烦恼之后所选择的方法。

    叹了口气，奥尔德宾闭起一只眼。

    「现在的，阿斯托拉尔（我们）的战力你是知道的才说的吧」

    「嗯。我知道」

    树又明言道。

    至今为止的——正确来说是到半年前的少年不会有的立马回答，让奥尔德宾不知所措后，少年笑眯眯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即便毫无根据，仍然有此确信。

    继续靠着立体方格铁架，少年说道。

    「我们还有，黑羽小姐、美贯酱、拉碧丝……奥尔德君在嘛」

    「……你是笨蛋（Dummkopf）啊」

    深深地低着头，奥尔德宾低语道。

    好不容易才被放开衣领的树，咳咳地喘气。貌似相当长的时间被束缚着以至于肺都被压迫着，但那奥尔德宾就只是以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抱着胳膊。

    在那之后，他有些罗嗦地嘟着嘴。

    「话说投标本身就不谈了，现在的人才匮乏能不能想想办法啊。这样子光是东奔西跑现在接受的工作就已经竭尽全力了的啊？那个新的〈协会〉负责人来看，实在是无法信任……」

    「那个，是在说我吗？」

    平静的声音，飘荡于春风中。

    「——！」

    树和奥尔德宾，回过身去。

    （什么时候……）

    这样的想法，两人都一闪而过吧。

    在公园的入口。在只有灌木遮盖周围的极为狭窄的入口，要想不被树他们知晓而进来应该是很困难的。

    然而。

    在那里，红色的头发飘散着。

    （……骑士）

    不知为何，树的脑袋里浮现出的，就是那个单词。

    那词语明显地不符合时代，更何况还不适合让人联想到“女性”。然而，为什么会唯独只与这个女性（人）很相配呢。

    「我不打算偷听的，所以我先表示下歉意。多言一句，如果现在得不到各位的信任，我做好了觉悟以粉身碎骨的努力来获取信赖。请不必忌讳，畅所欲言吧」

    铿锵有力，毫无动摇的宣言。

    在公园的入口处，红发随风而散。威风凛凛的女性站立于那。

    年纪大约跟树一样吧。个子蛮高，身姿优雅且衣服单薄。如同军队一般一直把拳头抵住胸口，少女以坚定的姿势注视着这边。

    正直而专注，纯洁到毫无害羞的眼神。

    过了，一会儿。

    「关于投标的项目，我是来迎接各位的。不好意思，我是以占卜来特定这个地点的」

    她郑重地，行了一礼。

    面对她鸡蛋里挑不出骨头的站礼，树有些茫然地嘀咕着。

    「……克洛艾（Chloe），小姐」

    这正是，少女的名字。

    2

    ——舞台转移。

    英国。

    首都·伦敦的南部。

    科茨沃尔德丘陵起，悠扬流淌的泰晤士河的不远处。

    从国会议事厅的大本钟开始在右岸横渡威斯敏斯特大桥的话，城镇风景就会带有工商业者居住区的色彩了。

    这一带，是无产阶级，和与其相关的黑社会的人的居住地。

    或者说……隐秘者的集会场所。

    虽然每一个街道的建筑物都又旧又不太干净，但尤其那个东西——搞不好也许会追溯到产业革命的公寓构造，和高高耸立的烟囱，都散发着独特而历史深厚的气息。

    在那中央的一层的，一间房间。

    看来是间书房。

    长年沾灰的厚重窗框下，挤着积放着许多资料。从相当古老的古书，到最近才印刷的出来似的平装本，书籍的种类看不出有什么一贯性。

    不。

    就某种意义上，是统一的。

    从用于古代埃及的仪式的纸莎草，在十九世纪末大英图书馆被『发现』的魔法书，到最近的娱乐小说——全部都是与魔法相关的书。说不定，熟悉那世界的人看到了，会在变化为题材的魔法里发现些别的共通性吧。

    在那鸦雀无声的书房里，突然，响起个声音。

    「是的。您不知道？」

    那样说后歪着脑袋的，是个看似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青年。

    他优雅地抬起冒着热气的茶杯，迷糊地微笑着。

    熏过色的银发，细长的眼睛，东洋人特有的流线型的鼻梁。要是没有从本人自身散发出的，悠哉悠哉的气质的话，那端正的容貌就算要立刻上银幕也没问题。

    猫屋敷莲。

    曾经的，〈阿斯托拉尔〉阴阳道课课长。

    现在是被派遣去〈协会〉的身份的，魔法师。

    ——那么，

    「那个我是知道的。在〈银之骑士团〉，被称为年轻人中最为有潜力的人是吧？是大战以来就一直久不晋级的〈银之骑士团〉的杰出人才，我和安缇还在学院的时候起，她就引起了广泛关注」

    做出回答的少女的真面目，显而易见的吧。

    棕色的头发，配上薄边框眼镜。身着细身洁白衬衫，抱着报告似的纸夹的样子，看上去就跟某处的企业秘术似的。

    穗波·高濑·安布勒。

    曾今的，〈阿斯托拉尔〉凯尔特魔法课正式社员。

    现在的身份——跟猫屋敷一样。

    青年，轻轻点点头。

    「是的。据说她当上了〈阿斯托拉尔〉的负责人」

    「哈？慢着等下。那个，太奇怪了点吧？」

    叫停般地举起手，穗波说道。

    「原本，克洛艾·拉德克利夫（ChloeRadcliffe）是〈银之骑士团〉的魔法师是吧？〈协会〉是魔法师互助组织，所以租借人才，协同某些工作的事情常有发生，但竟然会让指派担当其他结社的负责人，也太过火了吧。更何况，〈银之骑士团〉也把自己的得意门生派出去是毫无意义的。怎么能像〈阿斯托拉尔〉一样做出交出人质一般的蠢事呢？」

    「这个嘛，好像是有很多缘由的」

    慢慢地抿一口红茶，猫屋敷竖起食指。

    「就我听来的，是出于克洛艾·拉德克利夫本人强烈的希望才这样配属的。她对〈协会〉和〈银之骑士团〉的贡献度都很高，所以双方都没有拒绝她的愿望」

    「出于克洛艾·拉德克利夫本人的愿望？」

    「就我打听到的，是这样没错」

    猫屋敷补充说明道。

    「这业界，传言一多，歪曲事实也就会多。我无法保证我听来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很可惜，我自己也没有见过克洛艾·拉德克利夫」

    他以悠哉的语气说着，又抿了一口红茶。

    在那之后，如此补充道。

    「——对了对了，〈阿斯托拉尔〉好像也有很大的方针变动喔。从书面上来看，是把附近的投标风卷残云般横扫的气势啊。说是附近一带，好像接受的工作也涉及中国附近」

    「…………」

    过了好一会儿，穗波捂住嘴角。

    嘴唇歪着へ字，她做作地叹了口气。

    「……真是笨蛋啊，小树他」

    「为什么呢？」

    这是猫屋敷，以温柔的声音询问道。

    「“伊庭君”在想些什么，简单明了。太过于从正面进攻了，我都服了他了。好像尤戴克斯还周到地送了拉碧丝过去，但就算如此也不过是总共仅仅五人的结社而已」

    「不开心吗？」

    「不知道」

    少女转向一边说道。

    猫屋敷也没有不识趣地指出，她脖子通红的事实。

    （……就我来看，这是个不错的方法）

    他呆呆地，思考着。

    很具那个少年风格，并且是有意义的战斗方式。

    既然树自己曾被指定为禁忌一次，那么采取会被找茬的奇计，风险就太大了。从正面做出投标的实际成绩看似绕了远路，却是最佳的方法。树经历了那般苦难居然还能找出这条道路，真想表演他一番啊。

    （……但是，未知的因素，也确实存在）

    无法预料的事情。

    可以说半年前的京都一战，使得〈协会〉对〈阿斯托拉尔〉失去了很大的兴趣。现在，〈协会〉的人员应该是被〈螺旋之蛇〉的烤墨纸弄得七零八落了。

    虽然没有听到什么不错的结果，但既然是抓捕了两位〈螺旋之蛇〉的干部，就还处于应该会继续调查一阵子的阶段吧。

    然而，在这个时间点上全新的——而且还是个背景复杂的人为什么会奔赴〈阿斯托拉尔〉呢。

    克洛艾·拉德克利夫。

    那名字与现象，具有着某种意义吗。

    「…………」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

    转向一旁的穗波，迅速转过身去。

    「——以前我就在想了」

    她说着，淘气般地反着眼镜的光。

    「什、什么东西？」

    「呵呵」

    对着些许动摇的青年阴阳师，如同是刚才的反击一般，少女猛地伸出手指。

    「最近半年我一直在看着——猫屋敷先生，跟那打扮实在是不怎么相称」

    「唔，你跟我说这些，我很无奈」

    挠了下太阳穴，猫屋微微苦笑。

    在英国的猫屋敷，没有穿着平时的和服。

    套在上等衬衫的，是黑灰色的背心。裤子是棕褐色的细长裤。看时间和场合，还准备了无边框的装帅眼镜，再配上大礼帽和手杖的话，看上去就跟个英国绅士似的。

    当然，本人的气质是慢节奏的东洋风味，因此无法否认这像是和风跟欧美风的折中的风格，如同COSPLAY一般的不自然。

    对此有自知之明的猫屋敷，也只能表情苦涩了。

    「别看这样，在很久以前还是有着不错的评价的呢。看来不能像我年轻时一样了啊」

    「年轻时，是说猫屋敷先生很久以前待过伦敦是十年前的事了吗？拿那来按很久以前的标准来弄，怎么可能会相称嘛。下次会一起帮你选的，你要感谢我喔」

    「呀，有劳了」

    对着哼了下鼻子的少女，猫屋敷加深了微微的苦笑。

    在那之后，他这么问道。

    「——“树君”的事，你不在意吗？」

    他竟然，以名字称呼。

    就像刚才，穗波那么做的一样。

    少女……闭上眼，轻轻摇摇头。

    「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吧」

    那番话，被其他的声音所覆盖。

    是鸣叫声。

    「……喵」

    「喵」

    「唔喵」

    「喵～～～～～～～～～」

    如同赞成般地，四只猫咪鸣叫着。

    爱睡懒觉的玄武，在猫屋敷的膝下。

    喜欢恶作剧的白虎，卷缩在椅子的一脚。

    爱装腔作势的朱雀，在古色古香的镜台上跳舞似的。

    装作一板正经的青龙，在灰尘厚厚的书架上伸着懒腰。

    各个猫咪们，在这间屋子里，好像都有只属于自己的位置。

    「在意……是在意」

    穗波，再一次，缓缓摇摇头。

    「但是……现在的我们，没有资格说那种话。如果发生了跟〈阿斯托拉尔〉的名字有关系的事，那对哪一方而言，都只会意味着“发生了最糟糕的结果”」

    那声音，极为冷淡。

    那番话，冷淡到猫屋敷都无法反驳，而且是正确的。

    「是吧？」

    从窗户，吹进来了一阵风。

    穗波拿着的纸夹被翻了起来，啪啦啦……地里面的名单暴露了出来。

    每一张，都是贴有人的长相照片的书籍名单。

    这是魔法师的，名单。

    有好几张照片都画有红色斜杠，那强而有力的红色线条，蕴含着同样激烈的意义。

    也就是说——

    「…………」

    猫屋敷沉默了。

    但是，少女的话语却没有停下。

    「因为现在的我们，是〈协会〉的——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拿着已经完成部分目标肃清的名单，穗波·高濑·安布勒斩钉截铁道。

    3

    太阳，已经西下。

    看似西边的山峰一端，点燃了鲜艳的绯红色。

    在其照射下，树林的影子被长长地扭曲着，弄不好，看上去就跟毛骨悚然的巨人在披头散发似的。舒适的春风现在却刚好停了，反而凸显了想要令人窒息般的贫瘠泥土味。

    郊外。

    这是片远离布留部市的，县界土地。

    在那片林子的不远处，站立着两位少女。

    「呒唔」

    「呒唔」

    发出如小狗或小猫般的声音，两人背靠背地站立着。

    两人从外貌来看，都是十岁的样子。

    但是，她们的打扮却是鲜明的对比。

    一边，是被修整过的巫女装扮。

    一边，是血一般的红色长发，和哥特风格的黑色礼服。

    两人的看似活泼的表情和被漂白过似的的侧脸，也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极具对比性。那两人背靠背紧贴着，互相摩擦似的，把手放在头顶。

    「唔，呒呒呒……」

    「呶呶呶呶呶……」

    两人都踮着脚，拼尽全力地想要伸直背。

    一会儿，

    「哎嘿嘿嘿，我赢了！」

    巫女装扮的少女，高唱凯歌。

    「美贯，你刚才耍滑头。绝对有跳了下」

    「唔……才，才没有呢！就是拉碧丝太矮了！」

    「不矮。美贯，不准滑头。再比一次」

    「都说了我才没有滑头！」

    握紧拳头斩钉截铁的少女，当然，就是葛城美贯。

    然后，发出抗议的少女，是人造生命（Homunculus）的炼金术师拉碧丝。

    两人，从半年前起就变了样子。

    长高自不用说，容貌也脱去了稚气，而渐渐带有即将开花的花苞般的美丽。

    尤其是美贯，尤为显著。

    新修整的巫女装扮比以前更为庄重，以奉书纸（译者注：以桑科植物纤维制造的一种较厚的高级的日本白纸）梳妆的头发，与其说是双马尾，更为接近长发。看着很有成熟感应该不是错觉。这个年纪的少女，每一天都在如脱皮般的改变。

    当然就看刚才的那些行为，少女要真正意义上地成长，看来还需要些时日。

    总之，互蹬了一会儿的两人——突然，如吸铁石同极排斥般地飞离开来。

    然后，两人同时转向一边。

    「社长哥哥！」

    「树」

    林子的相反一侧。

    通向当地学校的坡道上，出现了几个人影。

    在那之中，被叫到名字的少年，不好意思似的挠挠脸颊。

    「——两位辛苦了。准备完成了吧？」

    树询问后，两人都坚定地点点头。

    「嗯！稻草绳、祭坛和供品，都全部准备好了喔！」

    「对象咒力圈的形状、强度、特性都分析完毕了。用于中和的护符也配置完毕了」

    美贯精神十足地回答道，而拉碧丝则是淡淡地说道。

    「这样子啊」

    树微笑了下。

    他保持微笑，对着一起来的少女搭话道。

    「那么克洛艾小姐，麻烦你代表〈协会〉表示准许」

    「好的，我表示准许」

    克洛艾·拉德克利夫点点头道。

    「〈阿斯托拉尔〉现在开始要进行仪式。〈隐者之杖〉的各位，也没有问题吧？」

    接着，他以郑重的口吻对着后面问道。

    陪同着女骑士，有好几个穿长衣的男人跟着。

    「……这就是，〈阿斯托拉尔〉的魔法师？」

    「……真的都是些小孩子呢？」

    「……这样子，跟〈螺旋之蛇〉的对战确有其事？」

    「……多半，都是些偏离魔法正道的家伙吧。世间的传闻不可靠啊」

    窃窃私语不断。

    他们完全不想掩饰，冷嘲热讽的态度。

    这个结社，就是通过〈协会〉的投标制度，这次工作的雇主。

    看着那样子，树也对着一起跟来的奥尔德宾耳语道。

    「那个啊……〈隐者之杖〉，是个什么样的结社啊？」

    「是个以汉密斯神智学（Hermeticism）为基础的卡巴拉系结社啦。规模和魔法在〈协会〉里也算是正统。怎么说这里，都是那些家伙的灵地，要跟来看看〈阿斯托拉尔〉的仪式也是名正言顺的吧」

    奥尔德宾，做出简短的评论。

    在那之后，他把视线移向树林的方向。

    正确来说，是郁郁葱葱的树林的，前方不远处。

    就像是要和树林中密密麻麻的山毛榉和大叶栎唱反调似的，一颗巨大的樱花树冲天而立。

    是颗几乎枯萎了的，老树。

    曾经可能枝繁叶茂，漫天飞舞的花瓣香气逼人，令人赏心悦目过吧。

    但是，如今无数的树枝被挤压，树皮都可怜地干枯了。

    稍微强一些的风吹过，枯朽的树干都会立刻折断，直接枯死也毫不奇怪。实际上，明明是四月份，却不见一个花苞，就可以得知这颗树木大限将至的事实了吧。

    美贯说的稻草绳和祭坛，全都是以这颗樱花树为中心而进行布置的。

    「……原来如此，看这样子是把灵地的扭曲通通承受了啊」

    奥尔德宾歪着嘴角说道。

    「本来的话，在这个国家这颗树会被誉为是神篱而被祭祀的吧，实际上也有一段时期是那个样子的吧，但这都渐渐不兴了。某个结社做了些很废的仪式吧」

    仅一点点地，语气中参杂着哀伤。

    也许是自己作为啃食出自灵脉的咒力的人，产生了某种共鸣吧。

    树，轻轻皱着眉。

    「……的确，之前也是这样。香港的时候不是樱花，而是称作风水布置不佳的废弃大楼是吧」

    「灵地的整顿，哪家结社都不想管。〈阿斯托拉尔〉能轻易在中标商获胜也是出于那个原因」

    奥尔德宾厌恶地说道。

    少年说得不错，被废弃一次的灵地的整顿，是大多数结社都不喜欢的工作。

    而且，已经有别的魔法结社弄过后，灵地本身就会带有一种『习性』。这种『习性』是很麻烦的东西，其他结社随意出手弄不好会引发咒波干涉，最糟糕的情况有可能会导致咒波污染。

    话虽如此，也不可能把块难得的灵地一直放任不管。

    「那边的〈隐者之杖〉，也有着差不多的情况吧。比起自己动手不小心引发咒波污染，还不如在〈协会〉放招标，让别的结社来处理要好得多」

    「……那么，为什么要专门跟来看呢？」

    「这个啊，是想看看我们的本身吧。也就是说，他们虽然废话连篇，但却是对〈阿斯托拉尔〉在意得不得了啊」

    奥尔德宾看似不爽地，喃喃道。

    「…………」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树小声地又问了个问题。

    「你觉得要怎么办才好？」

    「哼。他们想见识下就让他们见识下好了」

    奥尔德宾冷笑道。

    「但是，让他们见识的不是冰山一角而是我们全部的实力。不管外界如何，要让他们明白清楚，〈阿斯托拉尔〉可不是个可以糊里糊涂胡来的地方」

    「……我懂了。我会试试看的」

    树点点头，迈出一步。

    正好这个时候，别的影子涌现于天空。

    「树君，让你久等了！」

    半透明样子的少女，从天空中飞落下来。

    一头黑发如顶级的墨汁。眼睛水灵灵的。穿着可爱的春季套头衫，唯独这个少女的样子倒是一如既往。

    黑羽真奈美。

    〈阿斯托拉尔〉幽灵课“正社员”——在几个月前，这少女从社员见习升级了。

    「完成灵脉情况的确认了。我也来参与协助吧！」

    「谢谢」

    树微笑道。

    「——那么，开始整顿灵地」

    树堂堂正正地宣言道。

    背对着在一瞬间喧闹的〈隐者之杖〉的结社成员们，少年想起了刚才奥尔德宾说的话。

    （……全部，啊）

    奥尔德宾说的话很明确。

    也就是说，树要动真格的意思。

    毫无掩饰，的意思。

    ——啊—啊—，一脸还是老样子的吝啬相啊。要干就干啊，别畏畏缩缩怕前怕后，快坚定决心啊。再说自己都胆怯了是怎么回事啊？

    脑海里，响起个声音。

    那是冬天的两个月里，他被说过无数次的话语。

    「…………」

    他嗖地，把手指靠近右眼。

    滚落在手掌上的，是隐形眼镜。

    少年收拾好那隐形眼镜，维持以手覆盖在右眼的姿势，说道。

    「……美贯酱。再退后两步。拉碧丝酱在第六步的左边开始术式。美贯酱一边以护符中和灵脉散发的咒波干涉，一边慢慢保持距离……对，美贯酱在这里开始〈禊〉」

    伴随着指示，从按住右眼的手指间，洒出了其他的颜色。

    「哦哦……」

    结社成员们不禁感慨。

    就一丁点——渗透般的红色，从少年的眼里绽放出来。

    那是，在那片土地学会的技术。

    香港。

    两个月里，树离开日本旅途前往的地方。

    ——你啊，应该更了解自己些的。

    ——你被夺走的红色种子，的确能增幅你的『能力』吧。但并不是说是无中生有。那些『能力』，原本就是你自己的东西。快速奔跑啊，飞速计算啊，都是自己有的。

    （……适当挑选视界。设定咒波感度。调整咒力焦点。补正，补正，补正）

    他心想着。

    把自己，当做自己。

    把自己的能力，把握至极限，并发挥得淋漓尽致。

    ——所以，如果没有了自行车的补助轮，就更拼命地狂奔吧。再多下一番功夫。

    修行，何其单纯。

    比起以前，密教僧·支莲在布留部市的寺院传授的武术特训，可以说是要简单得多吧。

    比如说，在那个洞穴的训练就是那样的。

    当时的树被迫坐在地面上，强行被要求注视着火焰。

    但是，是闭着眼的。

    还很慎重地，连使用咒术的遮眼布都用上了。

    据说不是靠眼睛，而是靠柴火的爆破音，和肌肤感受到的热度，还有其气味和通过舌尖的焰火味，连续三天三夜，鲜明地想象着火焰的形状。

    没错。

    想象（image）。

    树被传授道，这正是魔法的源泉，

    ——知道不？人类的视觉大部分都是由大脑来补充的喔？大脑皮层的三分之一被用于视觉。你所看见的世界，是你的大脑创造的东西。所以，你该锻炼的不是你的眼睛，而是大脑。你有要拿自己的大脑，为魔法而翻搅，昏头转向，乱七八糟，再重新制造的觉悟吗？

    （……收集咒素信息，挑选，挑选，补正想象，补正，补正，补正，补正……掌握）

    大脑火热火热的。

    对处理能力进行加速，使得少年的大脑发出了悲鸣。

    就算根基是特殊体质，但就靠仅仅两个月的修行，大脑还是无法完全顺利适应的。

    但是。

    作为代价，树“视见”了。

    残绕着老树的，灵气流动。

    他感知到了从西边山脉的对面一侧——大陆延续而来的『力量』流动。

    树在脑内，描绘着那流动。

    他在思考中构筑出，三次元的地图和流体。以如同CG的线条框架般的形式，那些东西在少年的脑里扩展开来。

    妖精眼（GlamSight）。

    树现在通过补强自己的想象力，使得在半年前的事件中而损失的大部分『力量』，再现于此。

    即便如此，比起以前的妖精眼，精度远远不可相提并论。

    不论预读咒力，还是操纵咒力都远远不及，好不容易仅在表面上再现了出来。

    现在，就是这个程度。

    这个程度，是树领悟魔法的极限了。

    “所以，只能从这个程度开始”

    「黑羽小姐，用骚灵现象，开始挖掘灵木」

    「好」

    伴随着少女的声音，咒力的咒力化为漩涡。

    不是靠魔法，而是靠纯粹咒力的集中，以物理性的念动力作用的骚灵现象。

    还不止如此。

    巨大的老树，在晃动。

    进入〈阿斯托拉尔〉以后，一直不懈锻炼至今的黑羽的骚灵现象，已经可以移动这颗巨木了。

    背后的结社成员们茫然地关注着，如同气球般浮在空中，开始缓缓漂浮的老树。

    「美贯酱，配合灵木的移动强化〈禊〉。拉碧丝，开始中和跟灵脉的咒波干涉。从东至西按顺序开始」

    「驱除吧，净化吧——！」

    「中和护符（Talisman），七号到十二号逐秒启动。密码——我是轮回之蛇，也是弗拉梅尔发现的宝石」

    不止是老树的漂浮，咒力也渐渐发生变化。

    堵住灵脉般的老树被拔出后，咒力一口气奔流而出。

    如同要安慰那咒力一般，美贯的〈禊〉平稳地包围着灵脉，为防止在灵脉的内侧引发咒波干涉，拉碧丝的护符化为咒力之锲击穿了大地。

    「……提高〈禊〉的强度，护符的启动可以再慢些。黑羽小姐，再提高灵木的高度二层。」

    一边看着那情形，树一边做出指示。

    这些话，以前想都没想过的，现在却可以从嘴里顺畅说出。

    过去的树把全部社员的身体，就像是自己的身体一般操纵。

    （…………）

    那种『力量』，已经没有了。

    正因为如此，必须思考。

    一点点的咒力，一点点的魔法，会引发什么样的干涉，会产生出什么样的结果，一切都必须要想象。

    ……不。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对这个情况感到欢喜的吧。

    因为现在的妖精眼，连树会被控制的不安都没有了。跟『红色种子』藏在体内的时候不同，如果是作为单纯的特异体质的妖精眼，现在的少年也能顺利控制了。人格没有什么巨大变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用这个隐形眼镜就可以隐藏妖精眼起来，也是那个的证据之一吧。

    听说了情况后的尤戴克斯亲自制作，从欧洲空运过来的隐形眼镜，足以把少年的妖精眼压制住。

    现在，折磨树的只有略微的疼痛。

    或者说——正因为如此，才要烦恼吧。

    （……那个，种子）

    通过自己的右眼，不知什么时候被培育起来的『红色种子』。

    现在被〈协会〉所扣留的那个咒物，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未来呢——为了想比谁都对那份『力量』有深刻体会，现在的树也许在烦恼。

    （……那个，我）

    然后。

    另一个，自己。

    裸露妖精眼时的人格，会变成什么样呢。

    觉得哪一个都是自己的统一感在远去，过去的记忆如幻影般淡去。就连自己的情况都不清楚的焦躁感，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

    他咬着嘴唇。

    把想象（Simulate）——完成。

    「黑羽小姐，移植灵木。奥尔德君，同时发动符文魔法」

    在树提前指示的地点，发生了异变。

    那个地点的土沙被一口气挖掘，老树被从天空中放了下来。

    不是以猛扎的势头，而是如温柔巨人亲自进行移植一般，非常得柔和。

    刹那间，其他咒文响起。

    「——汝乃爱，汝乃法则，汝乃收获。GERA」

    从奥尔德宾的手上，掉落了颗小石子。

    石头上刻着如尼文。

    互（译者注：符文图，无上下横的“互”字）

    那是，表示收获的如尼文。

    那文字滚向大地，让大地侵透咒力的同时，灵脉和老树两者都发生了异变。

    有什么东西在土地的深处蠕动，那东西立刻穿梭于周围的大地，从种着老树的土壤传到枯萎的根部，再流向整块灵地。

    「…………」

    树，沉默了。

    但是，结果——立刻显现了。

    轻轻地，浅桃色点缀着世界。

    花，开了。

    宛如，把几个月的情景用仅仅几分钟就快放了一般——承受了正常灵脉的咒力，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进行发育着——老树半死不活的树枝，又长出了浅桃色的花蕾。

    从一根树枝立刻扩展到全部树枝的老树，娇嫩的粉红花瓣装饰着年迈的树皮。

    樱花树的身姿，美不胜收。

    鲜艳到令人屏住呼吸般地——华美，恐怕这就是老树过去的样子吧。

    一块灵地，被净化的情形。

    「哦哦……」

    少年快速地转向，感慨不已的〈隐者之杖〉的魔法师们。

    郑重地行了一礼，伊庭树如此告诉他们。

    「这就是，〈阿斯托拉尔〉」

    以自己的社员为傲，以这堂堂正正的成果为背景，挺起胸膛。

    当然，没有任何反对的人。

    仅仅除了一个人。

    「这就是，〈阿斯托拉尔〉？」

    这个低鸣声，没有传到任何人的耳朵里。

    只有来自〈协会〉的女骑士，克洛艾·拉德克利夫——以严厉的眼神，注视着这个奇迹的景象。

    *

    然后。

    这也是，谁都不会听见的声音。

    「呼嗯」

    吐露个听似愉快的声音。

    声音略带妩媚，而鲜嫩，充满生命光芒。

    「那就是……〈阿斯托拉尔〉……啊？」

    留下了个那样的低语。

    之后，就只回荡着喵的尖细猫咪叫声。

第十七卷 银骑士与魔法师 第2章　魔法师的犹豫

    1

    布留部市的，商业区。

    极其平凡的花店和鱼店并排大路的，平凡一角。

    从那后面进入到楼与楼之间，用心观察下周围的话，就会在一块混凝土墙壁上，发现镶嵌有铜板。

    古旧而被慎重打磨的铜板上，浮雕着这些文字。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没错。

    仿佛弄错了什么似的，在那小巷子后面建了栋洋馆。

    让人联想到立体画的，不可能布局跟不可能建筑。但是不论是外观还是庭院都没有一丝偷工减料，就连魔法师派遣公司的奇怪词汇，当目击到那洋馆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现实感。

    ——其实，那里是家奇怪的公司。

    只用桌子和隔板来划分宽阔室内的空间里，现在在工作的社员有四个人。

    「那个啊，刚才狄亚娜小姐委托说画五张保佑考试及格的神札，再画六张全家平安符……而且，还有诸刃先生说的用于祭祀的纸人……」

    首先是，葛城美贯。

    把去秽后的和纸展开在桌子上，一边一张两张地屈指数着，一边努力地做出使用朱砂和墨汁的纸人·灵符。

    「……美贯，你那张数弄错了吧。纸人还剩八十张」

    「诶？诶？诶？我可是有好好在数的！」

    「有追加订单。中部的熊野三山系的结社要五十张。估计是通过上次的投标听到我们的好评，就试着下单了」

    冷静说明的，是旁边桌子的拉碧丝。

    哥特风格礼服的少女，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在组合着好几个烧瓶和试管，认真地做着炼金术师的本分。

    从奇怪试管里喷出来的彩虹烟幕，发出咳咳声的烧瓶和试管里面可以看见有极为奇异的眼球和看似剧毒的蜥蜴爪，都很有中世纪盛极一时的炼金术师的末裔风格。

    但是，她还在审核美贯的工作，现在的少女在〈阿斯托拉尔〉，还兼任着类似以前穗波的监督员身份。

    然后，第三个人。

    「可恶，为什么猫屋敷总是在弄这种麻烦的占卜啊！『猫屋敷莲的猫咪占卜』意思意思偷懒下也行的，竟然吃饱了撑着这么讲究！话说用于女性杂志的占卜，有什么必要加入古代杂部密教和宿曜道等小规模作法啊！专业的极东古代咒术谁懂啊！」

    奥尔德宾·葛劳兹，在唯一的电脑面前抱着头。

    手头上的自然是刻着文字的小石头，和用于符文染色的道具——但现在还有筮签和风水盘等，明显是和符文魔法无关的东西混在里面。

    这里的少年，继承了以前猫屋敷负责的原稿，变成了代笔人。

    虽然作者变更的事，现在只有一小部分的负责人知道，但各个编辑部带着「那个猫屋敷老师变得按时交稿了！」的惊愕和感动接受了这个情况。结果，只要按时交原稿，编辑部基本对写作的人是谁都是无所谓的态度。当然了，这个情况，应该表扬下仅靠几个月就能模仿猫屋敷的文笔和报道的奥尔德宾才对吧。

    ……不论如何。

    这就是很多地方还很不成熟，却热火朝天的〈阿斯托拉尔〉事务所的，一角。

    在其接待室里，有一个特异的人在坐着。

    是位有着鲜艳红发，年纪轻轻的女骑士。

    「——克洛艾小姐，请到这边来」

    「别介意。只是有来自〈协会〉的公事罢了，不必过度顾忌我的」

    克洛艾·拉德克利夫以一只手回拒了，轻飘飘地以骚灵现象漂浮着的茶具。

    当然，另一方就是黑羽。

    构筑出可爱女仆装的灵体，今天也独自担当着〈阿斯托拉尔〉的服务员。

    就在她这样做的期间，在与院子相接的窗户上“扫帚和抹布一直在自己干活”，显示出了她对骚灵现象的控制愈发地娴熟了。

    「就算跟我说这些，茶都已经泡好了。这茶又不符合，美贯小姐和拉碧丝小姐的口味，推荐给奋笔疾书中的奥尔德宾先生，他又呵斥我别我干扰他工作，您可不可以帮帮我的忙呢？」

    「……这样的话」

    被她那样一说，克洛艾就没有再客气了。

    克洛艾喝了一口，眨着眼。

    「——茶叶不错啊」

    「是的。安缇莉西亚小姐留下来的嘛」

    「〈盖提亚〉的……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大人吗？」

    克洛艾的语气，混杂些敬畏之情。

    因为那是个，无法视若无睹的名字。

    〈盖提亚〉。

    这是个在欧洲位列AAA级别的魔法结社。光说纯粹的级别的话，能与其平分秋色的结社在〈协会〉里也不足五指。

    更何况，安缇莉西亚的名字是与众不同的。

    因突发事故而从上一代继承了首领的位置，面临被得意门生背叛的悲剧，又被誉为所罗门公主的少女，凭借自己的纤细之手让〈盖提亚〉东山再起了。

    尤其，是在这半年——

    安缇莉西亚回到英国后，〈盖提亚〉的立场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呢。

    和〈协会〉的副代表达留斯·利维建立了渠道的少女，“在向〈协会〉提供着〈盖提亚〉庞大的财力”。

    本来，〈协会〉的表面面貌多国籍企业是跟〈盖提亚〉不分伯仲的，但因最近的世界不景气而无法动弹。结果对于要对付〈螺旋之蛇〉，而必须花费了平时计划外费用的〈协会〉而言，这笔资金的注入真是雪中送炭。

    如今，说起达留斯的心腹，谁都会联想到所罗门公主的吧。

    「但是……」

    克洛艾注视着红茶，问道。

    「那么贵重的东西，让我喝合适吗？」

    「要是对贵客招待不周的话，才会被安缇莉西亚小姐批评的吧。——要招待人的话，最低也要拿出这个级别的茶吧，这是那个人的口头禅来的」

    黑羽微微苦笑。

    克洛艾一边注视着那张笑脸，一边嘀咕一声。

    「……那个所罗门公主，好像跟〈阿斯托拉尔〉很和睦啊」

    「是的」

    黑羽率直地，点点头。

    「她对〈阿斯托拉尔〉而言，是位很重要的人」

    她用的是现在时态来回答的。

    那并不是，过去式。

    就连现在这个瞬间，金发碧眼的公主，对〈阿斯托拉尔〉而言也是位不可或缺的人，那句话中蕴含着这一层意思。

    「…………」

    所以，克洛艾明白那意思后屏住呼吸了好几秒。

    「……失礼了」

    克洛艾回答道。

    在那之后，把茶杯倾入嘴里。在慢慢地享受了香味后，温热的琥珀色液体落入了胃袋一般地，闭起了眼睛。

    呼地，喘了口气，再开始说道。

    「我有点，羡慕各位」

    女骑士喃喃道。

    「是吗？」

    「在不同的魔法结社，能构筑出这种关系是很罕见的。总之，魔法师的生存方式是有着强烈自我的」

    克洛艾的话里，带着强烈的实感。

    不是纸上谈兵，而是亲身与社会接触后之人才具有的，语言的经验。

    听到那话，黑羽也询问道。

    「克洛艾小姐，不一样吗？」

    「我，掌握的魔法有些许特殊」

    「…………」

    黑羽也莫名地，理解了。

    虽然都叫魔法师，但东西洋给人的感觉还是大相径庭的。

    这是因为，以自我意识想要支配世界的西洋魔法师，和想把自身存在同化进世界里的东洋魔法师的，有着基础概念的差别——而克洛艾的气质，跟这任何一方都不一致。

    光看外貌倒是和树跟穗波年纪无异的这个女性，是所属哪家魔法结社的，黑羽也是有所耳闻的。

    〈银之骑士团〉。

    这家结社自然是敌不过〈盖提亚〉的权势，但就在〈协会〉的级别而言却是平分秋色。

    那为什么，她会作为〈协会〉的负责人，来掌管〈阿斯托拉尔〉呢。

    （……这个人）

    这个人，跟以前关注〈阿斯托拉尔〉至今的负责人——影崎和冯都不同。

    那种人会来这的，原因是？

    （是因为树君……变化了吗？）

    她呆呆地想着。

    从上次的，樱花树灵地的投标以来，已经过了三天了。

    那项工作，也跟以往的〈阿斯托拉尔〉有着天差地别。过去，猫屋敷和穗波来引导的魔法仪式，也以现在树自己发挥出强悍的领导才能，奥尔德宾来补助的形式来进行着。

    〈阿斯托拉尔〉的，全新的形式。

    作为首领的树自己变强了，作为魔法结社最为理想的形态。

    然而，黑羽对那却没有自信。

    自己等人所处于的位置，是否真的比以前更为正确了，少女并不清楚。

    （…………）

    莫名地，看着事务所。

    在公司正中央空着的，两张桌子。

    总是让四只猫咪缠在身上的阴阳师，和严厉守望着大家工作情况的凯尔特魔女。而且，偶尔来玩下的，在那沙发上饮着红茶的所罗门公主。

    不论是美贯、拉碧丝，还是奥尔德宾，都在努力。

    他们拼命地工作，如同不想想起那三人不在的事实一般——再加上积极地投标，〈阿斯托拉尔〉的经营状况可以说是比以前有所好转了。

    然而。

    正是因为不足，才会有深刻体会。

    （……没错）

    明明三人不在，可没有不足这一点，更迫使灵体少女不安。

    仿佛，树忘记了以前的〈阿斯托拉尔〉一样——

    「怎么了吗？」

    「啊……」

    回过神来，黑羽屏住了呼吸。

    美丽的琉璃色瞳孔，正在注视着她。

    「好像在思考些什么的样子」

    「不，那个」

    黑羽摇摇头，寻找话语。

    「……可以的话，可以问你些问题吗？」

    「请随便问」

    克洛艾郑重地，催促道。

    这个人真的是，不像魔法师。

    简直就像是一直在等待，自己像这样说出来似的。

    鼓起勇气，黑羽开口道。

    「请问，〈银之骑士团〉我记得以前对〈阿斯托拉尔〉——」

    「——不好意思」

    正好，就是这个时间点。

    另一个人影，从事务所的二楼走了下来。

    「书籍的整理什么的，终于告于段落了。让你久等了，真是对不起」

    一边谦虚地低着头，一边下楼梯而来的，是树。

    克洛艾断然地，摇摇头。

    「没什么，作为〈协会〉的负责人等待也是分内之事」

    「能这么说，倒是帮了我的大忙」

    树微微苦笑，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冒昧地问下，我们可以谈下请你来的事了吗？」

    「那个事吗？」

    「是的」

    树明确地，点点头。

    一瞬间，公司内，鸦雀无声了。

    在勤奋工作的拉碧丝和奥尔德宾，连美贯都一起转向少年的方向。

    最初开口的是，果然是奥尔德宾。

    「那个事，果然是指——」

    「嗯」

    少年，点点头。

    然后，他面向克洛艾。

    「去年的夏天以来，那一边就说了很多方面的事，但之前我一直难以下定决心，没有给与明确回复。但是，现在终于下定了决心，所以我想麻烦克洛艾小姐做个中介」

    「真的……可以吗？」

    不知为什么，克洛艾一脸复杂的表情。

    少年想说出口的，是对她而言非常有好处的提议，简直就像是无法完全对其表示欢迎一般——那样的表情。

    「是的」

    伊庭树双眼盯着克洛艾，如此开始说道。

    「〈阿斯托拉尔〉和〈银之骑士团〉的合作业务——希望麻烦下你」

    2

    「〈阿斯托拉尔〉……要和〈银之骑士团〉合作？」

    听到那消息后，少女时隔数月又粗桑着声音。

    这是间宽广的房间。

    在如同一流旅店RoyalSuite级别的空间里，布置着年代悠久的暖炉和钟摆等，定居家具和许多书架。通晓魔法之人，可以看出那些家具并非用于单纯地装饰和生活，而有着深远咒术意义的吧。年代和强度，是在许多魔法中成比例的，被张开于这间房间的结界，都可以匹敌那个〈协会〉的书屋库了。

    当然，这个情形下该惊讶的，应该是窗外的景色吧。

    被做成很大的窗户外，平时在日本难以想象的景色铺开而来。

    也就是，一望无际的绿色。

    比如说利用英国独特的泥岩，配置有优雅喷水池和雕像的巨大庭院。

    或是，怀疑铺装延续至地球另一侧的道路，和在其另一头喧闹不已的草原海洋。

    还有，包围那草原，把地平线染得漆黑的广阔森林。

    ——这就是，乡野别墅（CountryHouse）。

    流行于过去的英国贵族间，把一个地方整个当做用地的巨大宅邸。貌似少女的家系在现代仍然持有，许多贵族出于潮流和财政的原因而放手了的这些房屋。

    不仅房屋巨大，里面的装饰也是面面俱到别具匠心，尤其是少女坐着的房间之典雅，有着写不出的壮丽。

    但是。

    在那宅邸里，少女的“身姿”却毫不逊色。

    如同梳妆了古黄金版的卷发，顶级宝石般的翠眼。更为重要的是，坐在古董橡木椅上的身姿，充满着凉爽的气质。

    任何人，看一眼都能明白。

    她正是，这间宅邸的主人。

    不论是不用马或车都难以出行的豪华宅邸，还是不下百人的佣人，都是为了这位年轻女王一人而存在的。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美貌的〈盖提亚〉首领的容颜里，混杂有全新的成分。

    比如说那个，灿烂蔷薇上，带着淡淡雾气一般。

    纱布使得蔷薇的神秘和高尚更上一层楼，但同时少女的表情还蕴含着，碰触观者心灵的一切。

    可能，是忧郁吧。

    梦幻般的美丽，却并非少女自己所希望的吧——让人如此感觉的什么东西，存在于安缇莉西亚的身姿里。

    然后。

    那美丽的主人面前，浮现出另一个人影。

    这是位，只能用黑白来形容的女人。

    不论是及腰的长发，还是光滑的肌肤，都如同一切色素脱落了一般的洁白。与其相反，身着的西装和领带则是会被吸入一般的黑色。

    如在黑白电影般的黑白色里，区分自身的女性。

    她是梅札斯家的管家——担任〈盖提亚〉副首领的所罗门魔法师，达佛涅。

    「刚才的事，没有弄错？」

    对着询问的安缇莉西亚，达佛涅平静地点点头。

    「虽然还没有公开宣布，但情报来源可靠。好像为了顺利进行合作，已经在咨询〈协会〉了」

    「竟然这样……」

    少女，哑口无言了。

    一会儿后，把食指腹部抵着嘴唇，少女看似焦急地说道。

    「……什么意思？在夏天提出同样要求的时候，也应该有对树忠告过了的啊。从〈银之骑士团〉来看，〈阿斯托拉尔〉就是个暴发户般的新秀。就只是想尽情利用一把罢了的啊」

    「我赞同首领的意见」

    达佛涅对那番话，表示肯定。

    「就那家结社的性质而言，是不可能平等尊重〈阿斯托拉尔〉的吧。而且，从〈协会〉会议中那家结社的发言来看，其想法可见一斑」

    淡淡地，告知事实的声音。

    「总之是，击破〈螺旋之蛇〉。那也是倾注〈协会〉全力，不顾及其他的措施。〈银之骑士团〉，为了挑拨其他的〈协会〉权威，而想拿〈阿斯托拉尔〉来当垫脚石吧」

    安缇莉西亚，也对那表示默认。

    “那样子”，最好不过了吧。

    半年前，在和〈螺旋之蛇〉发生直接接触的结社里，〈阿斯托拉尔〉是最容易被人乘人之危的。

    更何况，伊庭树。

    那个少年，原本就跟魔法师扯不上边。

    的确，魔法结社是从父亲那继承来的。但是，在根本的地方，树就不被当做是个魔法师。

    因此，从〈协会〉和〈银之骑士团〉来看，偶然持有妖精眼的少年，因为偶然被卷入过去的〈螺旋之蛇〉的争斗里，而逼到现在这个境地的——是这个样子的。

    当然，这是诡辩。

    现在树的境地，就算有许多妨碍和冷箭，也都是的树自己选择，获得的东西。

    但是，从不喜欢魔法师妨害世间的〈协会〉的趋势来看，至今为止的经过可以算是足够的名正言顺了。

    也就是，打着击败〈螺旋之蛇〉的旗号。

    靠着伊庭树，自己作为对抗〈螺旋之蛇〉的领军人物的话，〈银之骑士团〉想要主导〈协会〉的会议，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吧。

    「……是认真的啊？」

    安缇莉西亚喃喃道。

    「把几乎无法长期维持下去的资源，分割给别说整体上了，就连其住所都不明了的对象，太愚蠢了。更何况，〈协会〉在击败〈螺旋之蛇〉之后，也有必要保护魔法师的世界。十字军的耿直之人，没有把越南战斗当做反面教材吗？」

    「他们一丁点都不觉得，自己会重蹈新教徒的覆辙吧」

    「……是的啊」

    少女面露苦涩地，咬着嘴唇。

    许多魔法结社，都依存于落伍的荣耀和血统。

    其中，〈银之骑士团〉又是佼佼者。只要能击溃妨碍信仰之徒，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那个骑士团的首领——骑士总长，安缇莉西亚大人也认识吗？」

    「是的」

    「热拉尔·德·莫莱（GerardDeMolay）」

    主人肯定后，达佛涅慢慢说出那个名字。

    〈银之骑士团〉。

    它的，骑士总长。

    「现在的〈协会〉对〈阿斯托拉尔〉的负责人克洛艾·拉德克利夫大人，作为一名廉洁的骑士而闻名天下……但那位骑士总长，可不是位等闲之辈。当年跟欧兹华德大人明争暗斗」

    「……是啊」

    再一次，安缇莉西亚重重地点点头。

    既然是一家魔法结社的首领，自然谁都无法小瞧，但〈银之骑士团〉的骑士总长在其中更是大放异彩。

    当年的大战之后，影响力慢慢衰退的〈银之骑士团〉中，唯一的特异。

    继承了衰退之前的——巅峰期的〈银之骑士团〉的，魔法师。

    「树……懂不懂啊？」

    「怎么办。葛城家也不会关心到欧洲去的，奥尔德宾大人也对这个微妙之处也是半懂不懂的。拉碧丝大人和黑羽大人就更不用提了吧」

    「…………」

    听到达佛涅的话，安缇莉西亚又沉默了。

    观点，基本一致。

    一会儿，达佛涅嘟哝了一句。

    「要我们，去通知下吗？」

    「……诶？」

    一瞬间，安缇莉西亚屏住了呼吸。

    对着显露出与年纪相符表情的少女，达佛涅以温柔的声音这么说道。

    「只有您们两位的话，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安排个安缇莉西亚大人和树大人直接谈话的机会，我觉得不会涉及双方的立场和状况的」

    「诶？诶？啊……那个」

    困惑和动摇一闪而过少女的侧脸，那张嘴——如同呼唤重要宝物的名字一般，说出这种话。

    「只有我和……树，来谈话？」

    「是的，就您们两位」

    简短地，达佛涅肯定道。

    接着，少女端正的容颜上，闪过一丝甜蜜的迹象。

    如乡愁般，难以抵抗的什么东西。

    不符合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这个人，却是从根源上支撑着少女的什么东西。

    让个普通少女，承受女王职责的什么东西。

    「啊……」

    声音发出到一半。

    刹那间，少女又收了回去。

    她极为缓慢地吸了口气，以咽了颗石头般的声音，这么说道。

    「……不了，没那必要吧」

    「安缇莉西亚大人？」

    对着回问的达佛涅，安缇莉西亚再一次说道。

    「树，也是一家结社的首领。不用我多言，他也会三思而定夺的」

    「是说真的吗？但是安缇莉西亚大人……」

    少女没有听见，达佛涅接着说出的话。

    「没必要」

    严词打断后，安缇莉西亚摇摇头。

    态度，不容多言。

    接着，少女以作为〈盖提亚〉首领的身份，而下命。

    「退下吧，达佛涅」

    「……遵命。告辞」

    行了一礼后，达佛涅转身而去。

    把手搭在门上，她再一次做了一连串到弯腰的动作。

    然后关上门后，好一会儿，梅札斯家的管家都一动不动。

    一会儿，伴随着僵硬的呼吸声，

    「……真是个，笨妹妹」

    她轻轻喃喃道。

    不是平时的声音。

    而是在正式加入〈盖提亚〉之前——感情丰富，经常嬉笑怒骂时候的声音。

    跟一同修行的孽缘朋友——结果背叛了〈盖提亚〉的两人一起常常谈天说地时的自己。

    此刻，真是很想做回那时的自己。

    此刻，比起梅札斯家的管家，比起〈盖提亚〉副首领，她更想作为那个可爱妹妹的姐姐而陪伴其左右。

    就算是作为，致死也不会言明那层关系的，同父异母的姐姐。

    「……就算是从父亲大人拿继承来的结社，也不用那么要强的吧」

    那是，不甘。

    对那少女（妹妹）的坚强，无法一起提供支持的自己感到很悲伤。

    然后。

    只有这句话，连达佛涅都没有预料到的回答，从走廊的另一侧传了回来。

    「哎呀，没什么好那么怪她的吧」

    粗大的嗓音，撞击着达佛涅的耳朵。

    那声音如小孩般地直爽，可开启听者的心扉。

    「安缇莉西亚殿下的强大是很美的。围绕那的矛盾和固执的部分，也许该另外讨论吧。要是混作一谈而烦恼的话，起的皱纹就浪费了难得的美貌了吧？」

    「诶……」

    听到那声音。

    猛然地，达佛涅转过身去。

    「您，是……」

    达佛涅没能说完，脸就扭成一团。

    那张脸上寄宿着惊讶——和藏不住的欢喜之情。

    3

    到了晚上，〈阿斯托拉尔〉事务所的走廊出现了个奇怪的东西。

    二楼的，走廊。

    建造年代久远的洋馆走廊，每次走动都会吱吱地响。这次也是，总之是拜此所赐，得知了这怪东西是有体重的。

    皎洁的月光从窗户洒了进来，照射着蠕动着的怪物。

    对。

    名副其实，就是怪物。

    谁都曾干过似的，嘎吱嘎吱动着的毛毯块——被子怪物。

    毛毯从头盖到脚的被子怪物，正好停在某间房间前，就从毛毯的接口处，孤零零地伸出只白手。

    砰砰，那只手在敲着房间的门。

    「……拉碧丝，醒着吗？」

    一个年幼的声音询问道。

    是美贯。

    一会儿，

    「……门开着的」

    响起个回答声。

    美贯犹豫了下，推开了门。

    在眼前展开来的大约六个榻榻米大小的室内——跟美贯的房间不同，这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当然，就这情况与其说是收拾，不如说是东西少才对吧。

    只有看似炼金术道具的烧杯和油灯滚倒在地板上，感觉这半年都没有人生活过似的。此外，用途不明的羊羹竹筒，和名片般的纸片被看似小心地放置着。

    「…………」

    拉碧丝坐在那间房间，搁在窗边的椅子上。

    虽然是背对着的，但好像是要入浴之前，美贯也松了口气。

    两位少女，就生活在这〈阿斯托拉尔〉。

    以前猫屋敷也有住过——但现在，这间房间也没怎么整理，就偶尔由黑羽打扫下，一直被这样放置着。

    「那个，拉碧丝……」

    美贯搭话道，嘎吱嘎吱地在被子里面话音消逝。

    好像是在想要怎么话，而寻找词语一般。明明想说的话都定好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少女在词汇里四处寻找。

    所以，

    「什么事？」

    朴素的话语，在这情况下真是谢天谢地啊。

    鼓起勇气，美贯吞吞吐吐地问道。

    「社长哥哥的事……是怎么看的？」

    听到战战兢兢的询问，红发少女迅速转向她。

    以看不出感情的眼神盯着美贯，这么断言道。

    「跟拉碧丝无关。拉碧丝只是会一直跟着树而已」

    「真是的！」

    脱去被子，美贯咕地鼓起脸。

    「是拉碧丝跟人家说，自己好好想下的吧！社长哥哥的事，拉碧丝也很担心的吧！」

    「不过，多亏了树现在的眼睛，美贯也在变强」

    「唔……」

    被她那么一说，美贯沉默了。

    说得没错。

    原本，美贯作为魔法师就有着几个问题。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相对于强大血统，缺乏才能这一点。

    葛城家的血，给美贯提供了无边的咒力。但是，少女贫乏的才能却无法处理好那咒力。

    无法完全控制的咒力，会危害少女自身……不久就会如堤坝崩溃一般，啃食美贯的身体，甚至会给周围一带招致四处播撒灾难的高度咒波污染的吧。

    美贯曾被那样，警告过。

    但是。

    「现在，多亏了树的眼睛，美贯可以帮忙了」

    拉碧丝说道。

    总之，就是这个意思。

    美贯，因为没有才能就无法控制咒力。

    反过来看这个说明，魔法的才能就是『能够控制咒力』的意思。

    跟单纯的仪式布置和集中力的强化等不同，控制咒力是光靠训练和岁月无法掌握的。

    咒力，是看不见的。

    不管是多么优秀的魔法师，也很难直接视见咒力，只能配合个人模糊的感觉来调整。正因为如此，如何感知咒力，能否操纵咒力的强弱和流动，就是所有魔法师的修行根本。

    「…………」

    紧紧地，美贯咬紧嘴唇。

    因为树的妖精眼，正是罕见的例外。

    不用说，少年的眼睛可以视见咒力本身。

    如果是以前的妖精眼，树不好轻易使用。只能在走投无路的瞬间取下眼罩，依靠下妖精眼，但〈阿斯托拉尔〉的任何人都不希望树胡乱地使用妖精眼。

    可是，现在。

    如果是衰弱到树能控制程度的妖精眼……用于补助下美贯的修行，这种新使用方法还是可行的。

    实际上，其效果显而易见。

    从树一边要特训现在的妖精眼，一边配合美贯的修行，一共还不到三个月。

    但是，美贯作为魔法师的本领，却获得了相当于修行了数年的效果。

    「那是……多亏了社长哥哥，我也可以镇魂和雄诘（译者注：神道用语，驱除邪气的意思）了……」

    美贯低着头，述说着。

    不论是那一项，都是以前的美贯如何特训，都无法办到的法事。

    倒不如说是，自己都不知道有哪里不对。好不容易才能感知到咒力，却在严格讲究的神道的动作和呼吸法中，没有头绪该怎么操纵那才好。

    对于那种烦恼，树的眼睛给与了清晰的建议。

    按现在这样继续修行几年的话……也许美贯自己，也能控制咒力也说不定。

    美贯的姐姐·葛城香，守护人紫藤辰巳和橘弓鹤，还有比谁都担忧的那个祖母·葛城铃，他们所担心悲剧也许终于能防止了。

    拉碧丝却同意那一点，

    「不止是美贯」

    而继续说道。

    「那个训练法，对拉碧丝和黑羽也很有效。虽然附带要求基本功扎实，但比起大部分魔法结社的环境，和树现在的训练是效果最为明显的」

    这也是，真的。

    就算是从美贯来看，那两人的魔法都在显著提高。

    原本黑羽的骚灵现象就是完全取决于咒力，拉碧丝的炼金术要制造咒物也需要精妙的咒力操作。

    妖精眼会被重视的理由。

    那绝不是说，单体妖精眼很强大，这种意思。

    树现在的使用方法，才是妖精眼本来该存在的方式。

    （……也是啊。应该是的啊。然而……）

    然而，美贯不知道，该不该为此高兴呢。

    她一直紧皱着眉头，握紧拳头。

    「为什么，美贯会烦恼？」

    「…………」

    「树变强了。猫屋敷和穗波都不在了，他努力想填补那空缺。这一点，有什么不好？」

    「……我不懂」

    哗啦哗啦地，美贯摇摇头。

    比以前还长的头发，随之摇摆。

    「不过，社长哥哥……感觉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似的」

    「是啊」

    拉碧丝，就说了这句。

    此外，什么都没说。

    好像，有点开心。

    她嘟哝着。

    「穗波姐姐，猫屋敷先生，安缇莉西亚姐姐……怎么了啊」

    「……既然是从〈阿斯托拉尔〉派遣去〈协会〉的名义，应该不会被粗暴对待。只要安缇莉西亚在关注〈盖提亚〉的现状，她就要四处奔走。总之，拉碧丝我们的立场反倒比较不妙」

    「这样啊」

    微微地，美贯笑了下。

    拉碧丝，没有笑。

    她只是，注视着窗外。

    「树，还在学习」

    「最近，一直都这样啊」

    美贯也表示同意。

    树的住所，本来就不是这间事务所。

    但是，猫屋敷被派遣去〈协会〉后，树就以临时监护人的身份而暂住于这洋馆。当然，树的年纪不到监护人要求，但这问题拜托下保健老师苫小牧就可以混过去了。黑羽也住在同一住所，但毕竟幽灵是敷衍不过去的。

    然后，平时美贯睡了，少年才会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因为他一直蹲在，离事务所有段距离的书库。白天的时候也常常在看从书库拿出来的书，但好像比起魔法书，主要都是些以前穗波教授的关于魔法的历史书。因为考虑到专门性的魔法一般不是一、两年就能学会的，这可以说的明智的判断吧。

    「哥哥社长……真的，想和其他魔法结社合并啊？」

    「担心他？」

    「担心啊！」

    美贯，坦率说道。

    「在京都那次之后，社长哥哥就一直在胡来似的，担心死我了！虽然他工作很出色，但那不怎么像社长哥哥的风格，担心死我了！既不是安缇莉西亚姐姐的〈盖提亚〉，也不是葛城家，竟然跟家完全不认识的结社合并，担心死我了！担心奇怪吗？」

    「不奇怪」

    然后，拉碧丝摇摇头。

    「如果是那种意思，拉碧丝也很担心。因为超过自己容许的行为必定会带来破绽」

    「……！那。那样的话一开始就这样说啊！」

    「因为拉碧丝不想跟美贯酱说」

    「竟然又怪人家！」

    美贯胡乱挥舞着手，做出抗议。

    不过，没有混杂真正的怒气。

    无奈地打开小小的拳头，憋住愤怒，美贯这么问道。

    「那么……拉碧丝，关于〈银之骑士团〉，知道些什么？」

    接着，人工生命少年微微眯起眼。

    「所知道的，就只有首领骑士总长热拉尔·德·莫莱的传闻。也就一句话，是以前哥哥大人说过的」

    「……无所谓了，告诉我吧」

    听到美贯的话后，拉碧丝轻轻地点点头。

    过了一下，

    「哥哥大人说的——狂乱的骑士」

    平静地，真红头发的炼金术师喃喃道。

    *

    夜更深之际，书库的门终于打开了。

    「……啊啊，累死了」

    树嗵嗵地敲击着肩膀，走了出来。

    以手指捏住眉宇之间，嗯～地呼出了口气的样子看着很像是日本工薪人员。褶皱的西装，和眼睛下的淡淡“黑眼圈”，都加强了那种印象。

    他深呼吸后，回身面向书库。

    青铜的门上以拉丁语夸张地写着，『汝，禁止碰触（NoliMeTangere）』什么的，树不禁想到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光是如此就早昏倒了吧，而苦笑了下。

    以前的，自己。

    到底，两年前的自己是多么提心吊胆啊——

    「——树大人」

    「呜哇！」

    下一瞬间，少年猛地向上一跳，摔了个屁股着地。

    这是在外庭的，中央附近。

    楼与楼之间的狭窄布局，在绝妙地布置有植物的花坛旁边，出现了一个低着头的赤红人影。

    「失礼了。很抱歉吓着您了」

    「……克洛艾小姐」

    在庭院正中央的，是那个克洛艾·拉德克利夫。

    原本身材就苗条且气质脱俗，但像这样被夜晚的花卉所包围的话，她看上去宛如遥远国度的妖精似的。穿着也很看重实用，是会不影响动作的轻装，因此更为凸显了她纤细的身体。

    不知为何，事到如今树想起来，这个骑士是跟自己同龄的。

    「难道说……是在等我吗？有什么事吗？」

    「……没，那个」

    克洛艾，看似为难的样子。

    看见她罕见地游移着视线，嘴巴含糊不清，树歪着脑袋。

    「那个，怎么了？」

    「没，真的……没什么大事」

    好像都冒汗了，她以手指甲擦擦太阳穴。

    她把纯白的竹刀袋藏在背后，摆弄着右耳的耳环。少女一边在黑夜中都能看见脸红，一边这么说道。

    「可以的话……可以一起……散散步吗？」

    「……哈、哈啊。可以是可以」

    眨眨眼后，树点了点头。

    关于目的地，克洛艾没有指明。

    所以，树就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

    最近一直都是暂住于事务所，但偶尔还是有必要回去取些必用品的。——再说，不定期扫除和换换气的话，会被义妹勇花狠骂的。说道那个义妹的行动力，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偷偷摸摸地跑回来。

    马上就是深夜了，路上也没几个人。

    伴随他们的就只有温暖的春天夜风，和无心欣赏的满月而已。穿过密集建造的商品房，横过并排于狭窄檐前的盆栽列，两人无交流地漫步着。

    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像这样漫步于夜晚里，沐浴在月光下一般，很是惬意。

    不过，树想到对方是怎么回事而看看旁边，发现克洛艾闭上了眼睛。

    （诶？）

    树想窥视一番，而她做梦般地睁开眼，树就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

    「……良宵啊」

    「是、是的」

    树也同意道。

    实际上，这是个平静的良宵。

    黑暗的面纱不浅也不深，温柔地覆盖一切。

    时不时吸入鼻孔的，是不适季节的瑞香。自动贩卖机的灯光照射着洁白的花卉上，如同浮在夜空中的水母一般。

    「…………」

    仅此而已，两人还是不做声。

    很不可思议地，感觉不像是和魔法师一起漫步。

    遇到这个少女不到数月，但其工作务实，也没有感觉到她有魔法师特有的鬼迷心窍和闭锁性。她让人感觉，普通相遇的话，会不会当上普通做个朋友呢。

    也许只是单纯的错觉，但至少树是那样感觉的。

    「啊」

    在途中，停下了脚步。

    这是个小型公园。

    就只有些古旧的秋千和生锈的跷跷板，堆积起来的陶管这样的游具，几乎不见有人来的痕迹。姑且也算是住宅地的中央，但却像是个气潭般被遗忘的地方。

    不过，看着那寂寥的情形，

    「呜哇，好怀念」

    少女说道。

    「想起了些，什么吗？」

    「是啊」

    害羞地，树挠挠头。

    他一边眯起眼睛，一边慢慢地，这么说道。

    「这我第一次……遇到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小姐的地方」

    啊啊。

    那时的回忆，历历在目。

    ——『初次见面。我叫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既然你听不懂我说的意思，那就让我直接和《协会》交涉』

    ——『穗波·高濑·安布勒』

    ——『这是我的名字。明天会再正式打招呼的』

    即便是现在，也能如昨天的事一般回想起来。

    闭上眼，就会浮出出来。

    高举契约书，桀骜不驯地逼迫树投降的所罗门公主。

    相对的，击退公主操控的七十二魔神，以槲寄生之箭甚至净化了公园咒力的凯尔特魔女。

    树再次确认到，一开始那两人关系就恶劣到极致——关系融洽到极致的。不然，也不会那样愉快地互相抨击。能那样对待的人，一辈子也很难遇到一个吧。

    正因为如此，树也——

    「……您在笑啊」

    克洛艾说道。

    「诶？」

    「那个，嘴唇」

    冰冷的手指碰触了下嘴唇。

    是克洛艾的手指。

    凉飕飕而柔软的触感，使得树感觉到心脏扑通扑通作响。

    「两位，对树大人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人呢」

    「是的」

    唯独这一点，少年好不炫耀地点点头。

    「她们都是很特别的人。像现在这样分离开来，我就更是那么认为了」

    「是吗」

    克洛艾好像有点发痒似的，一脸为难地微笑着。

    树心想，常常看见这个人的那种表情。

    感觉就像是在，跟极为普通的，仅仅年长一岁的姐姐在聊天似的。

    所以，才会这样啊。

    莫名地，想问个问题。

    「克洛艾小姐，没有那样的回忆吗？」

    「回忆，啊」

    克洛艾看似困惑地，眨着眼。

    「我的，回忆……」

    她为了思考下而含糊着。

    一会儿，

    「不行啊。我所记得的都是些剑的事情」

    她摇摇头说道。

    「剑吗？」

    「是的」

    少女表示肯定，抬起一只手。

    紧紧地注视着，那里握着的，雪一般洁白的竹刀袋而说道。

    「比在这边名为幼稚园时还早，我就手握真剑了。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在进行剑和魔法的修行。虽说是魔法结社，在现代也是很罕见的事情了。我自己，也觉得很落伍。我妹妹，倒是在普通社会长大的」

    「有妹妹的啊？」

    「她叫安妮（Anne）。也不知是像谁，总是喜欢顶嘴」

    克洛艾微微苦笑了下，摸了下右边的耳环。

    月亮形状的，银耳环。

    耿直少女的衣服中，只有那个耳环浮现出来，但树单纯地认为，那东西就有那么重要吧。

    「不过，很帅气」

    「帅气？是说我吗？」

    「是的。能专心致志于一件事，我觉得是很幸福的事，很帅气。因为就算由我来看，克洛艾小姐也非常帅气」

    「……我……啊」

    克洛艾细细品味般地喃喃着，少年坦率的话语。

    「树大人，我有个请求」

    在那之后，突然把嘴唇抿成一字，提出这个要求。

    「我想向您讨教」

    「哈？」

    一瞬间，树没能领悟意思也难怪。

    「诶诶诶！什、什么意思啊那个」

    「正如刚才所言。我想向伊庭树大人讨教」

    再次举起的洁白竹刀袋的，细绳松开了。

    从脱落的里面，显现出金属制的刀柄和刀鞘。

    十字剑（CrusaderSword）。

    树也只是知道那个名字，据说是十字剑骑士所挥舞的历史悠久的剑。

    在眼前，缓缓拔出的那把刀的锐利和冰冷——让树深刻体会到了，少女是认真的。

    背皮寒意乱串。

    感觉就像是冰柱插进了脊髓似的。

    树没出息地踏空一步，好不容易才问道。

    「什么……意思啊？」

    「本想再花些时间的。本想为了理解树大人，并让树大人也理解我，而好好交流一番的」

    克洛艾平静地，说道。

    把剑高举向上段的架势，迸发出强烈的气势。

    「但是，事到如今没那么多时间了」

    「慢、等下——！」

    比起叫喊，银光的奔进要快得多。

    如激流一般，以惊人力度挥落而下的一击。

    树能一边瞬间滚倒地面，一边避开，这都是纯属侥幸。

    ——不。

    完全避开，是不可能的。

    一边身染泥灰一边从地面站起来之时，热热的东西沿着脸颊流过。

    以手指碰了下，才知道那是什么。

    从浅浅划开额头的伤口，血液滴落下来。

    「————！」

    毫无疑问，她是认真的。

    就算对方想手软，但树也必须要做好一招没弄好，就会缺胳膊少腿的觉悟。

    想象着触目惊心的情景，树一边感觉到喉咙里面在痉挛，一边后退。

    但是，拉开的距离，一下就被她逼近了。

    克洛艾一面堂堂正正地走近树，一面说道。

    「——实在是有太多东西，想向您领教了。很可惜。居然只能以这种暴力而急速的做法」

    「我、我怎么可能会有东西教给克洛艾小姐！？拳、拳法是修行过一些，但也就才一年半！怎么可能打赢小学那样就开始修行的克洛艾小姐啊！」

    就在树想要说服她而滔滔不绝之际。

    「说谎！」

    克洛艾简短地，大喝一声。

    「哪、哪有？」

    对着动摇的树，女骑士继续说道。

    「您……一年前，在这片土地上打赢了崔斯莉亚（Cecilie）」

    「…………！」

    那名字难以忘记。

    那名字怎么可能会忘。

    符文魔法的吸血鬼，崔斯莉亚。

    那个奥尔德宾的师傅，也是位于〈螺旋之蛇〉的〈王国〉（Malchut）之座的——凶狠魔法师。

    「半年前，京都土地也遭遇了那个吸血鬼的袭击，并应该是再次击退她了的。这不是您的——甚至是〈阿斯托拉尔〉的强大，那您说这又会是什么」

    克洛艾的话中，有着难以反驳的重量。

    语气很绝对，不允许有任何无理的反驳。

    「之前我也有见识过了，在投标的仪式见识过好几次。但是，我始终不觉得，那就是〈阿斯托拉尔〉的全部」

    可能是话说得快吧，克洛艾的剑化作飓风。

    西洋剑术，不是只靠手腕来挥舞的。从脚到腰，从腰到手腕，悉数引出肌肉的力量，更最大限度地利用剑本身的重量，以其向量，击溃阻挡者。

    那份犀利，树是亲身体会过的。

    咕地，烈风敲击着鼓膜。

    现在是，胡乱回避已经毫无意义。那么判断的身体，脱离了少年的意识，迈出修行过无数次的步法。

    名为跟步。

    小幅度使用脚跟的五行拳独特步法，虚晃对方的剑——但是，每一击，克洛艾的剑也提升着气势。

    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化作旋风。

    少女的身体以树的眼睛无法追上的速度，化为暴风雨而回转着，一边增强着运动能量一边劈落向树的头顶。

    及时侧身躲闪——剑击穿大地。

    （刚才——？）

    稀里糊涂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树马上就醒悟到那是个圈套。

    「祓魔式咏唱——东风带离去，他消失无影，从其住所被铲除！（tolleteumventusurensetauferetetvelutturborapleteumdelocoauo）阿门！（希望如此）」

    这时，从刻画于月光下的十子阴影中，怪风呼啸。

    如同回应克洛艾的剑似的神秘之风，捕捉到少年的身体，猛地发作。宛如巨人般的力道，把树如同风车般的旋转着，给与充分加速后“投射了出去”。

    （十字剑的……祓魔式？）

    据说这是过去守护了前往圣地的巡礼者，仅在修道骑士代代相传的秘法。把自己的信仰传入咒力，将之具现化的那个，他们却不称之为魔法。

    而是——祓魔式（Exorcisme）。

    “驱魔的仪式”。

    冲击，击打着全身。

    无数次，与地面发生激烈碰撞。

    仿佛，猛击水面的石头一般。

    最后撞向锈迹斑斑的跷跷板，背部被挤压着。

    空气被挤出树的肺部，混杂着血腥味，呼吸停止了。树拼了命地维系住意识，为了让气管再次运作，仿佛花费了好几个小时似的。

    「怎么了？不使用妖精眼吗？」

    克洛艾以冷淡的声音，问道。

    树靠着跷跷板不动，大喘气地反问道。

    「……有什么……是克洛艾小姐想知道的吗？」

    他把身体，抬了起来。

    所幸，骨头没断。

    也不知道是之前的修行起效了，还是克洛艾手下留情了。不过，他把全部的力气注入膝盖，抬起头。

    「现在的〈阿斯托拉尔〉……对现在的我而言，的确是全力了」

    「是的，那个我也知道」

    少女豪不犹豫地肯定道。

    「的确，现在的〈阿斯托拉尔〉很齐整。考虑到葛城美贯和奥尔德宾·葛劳兹才那个年纪，他们是优秀到不能再优秀的魔法师了。拉碧丝和黑羽也还有很多未知的地方，应该也是值得期待的人才吧」

    但是，克洛艾这么说道。

    「……“就是凭借那种理所当然的事，您打赢了那个吸血鬼吗？”」

    「…………」

    树，语塞了。

    不得不，语塞。

    因为少女想说的意思，清晰地传达给了树。

    「那个吸血鬼，有多凶狠，我是知道的」

    克洛艾说着。

    树注意到了，那剑尖在颤抖。

    直刺着十字剑的少女眼角——如同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少年的立场对调了一般，渗着泪花。

    「我，第一次恐惧了」

    如同想要挥断什么似的，少女继续道。

    「我恐惧那个吸血鬼。比起悔恨无力的自己，比起因无法拯救妹妹而恸哭，我只是一味地害怕那个吸血鬼」

    那也是，当然的吧。

    那个，是怪物。

    不是比喻，而是指暴风雨或地震等灾难本身。

    树遇到的众多异类之中，那也算是持有人类身姿和形态的称为怪物的不同存在。

    「那么……您发生了些什么？跟我有什么不同？」

    克洛艾问道。

    树……咳咳地边呛着，边反问道。

    「克洛艾小姐也……遇到了崔斯莉亚小姐啊」

    「是的」

    克洛艾点点头。

    「崔斯莉亚小姐的……那个暴力品尝过了吧」

    「是的」

    少女坦率地，再一次点点头。

    树不会再惊讶于，两位魔法师的意外接触。

    「半年多以前的事了。我被那个吸血鬼，夺走了该保护的人。我的妹妹也被拐骗了，我输得一败涂地。为了战胜那个吸血鬼我万事俱备，却并未获胜」

    「……那个，人」

    树不想多问。

    如果是那个吸血鬼出现的地方，那结果只会是悲剧和掠夺吧。骑士在那个地方失败了的话，不论是荣耀还是信念都会被践踏得粉碎的吧。

    「那就是，克洛艾小姐特意担当〈阿斯托拉尔〉的理由吗？」

    「是的」

    少女第三次，点点头。

    「不论如何，我都想知道。——您们能获胜的原因，我很想知道」

    被刺出来的剑，尽管颤抖，却没有偏离树的额头。

    树也是，目不力剑地说道。

    「那是……由〈银之骑士团〉出面……不方便的意思吗？」

    「热拉尔骑士总长，就算想公开友善接触，团员也不会认可向您请教的行为的吧。因为那是意味着〈银之骑士团〉处于〈阿斯托拉尔〉下风的行为」

    「…………」

    那也不是，不能理解。

    自尊心的问题。

    可能会有人笑这是蠢事，但在现代以魔法师为目标的人，其动机大部分都是出于高傲的自尊心。否认这点的话，魔法师本身的意义就会不存在了。

    「所以，只有现在了」

    宛如哭泣一般，少女说道。

    「不论如何……在知道您取胜的理由之前，我是不会收手的」

    嗖地，剑拂过树的喉咙。

    其触感，惊悚而冰冷。

    死亡的触感。

    「请使用妖精眼。请把您真正的『力量』，告诉我。——是的，虽然我之前丑态尽显，但我还是要大言不惭一句，就算我为此丧命也无悔了」

    声音真挚，而痛苦。

    本来，她不是会允许这种残暴的少女的吧。更何况，如果不得不自甘堕落，那么折磨少女的苦恼会有多大呢。

    然后，负于吸血鬼的重创，严重到了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堕落的地步。

    把一名少女的心灵，把一位骑士的存在方式，扭曲变形般的压倒性暴力。

    「…………」

    树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开口道。

    「……我已经，没有击退那个『力量』了」

    「……没有？」

    「那起京都的事件后，我的妖精眼，就失去了当时的『力量』。如克洛艾小姐说的一样，现在只剩些那个残余力量。所以，无法汝你所愿了」

    「……您想让我，就此收手？」

    当着克洛艾的剑的面，树明确说道。

    「……不过，克洛艾小姐不接受的话，也许还有别的方法」

    那么说道——嗖地，树把手移向右眼。

    克洛艾，也感觉到了。

    那决非，单纯的虚张声势。

    一直把手搭在右眼上，少年没有动，少女也没有动。

    「……请让我见识下」

    少女的喉咙颤抖道。

    「代价就以我的身体来偿还。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的。所以……请让我见识您真正的实力」

    克洛艾斩钉截铁道，任何代介都不后悔。

    这正是，两人之间的契约吧。

    树和克洛艾，非同凡响的咒力在两人的体内凝缩着。

    「开始征讨」

    少女举起十字剑，

    「……好的」

    少年，向着覆盖右眼的手指注入力道——

    「不好办啊」

    从别的方向，传来了个声音。

    「诶——？」

    屏住了呼吸的，首先是树。

    「明明那般叮嘱，不要使用的。你真的是，没有耐性啊。当然年轻人嘛，没有耐性也是没法子的吧」

    呵呵的笑声混杂着。

    声音略带淘气，娇嫩而有张力——却在其深层，让人感觉到如古旧高级酒杯一般的，老成的年纪。

    「何人！」

    接着，克洛艾大喊道。

    少女，也做好了觉悟。

    既然要以这种理由来伤害伊庭树，如果被〈阿斯托拉尔〉的魔法师察觉，当然会变成战斗。尤其是奥尔德宾一直在怀疑自己，她都想好了对他的对策才来的。

    不过，这是个不认识的声音。

    更何况，都如此精神集中了，自己却无法察觉有人接近的气息——

    「哎呀哎呀，怎么了？这位小姐的表情好吓人啊」

    呵呵，呵呵的笑声继续着。

    不知道是从哪传出来的。

    所以，放弃了对眼睛的依靠。

    立刻，也不依靠耳朵了。如果对方是以声音来引发混乱，依靠不可靠的感觉器官就是很愚昧的。在自身体内构筑起周边世界，不是靠五感，而是以超越五感的确信来直视对方。

    那也是，凭借魔法的洞察。

    在日本，也是被称为剑禅一如的境界。

    「——在那！」

    银色流星，一路狂奔。

    克洛艾感觉有，会心一击。

    虽然不是以刀刃，而是以剑面的一击，但一定会把对方的骨头砍断两、三根——！

    然而。

    轻飘飘地，灰色的毛皮飞舞于剑上。

    （毛皮？）

    如此心想的下一瞬间，克洛艾醒悟到对方的真面目。

    「——猫、猫咪！？」

    没错。

    是猫咪。

    一只猫咪，躲过了克洛艾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

    （……怎么、可能）

    此刻，克洛艾的眼睛，才清晰地捕捉到了其身影。

    青绿灰色（俄罗斯蓝猫）的毛皮上，加上均匀的肢体。猫咪看似高级——但其背上长着的东西，明显给人以异样感。

    柔软的背皮，“有对小型翅膀”。

    虽说是羽毛，却不是像鸽子和鹰一样的那种，而是以塑料或尼龙似的材料做成的，看似人工的翅膀。

    如果是普通的宠物，就只会觉得那是有些奇怪些的装饰品吧。但是，这般看似高级的猫咪配上看似廉价的装饰品的话，会酝酿出一种异样的不寻常感，克洛艾目不转睛。

    而且。

    从克洛艾的腋下，还响起这么个叫声。

    「老……老师！」

    「——老师？」

    树的呐喊，让女骑士大吃一惊。

    「您说这只其鬼啊的猫咪……是您的老师？」

    「哎呀，你好」

    响起个听似不满——跟刚才一样的声音。

    当然。

    是发自那只，长着翅膀的猫咪。

    「————！」

    「的确我是老师，那孩子是我不肖的弟子。他被欺负的话我会很为难的」

    一脸傲慢，猫咪嗯嗯地点着头。

    在翻着眼珠的克洛艾面前，目光风趣，表情看似抱着胳膊似的。

    「再说，真是位危险的小姐啊。突然就砍过来也太过分了吧？」

    「什、什、什、什……」

    她说不出，话。

    的确，有种被称为使魔的东西。

    猫咪使魔，可以说是最常见的。作为跟咒力有着很高亲和性的动物，自古代起就深受魔法师青睐的就是猫咪了。不论是古埃及的贝斯特女神，还是鬼怪故事中的猫又，跟神秘有关的猫咪是举不胜举。

    但是，就算考虑到那些，这只翼猫还是很不寻常。

    假设，魔法师是从远处让猫咪说话的，发声也太过流畅了。就算是很不错的魔法师，要让本来不具备人类声带的猫咪说话，也是难于登天的。

    更何况，这只猫咪，在发声的同时还有着人类般的行为——就算假设是人类大的生物——还具有回避自己（克洛艾·拉德克利夫）一击的敏捷性。

    虽然克洛艾这时并不知道，但过去猫屋敷和其爱猫·白虎进行远距离对话，也没有如此顺畅的。

    「您是……何方神圣？不对，树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克洛艾忍住战栗，一边交互看着翼猫和树，一边问道。

    相对的，树，则是刚才还堂堂正正的态度不知跑到哪去了，一面战战兢兢地眨着眼，一面这么说道。

    「能、能不能别告诉大家呢？」

    「什么意思？」

    「这个啊……有很多原因的……」

    含糊不清，语尾也不清晰的解释。

    哈啊地，翼猫叹了口气。

    果然，不寻常地酷似人类的行为。

    「还是没变化啊你。在我那进行了修行，我还以为你有些长进了的，但关键时刻还是那个样子啊」

    「……是，是的」

    无精打采地，树垂下头。

    「…………」

    克洛艾也，惊讶地呆立着。

    到底，这是为什么呢。

    明明带着不惜丢命的觉悟，使出这种骑士不应有的，应以之为耻的行为——为什么会被这种，悠闲的情形所包围。

    （用这个国家的谚语来说……我记得，是叫做徐风捏耳是吧？）

    她微妙地搜寻着乱七八糟的记忆，猫咪扬了扬下巴。

    「都这个时候，说说能说的话吧？」

    猫咪提出建议。

    「虽然情况有些变化，但不早不晚，会遭遇这种情形大致也预料到了吧？」

    「……哈、哈啊。……那个啊，所以呢……就一下下就好，能不能把剑收起别乱挥了呢？」

    看似很抱歉似的，树一脸没出息地说道。

    克洛艾也，叹了口气。

    没有疯狂。

    她认为在这种情形下，更想挥剑了吧。

    更何况现在的树，一点都不像是魔法结社的首领。明明少年在以前的经历和投标中应该是大显身手了的，但现在看上去，却像是个普通的——这个国家的学校哪都会有的人似的。

    不过。

    不知为何，现在第一次接触到名为伊庭树的人物——她也有这种感觉。

    「好吧」

    克洛艾收回剑道。

    银色十字剑闪闪地收入刀鞘，发出响亮的一声。

    「我会听您说的。是否继续之前的行为，我会在此基础上进行考虑的。不介意吧？」

    「啊啊，好、好的。那就好！没问题的！非常谢谢！」

    低着头，少年道谢。

    那样子，也像是森林的松鼠什么的，小动物似的。

    克洛艾一边把美型的眉毛挤成八字，一边催促少年。

    「那么，您想让我听些什么？」

    「这个嘛……」

    树烦恼了下后，按住下巴附近。

    一会儿，在漆黑夜晚的公园里，静寂的时刻降临了。

    「…………」

    「…………」

    「…………」

    立刻，耐性到极限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沉默是什么意思啊！」

    她不禁，对着握着刀鞘的手注入力道。

    她本来就不是很有耐心。从她一板正经的遣词用句可以看出她的性格还算有忍耐力的，但实际上的克洛艾只是一味正直，对不喜的人和发言是完全没有耐性的。

    在电影和电视剧里，那种人出现——以不怎么想想起来的形式来表现愤怒，常常被妹妹安妮作弄。

    「……等、等下！那个，我在想话该从何说起。我一开始是想到了的，但又怕那话会被认为是在开玩笑！」

    「什么都行，请赶快说吧！」

    「好、好的！」

    但少年还是在犹豫了下后，很顾忌地询问道。

    「能不能不要笑话我，听我说？」

    「如果那是认真的话，我是不会嘲笑别人的」

    克洛艾挺起胸膛。

    「那么……」

    咳咳地，树干渴一声后。

    一脸极其正经，伊庭树询问出这种蠢事。

    「克洛艾小姐——真的认为魔法师，会获得幸福吗？」

第十七卷 银骑士与魔法师 第3章　魔法师的决断

    1

    ——时光飞逝。

    对世界而言是流淌不止，对个人而言是徐徐缓慢地提高着速度。

    至少对〈阿斯托拉尔〉的众人来说，那一周眨眼而过。

    一周后。

    一个晴朗假日的，过晌。

    在洋馆的上空，春天的阳光瞬间闪过一丝阴影。

    伴随着低而钝的声音，降落高度的〈协会〉飞艇，把其梯子落向〈阿斯托拉尔〉的事务所。

    *

    树他们一登上飞艇的凤尾舟，就立刻发现了人影。

    在升降机旁边，站立着负责〈阿斯托拉尔〉的〈协会〉魔法师。

    现在没有穿着平时的衣服，而是披着从肩膀到背皮刻画有独特刺绣的披风，右手拿着以皮带封印住的十字剑。

    对她而言，这是正装吧。

    树，向着那位少女搭话道。

    「克洛艾小姐」

    「……树大人」

    一瞬间，克洛艾的眼神动摇了。

    同时，也语塞了。

    仿佛，突然石化了似的，少年和少女微妙地移开视线，谁都不想起话头。

    奥尔德宾皱着眉，盘问道。

    「怎么？你们两个表情怪怪的」

    顺带一提，奥尔德宾现在是深红大衣跟盖耳的帽子和手套，和以前一样的打扮。当然，不在学校就没必要穿制服了。

    「啊，不」

    「没……没」

    跟树并排着，克洛艾也姑且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很僵硬。

    那也难怪。

    考虑到这次，在凤尾舟吊舱等候的魔法结社，女骑士（克洛艾）会很难坦然面对树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那个……对方呢？」

    可以是察觉到那了吧，黑羽催促后，少女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

    「请往这边来」

    她走到前面，招呼大家去接待室。

    那是个好几次，树也被带去过的地方。

    这个飞艇——用作〈协会〉的极东支部的集合点的空间。树被带来过这多少次，就被迫作出过多少个残酷的选择和决断。

    现在，在那接待室里，坐着三个西洋人。

    白胡子老人，和夹着他的，看似双胞胎的两位青年骑士。

    〈阿斯托拉尔〉和〈银之骑士团〉双方，首领和亲信都被带来会面了。

    当然，就〈阿斯托拉尔〉的情况来说，首领是树。

    作为亲信，选择的是奥尔德宾和黑羽。这也可以说是，因为带年纪尚小的美贯和拉碧丝不太合适，而做出的合情合理的方案吧。

    在聚齐来的少年和少女面前，老人轻松地微笑着。

    「——初次见面。您就是，〈阿斯托拉尔〉的伊庭树吧？」

    他以拿着的手杖支着地板，缓缓地站了起来。

    这是位白胡子，和上衣裤子背心成套的棕色西装相得益彰的老人。

    但是，年过七旬所该表现出的衰老，却完全看不出来。

    虽然支着手杖，但身姿和步伐都老当益壮，甚至可以说是肌肉发达。一眼就能明白，强壮的肉体，是年轻时就一直经历过相当的锻炼。

    「我是〈银之骑士团〉骑士总长，热拉尔·德·莫莱」

    老师说着流畅的日语，把拳头放于胸口。

    树知道，这是古式的骑士礼节。

    但是，就算与克洛艾和其他骑士相比，老人光明磊落的动作却格外有魄力。

    观者，几乎都会被气场所压倒。

    原本所谓礼节，就不简单是指漂亮的动作和餐桌礼仪。那是，为了给和对手交涉带来便利的，一系列技巧的别名。更何况是骑士，那礼节中会包含有威压和威赫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是伊庭，树」

    「您健康就好。您大显身手的传闻都传到了我的结社。这一趟能招待我们来日本，我也深表感谢」

    一脸灿烂笑容，老人自然地示意了下树身边的沙发。

    坐下，的意思。

    他流畅地一来一回，想要掌握主动权。

    此刻树无异议地，坐下后，老人也坐到沙发上继续说道。

    「以前，有外交同志跟您有交涉过了的吧」

    「……是的」

    树记得。

    那是，去年夏日祭的时候。

    有家魔法结社，直接找树交涉。

    〈银之骑士团〉。

    那个时候，〈银之骑士团〉的魔法师，希望能和〈阿斯托拉尔〉联手，也造访了这片极东之地。

    「我很期待，这次，能有个不错的会谈。恕我多管闲事，还准备了些这种东西」

    那么说着，老人很深皱纹的手，就递出了某个羊皮纸。

    「……这是？」

    树，皱着眉。

    在古旧羊皮纸的表面上，有着好几个人的签名。

    树明白，那并不是单纯的签名，而是包含某种咒力的咒物。

    「契约书——以这个国家的话来说，也可以叫公约」

    慢慢地，老人点点头。

    「公约？」

    「是的，树大人，还记得〈螺旋之蛇〉吧？」

    「————」

    一瞬间，树停止了呼吸。

    像是算计好了那似的老人编织着话语。

    「以我〈银之骑士团〉为首，有很多人对某些野蛮魔法师们的行为感到义愤填膺。这份契约书上的结社的名字，就是出自那些首领之手。实不相瞒，这些都是以我的名义集结起来的」

    要是安缇莉西亚小姐在这的话，一定会，啊啊感慨的吧。

    正如，她所预料的一样，〈银之骑士团〉打着对抗〈螺旋之蛇〉的旗号，渴望着〈阿斯托拉尔〉。

    树一只手拿着羊皮纸，低着头，问道。

    「是问我……会怎么做？」

    「是的」

    像是你问得好似的，老人以细细的脖子大大地点点头。

    「为与〈螺旋之蛇〉战斗，我希望您能当旗手」

    「……与〈螺旋之蛇〉战斗的，旗手？」

    「因为您有着，那样的理由」

    老人，缓慢说道。

    细细品味似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话语。

    「就算是在〈协会〉里，也没有哪家结社如〈阿斯托拉尔〉一样有着那么多与〈螺旋之蛇〉的战斗经历。从〈螺旋之蛇〉的存在浮出水面之前，就一直在对抗了吧？就我所听来的，二年前的夏天以来，也碰撞过好几次。击退以间谍身份潜入的〈盖提亚〉叛乱者，间接相关的葛城家的鬼事件，还有去年吸血鬼的来袭，在伦敦围绕〈协会〉的战斗……还有在京都的激烈冲突。不论是哪一个，都让人心潮澎湃。就连作为骑士的我，衰老的血液都沸腾了」

    老人一件件地，滔滔不绝着，〈阿斯托拉尔〉和〈螺旋之蛇〉的碰撞。

    明明应该是没有公布于众的事件，却都被列举了出来，是想显示〈银之骑士团〉收集情报的能力吧。但是，激动而颤抖的老人身姿中，却没有一丝的虚假。

    像是要把兴奋一扫而光似的摇摇头后，老人继续说道。

    「而且……有我们提供帮助的话，一直烦恼着您们的忧虑可能会得以解决」

    「我们的……烦恼？」

    浮现着温柔的笑容，老人点点头。

    「恕我冒昧，〈阿斯托拉尔〉的有力团员穗波·高濑·安布勒，和猫屋敷莲被无限期地派发到了〈协会〉——这听起来还不错，但其实是被当做人质了吧」

    「…………」

    树，没有立刻作答。

    「那又，怎么了？」

    「那么，“我们”也许能要回来」

    开朗地，骑士总长笑了。

    「……诶……」

    倒吸一口凉气的，是背后的黑羽。

    就连之前一直默默关注树和骑士总长谈话的幽灵少女，也无法对刚才的话听过且过。

    看似满足地，老人点点头。

    「我〈银之骑士团〉在〈协会〉也算是家古老的结社。如果是释放那两人这个程度的强权，怎么说都还是有些资本的。至少，我这把老骨头还是有这点自负的」

    柔和的笑容。

    仿佛任何重物都能背负一般的，充满包容力的笑容。

    如果相信，就应该按这个笑容洋溢的人说的做吧。兼具沉着和可靠的表情，不禁让人那么想。

    「当然，我不会白送恩惠的。您可以当做是为了搓成合作，我们这边所表示的一些好意」

    「那也就是说——如果不合作，就不会启用要人的强权，的意思是吧？」

    听到树的话，这次黑羽和奥尔德宾转过头去。

    话语很是那么地激烈，但老却只是看似为难地微笑着。

    「理解成什么意思，见仁见智」

    热拉尔以温柔，却严厉的声音，说道。

    他没有否定，也没有直接肯定树的话。完全任凭对方想象。在欧洲的魔法结社，总是这样交涉的吗。

    「…………」

    「如何？」

    再次，热拉尔问道。

    好一会儿，少年没有做出反应。

    老人也不催他。

    就像是在说习惯了等待似的，〈银之骑士团〉的骑士总长轻轻喝了口桌上的红茶，把身子埋进沙发。好像老人凭借自己的人生经验熟知，只要正确做好准备，之后就让时间的流逝来解决一切。

    「——热拉尔先生」

    终于，有了回答。

    像是被盘问似的，老人笑眯眯的。

    正值那时。

    缓慢起身的树，从怀里掏出，并猛然投出了什么。

    在骑士总长的肩头，啪新地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除了树以外，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的东西。

    的确“那个”看似什么——但要明白“那意义”，却花费了足足十秒。

    不论是跟随老人的双胞胎骑士，黑羽和奥尔德宾，以〈协会〉负责人身份静静站着的克洛艾小姐，也大大地睁开眼睛，注视着掉落地板的东西。

    “那个”是——白色的手套。

    好几个人想起了，把手套扔向对方，这种古典小说或电影的场景。

    「那，是……」

    听到老人惊讶的声音，

    「是，是的」

    回应了个紧张的肯定声。

    把手套扔向对方的树，一边耐住颤抖，一边坚毅地抬起头。

    「我，我……不对，〈阿斯托拉尔〉……对〈银之骑士团〉提出魔法决斗（Fehde）」

    魔法决斗。

    只要是隶属〈协会〉的魔法师，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两位魔法师之间意见怎么都不合时，在一定条件下通过规定的魔法对决，来决定其胜者的习俗。

    同时，这习俗最近几乎都形式化了。

    老人——好一会儿都没有抬起头。

    「……冒昧问句，您是认真的？」

    宛如，从地狱发出的声音一般。

    和之前的柔和表情完全相反，灼热的感情，支撑着不祥颤抖着的老人双肩。

    感情的名字，叫做愤怒。

    「……对我们……〈银之骑士团〉……你们极东的一家结社竟然提出魔法决斗……？实在是……不敢恭维你是正常的」

    「我很正常，也很认真」

    斩钉截铁，树毫无动摇地回答道。

    「如何？〈银之骑士团〉，要无视〈阿斯托拉尔〉的挑战吗？」

    这次，轮到老人沉默了。

    他的沉默仅仅几秒就结束了，

    「……您是在哪，被怂恿的？」

    老人咬牙切齿。

    明明就算是满口假牙也不奇怪的年纪，却发出摩擦老虎钳一般毛骨悚然的声响回响于飞艇的客室。

    「原本……魔法决斗，就是由我〈银之骑士团〉所派生出来，〈协会〉所模仿的习俗。虽说是修道骑士，但既然是骑士，被提出了决斗，自然就不能拒之门外」

    「那么，就在这说定魔法决斗的条件吧。所幸，这里也有〈协会〉的同志在，可以处理下申请手续吗？」

    树瞟了一眼，接待室墙壁的旁边。

    注意到少年的视线，克洛艾吃惊地眨着眼。

    「诶？啊……好，好的。当然作为〈协会〉代表，我会在这受理魔法决斗的申请……的」

    她把手放于胸口，一边交替看着老人和少年，一边首肯。

    老人愈发目露凶光，但如今克洛艾的身份是代表〈协会〉的话，就拿这发言没法。

    然后，

    「那么，我们就来说定下魔法决斗的各种条件吧」

    伊庭树没有理睬一脸茫然的周围人，推进议题陈述道。

    「首先，〈阿斯托拉尔〉一方所主张的是——」

    2

    「——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你这个笨蛋（Dummkopf）！混蛋（Scheisse）！」

    那呐喊，几乎响彻包括气囊在内的整艘飞艇。

    这是离接待室有些距离的，一间客室。

    大型飞艇里，房间的数量还是不少的。考虑其还兼当〈协会〉支部，这个程度的宽敞度和房间的数量还是不可或缺的吧。实际上，这个规模的气囊能提供这么大浮力，而且凤尾舟吊舱被建造得很大，好像都是通过四大元素以魔法来掩人耳目的。

    把魔法融入科学技术——这种原本相反的技术融合秘法，其难度和所需资金也只有〈协会〉才可达成。

    「虽然你跟我说过，不论你做什么我都别吃惊！但也没有突然提出魔法决斗的吧！你是什么时候学会那种滑头的啊！」

    「呜哇啊，对不起！原谅我吧！啊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不、不能这样的奥尔德宾先生！树君的脑袋会裂开的！」

    黑羽慌忙地，插嘴道。

    奥尔德宾的铁爪，牢固地抓住树的脸。

    虽然身体瘦小，但奥尔德宾的腕力却不逊于海盗。黑羽曾经见过，他像电视广告中一样把苹果捏碎。

    「……哼」

    他以冷淡的目光看了一眼，穿过自己的灵体手后，

    「算了……原谅你」

    奥尔德宾松开手，说道。

    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树滚到在地。

    「……什、什么原谅我啊，根本就是先斩后奏嘛这个」

    少年按着头呻吟，但奥尔德宾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就这点痛，算是便宜的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啊？」

    「啊，这个嘛，那个……我是知道的」

    「……知道的话，就反省啊笨蛋（Dummkopf）」

    对着垂头丧气的树，奥尔德宾歪着嘴。

    在那之后，

    「算了……老实说，有点意思」

    他补充道。

    「诶？」

    「让那些认为会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家伙哭丧脸，世界上就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了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

    看似愉快地露出犬齿的表情，宛如食肉动物一般。

    「……哈，哈哈。这样的话……那就好」

    树也只得以干脆的声音，笑了。

    时不时，这个魔法师少年的表情，会跟他那个吸血鬼师父极其相似，但树是不可能会把这种话说出口的。

    「……不过，我还真是惊讶啊」

    黑羽嘟着嘴说道。

    「虽然我听说要跟〈银之骑士团〉合作业务的时候也蛮惊讶的，但特意把他们叫来，却是要提出魔法决斗，真是难以想象」

    「是、是的」

    愈发地，树的脖子缩了。

    那个样子，简直跟乌龟把头缩进龟壳一样。少年深有体会，黑羽这个人，很少会生气，可偶尔爆发起来却更令人害怕。

    哈啊地，幽灵少女叹了口气。

    「嗯，看你好像在反省了，我也就原谅你吧」

    「谢……谢谢」

    「那么，话说回来，魔法决斗的条件，就那样真的没问题吗？」

    奥尔德宾问道。

    骑士总长和树之间，约定的条件是这样的。

    ·魔法决斗的期限，是离开这间接待室之后的三天。

    ·胜利条件是，一方在魔法决斗中，捕获对方的首领。

    ·但是，着手魔法决斗的一方，必须随同自己一方的首领。

    ·如果〈银之骑士团〉获胜，〈阿斯托拉尔〉就无条件地帮助那家结社的计划。

    ·如果〈阿斯托拉尔〉获胜，〈银之骑士团〉就提供所有被询问的情报。

    以上，一共五条。

    作为魔法决斗来说，条件很是简单，但奥尔德宾表示出兴趣的是，最后的那一条件。

    「提供情报……啊」

    他喃喃道。

    「专门提出那种胜利品，也就是说你有什么想要问的吧」

    「基本上……是那样」

    树战战兢兢地肯定后，奥尔德宾眯起一只眼。

    「那么，把这事一起算上，之后再好好问你是怎么回事。而且，这次我绝对会要你补偿个够的，你记清楚了」

    「是、是、是！」

    树跟个军人似的，庄重地敬了个礼。

    可以说，是他平时被奥尔德宾熏陶了吧。……不知道谁才是上司这点倒是有些美中不足。

    好一会儿一脸像是吃到黄连的表情后，奥尔德宾从帽子上面咯吱咯吱地挠着头。

    「那……魔法决斗已经开始了吧」

    「唔……嗯」

    「你，现在能用『眼』吗？」

    「诶？我觉得可以吧」

    「那么，趁现在看看〈银之骑士团〉的咒力，了解下最低限的战力吧。所幸，在三天的期限里，那边也来不及叫援军来吧」

    他浮现个着实邪恶的笑容，担忧地以拇指指着门的方向示意。

    树点点头，把手移向右眼。

    在手掌上落下的，是小玻璃碎片。

    从里面洒出的，是淡淡的红色光芒。

    也就是——妖精眼。

    直接看穿咒力的红色魔眼，眨了好几次后，把方向转向自己房间的门。

    刹那间，

    「——蹲下！」

    大喊一声。

    「咒力，在集结！马上来了！」

    树边说边跳着后退，和猛烈的魔法肆虐房间，也不知道是哪一边快些。

    那是，雷鸣。

    那是，神圣愤怒的显现。

    咕地，门被弹开了，如逆火般涌起。

    几乎能把大树一瞬间烧毁的能量，在房间里卷起毁灭性的漩涡。其威力立刻打破凤尾舟吊舱的墙壁，把剩余咒力释放向飞艇的另一侧。估计如果是人类，光是被擦过就会被化为灰烬吧。

    如果没有ψ（译者注：符文图）的文字，浮现于空中的话。

    名为，Algiz。

    也就是，象征守护的如尼文。

    在魔法爆炸之前瞬间，奥尔德宾放出的小石子，凭借如尼文的结界守护了树他们。

    「……混蛋（Scheisse）」

    朦朦胧胧的粉尘中，奥尔德宾咒骂了句。

    「算什么骑士啊！突然袭击也该有个限度吧！那些家伙，破坏个〈协会〉飞艇都无所谓的啊！」

    估计他们是想以强权，让大家对这破坏事件睁只眼闭只眼吧。

    欧洲支部就不说了，但如果是个极东支部就没什么问题了。即便如此也免不了〈协会〉干部的不满，但那位骑士总长，如果是为了击溃〈阿斯托拉尔〉，会狠下心不得不做此牺牲吧。

    （……但是，才过了几分钟就动手了？）

    对那份狠心，奥尔德宾战栗了。

    虽说熟知〈阿斯托拉尔〉的历史，但应该是轻视我们为极东魔法结社的骑士总长，在仅仅几分钟内就使出了不顾形象的手段，这是矛盾。

    不。

    不是矛盾。

    放话说自己是魔法决斗的创始人，那句话并非虚张声势。

    只要必要，不管是形象还是自尊心都可以舍弃，仅此而已。不然，一家结社怎么可能在〈协会〉坐了将近千年的泰斗椅子。

    而且，这魔法的破坏力。

    「——主以力制海，以智伤喇合（infortitudineilliusrepentemariacongregatasuntetprudentiaeiuspercussitsuperbum）」（译者注：出自约伯记）

    奥尔德宾感觉到了，在弥漫的粉尘对面，老人率领的双胞胎骑士编织出新魔法。

    两人齐唱。

    原本，圣歌就是要多人歌唱的。

    也就是说诗歌魔法通过齐唱，附带互相的呼吸完美匹配的条件，可以远远凌驾于单独魔法。就算是奥尔德宾的符文魔法，那『力量』也不是能抵抗两次的。

    （不妙……啊？）

    奥尔德宾估计着战局，咬咬牙。

    刚才的突然袭击，使得少年的咒力消耗了不少。

    不愧是，惯于实战的战法。

    突然袭击看上去不像是骑士的擅长战术，但面对基本都是异教徒的极东魔法结社，他们原本就不想堂堂正正地进攻。所谓的骑士礼节说到底也只是针对敬奉同个神明的对手。

    （……不过）

    然而，有什么逃跑手段——

    ——犹豫，一闪而过。

    但是，做出决断的不是双胞胎骑士，也不是奥尔德宾。

    树，拉着自己社员的手。

    「——你，你！？」

    「黑羽小姐！支援我们！」

    少年硬拖着瘦小身材的奥尔德宾，大喊道。

    两人就那样，直接跳进刚才的魔法在吊舱上炸开的洞里。

    当然，那里没有可逃之地。

    从几千米高空的飞艇上，垂直落下。

    在眼前展开而来的，是小如豆粒的大楼，和看似铅笔线的国道。然后是强烈的坠落感。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一边自己跳落，一边鬼哭神嚎。

    「——笨蛋（Dummkopf）！跳下来干什么啊！」

    按住眼看要裂开的乱动着的盖耳帽子，奥尔德宾也咬牙切齿。少年魔法师会鬼喊也是天经地义的。

    如果是黑羽的骚灵现象，还是能支撑住三个人的。

    但是，不是说每个人都可以自由飞翔。

    奥尔德宾也能使用飞行魔法，但他必须有所准备。穗波的扫把和安缇莉西亚的魔神，都是他们身为卓越魔法师的证明。

    此外，黑羽的骚灵现象几乎都是直接使用咒力的，所以很容易被看穿，很容易被解咒。

    这一情况，就跟任人鱼肉一般。

    这是〈银之骑士团〉，怎样都能发动攻击的最糟局面。

    （——来了！）

    感觉到，一股恶寒在背皮乱串。

    刚才的魔法，完成了。

    可能是为了狙击逃跑的树他们吧，魔法比刚才要缓慢，却细致。

    「——然则，这些乃主的道路的一小段。（eccehaecexpartedictasuntviarumeius）跟随着主，我们所听见的是，冰山一角吗。谁人可领悟其雷鸣的威力（etcumvixparvamstillamsermoniseiusaudierimusquispoterittonitruummagnitudinisilliusintueri）」（译者注：出自约伯记）

    从飞艇的凤尾舟吊舱上，十字阴影伸向天空。

    那是，伟大『力量』对现实造成影响的“印记”。

    咏唱出的，是约伯记中，赞美主的力量的一节。

    即是，倍强于之前的雷击。

    「——」

    比奥尔德宾从怀里掏出小石子还要快——

    圣雷，虚空中一闪。

    那一刹那，

    「——拔除吧，清净吧！」

    祝词，响彻四方。

    效果，显而易见。

    本应屠杀所有妨害术者之人的雷击，如同被一把看不见的伞所屏蔽了，四散而去。

    当然，及时雪中送炭相助的并非别人。

    「社长哥哥！」

    「树。拉碧丝，有按吩咐在待命」

    「……美贯酱！拉碧丝！」

    树一脸灿烂，奥尔德宾惊讶地睁大眼睛。

    夹着〈协会〉的飞艇，正好是在树他们反面，漂浮着别的人影。

    背后长着深红翅膀的拉碧丝，抱着美贯。

    长出半灵体翅膀的咒物，奥尔德宾知道那是雷蒙德斯·卢勒（RaimundusLullus）的秘药。但是，就算知道那，现在此刻看到她们两人出现也只得惊讶不已。

    「为什么……你们会……」

    对着哑口无言的奥尔德宾，树看似抱歉地说道。

    「啊哈哈……其实她们两人，我就是为此要她们在这待命的」

    「所有诡计，都是你啊！说起来那手套你也是在会谈前就准备好了啊！为什么，会连演变成空中战斗都料到了！」

    「那个啊，说道在〈协会〉飞艇上的会谈，以、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我就想说不定，会不会能以同样的方法顺利进行呢。就算不演变成空中战斗，直接让她们冲进吊舱也是可以的」

    滔滔不绝，树辩解着。

    一边说着，一边回想。

    两年前。

    那时，立场完全相反。

    被炼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强行卷入魔法决斗，树就和穗波一同追击作为使魔而逃跑的拉碧丝。

    啊啊——他还记得。

    靠雷蒙德斯·卢勒的秘药而形成翅膀的拉碧丝，和靠魔女扫把追击的穗波，惊心动魄的空中大战。

    取下眼罩，发生突变时的树是平安无事，但光是回想起就会无数次胆战心惊。

    就连那份恐怖，也绝不会忘记。

    然而。

    那份经历，现在化为粮食的话——

    「…………」

    「奥、奥尔德君？」

    在少年的旁边，被骚灵现象支撑着的奥尔德宾，沉默了一会儿后喃喃道。

    「越来越自以为是了啊你」

    「呜啊……果然……不怎么好啊？」

    「哼，有人会不高兴主人发威的吗」

    「诶？啊，嗯那个，我想想……难道说，我被表扬了，吗？」

    「别啰嗦！闭嘴！别开口。小心咬舌头」

    混杂杀气地咒骂了句后，嗖地挥舞着那只手。

    回过身，奥尔德宾的右手放出新的石头。

    「汝乃咪咪！汝乃赌博！汝乃神明高举的壶——掩蔽我们吧，Peorth！」

    被扔出去的小石子，有一个如尼文在闪闪发光。

    Ω（译者注：符文图，应逆时钟旋转90度）

    那个如尼文的意义，是秘密。

    在奥尔德宾的统制下，聚集于周围的咒力，立刻产生了猛烈的雾气。

    浓密的雾气，仿佛一米远之外就会很危险似的。

    马上，锁定攻击树他们的圣歌就停止了。

    失去了该击碎的妨害者身影，就连那骑士团的猛攻也不得不中断。当然，在狭窄飞艇里就不说了，在广阔天空中胡乱攻击也不会打中，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趁现在快撤离！〈银之骑士团〉就不说了，〈阿斯托拉尔〉要是伤到了〈协会〉的飞艇，会被怎么抱怨我可不知道！」

    「唔、嗯！黑羽，拉碧丝，有劳了！」

    树慌慌张张点点头，做出指示。

    然后，三位魔法师和一个幽灵和一个少年——就从〈协会〉的飞艇区域，高速撤离了。

    *

    「…………」

    骑士总长热拉尔·德·莫莱一动不动地目送着，〈阿斯托拉尔〉的魔法师们的气息在远去。

    就算有强风，从吊舱打破的洞吹进来，他也完全没有移开目光。

    弥漫着的魔法雾气，更像是在注视着里面似的。

    轻微地，支着地板的手杖在震动。

    「——非常抱歉。热拉尔大人」

    双胞胎骑士，低下头。

    由于两人以同一动作回身，所以并不知道是谁发出的道歉声音。

    大概，是两人一起发出的吧。

    热拉尔不没有回应那，叽叽咕咕地咳了下。

    「……我知道他们积累有实战经验。正因为如此，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活用那丰富的经验才用突然袭击的。就连那都预防到了……仅仅五名团员的结社，却在〈协会〉飞艇的暗处安排了伏兵？如果从提出魔法决斗起都是一连串的阴谋，那到底是什么，让那个野蛮人做到这个地步？」

    康、康地，数次焦急地支着手杖。

    这是老人思考时的，习惯。

    仍旧朝气蓬勃的脸上聚集数倍的皱纹，仿佛现在才展现出和年纪相应的样子。

    「克洛艾」

    他没转头就说道。

    「我、我在」

    「今日此刻，停止你去〈协会〉的派遣，把你归为我的指挥下」

    「哈？」

    少女，吊起眉梢。

    「那样子——太乱来了。我会失去魔法决斗的裁判身份，再说也还没通知〈协会〉！」

    「那种事，我只要说句话就够了。就算是裁判，也可以用这个支部的谁来顶替的吧。现在的问题，只有我〈银之骑士团〉让〈阿斯托拉尔〉逃掉了——这一事实而已」

    （……不，不对）

    热拉尔边说，边在心中否定自己的话。

    尽管嘴上表现出怒气——实际上，精神在被愤怒所煎熬——但在某一面，热拉尔很冷静。

    （现在的问题是……那家结社的……）

    〈阿斯托拉尔〉的要求，和其意义。

    还有，和漂亮救出自己的技巧的关联性。

    热拉尔在自己体内还是持有，只考虑那些事的从容的。

    所以，也可以说他令人恐惧。

    热拉尔·德·莫莱就是作为一位怒而不乱，在极其不利中仍可作出冷静对策的魔法师，而名镇四海的。

    但是，外表是不祥的愤怒之色，热拉尔用力放话道。

    「马上去办手续！不论如何，都需要有〈协会〉的裁判」

    「……，我明白了」

    克洛艾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就算对骑士总长的决断无法接受，她也不会对行动有迷茫。骑士的忠诚心，不会因为主人的点点发狂而崩溃的。

    「…………」

    热拉尔，比谁都要了解那一点。

    克洛艾的气息远去之后，老人以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那个野蛮人……在想些……什么？」

    他喃喃道。

    嘶哑的声音，如同被捏碎的青蛙。

    仿佛从枯木般手指的指缝间，老人的想法溢洒出来了似的。

    「把我所知道的事，全都吐露……？如果是欧洲的结社就不说了，〈阿斯托拉尔〉挖掘那种秘密又能如何？难道他们已经跟谁结成同盟了？还是说跟〈盖提亚〉的决裂，只是作秀？」

    疑问，一个连一个。

    但是，在提高着可能性。

    能考虑到可能性，可以不否定任何一个地列举出来。

    热拉尔·德·莫莱，绝不聪明。上天没有赐予他智慧老谋深算地探寻对方的思考，将计就计。相对的，一个不漏地探寻所有可能性的执着和集中力，是别人所没有的。

    同时，他还兼具，活用那份执着的周全思维。

    比如说，如同他为这次远行，所准备的“那个”一般——

    「——拉结尔（Rasiel），沙利叶（Sariel）」

    「在」

    「在」

    被叫到教名，双胞胎骑士回过身去。

    「准备好……」（译者注：宾语发音不清）

    声音略带嘶哑，但两人都没有回问。

    「总长」

    他们把手抵住胸口，如同镜子一般，一同行了一礼。

    3

    树他们抵达事务所，是夕阳临近地平线的时候了。

    这个季节的夕阳格外鲜艳——空气略带朦胧，如果是有花粉症的人，会以有些怨恨的眼光来看这景色似的。

    不管怎样。

    一到事务所，树就发自心底地喊道。

    「……累……累死了～！」

    几乎是屁股着地摔倒一般，树倒向自己的椅子。与其说是疲劳，倒是更接近昏倒吧。他在大脑的一个角落想到，要是能这样直接昏迷也是不错的。

    相对于树，立刻就在他背后发生了唇枪舌剑。

    「拉碧丝，也累了。美贯好重」

    「才、才不重呢！人家还在成长期，没办法了嘛！」

    「你的话前后矛盾。希望你能明确表明重还是不重」

    「呜、呜呜。不准那样吐槽！」

    美贯回转着手，抗议着。

    只看到此为止的斗嘴，基本上是美贯处于下风。当然，由于美贯在重大战局中胜率比较高，所以还不好评估双方实力。

    然后，年长者们则是靠着窗边。

    「还算是顺利……吧？」

    「……姑且，算吧」

    黑羽说后，奥尔德宾补充道。

    他们两人一同，反复着规律的呼吸动作。

    通过和魔法性呼吸同样的要领，据说可以吸取咒力。黑羽是灵体的所以自然可以吸取咒力，而奥尔德宾则是——这个嘛，特异体质嘛。〈阿斯托拉尔〉事务所的咒力好像有着不错的吸收效率，由于季节的原因而稍微吸收咒力过头了些，奥尔德宾看上去皮肤很光亮。

    总之，两人就那样吸收了咒力几分钟而筋疲力尽——自己觉得恢复到了某种程度后，奥尔德宾，慢慢地把视线移向树的方向。

    「——那么，现在可以说说情况了吧」

    「啊……」

    果然，他不打算休息。

    北欧的淡色瞳孔中点燃新的火焰，无言地述说着，别想再继续敷衍了事。

    「这个，那个……」

    树含含糊糊好一会儿，但终于死心般地叹了口气。

    「我懂了。我会好好说明的。会按顺序说的……别吃惊哦？」

    「啊啊」

    奥尔德宾点点头后，树就仰望着天花板。

    树面向着古色古香的吊扇，叽叽咕咕地询问道。

    「……老师，您在吗？」

    「既然搭话了，那就没辙了」

    「——呀！」

    一个新声音，从黑羽所在的窗边响起。

    从微微开启的窗户，优雅地滑动着身体进来，轻飘飘地展开着背后装饰品般的翅膀。

    没错。

    长着翅膀的，猫咪。

    「白虎——不像？灰色？」

    美贯眨着眼。

    拉碧丝，也大大地睁大眼睛。

    深红色头发的人工生命，僵硬了。

    「这是，什么——」

    正是作为尤戴克斯的使魔的拉碧丝，才会察觉到那只猫咪“作为使魔的不自然”地方吧。

    「那个，树君，这个，会说话的猫咪是……？刚才的确，你叫它老师……是的吧？」

    黑羽，一面战战兢兢地慢慢注视着周围，一面因另一个异变而停止了动作。

    「奥尔德宾君？」

    没有回应那话，

    「难、道是……」

    奥尔德宾感慨道。

    可能他，察觉到了另一个可能性吧。

    原本少年就是详细调查了〈阿斯托拉尔〉之后才就加入公司的，所以才能比谁都更清楚，这只猫咪的真面目。

    「嗯，怎么？」

    微微地，翼猫歪着脑袋。

    接着，表演着挥舞翅膀的精湛技术。虽然不知道明显是人工制品的那翅膀是怎么动的，但奥尔德宾握紧拳头，以嘶哑的声音嘀咕着那名字。

    「“您是”……〈魔女中的魔女〉……黑泽尔·安布勒（HazellAmbler）？」

    「哎呀答对了。不过称号就别提了」

    翼猫的尾巴，灵巧地描绘出一个○。

    「诶诶诶诶诶！」

    接着，黑羽把眼睛睁得大大地问道。

    「那个是指……那个，上一代〈阿斯托拉尔〉就加入的社员，穗波小姐的——」

    听到少女的话，猫咪优雅地点点头。

    「是啊，是祖母没错。这个样子不怎么好意思，但还是请多多关照」

    「诶？啊、啊……」

    就算被那么说，也无法应对啊。

    再说，猫咪所发出的声音顶多也就三十岁这样。黑羽所知道的黑泽尔·安布勒的年龄说真的，应该是早就过了九旬的，黑羽也不知道到底该采取什么态度才好了。

    ……而且，黑羽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实际年龄。

    「……真、真的吗！？真的真的是穗波姐姐的奶奶吗！？话说，不过现在是猫咪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和猫屋敷先生一样吗？」

    对着大吃一惊的美贯，翼猫呵呵地笑着。

    「哎呀哎呀，猫屋敷君要是看到了现在的我，一定会鬼哭神嚎的吧。——难以置信！绝无可能！猫咪就是因为是猫咪才会是至高无上完美无缺的生物，为什么要加上那种多余的翅膀，这是拷问还是虐待啊，啊啊但是这也算是猫咪的一种样子，我是不会否认的，神啊，在三千世界中我所需要的肉球天国在哪啊……他会这样说的吧」

    「……唔，嗯，很有可能」

    美贯，也不得不承认。

    不论是话语还是声音都太过于真实，以至于会令人误以为是不是真的是猫屋敷在说话。也同时让人感觉到了，这位操纵翼猫的魔法师，跟猫屋敷相处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就算说是上一代〈阿斯托拉尔〉的社员，也难以置信。

    美贯快速地转向树的方向。

    「那、那么社长哥哥，为什么会跟那位黑泽尔夫人……」

    「——笨蛋（Dummkopf）！」

    突然，奥尔德宾大喝一声。

    树肩头一颤，转向他。

    「怎、怎、怎么了？」

    「怎么回事啊，这是！为什么不跟我说啊！」

    「不是的，你看啊，我有说明过的吧？我说在香港接受了两个月左右的魔法师修行」

    「啊啊，的确听你说过。通过支莲的介绍，接受了如何灵活使用妖精眼的训练！谁会想到那人会是黑泽尔·安布勒啊！」

    也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怒喝了，奥尔德宾拍击着桌子。

    接着，黑羽向树问道。

    「那么，之前一直保密是……」

    「那个啊……」

    「……不，这个嘛我懂」

    奥尔德宾说道，就咚咔一声坐到椅子上。

    「要是说出了黑泽尔·安布勒的名字，〈银之骑士团〉的骑士总长就不会疏忽大意地交涉了……是吧？」

    「……啊」

    黑羽把手放在唇上。

    「虽然我们世家没那么厉害。但在那个老骑士一代，黑泽尔·安布勒可是相当的名人吧。而且，既然隶属〈银之骑士团〉的克洛艾是负责人，跟美贯和拉碧丝说了的话，就会有走漏风声的危险。黑羽也不擅长保守秘密的吧？」

    「啊……是、是的」

    黑羽无精打采地，低着头。

    「我、我也不能相信！？」

    「能相信美贯就有鬼了。拉碧丝也承认，不擅于欺瞒对方」

    美贯指着自己大喊，拉碧丝则是冷静地评价自己。

    在那之后，奥尔德宾快速转向树和翼猫。

    「不过……有什么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询问道。

    「对大家保密，甚至亲自对〈银之骑士团〉提出魔法决斗，你想干什么。……不，算了，考虑到魔法决斗获胜后的战利品，也明白那了吧」

    他闭上一只眼，再次问道。

    「你到底，想从〈银之骑士团〉那打听什么？」

    「…………」

    树，也在略微沉默后，像是这次下定决心了似的开口道。

    「其实啊……」

    「…………」

    听树说完后，降临的是静寂。

    每个人，都在品味刚才的一番话，想方设法地努力理解。看上去仿佛，〈阿斯托拉尔〉事务所整体变成了海底，所有人都沉入了苍蓝色水里似的。

    「……奥尔德、君？还在生气吗？」

    「鬼知道啊」

    把身子埋入椅子，奥尔德宾把手放在额头上。

    他把手滑向帽子下面，嘎吱嘎吱地挠着亚麻色头发。

    「我姑且算是懂了。而且今天我也差不多，呵斥累了。话说，我肚子饿了」

    「啊，那今天就由我来做晚饭吧！」

    「美贯酱，你会做饭吗？」

    「原本做神膳就是工作之一。而且，最近在小学的课上也学习过料理了！」

    「那，那我也来帮忙」

    「……哈哈，有劳了」

    对着干劲十足挽起袖子的美贯，树微笑着。

    姑且是有黑羽从旁协助，可以安下心来吧。至少，不会发生像以前安缇莉西亚那样的悲剧吧。

    然后，

    「……拉碧丝，也明白情况了」

    这是，深红色头发的炼金术师在说话。

    「看着树的老师我虽然有点不爽，但最后，只要打赢那个〈银之骑士团〉就得了吧。对吧？」

    「不？照这样下去会输的吧」

    翼猫，爽快地放话道。

    一边混杂着呵呵的笑声，

    「〈银之骑士团〉是腐朽没错。虽说年迈，可毕竟是热拉尔·德·莫莱啊。他很清楚我方的实力，且觉得自己必定会力缆狂澜的。那也是事实，他应该有准备万全之策的吧。他一定会哼着小曲悠哉而来的。——当然，他就是那种类型的人，所以应该不会立刻发动奇袭的吧」

    「……那么，要怎么办？」

    对着看似不爽的奥尔德宾，翼猫不负责地抖抖肩。

    「做出决定的，不该是我吧？」

    「哈啊？」

    「我只是提出必要的证言。之后，就由那孩子自己来说，来决定就行了吧。——别了」

    「等、老、老、老师！？」

    快于动摇的树发出制止，翼猫就一个跳跃。

    猫咪从窗户的细缝快速地跳到外面，消失于黑夜之中。

    之后剩下的……当然，就是三个人了。

    「那么……准备好了吗，笨蛋（Dummkopf）」

    「树，可以说明下剩余部分吗？」

    奥尔德宾面露凶相地歪着嘴，拉碧丝则是面无表情地走近树。

    两人，都散发着不容顶嘴的气场。

    一会儿，就连发自厨房的美味飘香，也只会认为是对树的死亡预告。

    *

    ——『克洛艾小姐——真的认为魔法师，会获得幸福吗？』

    「……那种事，想都没想过吧」

    喃喃道的，是克洛艾。

    不是说，有谁在她旁边。

    而是嘴唇对莫名回想起的提问，做出了回答。

    尽管觉得思考那问题就是件愚不可及的事，而一直对那种问题置之不理，那问题却又在少女的心中挥之不去。

    少女漫步着的，是块高层酒店的用地。

    这家酒店，是〈银之骑士团〉用作据点的。

    原本，这就是〈协会〉极东支部分配给〈银之骑士团〉的地方，魔法与其世界的人也有一，会在可能范围内也能提供帮助。对于不熟悉这片土地的〈银之骑士团〉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据点了。

    少女在用地的四角完成洗礼，张开了个简易式的结界。

    攻击〈银之骑士团〉的魔法，都会被这个结界所阻挡，化为无效。通过魔法技术，甚至可以进行逆向探知吧。像这样的守护魔法就是〈银之骑士团〉的专长。

    不论如何，

    「…………」

    克洛艾，回想起来了。

    ——一周前的，夜晚的事。

    那只猫咪出现之后，在公园的战斗暂时告于段落。

    结果，她还没有得知操纵那只猫咪的魔法师是何人——但树跟她说了他是以什么想法，带那只翼猫来的。

    那就是，刚才的提问。

    『克洛艾小姐——真的认为魔法师，会获得幸福吗？』

    『什么……意思啊』

    当时的克洛艾，是如此作答的。

    她难以理解，伊庭树那话的意思。

    魔法师，和真正的幸福。那两者，在克洛艾的心中完全无法共存。就连刚才还在对战的少年，会提出那种问题她也不清楚。

    不过，少年把认真的态度传达给了她，使得少女愈发混乱。

    『那个，就是句子的意思』

    『请别开玩笑。魔法师，光是身为魔法师就已经够奇怪的了。就算那不是异端，也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没错。

    这就是，常识。

    只要在现代身为魔法师而活着，这就是最低限的觉悟。

    这是谁在一开始都应该有践踏过，很久很久以前的难关。

    然而。

    少年，说道。

    『我，不懂』

    皱着脸笑着——那张笑脸，无防备到会让人不禁看入迷。

    『再说，真正的幸福，就凭这句话我无法明白什么叫幸福。就算不是魔法师的一般人，每个人都会对幸福的理解也不同的吧。很久前，有人跟我这样说过』

    树，害羞地说道。

    ——幸福没有答案。不对，在各个家庭中——在各个环境里，会有着各种各样的答案。

    这些话，是美贯的班主任，曾经说出的。

    连魔法师都不是的她的话语，树却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想跟大家谈谈』

    他继续说道。

    『我很想问下很多人，真正的幸福会是什么呢。那真的是，魔法师可以获得的东西吗』

    『……你，是个怪人』

    好不容易，克洛艾才说出这么一句。

    『是的，我也觉得很怪』

    树，也表示了同意。

    『不过，为了使我那种奇怪的想法，能被大家所接受，能让大家一起来探讨那想法，就那样……不论〈协会〉还是〈螺旋之蛇〉，我都想询问下』

    「…………」

    再一次，克洛艾不得不自觉到，自己的思考停止了。

    这个少年——说了些什么？

    『怎么行……你，是站在，〈协会〉和〈螺旋之蛇〉哪一边的！你难道不是为了打倒〈螺旋之蛇〉，才想跟〈银之骑士团〉联手的吗！？』

    『在京都的时候，我也被这么问过。所以，我给出跟那时一样的回答』

    树微微苦笑。

    然后，他喃喃道。

    『我……不是站在魔法师一边的。仅此而已』

    少女，哑口无言了。

    她只能哑口无言。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时克洛艾第一次，从伊庭树身上感受到了恐惧。

    『那是我的愿望……为此，我拜了这位老师为师』

    回想，以那句话而结束。

    然后，现在。

    （……笨蛋啊）

    克洛艾心想着。

    就算如此回想起来，结论也不会改变。

    那位少年，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就算笨得无可救药地思考，也会为此把自己的人生奉献出去的，愚昧至极的傻瓜（Fool）。

    ——『我觉得，能专心致志于一件事，很幸福，很帅气』

    （他是在，说谁啊）

    这种无自觉的话，她也笑不出来。

    从克洛艾来看，真正意义上专心致志的是树。

    自己，只是刚好必须选择剑跟魔法，而常年专研那些技巧而已，但树则是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要说谁比较专心致志的话，当然是主动投身的树了。

    ——不过。

    同时，克洛艾也知道，树“不仅仅是以魔法师的身份而专心致志”。

    结果，伊庭树，就是个普通的少年。

    他明明是个普通的少年，却如此大范围地介入魔法师的世界，甚至对那位骑士总长提出了魔法决斗。

    （魔法决斗……啊）

    她真是想不到，会走到这一步。

    对自己请来的魔法结社的首领，提出魔法决斗这种事，太过于大胆了。身为极其普通少年的树，和可以称之为鲁莽的这一行为，在克洛艾的心中完全对不上号。

    那么，那一变化，是由什么理由引发的吧。

    （……是那，两人？）

    她呆呆地想着。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和穗波·高濑·安布勒。

    ——『她们都是很特别的人。像现在这样分离开来，我就更是那么认为了』

    两位魔女，让伊庭树说到那个地步。

    那份思念，在驱赶着少年吧。

    （…………）

    有一点点。

    她觉得，有点点羡慕。

    就连她那么觉得——她不禁那么觉得，克洛艾都是从未有过的。

    自己所不知道的，感情和世界。

    明明她不知道，却感觉到奇怪的酸甜。

    对两位少女，那个少年，是如何对话的呢。

    那个腼腆的少年，也会如电影或电视剧一般，喃喃些特别的话语吗？难道说，接吻，在那更后面的事也——

    「————」

    不知何时，脸庞发热。

    「在、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我」

    她摇摇头后，冷却热度。

    她会很死心眼，经常被指出是因为妹妹安妮。

    因为她在魔法结社这种闭锁社会，所以自知自己不谙世事。更何况是谈情说爱，更是不在讨论之中。克洛艾带着无地自容的心情，小小地叹了口气。

    「如果是安妮，会说些什么呢……」

    嘴唇，喃喃道。

    如果是自己唯一的妹妹——会如何评价，伊庭树呢。

    她莫名地，微微苦笑。

    因为她觉得那个天真无邪的妹妹，很适合待在树的身边。随意的猜测——实际上如果有会对安妮出手的糊涂虫，克洛艾肯定会将之一刀两断，但这一点从思考中被剔除了。

    （……但是）

    在少女心中某处，响起个喃喃声。

    即便如此，更是对不上号。

    树，为什么要对〈银之骑士团〉提出魔法决斗。如果不是为了打倒〈螺旋之蛇〉，就没有必要弄合作业务。那么，又是有什么必要把〈螺旋之蛇〉叫请过来呢。

    而且。

    这一次，自己能斩杀树吗。

    在魔法决斗中，再次跟那少年面面相对之时，自己能把伊庭树连同一切感情都斩断吗。

    「…………」

    苦恼不已，心中有石头般的东西在压着。

    克洛艾从人生经历中无法得知，该把这种感情称之为什么好。

    那张脸，突然抬了起来。

    在用地的入口附近，出现了个眼熟的人影。

    「——拉结尔、沙利叶？」

    叫到双胞胎骑士的教名，克洛艾竖起单只眉毛。

    「那个是——」

    她注意到了，双胞胎骑士拿着的大型金属箱。

    看上去是个青铜制的，古色古香的箱子。

    光是箱子就应该是很重了的，但共同提着箱子把手的骑士却不显一丝疲劳。盖子被施加了沉重的封印，刻画着拉丁语和希腊语的句子。此外以融化的金属从上方进行熔接，可见〈银之骑士团〉的传统印记。

    看到那真面目，连克洛艾都感慨了。

    「难道说，那个是——」

    「……是的，总长下达了许可」

    双胞胎中的一位点点头。

    是谁在说话，果然克洛艾是无法分清的。这双胞胎骑士的区别，是〈银之骑士团〉中的任何人都无法弄清的。

    接着，又是其中一人说道。

    「而且，也发出了紧急召集令」

    「紧急召集？来这极东？」

    「原本就准备好了随时行动。虽然骑士级别的同志是无法立刻动身，但还是可以召集到一批随从武士的。在明天过晌，应该能集结到三十位左右的同志」

    听到那话，克洛艾无语了。

    「怎么可以——想把那般年幼的魔法师，都大批摧残掉吗！这哪是骑士做的事啊！」

    「在这次的魔法决斗中，没有添加人数限制是他们的失策，而不是我们要斟酌的。估计在三天的时间内，连召集同志都无法办到吧」

    那就是，热拉尔·德·莫莱令人恐惧的地方。

    刚才所言的召集准备，他也并没有料到这场魔法决斗的。

    和〈阿斯托拉尔〉友好合作，却立刻召集自己的同志并想高调发表——这种虚荣心所导致的。

    但是，那变成了用于穷追〈阿斯托拉尔〉的关键一招。

    并非偶然。

    热拉尔认为，就算不是〈阿斯托拉尔〉，也许也会出现捣乱的结社。考虑到当今魔法世界的混沌，尽管只是一丁点的可能性……同时，也显示出了老人过人的心思慎密。

    热拉尔·德·莫莱。

    他是唯一的，知晓〈银之骑士团〉顶峰时期的魔法师。

    双胞胎骑士，以机械般的动作行了一个骑士之礼。

    「不论用何等手段铲除异教徒，也不可有伤骑士之荣耀。更何况，我们没有拒绝的权利」

    一个人的声音，听上去却像是两人一起发出的。

    那简直，如同魔法一般。

    克洛艾绝对无法逃脱的，名为骑士团的观念开花结果了似的。

    「因为那是，总长的命令」

    毫无犹豫，双胞胎骑士说道。

    感觉听上去，如同发自地狱的宣言似的。

第十七卷 银骑士与魔法师 第4章　魔法师相信之物

    1

    ——那个，夜晚。

    湿润的月光，滴洒在面向洋馆外庭的露台上。

    这是〈阿斯托拉尔〉事务所的，露台。从以前起那露台就放着无人认领的摇椅，而猫屋敷的式神玄武和白虎经常蜷曲着，在那晒着太阳。

    翼猫，就躺在那椅子上。

    今宵，是半牙下玄月。

    庭院的花儿沐浴在月光下，带有一丝不可思议的色彩。在某个角度来看，甚至会看见花儿自身在发光似的。考虑到种植的种子里，也有咒物素材，会有那种现象也是当然的吧。

    就在那样一片，神秘的景象中。

    翼猫，像是打哈欠似的伸着脖子。

    「怎么了？」

    响起个声音。

    接着，从事务所里面，缓缓地浮现个瘦小的人影。

    是奥尔德宾·葛劳兹。

    「我刚才，去把我家的笨蛋（Dummkopf），好好修理了一番。他睡去了，要做好几个噩梦吧」

    「哎呀哎呀好可怜。——那么，找我什么事？还是说想帮我开个欢迎会？」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跑出来？」

    奥尔德宾开门见山问道。

    「为什么？那种事要理由吗？」

    「就算没有理由，也应该是有什么契机吧」

    奥尔德宾，以犀利的目光注视着猫咪的身影。

    「的确，我听说我家笨蛋（Dummkopf）的目的了。我也认可了他认您当老师的事」

    少年的话语，清晰地响彻于暖春的夜晚。

    「——不过啊，在上一代〈阿斯托拉尔〉的成员中，除了行踪不明的伊庭司之外，就只有黑泽尔·安布勒一直没有现身。那又是为什么，到了现在才满不在乎地跑出来？」

    接着，

    「哎呀这个啊」

    翼猫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般过分娇生惯养他的人，竟然同意那孩子去外国修行啊」

    「啰嗦。是支莲私自带他去的。怎么说，支莲都是前辈，也是那个笨蛋（Dummkopf）的师傅，我怎么可能有怨言嘛」

    没有否认，过分娇生惯养，好像奥尔德宾也有着一定的自知之明。

    ——支莲出现在〈阿斯托拉尔〉，是去年，京都事件之后不久的事。

    一如既往突然现身的支莲，听了树的事情后，就开始了新的修行。

    那番景象，就算跟以前奥尔德宾的陪练相比也是惨烈十足，但看见树基本上都表现不错的支莲，入冬后，就突然把少年带去了香港。

    顺带一提，把树扔在香港后的支莲，就继续外出旅行去了，音讯全无。那个僧侣做出的这种可以称之为不负责的行为，奥尔德宾竟然许可了，很不可思议。

    「话说，怎么样」

    奥尔德宾在眉间聚起皱纹问道。

    「你出现的理由，能说明一下吗？」

    「是啊」

    猫咪呵呵地笑着。

    「主要是因为在世界各地周游的我，不经意被支莲君找到了。这样说明够了吗？」

    「就算是在世界周游，也不会一点都听不到〈阿斯托拉尔〉的传闻吧。前年就不说了，去年〈阿斯托拉尔〉有关的事件接二连三，不论是伦敦的〈学院〉那次，还是〈协会〉和〈螺旋之蛇〉的攻防战那次，都算是些比较重大的事件吧」

    「但是啊，我在业界金盆洗手，一直在安度晚年了的啊」

    翼猫轻飘飘地，舞动着尾巴。

    「怎么？你在怀疑我吗？在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是树君的帮手？“还是说——在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是黑泽尔·安布勒？”」

    「…………」

    面对奥尔德宾的沉默，翼猫加深了笑容。

    从嘴角微微浮现出的表情，跟这只猫咪很是相配。

    「也是啊。就连我也是那样想的。因为，除了我本身的话以外，就没有任何，我是黑泽尔·安布勒的证据了」

    带着月光之色，翼猫的瞳孔淘气般地闪着光。

    但是，

    「……那种事，无所谓了」

    奥尔德宾摇摇头说道。

    「嘿，是吗？」

    「重要的是如你所言的，你是不是真的是站在我们一边，这一点」

    对着一字一句，清晰说出的少年，翼猫呵呵地笑着。

    「忠诚可嘉。是因为那孩子品德好吧」

    「那种人，就是个笨蛋（Dummkopf）。比起那些，快点回答我啊。是敌是友？」

    「我说也行，但只凭我一句话你信吗？」

    「再请你说些提高信任的话好了」

    「啊啊，原来如此。那就把后面的人也叫上，一起谈谈比较好吧」

    「？」

    听到那话。

    奥尔德宾，猛然转向身后。

    在露台，浮现出新的人影。

    「美贯，拉碧丝」

    在之后，立刻仰望天空，看到半透明灵体后大吃一惊。

    「黑羽」

    「对、对不起」

    可能是正在搞卫生吧，身着女仆装的灵体，慌慌张张地低下头。

    「因为，人家在意嘛」

    「拉碧丝，也是一样」

    美贯紧握拳头嘟着嘴，拉碧丝则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站在露台上。

    可能是那很搞笑吧，翼猫啪嗒啪嗒地抖动着翅膀笑着。

    「呵呵呵呵呵，大家都聚集起来想问我啊？明明藏得不是很好，你竟然没有察觉到」

    「……不用多管闲事」

    代替避开视线的奥尔德宾，另一个少女向前来。

    「我也想，问一下」

    少女提出要求。

    「……我也很在意树君的变化。到底，您和树君，在香港做了些什么？」

    这是，黑羽以强烈的语气说道。

    一般，绝不会逼迫他人的少女会这样实属罕见——正因为如此，翼猫也无法对那番话不做理睬。

    「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啦。我跟树君进行的修行，可都是很正统的。如果是像隶属〈协会〉的魔法结社，在哪都会做那种事的吧」

    翼猫说道。

    这只猫咪那般说后，明明外貌的的确确是猫咪，可却让人错觉是普通的人类在说话似的。

    「是啊」

    翼猫轻轻地，歪着脑袋。

    「那么就如一开始被问的一样——说起传授了树君魔法——我不再隐居的理由，我来回答这个问题行吧？」

    翼猫，突然望向远方。

    动物的表情，人类是一丁点都无法理解。

    即便如此，看上去会有那种感觉，是因为附身于这只猫咪——自称黑泽尔·安布勒的魔法师自身的原因吧。

    黑羽，眨着眼。

    「那种理由，真的有吗？」

    「刚才说过了吧？我一直在隐居。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做了。就算是可爱孙女所属的结社，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插一脚了」

    「那么，为什么？」

    在那提问后，过了一会儿。

    接着，翼猫混杂着苦笑地这样答道。

    「……“他给我下跪了”」

    「诶？」

    「哈？」

    「嘿？」

    黑羽和奥尔德宾和美贯，一同皱起眉头。

    不露表情的也就只有拉碧丝而已，因此美贯对那持有对抗心，就想重新摆出冷静的表情，但为时已晚。

    呵呵地，翼猫浮现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没想到能遇到这个样子的我啊。大部分魔法师，都会是吃惊，或愤怒，两者之一的。前者就不必解释了，后者是特意来见我的魔法师，却发现是使魔（Agathion），才会那样说的。这个嘛我觉得那是正常的反应，这副用于隐居的身子我也不会有什么要求……但那孩子啊，遇到了这样的我，却突然下跪了」

    翼猫的声音，带有苦笑之感。

    「那天很冷。是冬天，非常的冷。我记得早上起就开始下霜了。雨雪交加。啊啊，那种雨雪交加比雪要难受的多。支莲君带着树君，登上我所在的山上，是那种天气中接近黄昏的时候了。要在那么冷的天气中，登上那种险峻的山头是很累人的吧」

    话，继续着。

    任何人，都感受到了异国山中的严寒。

    黄昏中持续的雨雪交加刺痛着肌肤，把幽深的群山点缀得更为冰冷。

    「如刚才所言我已归隐，一开始我是拒绝的。那样之后，那孩子，不顾三七二十一地，手撑着地面。难得的西装和裤子都藏脏兮兮的了，哭诉着，求求您了，求您了。——实在是像个笨蛋似的，拼命地头撞向地面」

    尽管念道他是笨蛋，但声音中却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

    那一点，倒是跟奥尔德宾很相似。

    「他说因为自己，导致了别人的不幸」

    翼猫说道。

    「——他说有个想要救自己，在结社利益和魔法道路和个人想法，这三者之间的痛苦不堪的人」

    在大家的脑中浮现出的，是金发少女。

    比谁都心高气傲，想变得比谁都要强，比谁都有贵族风范的少女。

    统领〈盖提亚〉的所罗门公主。

    「——他说有个为了救自己，舍弃梦想，进退维谷的人」

    这一次，是两个人。

    树的青梅竹马，一直替人指路的先辈。

    栗色头发并携带槲寄生触媒的魔女，和总是开心地带着四只猫咪的银发阴阳师。

    本应是〈阿斯托拉尔〉不可或缺的，最典型的出租魔法师。

    「——他说有如果自己不发生改变，不能改变的话，一定会遭遇同一境况的人」

    「…………」

    第三次，让全场所有人都吞了口唾沫。

    因为那是指，留在〈阿斯托拉尔〉的社员们。

    「他边哭边说，所以他想改变，不得不改变。你办得到吗？你们谁能办到？面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而且还是使魔猫咪这种对象，全盘托出，在雨中呜呜哭泣呢？如果说那是演出来的话，树君立刻就能拿奥斯卡金像奖了吧」

    翼猫说得真真切切。

    那声音，真真切切地响彻夜晚。

    好不容易，大家才摆脱了错觉。直到方才，大家都错觉为，这个庭院化为了异国之东的山峰似的。明明是暖春的夜晚，美贯等人却一直在摩擦着两条胳膊。

    所以，才会这样吧。

    「对了」

    黑羽低鸣的声音，听上去如同发自遥远的国度一般。

    「真是有树君的风格啊」

    「社长哥哥，是爱哭鬼嘛」

    「拉碧丝平安无事的时候他也哭过」

    美贯和拉碧丝说出的感想，都带有各自的经历。少年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也有出现过在少女们的记忆中吧。

    「……哼」

    奥尔德宾哼了一声。

    「所以，才教授那个笨蛋（Dummkopf）魔法啊？」

    「是啊」

    翼猫点点头。

    奥尔德宾在思考了一会儿后，再次开口道。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问什么？」

    「这次的事，也是你的提议？」

    听到那问题后，翼猫微微苦笑。

    「啊啊，是说特意把〈银之骑士团〉请来，谋划了个魔法决斗吗？如果是指那，那是那孩子自己的想法来的。我虽然也给出过建议，但那么愚蠢的方法，我可是完全想不到的」

    「是吗」

    奥尔德宾喃喃道。

    「那，就好」

    「好吗？」

    「反正我知道他个笨蛋（Dummkopf）。那么，既然决定了要陪笨蛋（Dummkopf）一程，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果然，忠诚可嘉啊」

    「闭嘴」

    虽然蹬了个锐利的眼神，但这只会让〈阿斯托拉尔〉的各位忍耐笑意。

    猫咪耸耸肩般地动着翅膀，补充了一句。

    「那么，看在那份忠诚心的份上，我就稍微给个忠告吧」

    「？」

    最后的那，是只有奥尔德宾才能听见，预言般的话语。

    「——你所应该惧怕的东西，精神多过魔法。钉子多过剑。死者多过生者。注意下，墓地的里面吧」

    *

    在〈阿斯托拉尔〉年轻的社员们消失之后，只有一只翼猫——独自地，乘在摇椅上。

    慢悠悠地，慢悠悠地，以一定的节奏摇晃着。

    一会儿，

    「我说，社长」

    翼猫喃喃道。

    尽管叫的是社长，但其说话对象，“仿佛是跟现在不同的社长”。

    如在做梦一般地，猫咪继续说道。

    「新孩子们，将会刮起一股新风。想刮起一股新风」

    如歌声般的声音。

    如祈祷般的声音。

    包含的感情无法明白。

    但是，唯独复杂的感情色彩很浓，如混色过头的油画般卷起漩涡。

    「你的孩子，跟你很像，但貌似却走上了一条根你截然不同的道路哦」

    缓慢地，继续喃喃道。

    「我说，社长。如果你在……你到底，会说些什么呢？」

    那疑问，以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深切痛苦回响着，渲染着春天的黑暗。

    2

    第二天，是个晴天。

    早上起就是万里无云，春天的阳光普照大地。

    正好学校不上课，树在事务所自己的房间里，一觉醒来。

    「啊好痛痛痛……」

    身体各个关节，都痛得不行。

    简直就像是，遭遇了一场暴风雨似的。

    昨晚一直被〈阿斯托拉尔〉的众人，穷追猛问关于猫咪黑泽尔等事情，像这样回想起来后，痛楚还残留于脑中，感觉在梦中也一直在被责备似的。

    （果然……大家，还在生我的气啊）

    他下床穿上衣服后，提心吊胆地走出房间。

    走廊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心脏不禁渐渐扑通扑通作响。

    少年这种胆怯的毛病，还没有摒弃掉。

    实际上，树他自己，并没有认为自己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翼猫黑泽尔传授的妖精眼控制法，和魔法世界的若干知识，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改变他难移的本性。

    所以，多半。

    变化了的，是觉悟。

    无论如何都想实现愿望，那份坚强的自觉。

    （……嗯）

    如今也温暖地，支持着树。

    深呼吸，一个。

    握紧，通向事务所的门拿手。

    「……早、早上好」

    他慢慢打开门，战战兢兢地打了个招呼后——

    「——早上好！」

    突然，有个阳光的声音跟他打招呼。

    是穿着女仆装愉快打扫着事务所的黑羽。

    接着，在其附近的美贯猛挥着手，拉碧丝轻轻点点头。

    「社长哥哥，早上好！」

    「早上好，树」

    「……诶，啊，唔，嗯。怎、怎么了？」

    面对这奇怪的欢迎气氛，树反而狼狈不堪。

    「没怎么」

    「没什么！」

    「嗯。拉碧丝也觉得没怎么」

    三人一同，笑眯眯地回答道。

    当然拉碧丝还是面无表情，但平板的声音中却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些开心的感情，那使得树的困惑更加严重了。

    「…………」

    看似麻烦地注视着那情景，靠着事务所墙壁的奥尔德宾，歪着嘴问道。

    「那么……决定要怎么办了吗？」

    「……嗯」

    少年，点点头道。

    一如既往地缺乏自信，但是，唯独那个点头却很坚决。

    「那就好。那么计划内容是什么？」

    「在那之前……老师在哪？」

    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询问后，从书架上响起个回答。

    「如果是我，我在这啊」

    长着翅膀的猫咪，一个跳跃说道。

    就连那一跳也优美十足，散发着一种魅力。虽然不知道在书架上干些什么，但看它那任意妄为的样子，果然它对事务所非常熟悉。

    说起来，原本这个事务所，应该就是由黑泽尔·安布勒的工房改造建成的。

    「我话说在前头，可别期待我会给予什么援护啊。要是期望在这里的我，会有什么超越猫咪的战斗力，我会很为难的」

    「明明说了那么多自以为是的话」

    「哎呀，先辈还是有那点权限的吧？说起来，以前的猫屋敷君也经常那么说我来着」

    「别把我跟那家伙混为一谈！」

    尽管奥尔德宾嘟着嘴，却从某处吹起了一股风。

    一瞬间事务所洋溢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那，那个啊，那么可以开会了吗？」

    树提前制止道。

    他介入两人——一个人和一只猫咪之间，并从翼猫刚才跳落的书架上，取了一本书打开。

    那是布留部市一带的，地图。

    「这个是？」

    「嗯，我想要简单明了地说明下这次的计划」

    树把那张地图，放在自己的桌子上。

    他用放在自己西装胸口的钢笔，啾啾地直接在上面写着。

    一会儿，黑羽皱起眉头。

    「请问……什么意思啊，这是」

    「这个啊，老师也有说过，防守是打不赢的吧。所以——我就决定不防守了」

    「不防守？诶？诶？不过要怎么做呢？」

    「是想我方，主动出击吗？」

    代替皱眉的美贯，奥尔德宾问道。

    「先说一下，那些家伙基本上都很擅长防守的喔」

    「而且，我们也不知道〈银之骑士团〉是想把布留部市的哪当做据点。他们也立刻弄了什么机关，防止我们进行占卜了吧」

    这是，翼猫说的。

    以地图为中心，〈阿斯托拉尔〉所有人都聚集了起来。

    身高高矮起伏，随机组成般的阵型。但是，这一阵型却有着不可思议般的热度，如被那份热度所感染一般，树也颤抖着背皮。

    好暖和。

    刚才，在打开这扇事务所的门之前，就确认到了热度。

    现在，大家在为树打气，使得温度更高了。化为不可见的熊熊烈火，灼烧着少年的胸口。

    「——喂，要怎么做，社长哥哥！？」

    以熠熠生辉的眼神，美贯询问道。

    那并非疑问，而是充满驱使自己的，信赖和确信的话语。

    所以。

    为了回应那眼神，树嗯地，点点头。

    他把钢笔的笔尖，指向地图的一点。

    「首先，从这里开始——」

    *

    热拉尔他们，展开行动是在那一天的中午。

    在酒店的据点，已经聚集了超过一半的随从武士，立刻组成编队，派出人员侦察〈阿斯托拉尔〉。

    如果是其他的魔法结社，可能会用使魔吧，但〈银之骑士团〉则是以人去侦察。

    从魔法特性的关系来看，祓魔式和使魔这一概念是水火不容的。就算从历史上来看，那也不是什么灵巧的魔法。当然，正因为如此才使得活用那么多的人员化为可能，在〈银之骑士团〉这一组织的前提下，那些弱点处于能完全包含的范围内。

    ——然后。

    那侦察，立刻带来了值得惊讶的报告。

    带着那份报告，克洛艾传达给坐在行政套房里的热拉尔后，支着手杖的老人就大大地鼓起眼睛。

    「怎么可能……」

    干涸的嘴唇发出个声音。

    「〈阿斯托拉尔〉所有人，全都消失了？」

    「是的，消息如此」

    克洛艾点点头。

    她一边传达报告，一边无法完全抑制着自身的惊愕。

    「据说工房里没有一个人。就连周围的结界也完全解除了。其余的人进行了探索仪式，但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

    老人，沉默了。

    他们正好，应该是在包下来的楼层里侧，进行着攻入〈阿斯托拉尔〉的最终调整。从〈阿斯托拉尔〉情况来看，他们会在利用了布留部市是自己土地这一点的工房，展开坚守战。

    「……是打算，主动出击吗？」

    老人，喃喃道。

    「我认为，那个可能性很高。这里是布留部市——〈阿斯托拉尔〉他们的土地，游击战或许是不可或缺的」

    就想法而言，很是普通。

    面对正面进攻难占上风的对手，首先考虑奇袭在古今东西哪都一样。

    此外，也许树也不知道——〈银之骑士团〉聚集了这么一帮人，能不用看见单方面屠杀的情景，就某种意义而言克洛艾也松了口气。

    但是。

    （……那一招，不好）

    她有所苦恼。

    实际上，老人在一瞬间的惊愕之后，就露出得意微笑地竖起了嘴角。

    「倒是很相配这片小土地的，卑贱魔法师啊。不过啊，说是方便倒也是方便了我们。虽说是卑贱，但也不知道躲在工房里的魔法师会弄出什么花样」

    咕地，肩头一颤。

    没有错。

    魔法师或多或少，就是靠灵脉生存的。为了活用这片灵脉，第一所需的东西就是工房。也就是说，那对魔法师而言可以称之为城堡，或壁垒。舍弃那，就意味着他们丧失了对〈银之骑士团〉而言一个很大的不安因素。

    康，康地，老人突着手杖。

    在那之后，

    「……减弱酒店的结界」

    他说道。

    「哈？」

    「他们想主动出击是吧？那么，就让他们顺利发现我们的据点。时间有限，他们是不可能找不到我们的据点的。现在，他们在边销声匿迹边全力使用搜索魔法吧。那么，我们只要对那搜索魔法，采取逆向探知就好」

    「…………」

    克洛艾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迅速的思维，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骑士才有的。

    逆向探知，说起来很有警察的感觉，但在魔法世界并不稀奇。

    用于对付魔法的，魔法。

    〈银之骑士团〉，是很擅长那种技巧的结社。

    原本，他们就跟消灭恶魔的唯一神信仰密切相关，那项技术比起魔法本身的专研，会更偏向于如何对付魔法也是理所当然的。最近〈银之骑士团〉的影响力有所降低，很大原因是在现代魔法师本身地位低下，对付魔法的价值大打折扣所导致的。

    但是，如果是魔法决斗，就另当别论了。

    那种对抗魔法的能力，会化为可靠的〈力量〉。

    「游击战能打出效果，只是在无时间限制的情况下。更何况，仅仅三天，我们就算不眠不休也无伤大碍」

    那三天也已经结束了一天。

    老人说的不错，如果是〈银之骑士团〉中随从武士以上级别的人，那就是小菜一碟。总而言之，那意味着，夜袭等突然袭击的效果，也会被削弱至最低。

    游击战的意义，基本荡然无存。

    「……咕，咕咕咕」

    老人坐在椅子上支着手杖，塌了数次地板。

    看似高级的地毯，都被手杖的尖端削去了一些。

    「把本应用于结界的人数，抽取六层去警卫内侧和进行逆向探知术式。当然，也不可松懈我方主动搜索的术式。要不了多久，老鼠应该就会露出尾巴了」

    热拉尔的笑容，缓慢地加深了嘴角。

    「届时……为了让他们为自己的不知深浅和罪不可赦的行为而后悔，我们就尽可能谨慎地绞杀掉他们吧」

    *

    『——多半，热拉尔先生，应该会认为我们会采取游击战』

    时间，倒退一会儿。

    在铺开的地图前，伊庭树那么说道。

    『那是自然。因为是我们，主动提出的决斗嘛。说是修道骑士——倒不如说是以魔法师的常识来看，如果我们不在这个事务所，他们应该会觉得，〈阿斯托拉尔〉会不会那样攻过来呢』

    『哈？如果不在这个事务所……是什么意思？』

    『那个，就是字面的意思来的？』

    『…………』

    奥尔德宾，在眨了一会儿眼后，呆呆地开口道。

    『……那么，你打算舍弃这间事务所啊！』

    『嗯』

    『你、你这家伙！』

    对着满不在乎点点头的树，亚麻色头发的魔法师少年从帽子上面挠着头发说道。

    『你，明白这间房子的意义吗！这可是魔法师工房啊！虽然要表扬那边那只猫咪我很不爽，但黑泽尔·安布勒所留下的结界可是有着我也无法超越的级别。只要有这个强度，就能跟一些厉害的家伙抗衡。的确，美贯和拉碧丝的魔法还不怎么样，但在这个地方的话，还是蛮有胜算的——』

    『不过，有被打破过吧』

    树回答道。

    他静静地，看了一眼树的方向。

    『两年前，跟尤戴克斯先生对抗时，这个房子的结界就被整个打破了哦。那时，要不是有猫屋敷先生在，也许我们一击就被击败了。〈银之骑士团〉不能同样办到吗？』

    『那是因为，尤戴克斯·特罗迪比较特别……』

    『……并没什么特别的』

    插嘴的，是翼猫。

    迷迷糊糊关注着会议的猫咪，一边轻飘飘地动着翅膀，一边肯定树的话语。

    『跟骑士团对抗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很团结，还持有把那份力量提高好几倍的魔法特性。热拉尔·德·莫莱又是位有着统帅那些团员的优秀才能的总长。的确，这个工房的结界是我施加的，也自认为灵力守护也很了不起，但能不能扛得住就得看热拉尔能集结到多少人了』

    『…………』

    奥尔德宾，咬了咬嘴唇。

    他把视线，移回了树的方向。

    『那你，是认为，对方能聚集起那么多的人是吧？』

    『这个啊，倒是有做过调查』

    树把手伸进西装里面说道。

    『这个』

    递出来的，是个手机。

    在那液晶画面上，映照出一条邮件。

    美贯，哇地喊着探出身子。

    『社长哥哥，这个是——』

    『嗯，我让别人从外围进行了调查。虽然有点违反规则，但就消息本身而言我觉得是没什么问题的。那么，从这封邮件来看……总之，对方结社好像集结了数十人的魔法师』

    『什——』

    奥尔德宾哑口无言，呆站在原地。

    『在这种极东之地竟然集结到了这么多人……那些家伙，使用了什么手段啊』

    『这些人好像一开始，不是用于魔法决斗的。多半，是想在发表合作业务的时候装装门面什么的吧』

    树苦笑了下，挠挠面颊。

    反过来看，〈银之骑士团〉这般认真地想友好合作，却惨遭背叛的骑士总长，应该是怒发冲冠吧。尤其是这次的情况，做出背叛行为的明显是树他们。

    『果然……固守好像很不易的样子？』

    『如果那情报属实是没错啦。不过，要怎么办？如果他们有那么多人，就更不应该进攻对方的基地了吧？既然那边那只猫咪不想动手，〈阿斯托拉尔〉就只有这里的五人——』

    『不，所以』

    树看似为难地，补充道。

    『——我，我想攻入〈银之骑士团〉』

    听到对此发言，除了翼猫之外所有人都僵硬了。

    『树、树君，那样子要怎么办才能打赢呢！？』

    『社长哥哥！？老师也有说过，躲避球也是不进攻无法获胜的喔！』

    『…………』

    黑羽和美贯一同逼问少年，拉碧丝则是面无表情地交替注视着树和大家。

    然后，奥尔德宾第一个察觉到了。

    『……你是那个，意思啊』

    他捂着嘴，喃喃道。

    『明、明白了吗？』

    『算是吧』

    魔法师少年，一脸苦涩地回答道。

    自己被骗这件事是蛮气人的，但他一脸，看似有点开心。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后，

    『不过，热拉尔不会察觉到这一点吗？剩下两天的时间算是蛮长的？足够他察觉到怪异并深思了』

    『我觉得他会察觉到的』

    轻而易举地，树也做出回答。

    『不过，我认为就算他察觉到了，热拉尔先生也是束手无策。——所以啊，这并不是拼智慧。再说如果拼智慧，我怎么可能比热拉尔先生厉害嘛』

    少年，微微苦笑似的。

    伊庭树不可思议地一脸痛苦的侧脸，抚摸了下地图。

    『这一个啊。我们能不能相信对方，还是对方能不能相信我们。多半，胜负就是这样』

    3

    第二天，结束了。

    老人的预料落空——他知道预料落空，是在过了一整天后。

    恐怕一天都没有动。

    他是那么预见的。

    如果说要行动，则是最后一天，第三天。

    但是，就算到了那天中午，也没有发现〈阿斯托拉尔〉。

    不。

    最大的问题并不是那一点。

    「就连探索魔法……都没发现一点痕迹？」

    部下的报告，是那样子的。

    唯独这个，热拉尔也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既然这场魔法决斗的焦点在双方的首领，双方自然都会使用探索魔法。〈银之骑士团〉使用的逆向探知魔法失败不失败暂且不论，但根本连探索都不探索一下也太不正常了。

    「…………」

    老人无言地，把手杖渗入毛毯。

    咣咣地，咯吱咯吱地，表达着主人的意志，手杖几乎搓破了毛毯。在手杖上雕刻有猎犬，使得那一印象更为明显了。

    「……热拉尔大人」

    在旁边候命的克洛艾，看着他那阴森森的样子想插个嘴的，但老人却没有在听的样子。

    老人只是一味地，埋头于自己的思考中。

    「……主动提出魔法决斗，却逃跑了……这算什么？」

    热拉尔思考着。

    他回转着那衰老的脑细胞，把〈阿斯托拉尔〉和〈银之骑士团〉，两者的得失一一比较。

    那相当于，从无数的模块中，完成一幅七巧板一般的行为。

    不限定于只把能够完成的模块聚集到一起。

    就算聚集齐了，模块也有可能会崩溃。

    一一鉴证模块，试着填补上，就算可以填补上，如果下一块模块不填补上再一次反思——尽管如此，老人却执着地反复着这种看似疯狂的行为。

    （……魔法决斗……〈阿斯托拉尔〉……〈银之骑士团〉……〈协会〉……伊庭树……〈螺旋之蛇〉……）

    思考。

    思考。

    思考。

    思索，冥想，冥思。

    从至今为止积累的经验中参照数个模式，尽可能地反复精密鉴证。看过无数次的部件，每次改变组合，都会如日本的折纸一般编织出丰富多彩的形状。

    ——不一会儿。

    一个结论，浮出水面。

    接着，额头上展露出看似裂开的皱纹，老人不禁站起身来。

    「热拉尔大人！？」

    克洛艾的声音也远离而去，

    「难道、说……」

    老人感慨道。

    作为骑士，那是个光是想到就令人惊悚的结论。

    「怎么了，热拉尔大人」

    对着再次提问的克洛艾，老人竖起摊开的手制止。

    「如果是你，会怎么想？」

    「哈？」

    「如果是你……会认为会有一旦开始的魔法决斗除了胜利和败北以外的结果吗？」

    「那个……当然，没想过」

    尽管被气势压倒，但克洛艾却清晰地说道。

    所谓决斗，就是那样的东西。

    在开始的时候，双方的价值和荣耀就会刀剑相向。就算个人上对对方有些好感，但决斗一旦开始，就不可能收刀。

    因此，其结果，通常是一方的胜利和一方的败北。

    「对了。如果是我们会那么想吧。但是，那些家伙……」

    从老人的嘴中，吐出了激烈的咯吱声。

    这次的魔法决斗，有限定时间。

    三天。

    然后，这三天结束的时候，并且没有明说“哪一方都没有胜利的时候”会怎么样。

    也就是说，不分胜负。

    也可以说是，平分秋色。

    难以预料的这个情况，配上〈阿斯托拉尔〉和〈银之骑士团〉，蕴含着惊人的意义。

    说是第二代却仅有十余年历史的〈阿斯托拉尔〉，和〈协会〉中有着自豪历史的〈银之骑士团〉，在魔法决斗中无法决出胜负——这种难以认同的结果。

    （那就是……目的吗……）

    热拉尔的精神，如同在被愤怒煎熬着一般。

    对最近在魔法世界中愈发有名的〈阿斯托拉尔〉，要增加些其最为不足的东西，则是名誉和业绩吧。结社就知名度而言已足够高了，从跟〈螺旋之蛇〉的战斗中获得的明确胜利，至少不难推测出那家结社的实力。

    但是，如果是跟〈银之骑士团〉对战，情况又会如何呢。

    如果结果是跟在〈协会〉中也算名镇四海的〈银之骑士团〉打成不分伯仲——那对〈阿斯托拉尔〉而言，也将会是不错的业绩。今后，不论与什么结社以什么样的形式进行接触，也不会被人看得太扁。

    如果说一开始，那就是那家结社的目的，那所有的行动就都说得通了。

    以胜负来评断一切，西洋魔法中缺乏思量的观点。

    「……开……开始什么玩笑！」

    怒号和——不祥的声音，充斥房间。

    热拉尔打出的拳头，打坏了椅子的扶手。

    年过七旬的老人的拳头，打碎了结实的木质扶手，在微微流血。热拉尔穿着的披风的一角被弄脏，金丝都被可惜地染脏了。

    「热拉尔大人……」

    「克洛艾，立刻命令所有团员」

    可能是因为愤怒超越了顶点吧，热拉尔以沉着到异样的声音，说道。

    「这里的结界不用防守了。动员全员搜寻〈阿斯托拉尔〉。不论任何手段，方式。必要的钱财随便用。范围是那蛮族可能会逃去的地方——那一切地方！」

    真的是，如狮子的咆哮一般，他那么喊道。

    比克洛艾还快，站在房间入口处的随从武士听到那后，立刻跑了出去。骑士总长的话传达到所有人，可能只用了几分钟。

    在那之后，热拉尔自己也站起身来，以焦急的步伐走向房间外面。

    「跟我来，克洛艾」

    「您，有何打算」

    对着无法完全明晰老人愤怒而做出询问的克洛艾，热拉尔咬紧臼齿。

    「全力把藏匿起来的老鼠赶出来。但是，也必须想一下，要是那样也找不到他们时的情况」

    老人看似懊恼地，厌恶说道。

    最糟，也不能使〈银之骑士团〉之名被毁的手段。

    为了守护自己的结社的，工作。

    「〈阿斯托拉尔〉的工房被他们舍弃了是吧？那么，作为他们胡来的代价，我们就先接管那吧」

    老人低沉地，宣言道。

    *

    夕阳，已经西下。

    在北边的山头刚残留下绯色，夜色已接近夜晚。两天前的温暖如虚假一般，现在空气中充斥着寒冷。

    黄昏。

    他是谁（译者注：和黄昏同音不同字，据说黄昏时刻，人的面部不易看清，于是便有“他是谁”，以后便以此借代黄昏）。

    因人和场地不同，也可以称之为他是谁的时间。

    新人影的出现，就是在这种时候。

    热拉尔·得·莫莱带领着克洛艾和双胞胎骑士，此外还有四位骑士，仰望着〈阿斯托拉尔〉的洋馆。

    「就这……是吧」

    他缓慢地环顾四周。

    明明是块被夹在大楼和大楼之间的土地，却不可思议地毫无一丝闭塞感。如果不是靠魔法，那就是靠建筑技巧或设计心理所带来的奇妙效果吧。

    「没有魔法陷阱……啊。真的像是慌慌张张逃跑似的」

    「那么——」

    双胞胎骑士中的一人问道。

    「啊啊，将此处染上我们的意志吧」

    热拉尔，斩钉截铁放话道。

    那就是，老人所想到手段。

    规定日期前怎么都找不到〈阿斯托拉尔〉时的，退而求其次的目标。

    工房，对魔法师而言就是城堡。

    这个，不是纯粹的魔法问题，而是象征性的意义。

    被其他结社控制了工房，对魔法结社而言是最为严重的耻辱，对支配的结社而言也是明显的优势证据。

    因此——就算在魔法决斗中不分胜负，届时只要能够控制住对方的工房，就能保住最低限的面子。当然，尽管如此也无法避免在〈协会〉集会时被羞耻一番，但这是热拉尔所想到的，应该可以避免最不利污名的办法了。

    回应于老人的宣言，他率领的四个人，慌慌张张地开始准备咒物。

    形状，主要是十字架和剑一类的东西。

    总之，用这里的咒力，把工房的咒力染上〈银之骑士团〉自己的色彩，就是此行的目的。

    就像两周前那样，树所进行的净化灵地的，相反行为。

    咒力一旦染上了一种色彩，就会带有某种『习性』。那种『习性』正是用于稳定魔法精度和现象的，通常都是值得欢迎的，但热拉尔他们却打算再次矫正这种『习性』。

    这次的情况，不是树所使用的巧妙技术。

    而是以压倒性的咒力，进行冲刷。

    既非灵地的整顿亦非净化，而只是标榜自己的权威，单方面地以『力量』染色。

    「所幸，相比一般工房，灵地的『习性』貌似很少。这样的话，压制上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因为原本，就是东拼西凑的魔法结社啊。没有能施加那样『习性』级别的魔法师吧」

    以古旧的透镜和齿轮组合而成的器具，调查灵地波长的正骑士说道。

    这四位正骑士，是为仪式所特意带来的。

    是从〈银之骑士团〉中，严格挑选出擅长灵地调查并带来的。如果是他们所言，则只用花数个小时，就能控制这个规模的工房了吧。

    （……树少爷……请别恨我们）

    克洛艾在内心中辩解道。

    现在正在进行结社间的魔法决斗，既然舍弃了工房，这是理所当然的措施。对方没有打出什么像样的对决招数，而是阴险地潜伏了起来的话，就更不会有什么人会指责热拉尔的手段了。

    尽管如此，乘对方不在之际想要控制灵地的小偷般行为，让克洛艾·拉德克利夫很不舒服。

    「……开始吧」

    沉重地，热拉尔宣言道。

    四位正骑士，做出回应。

    精准四散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自喊道。双胞胎骑士拉结尔和沙利叶，克洛艾和热拉尔，在其中心。

    「好叫世界得知你的道路，万国得知你的救恩（exsurgatDeusetdissipenturinimicieiusetfugiantquioderunteumafacieeius）」（译者注：出自圣经中的诗篇的67-2）

    「神啊，愿列帮称赞你，愿万民都称赞你（sicutdeficitfumusdeficiantsicuttabescitceraafacieignispereantimpiiafacieDei）」（译者注：出自圣经中的诗篇的67-3）

    「愿万国都欢乐欢呼，因为你必按公正审判万民，引导世上的万国。（细拉）（iustiautemlaetenturexultentinconspectuDeietgaudeantinlaetitia）」（译者注：出自圣经中的诗篇的67-4）

    「神啊，愿列帮称赞你，愿万民都称赞你（cantateDeocanitenominieiuspraeparateviamascendentiperdesertainDominonomeneiusetexultatecorameo）」（译者注：出自圣经中的诗篇的67-5）

    歌声，开始了。

    提高声调，连绵不断，互相交织。

    齐唱。

    〈银之骑士团〉引以为傲的仪式魔法。

    庄严地，宏亮歌颂的圣歌，蕴含着把这片土地化为自己所属的强烈意志。

    ——但是。

    那四个人，突然像是被高压电流洗刷过似的，纷纷倒地。

    「————！」

    克洛艾，睁大着眼睛。

    接着，从俯视洋馆的大楼缝隙间，浮现个新的人影，

    「啊～啊」

    耸耸肩说道。

    「您，是！」

    面对眨眼间转过身去，拔出剑的克洛艾，那瘦小的人影举起手歪着嘴唇。

    「别误会了。现在，别对我们任何人动手。要是，你胡乱动手……小心灵脉生气」

    「你说……灵脉」

    热拉尔，也缓慢地转过身来。

    「我家社长，可是深受这里的龙喜爱的。你们专门来灵穴中的工房找茬的话，我们会对咒力动些什么手脚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昏迷的人不是你，倒是有些可惜」

    所谓的龙，指的是灵脉的隐语。

    但是，他不明白受龙喜爱是什么意思。本来，灵脉就很少具有意志。只流传有一些传说，说极少一部分魔法具有假象性人格。

    （是指被咒波干涉……阴了一类的事？）

    克洛艾仍旧一头雾水，那么判断后，盯着人影。

    在那里，〈阿斯托拉尔〉符文魔法课正社员奥尔德宾·葛劳兹，浮现出个无敌的笑容站立着。

    不。

    并不只有少年魔法师。

    在其头顶上，有半透明灵体，巫女装少女也出现在背后。

    「真的，来了呢……」

    「社长哥哥……神算子呢」

    黑羽和美贯眼睛睁得圆圆的，此外在她们旁边西装少年挠着脸颊。

    树行了一礼，说道。

    「两天不见了呢，〈银之骑士团〉的骑士总长热拉尔·德·莫莱」

    「之前……你都在哪？」

    老人的声音中，比起惊讶，更多是其他的什么感情色彩。

    在哪里，他想确认清楚。

    同样，做出回答的树的样子，也飘散着与其相似的气息。

    「就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

    「一直？虽然〈银之骑士团〉的魔法不擅长占卜，可也不会低能到看漏在同一市内的已知人物。你用了什么花招？」

    听到老人的提问，树一脸说不清的样子。

    又像害羞，又像为难——最近，这位少年经常露出这种表情。

    「那个……是对处于同一市内，进行的占卜吗？」

    「什么？」

    「所谓魔法，基本上都无法超越术者的想象吧。不论多么强大的魔法，在占卜地点的时候，应该都会是在这布留部市的范围内进行想象。不过，我们是在同样的布留部市，却远远超乎想象的的地方」

    「……什么意思？」

    面对回问的老人，树嗖地指向天空。

    「一直……都在这片天空中」

    「不可能！」

    呐喊的不是老人，而是在旁边的双胞胎骑士。

    不是拉结尔，就是沙利叶。

    「失去你们的行踪已经四十个小时了！即便是擅长飞翔天空的魔女术术者，也没那么多的咒力。你该不会想说是那里那个幽灵一直以骚灵现象把你们举起来的吧」

    接着，

    「用，这个」

    〈阿斯托拉尔〉一方的最后一人——拉碧丝，在树的身边举起手说道。

    在深红头发炼金术师的周围，水母般的半灵体漂浮着。

    人工精灵（Elementary）。

    如名所示，炼金术所制造出来的人造的精灵。

    过去淹没这〈阿斯托拉尔〉事务所的那些，要是没有特别命令就会在存在时限内轻飘飘地浮游着。拉碧丝接受了树的指令，提高了这些人工精灵实体化的程度。

    也就是说，

    「大家，都乘坐在这人工精灵上」

    拉碧丝的话语，变成了可能。

    就结果而言，〈阿斯托拉尔〉一群人在高空中一直等候这一点化为了可能。

    当然，在那样的高空中是无法御寒的，就必须另外携带防寒用的装备和粮食，但靠着原本在事务所中的存量就足以应对了。

    「…………」

    可能是没有想过那种投机取巧的方法吧，双胞胎骑士哑口无言。

    乘坐人工精灵的手段暂且不谈，用于摆脱探查魔法，术者移动到布留部市中难以想象的高空中的想法，就已经超乎想像了。

    在与〈银之骑士团〉截然不同的层次上，这名少年加深了他们对魔法的理解。

    然后，

    「咕」

    吐露了个笑声。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声音，很嘶哑。

    是热拉尔·德·莫莱。

    老骑士，看似好笑地按住皱纹很深的脸，仰天大笑。

    「原来如此。天空啊。一整天都躲在天空中去了啊。所以才找不到人啊」

    感觉不是在愤怒。

    感觉不是在感慨。

    老人只是，以纯粹佩服的表情，询问道。

    「呐啊。魔法决斗中条件的破绽，也是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的？」

    「所有一切……并没有都计划思考过。不过，事先在条件中制造破绽，我就在想您会不会接受决斗呢」

    少年看似抱歉般地，回答道。

    如果问他是不是计划到了那些，回答是肯定的。

    树，并没有专门限定这场魔法决斗的人数。

    所以，可以轻易预料到〈银之骑士团〉，会集结旗下团员的事情。既然那般地，伤害到了他身为骑士的荣耀，他会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的。

    反过来看，如果限制住那一点，魔法决斗也就不易成立了吧。

    尽管对突然提出的魔法决斗有些愤怒，但就是想到了那条件中有破绽，热拉尔才会接受这场决斗的。

    如果弄错了——就算魔法决斗本身被接受了，也一定会有其他条件，使得〈银之骑士团〉处于有利位置。因为树，没有能拿那一点怎么样的交涉力。

    「这样啊」

    老人眯细着眼。

    「“我们”，会到这里来你也预想到了吗？」

    「是的」

    树点点头。

    「如果是三天的时限，我想最后您一定会来〈阿斯托拉尔〉事务所的。比起不分胜负的结果，选择拿下工房，保住最低限的面子——我认为您会是这样的人」

    「这样啊」

    再一次，老骑士说道。

    在那之后，他这般继续道。

    「你……把神圣的魔法决斗，当成儿戏了啊……」

    「…………」

    树，没有回答。

    他明白。

    自己所做的事，就是那一回事。

    连魔法师也不是的自己，踏入魔法师领域，只会意味着否定他们的价值观而已。

    就算没有杀害对方，事实上也是否定了对方很重要的什么东西。

    热拉尔，以粗鲁的口气歪着嘴。

    「想笑吗？嘲笑轻率中了你奸计的我」

    「不」

    树摇摇头说道。

    「我认为热拉尔先生，基本都会全知道，我刚才所说的可能性」

    「…………」

    「不过，我们也有可能一直逃避到最后，而且可能性也很高。所以，您有必要兵分两路」

    「…………」

    热拉尔，无法回答。

    因为这一点，树也说得没错。

    因为会把克洛艾和双胞胎骑士带来这里，是因为热拉尔把〈阿斯托拉尔〉会设伏于此的可能性，也计算进去了。

    但是。

    同时，对树他们一直逃避这一点，热拉尔执著地熟视无睹着。

    「我相信，您的，那份心思慎密」

    树说道。

    「是说无法完全舍弃两者的可能性……是吧？」

    「是的。然后，还有一点。我相信，您无法完全信任我们」

    「什么？」

    树从正面注视着，皱着眉的热拉尔。

    「虽然魔法决斗看上去像是前时代的行为，但实际上，要想让这种规则成立靠的是互相的信赖关系」

    缓慢地，树走向洋馆的外庭。

    现在的热拉尔知道，在这个地方，进行过数次的魔法战斗。

    他不得不改变认知，眼前的少年，在那般多的战斗中摸爬滚打——年纪轻轻却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当然，应该是从正面进行碰撞的。当然，应该是比拼魔法本领的。——像那样以信赖对方为前提。那么这次，〈银之骑士团〉相信过〈阿斯托拉尔〉了吗？」

    「…………」

    热拉尔沉默了。

    那份沉默传达给了在场的所有人，一会儿老人开口道。

    「原来如此……啊」

    热拉尔明白了，那个问题的意义。

    就那种意义而言，热拉尔如果把对方作为对等的对手而信赖——至少，划分给搜索的人数，和在这个地方的人数比率就会发生变化吧。就算以数十人来压制此处，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我不相信你们……我才以这点人来这工房。你想说，就是因为我不相信你们，我才会落到这副田地的是吧。藏匿得那么漂亮，还敢大言不惭，喂」

    咕咕地，热拉尔笑着。

    充满人性的笑声。

    虽然是一丁点，但笑声听上去却是跟刚才不同。

    （热拉尔大人？）

    没有理睬一瞬间扫了一眼的克洛艾，老骑士轻轻地扬扬下巴。

    「但是，你明白的吧？」

    「是的，这样以来，就只是条件回到对等了而已」

    树，承认道。

    〈阿斯托拉尔〉有，黑羽真奈美、葛城美贯、拉碧丝、奥尔德宾，以及伊庭树。

    〈银之骑士团〉有，克洛艾、拉结尔、沙利叶，以及热拉尔·德·莫莱。

    五人对四人，考虑到每个人的年龄和熟练度，这个程度的人数差距不算什么问题。

    更何况，〈银之骑士团〉不就是创始魔法决斗的结社吗。

    「好的。……那么，我就以蛮力来打破那份信赖好了」

    老骑士，嗖地伸出手。

    双胞胎骑士中一位注意到那一行为，开始准备。

    从倒下的骑士们运来的货物中，递出一把剑。

    这是把尽管造型朴素，刀鞘上却很有威压感的雕金的剑。

    「我再一次，自报下姓名吧」

    他握着那把剑，平静地喃喃道。

    「我是〈银之骑士团〉骑士总长热拉尔·德莫莱，一把老骨头了，不吝赐教」

    说话同时，老骑士的剑就被拔了出来，那锋利的刀刃暴露于夜气中。

第十七卷 银骑士与魔法师 第5章　魔法师的决斗

    1

    夕阳落山后，天空绯色的褪色快得惊人。

    仿佛夜晚在高声宣言，现在已经不是你的时间了。就连剑拔弩张的空气，也随着夜晚的降临而增添了几分柔和。

    夜晚的，时间。

    如果称之为魔法之夜，现在就是那样子。

    庞大的咒力卷起漩涡，翻搅着夜气。奔腾的咒力如狂马一般，在两阵营之间火星四射地对抗着，眼看要破裂了似的。

    在对峙的魔法结社，有两家。

    拔刀的热拉尔和克洛艾她们——〈银之骑士团〉。

    伊庭树所率领的——〈阿斯托拉尔〉。

    事务所的外庭，虽然不能说是随便他们怎么打怎么闹，但最低限的必要宽敞度还是有的。原本就是魔法师的工房，也施加了防止闲人靠近的一类魔法。那些魔法已经启动，只要不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乱子，引起麻烦的可能性还是很低的。

    「……结果，变成这样了啊」

    那么说道的，是克洛艾。

    在有些远的位置，树回答道。

    「姑且，我收到了报告，现在克洛艾小姐也回到了〈银之骑士团〉了吧」

    「是的。〈协会〉的极东支部应该会调遣合适人员来当裁判的。这场魔法决斗结束之后再取得联络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谢谢。那么，就那样做好了」

    莫名地，没有什么险恶的气息。

    明明是两个阵营，接下来要展开殊死搏斗了的，但在两人之间流淌着的，却是有些清冽的自然气息。

    「感觉很不可思议」

    克洛艾的声音，也很沉着。

    取出插进跟之前一样的纯白竹刀袋里的剑，少女边拔剑边说道。

    「跟你过剑招，我还以为会更不舒服些的」

    「……不，我心情就不怎么好」

    「当然了。再说，您应该更胆怯些的。做了那么多违规的事还这么堂堂正正的，我也很为难」

    「也、也许吧」

    面对被狠盯着，愈发缩成一团的树，克洛艾叹了一口气。

    「我也越来越，习惯你那种个性了。一想到是不得不去习惯，我就有点怕」

    可能是对少女骑士的话有所感吧，在树的背后几位社员议论纷纷。

    「……树君」

    「……社长哥哥」

    「…………」

    视线也很严厉地，刺痛着背皮。

    尽管拉碧丝没有说话，但看向树的视线同样地，更有压迫感。

    「不，那个，我什么都不知道……」

    面对含含糊糊的树，难以把握情况的双胞胎骑士面面相觑。

    骑士总长淡淡一笑，但目光突变锐利。

    「再继续唠唠叨叨，难得的气势都要被打消了。——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社长”」

    沉默的奥尔德宾，催促道。

    「嗯」

    少年，也点点头。

    树嗖地把右手，摸向右眼。

    那指尖温柔地抚摸了下自己的眼睛后，隐形眼镜就被取了下来，握在手掌中。尤戴克斯制作的——以曾今的冯·库鲁达的“那个”为模型的，隐形眼镜。

    在处理好镜片后，他下定决心似的覆盖住右眼。

    「……随时，都行」

    从少年的指缝间，从他的右眼，缓缓地渗出红色。

    那就是，开始的信号。

    2

    魔法决斗——。

    此前，树也经历过好几次。

    不论是一对一的魔法决斗还是团战魔法决斗，他早已是身经百战。活在现代的魔法师，很少有人会比树经历的魔法决斗还多吧。

    ——但是。

    〈银之骑士团〉的行为，超越了树的想象。

    红色的认知。

    伴随着妖精眼的发动，热拉尔踏稳步伐。

    身缠难以置信属于老人的猛烈咒力，那个踏步如猛牛一般。最大限度地活用剑的重量，把挥落的能量本身和前进的向量组合而成的体重移动。老骑士的身体化为横扫大地的雷电。

    如光是如此，还是能应付一下的。

    但是，热拉尔的目标不是树。

    一步穿过树的侧面，老骑士猛撞向旁边奥尔德宾。

    少年瘦小的身体被惊人的向量所击飞。只有树的红色眼睛视见了，如同电影一般水平飞出去的奥尔德宾，背皮和外庭的栅栏发生激烈碰撞。

    「奥尔、德君——」

    先于树的话语，

    「克洛艾！沙利叶！拉结尔！」

    热拉尔大喊道。

    刹那间，并非大脑而是身体做出了反应，克洛艾和双胞胎骑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开行动。

    如果树还有曾经的妖精眼，也许能应付一下。

    如果是在被〈螺旋之蛇〉取走红色种子的以前，树可以操纵〈阿斯托拉尔〉的社员如同自己的手足一般。

    现在，就差得远了。

    如同在嘲笑，以前的能力不过是造化弄人的恩宠而已，少年无能为力，也无法精准操纵社员们。

    （…………！）

    在一毫秒的世界中，银色滑入视野。

    顺从刚才热拉尔命令的人。

    「您的对手，是我」

    克洛艾阻挡住了，想奔跑向奥尔德宾的树。

    *

    想去救奥尔德宾的，不仅仅是树。

    比美贯和拉碧丝还要快一步，黑羽就凝聚起意志。

    只需念想即可发动的骚灵现象，毫无疑问有着最快的术式速度。如果是那少女的骚灵现象，应该是可以先于奥尔德宾猛撞向栅栏之前就救下他的。

    但是，没有实现。

    伴随着少女开始集中意念，银色剑刃就挥舞而来，咒力被打散了。

    黑羽的骚灵现象，被压制住了。

    少女操纵的骚灵现象，因为基本都是原封不动地操纵咒力，所以据说很容易被解咒。

    但是，被如此强力地打破，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诶……！」

    「让一下！」

    「……碍事」

    如同庇护大吃一惊的少女一般，美贯和拉碧丝挺身而出。

    然后，在她们眼前，

    「你们」

    「就由我们来奉陪吧」

    双胞胎骑士化为一体，牵制着美贯和拉碧丝——和空中的黑羽。

    「冒犯了！」

    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拔剑就砍，剑从两人猛击向少女们。

    虽说是剑背，也有着能打断几根骨头的威力和速度。双胞胎骑士的眼神中毫无手下留情的意思。

    几乎，与此同时，

    「封印术式四号、六号、八号至十二号顺序开封！关键词——守护我的是硫磺和水银和盐。第一素材以卵制成烧瓶外壳！」

    拉碧丝洁白的手指，放出几个试管。

    *

    奥尔德宾感觉到，热流在背皮乱窜。

    「卡、哈……！」

    胃液都逆流了。

    头脑中的某处判断，即便如此也无伤大碍。奥尔德宾的肉体被咒力所强化过，这点程度还不至于造成重伤。他憎恨并想要杀掉施加秘术在其身上的吸血鬼，但此刻倒是想感谢一番。

    问题是——

    「你，看这」

    他被立刻逼上来的热拉尔，用剑直指着。

    （……糟透、了！）

    走神了下，一瞬间又被恰好跟树他们割断。

    奥尔德宾已经认识到，局势是树对克洛艾，美贯她们对双胞胎骑士。

    自己要击破这热拉尔，可谓是难于登天吧。

    （……快些，适应下来）

    少年感觉到，冷汗沿脸颊流着。

    集团战，他不是第一次了。

    在以前跟葛城家起争执的时候，还有跟〈螺旋之蛇〉的数次战斗也是，都有几个魔法师介入过。尤戴克斯和拉碧丝则操纵着大量的人工精灵，数量上占上风。

    但是，那“只不过是混战而已”。

    葛城家，虽说是个优秀的魔法集团，但毕竟不是专攻战斗的。

    〈螺旋之蛇〉，尽管各个魔法师都很强大，但没有经历过什么集团战的训练吧。而尤戴克斯的情况，他又没有在战术上的灵活地操纵人工精灵。

    现在对战的〈银之骑士团〉——对〈阿斯托拉尔〉而言是初次遇到的，以集团战为老本行的魔法结社。

    「是叫奥尔德宾君，是吧」

    热拉尔说道。

    「我听说你，是〈阿斯托拉尔〉中拥有最大攻击力的魔法师，但是不是弄错了啊」

    「…………」

    （而且……竟然还研究过我们）

    奥尔德宾没有回答，握紧拳头。

    现在的〈阿斯托拉尔〉，相比以前的成员组成，有很多问题。

    穗波和猫屋敷不在的空缺，是拉碧丝的加入和全员能力提高所填补不了的。

    其中一点，就是热拉尔刚才说的攻击力。

    就算只纯粹地考虑的魔力强度，美贯的神道和拉碧丝的炼金术也并不擅长那一领域。要说四阶梯以上的魔力强度，就只有奥尔德宾的魔法了。只要压制住这一点，就没有魔法师能击破〈银之骑士团〉——热拉尔的判断毫无差错。

    更何况，老骑士握着的那把剑刃。

    每次看见悠然握着的那把剑，背皮就火辣火辣的。

    那个很难搞——直觉在述说着。

    不，不仅仅是直觉。

    他明白。

    “那是，相生相克”。

    自己的存在，和老骑士的魔法水火不容。

    「怎么了？看你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热拉尔人询问道。

    那个表情，绝非友好。而像是观察小白鼠，评定实验结果一般的研究者。

    「闭嘴」

    回了一句后，热拉尔毫无忌讳地继续道。

    「听说我社的克洛艾，跟你的师傅遭遇过」

    「……你说，师傅？」

    其实，他知道根本不用回问的。

    他已经听说了，克洛艾和树战斗过的事情。那时，提及崔斯莉亚的名字之后，他就大致猜到了个八九不离十。

    那个吸血鬼，对众生而言就是个灾难。

    与她的相遇，只会带来悲剧和惨剧。

    老骑士的笑容，轻轻地扭曲了。

    「如果是那个吸血鬼的徒弟，奥尔德宾君会不会拿这个很没辙呢？」

    伴随着话语，老骑士行动了。

    行云流水般，太过于自然了——跟刚才的猛撞形成对比的步伐和身体协调。与日本的剑术截然不同的，骑士战技。

    伴随着剑击，呐喊着。

    「此处无汝停留之地！（Recedite.necstesinomnicirareioneterra.）阿门！」

    不论是咏唱还是动作，都极其简短。

    这是久经沙场磨练，实战性极强的修道骑士魔法。流畅的剑形，直接化为象征十字发动魔法。

    瞬间，奥尔德宾扔出怀中的石头。

    「汝为初始！汝为指引之船舶！汝为光辉之火把！爆裂吧，KENAZ！」

    卜（译者注：如尼文图）

    其既是，火焰的如尼文。

    放出的并非防御，而是攻击如尼文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但正是这个判断，让少年生死一瞬间。

    符文所引发的爆炸使老骑士的剑偏离了轨道，那把剑所缠绕着的不可见咒力也偏向了个不明的方向。

    「——！！！」

    光是感觉到那股咒力，奥尔德宾就寒毛耸立。

    明明没有正中打中，但少年的身体就做出了反应，内脏呕吐般的恐惧和痛楚在肌肤内侧乱窜。

    惊悚的恶寒，如同直接被锉刀摩擦神经一般。

    在至今为止的魔法战斗，完全感受到过这般的酩酊感。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明白。

    （果然……是这样啊……！）

    刚才的，预感。

    骑士团的魔法，对判定为『异端』之人，能发挥出最大功效。

    比如说，奥尔德宾的肉体就是如此。从过去对抗一神教的的某种魔物的传承中，诞生出了奥尔德宾的身体。然后，凭借其因果，骑士魔法将之判定为『异端』。

    以信仰，痛击『异端』的，“神圣魔法”。

    「果然……有一套啊」

    在爆炎的对面，浮现出老骑士的身影。

    从外观来看，基本无伤。

    信仰的强度，会直接跟魔法师的灵力加护对应成比例的吧。就算是少年的魔法，也不知道能不能打破那灵力加护。

    「那么……」

    方法，还有一个。

    相生相克决定出胜负，之前。

    被拆散的其他〈阿斯托拉尔〉社员被收拾掉，之前。

    （一口气……解决战斗！）

    奥尔德宾怒吼着。

    他的手，取下深红色大衣和帽子。

    裸露的是，不同颜色的皮肤残忍移植的痕迹。光是那个吸血鬼手下牺牲的人数——数以千计的如尼文刻画在他背皮上，现在的奥尔德宾以此为傲般地，堂堂正正地顶天而立。

    如果能靠他的背皮，守护住大家，那就没有什么好羞耻的理由了。

    「变生吧！变生吧！变生吧！生成意义，啃食我身，即为符文之基石！」

    发生变化了。

    渐渐发生了变化。

    少年瘦小的身躯，眨眼间发生了变化。

    │＞│Ｍ。（译者注：三个符文的图，第1个是三角形）

    也被称为神力符文，是三个文字组合反复明灭，每一次明灭少年的嘴里都会伸长凶猛的牙齿，两手都会伸长不祥的爪子。

    人狼。

    修道骑士的魔法判定其为『异端』——魔物之极致。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狂奔。

    气势，如飓风一般。

    就算是百兽中也无可胜之者。

    他的脚，蹬破外庭的地面，少年纵身一跃向空中。他那快速滚翻着的身体，已经达到了人类的动态视力无法认识的速度了。

    然而，老骑士却做出了反应。

    捕捉到了不可能看得见的奥尔德宾，靠的是心眼吧。

    老人高举起剑，下意识地挥舞着剑，和奥尔德宾释放出裂爪几乎是在同时。

    「阿门！」

    「……死去吧！」

    呐喊和爪子和剑，斩破虚空并交错着。

    *

    美贯她们，好不容易才顶住。

    面对双胞胎骑士的猛攻，少女们仍存活着。

    「……这个是」

    「……麻烦……！」

    现在，在双胞胎骑士的周围，海量的水母状半灵体聚齐起来。

    是拉碧丝所操纵的，人工精灵。

    之前扔出的试管，是用来封印这些人工精灵的。当然，虽然是用于魔法决斗中增加数量的，但却是好不容易才插入骑士的攻击中，成功地封住了他们的行动。

    但是。

    那些人工精灵，也被单方面地斩杀着。

    人工精灵本身，并非被〈银之骑士团〉的魔法判断为『异端』的存在。所以才能避免全军覆没的情况，但结果上也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我……」

    黑羽也拼命对双胞胎骑士使用着骚灵现象，但如果对方是一流的魔法师，就能轻而易举地打消这种咒力的直接介入。就算不是这样，〈银之骑士团〉也是很擅长灵力加护的结社。

    （怎么办，要怎样做……）

    急躁，会妨碍思考。

    从远处给与惯性再扔出什么东西，也打不中对象。

    继续这样下去，人工精灵不久后就会全军覆没，自己等人也会被斩杀。

    要想，避免那种命运——

    「在大水和水族以下的阴魂战兢（eccegigantesgemuntsubaquisetquihabitantcumeis）」（译者注：出自约伯记26-5）

    「在神面前阴间显露，灭亡也不得遮掩（nudusestinferuscoramilloetnullumestoperimentumperditioni）」（译者注：出自约伯记26-6）

    豁然地，咒力卷了起来。

    齐唱。

    最完美的同步，骑士团的仪式魔法。

    他们想用那魔法，来一口气横扫人工精灵这道障碍吧。如果是在飞艇的战斗中见到的雷击，还是能达到目的的吧。

    「不、行……！」

    黑羽的呐喊，消散于夜气中。

    *

    「克洛艾小姐！」

    在树的面前，骑士少女——克洛艾·拉德克利摆出一动不动的架势。

    剑指下段。

    她穿着以前的披风，一身轻装倒是很有骑士的风格。那毫无破绽的架势，看上去如同不容一个蝼蚁之穴的坚固要塞一般。

    「——很可惜，不能让您过去」

    她简短地，说道。

    剑，一个反转。

    几乎是以条件反射后跳退开的树，西装的下摆被那把剑刃所斩断。

    （好、快——！？）

    树，瞠目结舌。

    要不是发动了妖精眼的状态——如果不能仅比少女的行动快一丁点而看穿咒力的预兆，是无法躲避的吧。

    （这样、啊……）

    同时，他也明白了原因。

    之前夜晚的那一战，克洛艾有在犹豫。

    不是她不是认真的，而是她在犹豫。

    对自己的正确持有疑念，无法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些东西束缚着少女的精神和身体。

    现在，则不同。

    「天天背负我们的重担的主，就是拯救我们的神，是应当称颂的。（细拉）（benedictusDominuspersingulosdiesportabitnosDeussalutisnostraesemper）」（译者注：关于此句，比较复杂，拉丁文是出自诗篇67-20，日文是出自诗篇68-19或标68-20，而对照日文翻译过来的中文是出自诗篇68-19）

    少女咏唱起圣句，生龙活虎地挥舞着剑。

    解放了她的人，是树自身。

    单方面颠覆了被认为是对〈银之骑士团〉有力的魔法决斗，而持有对等条件这一点，消解了少女的担忧。

    她将要，找回骑士的荣耀。

    所以，她很强大。

    毫无迷茫地，现在少女英勇奋战着。

    树认为，克洛艾的这个样子，才是她遭遇那个吸血鬼之前的，少女本来的风格吧。

    「歌唱的在前头行，作乐的走在后面，中间还有击鼓的少女（praecesseruntcantoreseosquiposttergumpsallebantinmediopuellarumtympanistriarum）」（译者注：关于此句，也比较复杂，拉丁文是出自诗篇67-26，日文是出自诗篇68-25或标68-26，而对照日文翻译过来的中文是出自诗篇68-25）

    每次咏唱，缠绕少女的咒力就会被强化，剑也愈发锐利。

    她并不是停止不动，而是在挥剑期间交织着咏唱，实战性很强的骑士团技巧。而且那也是，在之前公园一战中未见过的，少女本来的样子吗。

    （不、妙。要是，完成了、这个——）

    红色瞳孔，告诉着树那咒力的真面目。

    虽然少年在知识上并不知道其作为魔法的系统和意义，但却清晰地明白了，那将会引发什么现象。

    但是，树能办得到些什么吗。

    剑刃呼啸而来。

    「——！」

    跟步。

    支莲所传授的步伐，以一纸之隔避开了那一剑，把少年推向前去。踏出的脚直接形成用于攻击的向量，从大地到少年的膝盖，从膝盖到腰，从腰快速描绘着螺旋，传向树的手腕。

    （咕、咕——！）

    将全身的灵力注入那一击之中。

    少年学会的五行拳之一。

    崩拳。

    就在那一击释放向少女腹部的瞬间。

    「——树少爷！冒犯了！」

    “剑，挥了回来。”

    活用了少女身体特有的，强大弹性——描绘出难以置信角度的一击。

    精准地瞄准气嗓，以锐角急速旋转着的剑刃。已经无暇使用步法了，一边脸颊被割裂，少年一边难看地滚向大地。

    但是——少年的眼睛看见了。

    （咒力，竟然——！）

    「你们要将能力归给神，他的威荣在以色列之上，他的能力是在穹苍（dategloriamDeosuperIsrahelmagnificentiaeiusetfortitudoeiusincaelis）」（译者注：关于此句，也比较复杂，拉丁文是出自诗篇67-35，日文是出自诗篇68-34，而对照日文翻译过来的中文是出自诗篇68-34）

    让连联想到燕回闪的，二连击佯攻。

    咒力所发动的一击，才是克洛艾的真正攻击。

    少女的咏唱，形成了如雷一般的咒力打击。无法承受也无法回避，打中必倒的连段。

    「阿门！」

    （躲、不掉——）

    树的意识，被那咒力的冲击所带走了——

    *

    ——本应，是被带走了的。

    直到那个瞬间。

    *

    「汝乃暴风雨！汝乃冰雹！汝乃灾祸！啃食吧，HAGALAZ！」

    烈风猛烈卷起。

    其所到之处，大地腐朽，庭院的花儿纷纷枯落。

    漆黑的魔风。接触之物皆腐朽。想着毁灭的如尼文所产生的黑风。

    这便是，Ｎ。（译者注：符文图，尽量接近了）

    克洛艾的剑，千钧一发地翻转着那溃烂之风，凭借排除『异端』的神圣审判而对抗着。

    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树，拼命跳跃后退来保持距离。

    少年咳咳地，猛咳着，

    「……好慢、啊」

    「别啰嗦。少提要求」

    奥尔德宾，降落在那。

    身体上覆盖着不祥的兽毛，那般生厌的人狼样貌，使得树无法移开目光。

    树自然地，接受了这些。

    奥尔德宾，也坦然相对。

    他把抱着胳膊的两位少女，放落到地面。

    「还、还以为会死掉呢」

    「……头晕」

    「你们，心怀点歉意好不好」

    少年魔法师，歪着嘴唇。

    在刚才的一瞬间，摆脱了热拉尔的奥尔德宾，带走美贯和拉碧丝，以符文Ｎ，救树于狂攻而来的剑下。

    当然，那一代价也不小。

    「……受伤了吗？」

    「有点重。好像刚才起腰部以下就结冰了。果然那术式不怎么适合我啊」

    这是他从胶着状态中，摆脱热拉尔的结果。

    老骑士以心眼境界而挥舞着的剑，足以在高速战斗中捕捉到奥尔德宾。而且，那把剑貌似还能妨碍人狼化所带来的再生能力，丝毫不见血有止流的样子。

    「还能动吗？」

    「还能动五分三十秒。之后就无法保证了」

    「我懂了」

    树那么说道，仰望天空。

    「黑羽，你也没事吧？」

    「唔、嗯」

    黑羽，配合着奥尔德宾之前的突击，摆脱了双胞胎骑士。

    虽说是灵体，要是被〈银之骑士团〉的剑砍中了可会是致命伤的，实际上少女的脸色是一片惨白。

    尽管如此，眼神中散发着，绝不会临阵脱逃的强烈决心。

    「谢谢」

    树说道。

    在那之后，树转过身去。

    不知什么时候，骑士总长热拉尔，站在了克洛艾的旁边。

    「——仆从很厉害嘛。刚才的一击，要不是他走神了，就是我被干掉了」

    老骑士，轻轻拍拍脖子。

    他的脖子，被鲜红的血液略微染湿。差点就被打中动脉了吧。这也不能算，可以说是轻伤的身体了。老人戴着的斗篷，现在也在缓慢着扩展着鲜红的领土。

    相对的，

    「那情况下，除了奥尔特君以外所有人就都会被干掉了」

    树，轻描淡写地说道。

    少年的妖精眼，从战场上看破了那个情况。奥尔德宾看似突然的介入，是别无选择的行为。

    「那么，要现在再做了结吗？」

    「是的」

    对着点点头的少年，热拉尔抚摸了下胡须。

    「但是，你懂的吧。你的结社和〈银之骑士团〉，实力上是我们占上风。说是相生相克……不为过吧」

    「……老实说，我原以为，我们会输的」

    「哦」

    热拉尔，闭起一只眼。

    双胞胎骑士，贴在他后面。

    他们也加强了阵型，应付接下来的战斗。

    战斗才刚开始——倒也说不上。事实证明〈银之骑士团〉的战斗力远超〈阿斯托拉尔〉。刚才的揭幕战，是凭借着奥尔德宾的机智而平分秋色，但也无法填补那段差距。

    但是。

    树，说道。

    「您说得在理，是相生相克。就算是纯粹论实力，〈阿斯托拉尔〉也不如〈银之骑士团〉吧。……尽管如此」

    「树、少爷？」

    克洛艾，在热拉尔身边皱起眉头。

    少女认为，这次才是决战。

    只要有个了结，就不用在争斗了。如果对手是这般善战的树，骑士总长玩不出卑劣吧。

    但是。

    少年，斩钉截铁道。

    「……尽管如此，胜利将会属于我们」

    听到树的宣言——热拉尔，淡淡一笑。

    3

    就算到了这个时候，热拉尔·德·莫莱也没有丝毫大意。

    如树所看穿的一样，这个老骑士能当上骑士总长，凭借的是异常的执着和心思慎密。

    正因为如此，树才准备了，打败那一杀手锏的手段。

    以滑动般的步子，移动向外庭的某一位置。

    「热拉尔大人！」

    他也明白，克洛艾的那声音中制止的含义。

    所以。

    咕地，热拉尔笑了。

    （——你是不会懂的吧）

    老骑士，伴随着淡淡的苦味想到。

    那是，克洛艾的天真。

    如果只论纯粹的魔法和剑技，克洛艾早就超越了自己，可这个少女却怎么也无法跨越某一条线。她无法具有，冷静透彻的骑士立场。虽然老骑士，也很喜欢她的那一点个性，但此刻却无法苟同。

    （——这些家伙，不论是打是垂，都一定会爬着出去的）

    尽管年幼，却蕴含着那般的坚强度。

    绝对无法贬低的条件，附着于那份精神上。

    信仰。

    信念。

    生存方式。

    名字，叫什么都无所谓。

    总之，就是看不见的，精神支柱。

    （要想击溃这个，只能以压倒性的『力量』突破精神的底限了）

    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就因为是以自己的信仰为基础的修道骑士，所以热拉尔·德·莫莱才不会贬低坚韧精神的战术效果。

    要移动的，是最初仪式失败所倒下的那四个正骑士的方位。

    要去向他们所搬来的，货物的旁边。

    「——箱子？」

    树看见，在那货物中，有个古旧的金属箱子。

    刹那间，银光一闪。

    被熔接的箱子封印，被老骑士一刀砍断。

    如雪崩般塌向地面的，是大量的古钉。

    一看到那，

    「…………！」

    负伤的奥尔德宾，就僵硬了。

    「奥尔德君！？」

    就算听见了树的声音，少年魔法师也无法停止痉挛。他好不容易才以双脚踏稳地面，颤抖着背皮。他瞳孔也无法聚焦，按住心脏一带，好几次地翻着白眼。

    「果然很敏锐。好像你知道这些钉子的意义嘛」

    看了一眼奥尔德宾的样子，老人拾起几枚生锈的钉子。

    「这可是……圣钉」

    任凭谁，都知道那是十字架吧。

    那个一神教的救世主，在极刑之际被钉住的形状模仿物。

    在那极刑中，对救世主的双手双脚钉十字架用的钉子，就是圣钉。

    但是，这些圣遗物的假货，同时多如山。

    只有圣钉，现在被正式祭奠的也只有几十枚。

    绑住救世主的圣十字架，据说在整个欧洲可达数吨之多。〈银之骑士团〉持有，这些圣遗物的一部分。

    「“我也不知道有多少真品”。这里的不过是些东拼西凑的中世纪起就被祭奠为圣钉的东西罢了。……不过，就魔法而言，“是不用拘泥于真品的”」

    老人一边握着一枚钉子，一边笑着。

    是枚很粗的钉子。

    几乎有成年男性拇指，那么粗。

    他举起那枚钉子，

    「只要有被相信为真品，有这段历史即可！」

    「什——！」

    树，屏住了呼吸。

    老人，把那枚钉子，打进自己的右手腕。

    响起，咕咻的一声不祥之音。这是皮开肉绽，老朽的骨头和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

    但是，热拉尔只是微微皱眉而已。

    此外，钉子击穿了左手。

    他用钉子击穿的手，还把右脚腕、左脚腕都打穿了。

    那是，曾今被钉在十字架上一神教救世主的再现。极刑之际，救世主所受的伤，都化为了那个一神教中的信仰对象。

    也就是，圣痕。

    那么，这是类感魔法。

    有同样形式的东西会具有同样的性质——背负和救世主同样的伤，就能获得和救世主一样的『力量』，〈银之骑士团〉的秘奥魔法。

    「竟然……这样……」

    黑羽，哑口无言了。

    其他人，也都无法动弹。

    如果〈阿斯托拉尔〉有什么愚蠢的举动，双胞胎骑士会介入，但这份惨绝人寰的景象，就已经使得所有人都不动了。

    「咔、哈……」

    在双手双脚上，开着大大的口子，老骑士微笑着。

    剩下的钉子在咯吱咯吱地动着，缠绕在老骑士的剑上，融化了。如同熔矿炉中被融化的铁一般，因惊人咒力而炽热无比的钉子直接化为一体聚齐起来了，超级胡乱地变成了一把巨大的圣十字剑。

    「哈——」

    忍耐着剧痛的热拉尔的喉咙在颤抖。

    「哈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笑。

    他在哄笑。

    以前，评论热拉尔·德·莫莱时，拉碧丝这么说过的吧。

    说他是，狂乱的骑士。

    这才是，他的本性。

    这才是，他有那别名的理由。

    挥舞的剑，直接砍裂大地。身体释放出来的咒力，膨胀到另一个级别，他仅仅一人几乎就把整个洋馆给覆盖住了。类感魔法所形成的圣痕和圣十字剑，在咒力的作用下共鸣着，使得纯度更上一层楼。

    「……啊……啊」

    光是那余波，就让奥尔德宾的痉挛倍增。

    承受了会加害『异端』的那咒力，如同看见十字架的吸血鬼一般，奥尔德宾连跟手指头都无法动弹。

    只要有这般的咒力，就不用玩什么小花招了。

    仿佛在那么说道，老骑士缓慢地弯着腰，从前倾姿势把本身就是一铁块的圣十字剑高举向斜上方。

    咕地，大地摇晃了。

    惊天动地的一步，甚至会以为是地震。

    使出浑身解数的，突击——！

    「拉结尔！沙利叶！」

    双胞胎骑士，从两侧插上。

    树明白，老骑士想在这一回合中一口气决出胜负。

    现在的老人，有着足以办到那一点的惊人咒力。

    简直，就像是一只龙。

    这是不论树有什么杀手锏，都能把杀手锏一起击溃的手段。

    那铁块从斜上方一口气落下，想打倒〈阿斯托拉尔〉所有人。

    「阿门！」

    ——对那个，老骑士的怒号，

    「不——要——！」

    一股极其清冽的气息，随声附和。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了。

    骑士总长热拉尔所缠绕着的盖世咒力，如同接近火焰的冰霜一般，眨眼间就烟消云散了。不，比起那一现象本身更为难以置信的是，在眼前所展开而来的景象。

    「……办、办到了！」

    是葛城美贯。

    而且，样子看似荒唐滑稽。

    就连在老骑士两侧的双胞胎骑士，都不得不因那番景象而停止不动了。

    美贯那不过是杨桐枝的玉串，竟然完全抵挡住了几乎有几十千克重的铁块。

    神道技巧。

    名为，雄诘。

    跟作为结界守护周围的〈禊〉不同，在出现魔法的阶段就能驱散咒力本身——积极防御手段。

    跟刚才克洛艾驱扫的符文黑风，似是而非的招数。

    不是攻击魔法现象，而是攻击咒力本身的秘术。

    「……那是……怎么回事」

    老人，低声感慨。

    圣十字剑，停在了少女和少年的头顶上。

    一边颤抖着，一边无法前进。杨桐枝宛如化身为神代的宝剑一般，排斥着物理现象而在两者之间一动不动。

    （发生了……什么……）

    困惑，使老骑士的头脑发生了动摇。

    不论是什么神道秘术，也应该是不会有阻止热拉尔刚才那一击的奇迹发生的。就算雄诘是直接阻断咒力的技法，也至少要有一半的咒力，才能实现。

    老人的感觉，隐隐约约地捕捉到了那个真面目。

    在美贯的旁边，浮起个看不见的咒力块。

    （这个……是什么……？）

    就连魔法师的眼睛也无法识别的，咒力块。

    明明知道那具有很庞大的咒力，但也就只知道这么多了。

    「……对不起。这个，可能也算是犯规吧」

    伊庭树的红色眼睛，仰望着这边。

    「……按平时的方法，我们总是会打得体无完肤，那就不好了。“如您所言，〈阿斯托拉尔〉和〈银之骑士团〉实力相差悬殊。所以，我们必须拿出杀手锏”」

    「…………」

    老人不怎么明白，少年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的『力量』，无法唤醒这孩子，所以就借用了您的『力量』」

    「你说……唤醒？」

    鹦鹉学舌般，热拉尔以嘶哑的声音问道。

    但是，脑中不禁浮现出，最初的对话。在那仪式中，四位骑士倒下时，奥尔德宾的话。

    ——『别误会了。现在，别对我们任何人动手。要是，你胡乱动手……小心灵脉生气』

    ——『我家社长，可是深受这里的龙喜爱的。你们专门来灵穴中的工房找茬的话，我们会对咒力动些什么手脚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昏迷的人不是你，倒是有些可惜』

    少年现在，道明了那个意思。

    「刚才，在这外庭组成了术式。为了让这片土地上使用的魔法，能最大可能地刺激灵脉。刚才的仪式，你们的骑士会倒下也是出自那个理由」

    树所设置的，最后的陷阱。

    老人，也终于明白了那个陷阱。

    在外庭的三个方向，浮现出如尼文。

    一开始，在举行仪式阶段没有被发现，不是因为那些是会引发有害于〈银之骑士团〉的魔法现象，而只有把咒力传向灵脉的功能而已吧。

    Wyn（译者注：符文图待补）

    Sowelu（译者注：符文图待补）

    OTHILA（译者注：符文图待补）

    单独拿出来看也有意义的如尼文，在进行多个组合时才会发挥出真正的价值。

    这三个文字的组合，是知觉的符文。

    也就是说，赋予敏锐的感知力，甚至能把地面上的骚乱都传到沉眠着的龙那里。

    对着漂浮着的咒力块，树淡淡一笑。

    「好久不见了啊。……早上好，阿斯托拉尔」

    热拉尔不知道，那不是结社的名字，而是流淌于这片土地上的灵脉——龙的名字。

    被人命名的龙，把『力量』借给给它命名的父亲般的少年这种现象，更是超乎想象。但是，被什么东西供给的咒力，增强了葛城美贯的雄诘，这一点他倒是清楚。

    「……可、恶……！」

    对无法动弹的手腕，强行注入力道后，圣十字架就出现了裂缝。

    仿佛回想起原本的姿态一般，缠绕的圣钉解开来，变回原本的剑。

    与此同时，以玉串推抵着的美贯，也无力地向前倾倒。

    「……对、对不起。社长哥哥，我已经，使不上劲了……」

    之前的雄诘把咒力耗尽了吧，从摇摇晃晃的少女旁边，嗖地闪出个人影。

    树温柔地把美贯放躺下，钻向热拉尔的胸口。

    「！？」

    「……〈银之骑士团〉的战术，都是以您为中心而制成的」

    树以低腰的姿态，说道。

    「您的突击无人能敌。有着最大最强的威力，打乱对方的阵型，追讨溃不成军的敌人。是骑兵战术的基础是吧？」

    喃喃声，如同在搓老骑士脊梁骨似的。

    由于距离太过于接近了，都没空间挥剑。少年一边保持这段距离，一边继续说道。

    「……所以，只要那个停下来，就动不了了」

    「拉结尔！沙利叶！」

    收到老骑士的命令，双胞胎骑士展开行动。

    同时，树也呐喊道。

    「黑羽，拉碧丝——社长命令！」

    少年一边牵制热拉尔，一边继续道。

    「拉碧丝，向两点钟七步远的前方投出万物融化剂！黑羽，向四点钟三步远前用骚灵现象构筑土沙壁！」

    这次，对老骑士的命令，树的命令也及时发出。

    「封印术式七号，开封。关键词——向哲学家之卵注入硫磺和水银，第五元素之梦溶化一切！」

    比双胞胎骑士要快，拉碧丝把万物融化剂投掷了出去，“树的两点钟方向，七步远前方的大地被溶化了”。

    「诶诶！」

    同时，黑羽的骚灵现象，“也在树的四点钟方向，在三步远的前方形成了土壁”。

    当然，双胞胎骑士也想对那有所作为，但步伐已乱。

    按住树的指示，〈银之骑士团〉以老骑士的突击为起点的战术崩溃了。结果，快如迅雷的骑士们的联手进攻可惜地停滞了，树的指令及时赶上。

    「咕——！无用功！」

    老骑士的妨害也没有赶上。

    树所在的位置绝妙无比，刚好剑和魔法都无法打到。

    从容自在的步法，如果会中剑击则深入怀中，如果要施展魔法，则连打小幅度拳头，打断他集中精神力。

    这也是，妖精眼的预读。

    「拉碧丝，向三点钟六步远前方，投掷冰化剂！」

    「黑羽，向四点钟方向八步远前方，用骚灵现象引发烈风！」

    接二连三的指示，已经引发了，以少年为中心的魔法现象。

    那是，树全新的战术。

    过去的树，是依靠特殊的妖精眼来把〈阿斯托拉尔〉如同自己的身体一般进行指挥。

    上一代的伊庭司，是以卓越的洞察力为基础，通过构筑出与敌人魔法对应的阵型，常常让战场对己方有利。

    但是，“变成只有普通妖精眼的伊庭树”，没有那些能力。能够看穿咒力的精度不高，有效范围也只有仅仅十余米。能直接操纵社员的那种能力不太现实。通过那样的少年来指挥战场，并没有获得多少成果。

    所以，少年是“以自己为坐标基准的”。

    亲自进入到战场中心，限定为以那为基准的战机预判，使指令的效率最大化。

    当然，其风险很大。

    树自己都不算什么魔法师，身为总指挥的少年亲临最前线这种事，根本就是连想都不用想的愚蠢行为。

    即便如此，也不得如此。

    （————！）

    大脑，过热了。

    红色视野迷迷糊糊地扭曲着，在一毫秒中反复着正常和异常。

    他现在知道了，这并不只是自己的痛楚。如果是魔法师，大家都经历过的痛楚。用于突破普通人的常识，让大脑适应非现实认知，不可避免的痛楚。

    与那份痛楚形成对比，黑羽和拉碧丝继续阻挡着双胞胎骑士。

    树也以他的拳头，继续拖住热拉尔。

    老骑士，不禁大吼一声。

    「——克洛艾！」

    独自守候在旁的女骑士，听到命令后狂奔。

    从树的视野外面，无人阻碍，她描绘出一个迂回的圆。

    但是，

    「——奥尔德君，向六点钟三步远前方，使用冰之符文！」

    听到少年的声音，不一会儿就有了反应。

    「汝乃冰！汝乃冻结！你乃停止！阻止吧，ISA！」

    「Receditemaluspollutl」

    须臾间，少女换了个手拿剑，刺向大地。

    接着，横倒的如尼文I（注：符文图）所产生的大量冰锥，一个不剩地被吸进了剑影中。

    少女猛然抬起头。

    「还……能动啊？」

    「有只猫咪亲切忠告过我。我还提前使用了保护和治愈的符文。出效果是要花些时间的」

    奥尔德宾一脸铁青，苦笑着。

    ——『你所应该惧怕的东西，精神多过魔法。钉子多过剑。死者多过生者。注意下，墓地的里面吧』

    精神是指信仰。

    钉子是指圣钉。

    死者，是指赋予钉子『力量』的过去信者们吧。

    考虑到一般收藏圣遗物的，都是教会的地下坟墓（Crypta），黑泽尔·安布勒的忠告是很精准的。虽然费了些功夫来刻专门保护的治愈的符文，但要是没那个准备，现在奥尔德宾站都站不起来了吧。

    「笨蛋（Dummkopf）」

    他仅一瞬间看了一眼树，喃喃道。

    「我在这抗住他。你快点解决战斗吧」

    「嗯」

    少年，也点点头。

    两人没有交错视线，他们只是，面向眼前的敌人。

    奥尔德宾，面对克洛艾。

    树，面对热拉尔。

    「…………」

    老骑士，什么话都没说。

    现在是，双方的棋子全都被压制住了。

    从魔法决斗的条件来看，如果没有一方能压制住另一方的首领，这场战斗就不会结束。

    只有双方，以靠着自己的实力来决出胜负，才会有机会落下帷幕。

    *

    在超近距离面面相对，两人都没有动。

    由于实在是太近了，样子看上去就像是抱在一起似的。

    「……胶着，到这个地步了啊」

    老骑士吐露了一句。

    「……胶着，到这个地步了」

    少年回答道。

    「老了不中用了啊。这点伤，弄得我快不行了」

    老骑士的笑容，略带苦涩。

    染在脖子的鲜红色，愈发地扩展着领土。那不是圣钉所导致的伤。跟避开重要肌肉和血管的圣钉造成的伤不同，奥尔德宾打伤他的出血没有止住。

    「我这边也是，奥尔德君倒了我就败了。他说，他还能坚持两分钟」

    「那好。双方都想来个短期决战是吧」

    「看来是的」

    树，也微笑着。

    两人，摆出架势。

    距离，还是格斗战。

    树也没老好人到，会离开他并让他重新摆好架势。

    原本热拉尔·德·莫莱，就是剑术高手。就算是有妖精眼战局预判，要是失去了这超近距离的优势，自己想胜利就无望了吧。

    一直绷紧着神经，树摆出三体式的架势，热拉尔则是高举剑向上段。

    双方，保持清晰认知，也就到此为止。

    由于过度的精神集中，世界在渐渐扭曲。

    一会儿，多余的思考消失了。

    多余的气味消失了。

    多余的声音消失了。

    多余的色彩消失了。

    不为战斗所需的因素，都从脑中消散了。化为用于战斗的剑刃，只要那被千锤百炼的精神映照着对手。

    银光——一闪。

    「哦哦哦！」

    热拉尔弯曲着手腕，砍落向怀中的少年。

    树一边感受着自头顶紧逼而来的死亡气息，一边伸出自己的手臂。

    「我、要——！」

    他怒吼道。

    瞄准眼看要挥落下来了的那个手臂，把自己的双手扭曲成螺旋状。

    无心。

    无念无想。

    他的手背抓住了热拉尔的手肘，这简直就是天命所归。在那之后重复一千次也难有一次相同结果——对树而言是得意的一件事。注入全身的劲力，把老骑士的剑滑向身体的一边。

    异样的热度，从左肩刮掉两只手臂，但统统不理。

    交错扭曲的手，以手掌挥落向对方的头部。

    金行劈拳！

    「——咕！」

    那个老骑士，都痛昏过去了。

    打出的一掌，并非单纯的打击。

    中国魔法思想——构成万物的五行中，代表金行的咒力表现。这是原本不会使用魔法的树，通过妖精眼的帮助而略有小成的招数。

    然后，五行拳不仅于此。

    对着僵硬的老骑士，向斜前方迈出半步，『力量』从少年的腰部和两腿抽取上来。

    充分利用了大地的反弹，挖向痛昏过去的老骑士下巴的，直指天空的拳头。

    水行钻拳。

    根据金生水之理而叠加的咒力，威力倍增。

    此外，树再半步向斜方。

    让对方的目测错判，充分活用之前的拳法向量。

    充斥全身的咒力和劲力给与了一定的方向，按水生木之理拼命控制着乘三倍的『力量』。从踏稳地面的震脚，如大炮般击出的拳头。

    「哦哦哦哦哦！」

    击穿热拉尔的心窝，中段一刺。

    木行崩拳。

    树所擅长的三连击——魔法打击。

    但是。

    （停、了——！）

    热拉尔，笑眯眯。

    老骑士久经锻炼的肉体，竟然承受住了这些攻击。

    尽管圣钉的咒力强化被解除了，他的耐久力也够惊世骇俗了的。瞬间把自己的咒力转用来防守，老骑士顶住了少年的猛攻。他一直在等待这一瞬间。

    （这、下！）

    对握着剑的手，注入力道。

    全身出血太多，机会只有一次。

    如乾坤一掷一般，把剩余的咒力和体力悉数传向这把剑。

    单手挥砍的剑刃，在最后发挥出最大伤害的一击。

    树纵身跳进，那把剑的轨迹内侧。

    “跟刚才一样，半步。”

    （难道说……又来！？）

    没错。

    树的打击，还没有结束。

    这一年半一直专研——终于在冬天的修行时，支莲传授给他的剩余两招。

    「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是乘四倍咒力导致的高昂吧。

    热拉尔以向上扭曲的手肘，把握着剑的手推向外侧。

    已经意识不上，用妖精眼进行预判了。只是下意识地滑向老骑士的右侧，对腹部打出一击。

    热拉尔不禁觉得，那拳头，如同释放出了火焰一般。

    火行炮拳。

    「嘎啊！」

    防御咒力终于见底了，老骑士的喉咙发出痛苦的呐喊。

    尽管如此，身体还是作出了反应。

    不是热拉尔的意志，而是在战场上锻炼出的防御本能，在驱使着他的四肢。

    但是，他的手也被轻易抓住，树快速回转着腰。

    已经没有必要产生劲了。

    充足的咒力在自己的体内巡回，一直在等候释放给敌人的瞬间。否则，咒力几乎会使自己的身体爆炸。

    火生土。

    万物始祖土之咒力，已经捕获住了热拉尔。

    如同两人抱在一起的舞蹈一般，两人的身体交错着。

    然后——静止了。

    「…………」

    「……真是的，怎么回事啊这算」

    热拉尔喃喃道。

    他的嘴唇上，苦笑重回。

    「那般虚晃佯攻，最后的最后才以实力决胜负……也太乱来了点吧」

    「……不好意思」

    树落下目光。

    看到他的样子，老骑士的表情愈发苦涩。

    「不用道歉。西欧也是有优点的。胜者可以拿走一切。这是基本。你只要堂堂正正地宣告胜利即可。不然败者也会无所适从的」

    「……好」

    少年严肃地，点点头。

    可能是谁察觉到了，树仍然紧贴着老骑士的拳头，如锤子一般地打中了老骑士的胸口吧。

    土行横拳。

    五行拳，之一。

    不是作为武术，而是作为魔法打击的完成型兼最后一招，使咒力炸裂于老人的胸口。

    「哼，可恶的极东野蛮人」

    热拉尔咒骂了一句。

    在那之后，他一脸莫名爽朗地说道，过去这个男人也一定会有这种表情吧。

    「……〈阿斯托拉尔〉（你们）……获胜了」

    他跪倒在地。

    哆地一声，老骑士的身体，向前倒下。

    这才是——〈阿斯托拉尔〉和〈银之骑士团〉之间，魔法决斗结束的信号。

第十七卷 银骑士与魔法师 终章

    今年春天很暖和，这个首都本身具有的寒暖差，也显出了几分的柔和。

    也许会有一些市民，会想起去年夏天的异常气象而放下心来吧。拉尼娜现象（译者注：拉尼娜是指赤道太平洋东部和中部海面温度持续异常偏冷的现象，与厄尔尼诺现象正好相反。）增加了伦敦的降水量，而那可谓公认的泰晤士险些泛滥的事件，大家都记忆犹新。

    就算大家并不知道，那个是一个自称〈螺旋之蛇〉的魔法结社搞的鬼。

    ——总之，在伦敦的郊外。

    郁郁苍苍的森林中央，有个鲜为人知的设施。

    某个从事能量系的巨大企业，在文献上占有着这片土地。虽然〈协会〉有好几个用于对外掩人耳目的企业，但大部分在伦敦都会以某种形式集中起来。这座设施，也是〈协会〉以这种企业面貌在伦敦构筑出的其中之一。

    看似大学大厅的，会场。

    在那会议席上，并列着多位魔法师。

    这是〈协会〉的例行会议。

    虽然是只在名目上用于聚集的例行会议，但在〈螺旋之蛇〉出现之后，出席率就大大上升，几乎占满了大厅的一半。当然，那些出席率的上升也会增加嘴角，这也从某种角度显示出魔法师集团是何等难以统帅的人群。

    主要的对立，表现在关于〈螺旋之蛇〉问题上的分歧。

    也即是，好战派和稳健派。

    对于以〈协会〉为基准的魔法世界递出挑战书的〈螺旋之蛇〉，是要发起全面战争，还是要对症下药地改善自我探寻对方的真实身份。

    这种例行会议的召开回数，已经超过了五指，但还是得不出个所以然来。

    会议处于，名言大会不行动，大会在跳舞的状态。（译者注：维也纳会议期间，由于大多数代表在不少时间里都无所事事，会议的东道主奥地利国王弗兰兹二世于是举办了许多娱乐活动来给这些代表提供消遣。因此德利涅亲王说：大会不行动，大会在跳舞。）

    当然。

    就这次的情况而言，让魔法师们忧心忡忡的，另有所事。

    总之，〈协会〉中的泰山北斗之一——〈银之骑士团〉的魔法决斗。

    那个魔法结社的败北，在魔法世界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正因为如此，当场的众多魔法结社都在翘首以盼，〈银之骑士团〉会以什么面目出现吧。近年来，一定混有很多家伙认为，展露下坡路的〈银之骑士团〉要是有所失态，自己就有机会取而代之。

    但是。

    在会议开始的十多分钟前，出现在大厅的却另有其人。

    「……好久不见了啊」

    黑发少年行了一礼。

    「我是〈阿斯托拉尔〉的社长·伊庭树。晚辈不才，得以参加会议，实属荣幸」

    齐聚一堂的魔法结社所有人，都不禁眼睛睁得圆圆的。

    〈阿斯托拉尔〉这家结社，他们都有所知晓。

    这家结社一年前在这伦敦，半年前在极东的京都，都深深参与了跟〈螺旋之蛇〉的战斗。那家结社的首领一度被打上禁忌的烙印，被〈协会〉所追捕，这些事在场的人众所周知。

    「为什么……你会？」

    一位魔法师厌恶地惊叹之时，从其旁边响起了个回答。

    「是我叫来的」

    〈银之骑士团〉骑士总长热拉尔·德·莫莱，文质彬彬地低头道。

    尽管年过七旬，仍然身体力壮的老骑士，与魔法师们悄然期待完全相合——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热拉尔殿下，您到底在说些什么？」

    「不。此行，我〈银之骑士团〉和〈阿斯托拉尔〉缔结了友好契约，于是想向大家宣布下」

    大厅，一片哗然。

    本来，以〈阿斯托拉尔〉的评级，是还不够资格出席例行会议的。

    但是，如果有AAA级别的〈银之骑士团〉提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正因为是能从其历史与传统中看出价值的魔法师，才无法对那番话坐视不理。

    一个人忍不住，举手发言道。

    「但是，魔法决斗中是〈阿斯托拉尔〉获胜了吧？」

    「是的。所以，不是合作业务，而是友好契约。要说实在话，就是我单方面地看中了〈阿斯托拉尔〉」

    那番话，化做多大的冲击，在〈协会〉一群人中传播呢。

    在又回到寂静的大厅中，

    「今后，请多多指教」

    伊庭树，极其文质彬彬地，再一次致词。

    魔法师们，都一副被什么所欺骗的表情，只得注视着那情形。

    *

    会议场的走廊，是由大理石建造而成的。

    长长的走廊，构造弯曲，且形成设施的内侧周长。

    从外部看上去是个近代建筑，但其建造却让人联想到中世纪或近世纪的城堡。

    实际上，走廊的大理石并非新砌的，而是从旧堡垒迁移过来的。比起全新的建材，对建筑物的概念日积月累的东西，会比较容易习惯魔法师的咒力，于是在〈协会〉的设施中都是些原封不动的东西。

    布置于走廊的照明不是用电灯，而是用古色苍然的油灯和器具，也是出于同一考虑吧。

    在那样的走廊上，聚齐起好几个人。

    「所以，先有个好环境，再接上次的打！」

    积极地，说着话的，是克洛艾·拉德克利。

    相对于她，看似麻烦挥舞着手的是奥尔德宾，他要说的话全都凝缩于接下来的一句里。

    「不，无所谓了吧。最后是以〈阿斯托拉尔〉获胜而告终，我们也跟〈银之骑士团〉缔结了友好契约吧？」

    「您跟我的个人决斗尚未见分晓！」

    奥尔德宾和克洛艾的对决在决出胜负前，魔法决斗就迎来了落幕。

    当然从奥尔德宾来看，胜负什么的不用太过于拘泥手段，但从克洛艾来看，那才是目的之一。

    这般意见不合，两人如此对决。

    「社长哥哥好慢啊」

    「他有说过开会很费时间的嘛」

    黑羽和美贯，一边玩着词语接龙游戏（译者注：夏天，天气，气球……）或折纸，一边打发着时间。

    会场里，设置有如楼层一般多的门。

    一般而言，魔法师之间也未必会关系融洽，因此为了不引发意外纷争，会设置各个魔法结社通向大厅的出入口。

    在他们附近的门，是〈阿斯托拉尔〉等客人专用的通道。

    笔直地，盯着那扇门的拉碧丝，

    「……啊」

    叫了声。

    发出塔塔响声跑过来的少女，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树」

    少女喊出声的时候，正好门也开启了，黑发少年出现了。

    看到那，克洛艾也立刻跑了过来，询问道。

    「总长怎么了？」

    「那个人，还在开会。不过，关于〈螺旋之蛇〉，总之他是让大家同意不发动全面战争，而先进行调查了。最为强硬的就是热拉尔本人了，他突然变卦，大家都很困惑的样子」

    「这样子啊」

    克洛艾微微苦笑。

    莫名地，她看上去很开心吧。

    明争暗斗的魔法师集会，一定跟少女所想的骑士风格相去甚远。

    「就结果而言，那对〈银之骑士团〉而言是有利的吧。掀起那么大的风波，则魔法决斗中败北之名也会烟消云散的吧」

    「是的」

    乖乖地，克洛艾点点头。

    树看到那并噗地喷笑之后，再次询问。

    「克洛艾小姐，继续当〈协会〉的负责人？」

    「是的。之前的魔法决斗时我只是临时回归原属，暂时还会以〈阿斯托拉尔〉负责人的身份打扰贵社吧」

    「不，客气客气」

    树挠挠头。

    克洛艾也莫名地，移开视线。

    对着看似忐忑，心神不定摸着自己耳环的少女，

    「……嘿」

    「……哼」

    奥尔德宾和黑羽各自做出反应。

    两人，都是一脸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在那之后，克洛艾如此开口。

    「……有件事，我忘记说了」

    「请说」

    「这次给您添了很多麻烦……因此那个，稍微，给您追加了些特别关照」

    「特别关照？」

    皱起眉的树，哈地屏住了呼吸。

    不仅仅是少年，除拉碧丝以外的〈阿斯托拉尔〉所有人都是如此。

    仿佛，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似的。

    「……喵」

    「喵」

    「唔喵」

    「喵～～～～～～～～～～～～」

    响起个那种鸣叫声。

    有四只猫咪，跑向他们。

    那样子的四只猫咪，毫无疑问。和那四只猫咪一起的人，也毫无疑问。

    在走廊的另一头，有两个人影。

    一位，是薄边框眼镜加身着白衬衣的，棕色头发少女。

    另一位，是戴着无框眼镜和穿着整齐夹克，黑灰银发的青年。

    树的脸，光芒四射。

    「穗波！猫屋敷先生！」

    听到那声音，两人都微微开启嘴唇。

    「小树……社长……那个」

    「叫社长就行，因为我们，在形式是被派遣去〈协会〉了嘛」

    在疑惑的穗波身边，猫屋敷呵呵地笑着。

    「正值休息日，那位克洛艾小姐就邀我们来这。说是今天，〈阿斯托拉尔〉大家都会在这。……社长，你长得这么大了啊」

    「……啊」

    像是在测量身高似的，猫屋敷的手轻轻抵着树的额头，树哑口无言。

    应该是有很多话要说的，可树却语塞了。

    看似害羞地皱起鼻梁，树吐露道。

    「……猫屋敷先生，也变成这样子了啊」

    「呒、大家都这么说耶」

    猫屋敷皱着眉，摸着自己穿着的黑灰色背心。

    不论是无框眼镜，还是那背心，明明都应是紧追时尚的，但让现在的猫屋敷来穿，才有穿在合适之人身上的感觉。

    「喂，猫屋敷先生！〈协会〉的工作都是什么样的啊！」

    「总之我认为，猫屋敷先生不写信给我们的话，应该就是不能告诉我们的！」

    「啊，呀，请等一下！那个对了！果然〈协会〉是有保密义务的啊。那个啊就算是我，也想各方面显摆下猫咪的！这边的喂料和商品可是只有宠物大国才有，比日本要全要好！你看玄武的毛皮都变成这样了！简直就是毛皮革命！朱雀和青龙也愈发朝气蓬勃，白虎常常翻去花盆。我的每一天，都被他们的淘气，和至高无上的幸福所包围——」

    「……为什么，比起打扮，那种地方倒是没变」

    美贯和黑羽苦笑着，奥尔德宾按住额头。

    真的是，一如既往的情形。

    穗波，看着那怀念的情景微微苦笑后，快速转向树的方向。

    「——怎么了？我也很奇怪吗？」

    「啊、没有……穗波的打扮，我觉得很合身啊」

    「是、是吗」

    少女僵硬地点点头，但这次是自己提问。

    「没有，受伤吧？」

    「小伤而已。不过，我用过穗波留下来的药了」

    在左手的肩口上，还残留着钝痛。

    老骑士的最后一击，虽说很浅但还是刮掉了少年的肉。要是没有穗波做好的魔法药（Panacea），动下胳膊都会很疼的吧。

    「你还是老样子啊」

    「……多半是的」

    「你又胡来了」

    「对不起」

    「算了，谁叫你是小树呢」

    穗波看似没辙地，闭起眼睛。

    跟平时一样的话。

    跟平时一样的交谈。

    你一言我一语，现在的树明白，穗波是百感交集。树明白，她为了能像平时一般交谈，在忍耐着即将溢出的什么东西。

    颤抖着长长的睫毛，双手交错着优美的手指，穗波嗯地挺直背。

    「真是的，你老是让别人为你提心吊胆，这一点倒是无人能敌啊」

    「……啊、是」

    对着看似道歉而耸着脖子的树，

    「那么？这次又是被指使的？」

    「诶？」

    「我也很猫屋敷先生谈过了，但决定这次做法的，并不仅仅是社长和奥尔德宾是吧？可能是社长想到的主意，但没别人给你建议有点说不过去吧」

    「那、个……那、那是……」

    树微妙地吞吞吐吐着。

    看着少年的那样子，穗波歪着头。

    「嗯、怎么？你不想说我也不强迫……」

    她嗖地把脸靠近树，

    「——哦哦，大家都到齐了啊」

    这次是从穗波她们相反的方向，传来了个新的声音。

    是位身着全黑袈裟，手握沙拉沙拉响着的锡杖的僧侣。满脸伤痕，和戴着金属手背套的结实手臂都不用看，其真面目就显而易见了。

    密教僧——〈阿斯托拉尔〉密教课契约社员·支莲。

    不仅如此，在他的身后，还有穿着黑白衣服的达佛涅跟着。

    就连这两人，都聚齐在〈协会〉（译者注：原文此处标教会，教会协会日文同音，估计是作者手滑，此处译作协会）会场的走廊上。

    「支莲先生，达佛涅小姐也都在啊」

    「这个嘛，小僧有请达佛涅殿下，替小僧安顿睡处。少主安康就好」

    就连少主的称呼，也很令人怀念。

    带领树修行过数次的密教僧，原本就打算在此跟树碰头的。

    理由，也很单纯。

    「支莲先生，邮件等各方面，都谢谢您的帮助」

    密教僧被人道谢，沙沙地挠着头。

    「若要道谢，就谢达佛涅殿下吧。〈银之骑士团〉的团员移动情况什么的，可不是小僧一人能调查到的」

    「……不、不足挂齿……」

    达佛涅靠近支莲的身边，不知为何有些脸红，但立马摇摇头，这么说道。

    「说到底我不过是提供了，〈银之骑士团〉的部分团员离开了总部这种消息而已。从中，推断出那些人是用于魔法决斗去了的，是支莲大师，和树少爷的功劳」

    魔法决斗的时候，把〈银之骑士团〉的消息发给树的，就是这两个人。

    「说起来——树少爷，请看那」

    达佛涅仅把目光，投向了走廊的另一头。

    树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一瞬间，看似要哭出来似的，少年的表情动摇不已。

    「……谢谢」

    他走过去。

    树按耐住焦急的心情，一步接一步。

    看到那情形，猫屋敷，把头歪向旁边的穗波。

    「这样好吗？」

    「……这次我让她好了。最为辛苦的，就是她吧」

    「原来如此。好友一场啊」

    「猫屋敷先生！」

    少女吊起眼角，猫屋敷则是一脸茫然地转向那一侧。

    然后，树好不容易才回想起来，说道。

    「……安缇莉西亚、小姐」

    呼唤那个名字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是。

    跟达佛涅一同造访此地的金发少女，无法立刻作答。

    一会儿，她捏起漆黑的礼服，

    「您好——〈阿斯托拉尔〉的首领少爷」

    如同初次见面一般，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说道。

    「据说此次，我〈盖提亚〉的达佛涅受您照顾了。基于礼仪，我也前来问候」

    声音又硬，又冷。

    那层意思，也立刻传达给了树。

    现在，就是那种立场。身为名冠欧洲的魔法结社〈盖提亚〉的首领，很难与被认定为禁忌的首领，公开交流。正因为如此，安缇莉西亚使用了，达佛涅受其关照这一相反事实的借口。

    就算是没有其他人的这一场合，少女也很倔强，无法取下首领身份的面具。

    树都明白那些，也没有退缩。

    他只是，这么说道。

    「谢谢你，能来」

    「…………」

    安缇莉西亚什么话也没有说。

    「能遇见你，我非常开心」

    「…………」

    安缇莉西亚什么话也没有说。

    「山田和功刀同学也很寂寞。要是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小姐一直不在，他们就会一直胡闹」

    「…………」

    安缇莉西亚什么话也没有说。

    树毫不介意，有条不紊地继续道。

    「对不起啊。我无法表达清楚」

    他道了个歉。

    「我很弱，〈阿斯托拉尔〉也很弱，所以大家才会四分五裂。都无法在一起说笑。这些我都懂。所以我想变强。至少想变得可以守护住身边的人，而做了很多的事情。——不过，果然很有难度啊。总觉得现在，是遇到了大家，但我却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人所帮助。嗯，我会被安缇莉西亚小姐生气也毫无办法」

    树看似为难地，害羞着。

    在这次的魔法决斗之前，树跟奥尔德宾说过。

    ——『我，打算在这一年，把〈阿斯托拉尔〉提升到BBB的评级』

    ——『连点级别都没有的话，是无法把穗波和猫屋敷先生夺回来的。也没有办法见到安缇莉西亚小姐』

    这番话，过于愚蠢率直了。

    那一定是，不论外貌成长为什么样，不论身处何等绝望的环境，这位少年的本质都不会改变，的证明。

    「所以，我想再试着加把劲。为了下次相遇的时候，大家能一同喜笑颜开」

    仅此而已。

    话，就此打住。

    在静寂之中，谁都不想再啃声。

    「………………啊」

    一个，吐息。

    尽管觉得，是句不成句的话。

    不过，

    「……什么意思，我不懂」

    少女，固执地摇着头。

    握着礼服的裙子，阵阵发抖，她也什么都不想承认。

    「失陪」

    她转身，而去。

    步伐很快，漆黑的礼服消失而去。

    就算踏在大理石上的脚步声高响着，树也不想追上去。

    「……达佛涅殿下，刚才的是？」

    「请别多问」

    对着一脸慌张的支莲，达佛涅摇摇头。

    纯白的头发，无声地摇晃着，黑白美女微笑着。

    「不想被看见眼泪吧。……就算那是，喜极而泣」

    *

    少女，埋身于床上。

    这是建造在这座设施里的，〈盖提亚〉首领的私人房间。不止是〈盖提亚〉，只要是有AAA级别的结社，基本上都建有这种专用房间。

    安缇莉西亚的情况，也符合那标准。

    里面的装修是按个人喜好所建，房间布置有不错的家具和工艺品，看似混有一丝少女情怀。

    在房间的中央，有张带天盖的床铺。

    在岂止是双人床宽度的中央，美丽的钻发散乱着，点缀着洁白的床单。

    床铺上部的羽绒枕，紧紧扭曲。

    是因为少女紧握着。

    「……笨蛋」

    她吐露了这么一句。

    她一直捏着羽绒枕不放，无数次无数次地敲击着床铺。

    不仅是捏枕头，还脚踢床铺，简直就像是个孩子般地跺着脚。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树！」

    她第一次，像这样呼唤树。

    安缇莉西亚，知道今后自己该走的路。

    如果要唤起更为强大的魔神，迟早是要支付更多代价的。

    安缇莉西亚，最为重要的东西。

    那种东西，不是明摆着的吗。

    跟那个少年在一起的回忆——那时感觉到一切感情，迟早要悉数失去。

    （……所以）

    所以，明明为了可以平静忘却，而与他冷淡接触的。

    明明为了不让自己体内的东西表露出来，而戴上了首领的假面的。

    那个少年，什么都不懂。

    不仅不理解她，而且还把温暖送进了少女的心窝——为什么，那个少年会那么愚笨呢。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少年会那么——

    「…………」

    一会儿，安缇莉西亚握紧枕头。

    她一直扑倒着深呼吸一般，胸口一上一下的，突然抬起上半身而正座于床上。

    在那之后，

    「是的，没有错。……这次我决定了」

    她紧紧地，抿起鲜红的嘴唇。

    明明是抱紧柔软羽绒枕的样子，真挚的表情，如同等下要冲向最前线似的。

    少女以那样的样子，悄悄地喃喃道。

    「……我是绝对，不会忘记你的」

    那简直，就像是魔法咒文。

    如同被自己的话所鼓舞一般，翠绿的瞳孔中，蕴含着至高无上的崇高光芒。

    *

    会场外，是郁郁葱葱的森林。

    这是一片有很多橡树的常绿树林。

    过去魔女的家，也是这样的森林吧。

    俄罗斯蓝猫，就躺在树荫下。它舞动着玩笑般的人工翅膀，看似惬意地打着盹。

    在那只猫咪的面前，落下个影子。

    「……你是」

    「哎呀，好久不见啊」

    翼猫起身后，转动着眼珠子。

    眼前的男人，是个浅薄得无可救药的人。

    要是夺去了人类所有的个性，就会变成这种表情吧。

    长眉毛，深瞳孔，高鼻梁，厚嘴唇，不论是那一点，感想也只有很平均而已。明明根据人种、性别或年龄，平均等定义都会有所变化的，可这套理论惟独对这个男人行不通。

    甚至连西装和领带，都由于他而失去了个性。

    怪异如恶魔般的样貌。

    或者说——既是，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是影崎。

    「你变了啊」

    对着含有叹息声说道的翼猫，

    「你也是。……不，应该说你变回去了才对吧」

    影崎，结结巴巴地说。

    影崎的眼神中，映照出别的身姿。

    盖在猫咪肉体上的，灵体的样子。

    「哎呀你果然能看得见啊？怪害羞的。都变成老婆婆了，被别人看见我的这样子还真是羞啊」

    呵呵笑着的灵体形状，是妖艳的女性。

    令人觉得是继承了东欧血统的，白色人种（Caucasoid）。

    缓缓卷起的银白色金发，披向细肩。跟翼猫的毛皮同色，略带淘气的瞳孔。惊艳到令人吞口水的肢体，应该是没过三十岁。灵体的样子要么是本人的原样，又或者是一般是本人的巅峰期，这只猫咪的情况该是后者吧。

    黑泽尔·安布勒，和影崎。

    若翼猫的自称不假，则这两人曾今在上一代〈阿斯托拉尔〉应该是同事。

    「对其他孩子还是保密的。我也跟树君说过了，让他别告诉我孙女」

    「在想些什么呢」

    影崎，直截了当地说道。

    「天晓得」

    翼猫暧昧地摇摇头。

    「就算是我，也搞不懂你啊。你既然都悠哉了那么久，还专门把〈阿斯托拉尔〉的社员束缚于〈协会〉想干什么？」

    「做出指示的是达留斯大人」

    翼猫哼了一声似的，再次注视着影崎。

    「再问你一次。你想拿那两人，怎么样？」

    「…………」

    影崎，沉默了一会儿。

    在那之后，他这么说道。

    「是的。我想让穗波·高濑·安布勒和猫屋敷莲，都成长为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中的佼佼者」

    影崎悠然一笑。

    看着那非常不祥的笑容，翼猫豪不退缩。

    「那么，我就来关照树君好了」

    它说道。

    咻地跨过树根，在走向会场方向的途中，它回过神来。

    「还有，给你个忠告」

    「什么忠告」

    「不快点收拾掉那边塔里的居住者，小心留下祸根」

    翼猫用下巴指的，是森林的相反一侧。

    那是座建立在离会场有些距离的，砖塔。

    *

    在那座塔里，毫无任何光芒。

    完全的黑暗。

    如果是一般人，恐怕不到一小时就会发狂的真正黑暗。

    在无论怎么凝目，都毫无意义的漆黑空间中，响起锁链和砖块嘎吓嘎吓的摩擦声。

    锁链。

    这座塔，是用于关押囚犯的监狱。

    话虽如此，至少在他们所在的楼层，只有东西两个牢房。

    让人不禁觉得，要么是关押特别囚犯的监狱，或者是被追加强行修建的监狱。

    实际上，这两种观点都对了一半错了一半。因为这座塔是某个王族所使用的，以拷问为娱乐的建筑物。为了封印强大的魔法师，逆用那份凄惨历史的咒力，变化为封印所有魔法的术式。

    现在，可以从其东边的牢房那，听见有鼻歌。

    是古代凯尔特民族所传承的，童谣。

    「——心情怪不错的嘛」

    从西边的牢房，也发出个声音。

    「怎么，有什么好事吗？」

    「……没有没有。我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对面东牢房的声音，很清爽。

    就算是身处这种恶劣的环境之中，也毫无一丝吞吐。仿佛，外部环境的变化什么的，无法加害于这个年轻人。

    「嘿，那家伙也会有好心情啊」

    同意的气息。

    听见哔洽哔洽地向上舔着，自己嘴里长出的利齿般的什么东西的声音。

    「我也有点腻味这里了。差不多出去了吧」

    「这可不是由我们来决定的。〈协会〉的封印可不是盖的，就算你是吸血鬼，也没办法用蛮力扯破吧？」

    「哈，真可恶」

    两边的囚犯，吐了口口水后沉默了。

    突然，交流就停了。

    实际上，明明这一层楼就只有两个囚犯，但这两人却大约是一周交谈一次。

    过了一会儿，

    「如约定的一样，好像变强了些呢。树君」

    面向黑暗，年轻人的声音询问道。

    慢慢地，黑暗中出现红色。

    是发自年轻人眼睛的光芒。那对刻印于黑暗中的封印术式产生了反应，唧唧、唧唧地，如开始坏掉的电灯一般一亮一灭。

    「喂，树君」

    年轻人说着。

    「……你已经知道，我们魔女狩猎的事了吗？」

    如同在黑暗中歌唱一般——那张脸，是另一个妖精眼，冯·库鲁达的。

    *

    ——稍微，时间回溯些。

    树结束了魔法决斗后，不久。

    治疗差不多后，树和热拉尔两人，在〈阿斯托拉尔〉事务所的接待室面面相对。

    就他们两人。

    说是有重要的话要谈，让〈银之骑士团〉和〈阿斯托拉尔〉的其他人都退下了。

    『对我——你有些问题想问是吧』

    热拉尔，闭起一只眼。

    听到那提问后，

    『是的』

    少年直率地点点头。

    『我想问的，是关于我所视见的魔女狩猎的事』

    『哦？是不是我们的某些宗教，做得太火了啊？那你就弄错了。不论怎么花言巧语，〈银之骑士团〉都是些魔法师。异端审问就不用说了，我们基本上都是处于守护魔法师的立场』

    『是的，我知道。在此基础上，可以告诉我些吗？』

    『当然没问题。既然魔法决斗败了，我就没有拒绝权』

    『非常感谢』

    树微笑了下，再次低头。

    在那之后，他这么继续道。

    『以前，我做过一个关于〈螺旋之蛇〉的白日梦』

    『白日梦？』

    『说是白日梦，其实我认为是个过去的场景。——详细情况我说不清，但多半是我的妖精眼视见的，关于〈螺旋之蛇〉起源的情形』

    『什——』

    热拉尔瞠目结舌。

    关于〈螺旋之蛇〉起源的情报。

    如果知道了那些，〈协会〉中的任何人都会帮忙的吧。进行这种魔法决斗，根本毫无意义。

    『看见的情形是问题之所在』

    树苦笑了下，说着。

    『我所看见的，是魔女被推向砍头台的情形』

    魔女狩猎。

    横扫中世纪末期的欧洲，集团歇斯底里的悲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据说逝去的生命成千上万，但没有任何一个生命是应该消逝的。

    『我一开始，认为那个梦，是一般的魔女狩猎的景象。所以，我想那对〈协会〉而言会不会成为关于〈螺旋之蛇〉的线索呢』

    少年说道。

    半年前，在京都事件中迷迷糊糊看见的景象。

    妖精眼中的红色种子被取出前不久，树所视见的景象。

    『不过，那并非普通的魔女狩猎』

    树，握紧拳头继续道。

    『如果是魔女狩猎，一般都会是火焚或绞刑的吧。魔女狩猎大约是十六世纪到时期世纪末的事。虽然存在有原型的断头台，但跟发明断头台（Guillotine）的十八世纪末却有着百年的空白。——这半年来，我把魔法修行以外的时间，都用在鉴证那时的景色上了』

    『…………』

    『那并非普通的魔女狩猎——估计是西班牙的，异端审问』

    异端审问。

    原本，魔女狩猎也不过是从异端审问发展出来的。

    但是，跟异常火爆后，急速收敛的魔女狩猎不同，比如说西班牙的异端审问，光记载上就说是持续到了十九世纪中期。

    公开记载不多，但作为私刑的魔女狩猎认为持续了那么一端时间。

    当然，作为人道主义刑具而发扬光大的断头台也会被用在私刑中，应该是有砍落过不少人头的。

    『……那么，你不惜用魔法决斗击败我们而想知道的是——』

    『是的』

    树点点头道。

    『西班牙，是〈银之骑士团〉的母体圣殿骑士团的部分人员所逃离的土地。从〈协会〉的记载来看，貌似很久以前起就很有权势』

    『……啊、是啊』

    『那么，如果是您，应该会知道。如果是〈协会〉中历史悠久的〈银之骑士团〉的骑士总长，热拉尔·德·莫莱就应该知道。而且，如果是您也不会打破在魔法决斗中签订的契约』

    『…………』

    热拉尔，沉默了。

    他明白了，树话中的言下之意。

    他希望，树能停下来。

    他期望，树别再问了。

    但是，少年却淡淡地继续道。

    『异端审问。被处刑的魔女。〈协会〉中的泰山北斗〈银之骑士团〉的土地。“……不奇怪吗？明明你们现在是站在保护魔法师的立场，明明是你们〈银之骑士团〉本应有权有势的土地，为什么真正的魔法师会被狩猎呢？”而且，被杀掉的，为什么会是〈银之骑士团〉的魔法师呢？』

    树，一点点地列举着材料。

    每一次，热拉尔的脸颊都有汗滑过。

    闻所未闻的事情，从未知晓的事情，而且不可告诉他人的事情，由于契约而使得热拉尔不得不直面那些。

    『我的猜测，是这样的』

    树有条不紊地，如同鉴证一字一句般地，说道。

    『你们，〈银之骑士团〉反而是引起异端审问的人。〈协会〉跟〈螺旋之蛇〉从那时起就开始对立，所以就利用这场异端审问，消灭了〈螺旋之蛇〉的魔法师。……不过这样还是不合情理。〈协会〉应该是到最近才知道〈螺旋之蛇〉的』

    『…………』

    热拉尔，没有说话。

    『所以，本应知道〈螺旋之蛇〉的真实面目却忘记了的理由——过去的〈协会〉，连异端审问的记录都没有留下，这一理由是不可或缺的』

    『…………』

    热拉尔，早就陷入缺氧状态了。

    对着一张一合着嘴巴的老骑士，伊庭树最后，这么问道。

    『说不定……所谓的〈螺旋之蛇〉……会不会原本就是从〈协会〉中分离出来的组织呢？』

    *

    ——然后。

    再一次，舞台变迁。

    那里，是一个无限接近天空的地方。

    俯视着眼前的云朵，那些云朵和山峰和山脚，都是一片洁白。

    是雪山。

    有时，也被称为众神之御座，南亚的山脉。

    超过了海拔五千米，空气极为稀薄。这是个就算是老练登山者，不带氧气瓶也会待不下去的高度。

    可能是因为那份严峻吧，俯视的风景美丽到惊悚。

    是美丽，还是惊悚，难以区分两者的风景。

    贯穿那些雪山，无数洞穴中的其中一个。

    在那洞穴中，建造在半山腰上的村子的一对父子，行为奇怪。

    奇怪，指的不是村民父子。

    而是坐在父子间的，另一个男子。

    村民父子把药罐的尖端弯曲倒入，坐禅姿势，闭着眼的男人嘴唇。

    「——一周一次，像这样给他喂水」

    倾斜药罐数次后，父亲说明道。

    可爱脸颊带着苹果色的小孩，认真地注视着那身影。

    「那就是，父亲的约定？」

    「没错。我跟这个人的约定。……如果我有什么事而不能来，下次就由你替我。懂了没？」

    「知道了」

    小孩轻轻点点头。

    性格很坦率。

    原本，这就是片不听老人言，则活不下去的土地。

    「话说回来，这人好不可思议啊」

    父亲自言自语道。

    「明明已经有九年都这样子了，却完全不见有任何想醒来的样子。然而肌肉不见脱落，胡子也不见长。本来光靠一周喝一次水，就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小孩基本都没有听，看似不可思议的父亲的话。

    小孩一边在坐禅男人的周围转着圈，一边微微歪着头。

    「这位叔叔，救了我吗？」

    「是的」

    父亲说道。

    「刚出生的你有病，是他救了你。而且，在冬天最为严酷的时候他在山脚下担任医生这种事，是我们村谁都办不到的——所以，我要信守约定。在这个人醒来前，我会一直信守这个约定。你也要喔？」

    「嗯！」

    男孩子，朝气蓬勃地点点头。

    「那个那么，我也得问一下呢。这位叔叔的名字，是叫什么？」

    听到提问后，父亲微微柔和了些笑容。

    「伊庭司。我自己也有个儿子，他是那么说的」

第十七卷 银骑士与魔法师 后记

    让各位久等了。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第三部，START！

    从封面和插图来看，有些角色给人印象变化很大，恐怕有不少读者很惊讶吧。不仅仅是终于升到三年级的树，〈阿斯托拉尔〉和〈协会〉，时间所带来的变化也在平均地日积月累着。

    这次，遇到的是银骑士。

    要谈魔法师的历史则必不可缺的传说骑士团，会是测量树成长到了什么地步的理想题材。或者要描述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等，远离〈阿斯托拉尔〉的人们，他们的存在也是不可或缺的。

    魔法师，和骑士。想要磨练自己至极限之人，和想要守护他人之人。

    这两者相遇的话，会怎么样呢。

    这次，说的就是这样的故事。

    话说回来，不知为何这个月也（！）预定要发售两本书，二月四号左右讲谈社小说出版社应该会发行『幻人但丁』（译者注：三田诚老师的新书）。

    插图由以『女神异闻录』系列而闻名的副岛成记先生担当。说起讲谈社小说就会想到歇斯底里，但虽然作品有些歇斯底里的风格，而说到底还是我自己的风格浓厚些吧。『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和新刊的书带或某处插有互相的广告，因此读者朋友们方便的话，可以去小看一下那本新书。

    最后，就小谈一下我的私事吧。长年与病魔抗争的家母，在去年九月与世长辞了。就是我开始执笔原稿的前不久。家母自从我当作家时起，就丝毫不反对我的道路，愉快地阅读着这个系列，并对影崎的真实身份甚感吃惊。

    Sneaker文库编辑部的各位特意出席了关西的葬礼，还为我调整了档期，pako先生表达了担心，还描绘出了树他们全新的身姿，负责魔法考证的三轮先生还前来为家母烧香，我发自内心地感谢各位。

    还有支持我的读者朋友们，多亏了你们这一卷才能出版。

    下次，打算稍微早一点，在夏季跟大家见面。

    二〇一〇年一月

    此刻在读『毛毛』

第十七卷 银骑士与魔法师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4/2474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4/2474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4/2474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4/2474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4/2474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4/2475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4/2475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4/2475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4/2475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26294/24754.jpg

魔导书大全·短篇

魔导书大全·短篇 今天是猫日和，看地点会遇到魔法师吧

    一雨后阴阳师

    那是，下着冰冷雨水的一天。

    「……喵」

    「喵」

    「唔喵」

    「喵～～～」

    四只猫咪，各自仰望天空叫着。

    瓦通纸箱湿淋淋的，四只猫咪都还小，甚至最小的白猫，连眼睛都还不能顺利睁开。

    尽管如此，它们还是叫了。

    不是想让谁听见，也不是想述说些什么，它们只是竭尽全力地叫着。

    哭了。

    「……喵」

    「喵」

    「唔喵」

    「喵～～～」

    悠远，而响亮。

    有力，而微弱。

    在它们，筋疲力尽之前，

    「……哼」

    只有最年长，并还留有些体力的黑猫，窥视了下那个声音的主人。

    那是个撑着日式雨伞，身着平安风格外褂，眼睛细长的少年。

    二夜晚陪伴着，魔法师和式神

    在那之后，时光飞逝。

    不知何时，猫咪们有了名字。

    总是在睡觉的黑猫叫玄武，老是恶作剧的白猫叫白虎，装模作样知性派的花斑猫叫青龙，任性而性情不定的三色猫叫朱雀。

    「守护四方的四神之名。——你们是我的式神了。希望你们作为与名字相配的使魔，能好好表现」

    少年咕噜咕噜地，说给猫咪听。

    毕竟，少年是个魔法师。

    尤其是对作为阴阳师的少年而言，跟式神是否合得来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老实说青龙都在想，把刚捡来的猫咪拿来当式神行不行啊，但少年的表情格外认真，尽管莫名其妙但还是不得不倾心听他说。

    「当然，猫咪就是猫咪，正因为是猫咪，这点程度的恩惠是理所当然的。啊不对，这种不分公私的行为是种坏习惯，但把猫咪的神圣和工作混为一谈实在是……」

    少年因为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而抱头了。

    总之。

    四只猫咪和少年，弯转了很多地方。

    住过老宅子，也住过山上的神社。

    每一次，四只猫咪的工作都很卖力。它们和少年一起追逐过幽灵，驱赶过妖怪，也和坏魔法师交过手。

    大家，都很开心。

    少年冷淡而温柔，而且虽然妖怪很吓人，但跟那时的饥寒交迫相比要好多了。不对不对，不是要好多了，是大家朝气蓬勃地争鸣。

    是啊，那多半是——

    多半是因为，大家，都喜欢上了少年。

    最后落脚的，是个小洋馆。

    在那里，有很多各色各样的魔法师，他们自由自在。

    有严肃的巨汉炼金术师，有也不知道是虚无僧还是密教僧的和尚，还有笑嘻嘻的妖精博士『社长』，汇集了各式各样的人。

    「还真是些，不像话的家伙啊」

    少年，老是这么咒骂。

    不过，

    「唔喵」

    青龙轻轻地叫了一声，就像是在表达说的不错一样。

    因为咒骂着的少年的脸，看上去跟现在的我们很相似。

    三新人与众别，午后独一人

    「再会了，莲」

    身材较小的和尚，挥手离去，是一个冬天早晨的事。

    不知何时，洋馆空荡荡的了。

    好像是因为『社长』不见了。

    朱雀，并不清楚『社长』这个词的意思。大致知道是指最伟大的人，那么就让新人来当『社长』就好了吧。

    ——谁，都无法取代那个人。

    说这话的，是第一个消失掉的炼金术师吧。

    「喵～～～」

    朱雀转过身来。

    独自一人，眼睛细长的少年——已经长大了的青年还留在洋馆里。

    他已经没有了以前性格孤僻的感觉。青年素来平静，就连有人离开事务所的时候，他也只是不吱声地目送而已。

    跟以前不同，明明他平时都是笑眯眯的……看上去如同忘记了笑眯眯以外的表情一般。

    后来。

    又多了一个，小巫女。

    这样，就稍微一点点地，填补了洋馆的空白。

    尽管如此，跟以前已经大为不同了。两人四猫过日子，这洋馆也太大了点，好像也需要很多各种猫咪不明白的东西。〈协会〉的人久不久会来，怪讨厌的。

    青年，工作很卖力。

    虽说有小巫女，但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在干活。

    东奔西跑，就跟住在事务所一般，不分昼夜地写稿子。好像是因为『社长』不见了，所以无法从事魔法师工作了。四只猫咪也无所事事，只能在无人管理的庭院玩耍，晒晒太阳了。

    所以，

    「喵～～～～～～～」

    朱雀长叫一声。

    四一人始一人终

    ——不论多了多少天，不论多了多少天，

    ——不论多了多少天，不论多了多少天，

    青年都没有变化。

    一边做着旁人来看比较快乐的工作，一边时不时地被截稿逼得鬼哭神嚎，……好像都不怎么认真的样子。

    什么都是假的。不，也许本来就没有什么认真。如果一切都是假，跟真实就没有什么区别了吧？

    日复一日的生活，人和猫咪都很疲了。

    明明时光在慢慢飞逝，唯独这个洋馆里时间是停止的。

    长大了些的巫女，可以慢慢地帮下青年的忙了，尽管如此洋馆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喵」

    白虎一边漫步于走廊，一边有些寂寞地叫了声。

    白虎知道。

    青年，一直在等待。

    曾今那般开心的魔法师青年，不惜放弃魔法师身份，在等待『社长』的归来。

    所以，猫咪们也在等待。

    在等待『社长』归来的，那一刻。

    ——谁，都无法取代那个人。

    在等待解开那种咒语束缚的什么东西。

    五魔法始于黎明

    过了很久，很久。

    一个暖洋洋的，春天过晌。

    「那那那……个，是这里吗？」

    一个十分战战兢兢的声音，在洋馆前响起。

    是个男孩子。

    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来回数次地看着手上的信和洋馆。遮住半张脸的，是如海盗般的漆黑眼罩。他是个跟那种眼罩一点都不相配的，一脸胆小相的男孩子。

    「……喵？」

    碰巧在墙上睡着的玄武，微微睁开眼睛。

    途中，圆圆的尾巴猛然立起。

    身子一惊，人来了。

    「唔喵」

    在旁边，青龙也一脸知道了的样子点点头。

    「喵喵喵！」

    「喵～～～～～～～」

    在少年的脚边，白虎和朱雀已经在来回奔跑了。

    「怎怎怎怎怎怎、怎么了这！猫屋敷？！猫屋敷吗？！」

    「——哈？那位叫我啊？」（译者注：猫屋敷有养了很多猫咪的屋子的意思）

    伴随个吃惊的声音，洋馆的大门开启了。

    立刻，大门那边的青年就得意地笑了出来。

    「啊啊，您是伊庭树先生对吧」

    语气一百八十度大变——但是，青年看似真的很开心似的笑着，用打开的扇子抵住嘴边。

    「……喵」

    「喵」

    「唔喵」

    「喵～～～」

    猫咪们，已经明白了。

    明白这人是『社长』。

    明白就是一直在等待这个跟之前的『社长』完全不同的，弱不禁风的男孩子。

    「那那那那那那个，这个！我，收到了封信说父亲的遗产什么什么的，所以来看看……」

    「是的是的，我知道。请先喝杯茶吧」

    笑眯眯地隐藏着坏心眼，青年把他请进了洋馆。

    「啊啊，是社长哥哥！」

    「呼诶！社、社长？！什么意思！那个，啊，是猫屋敷先生是吧，那是什么意思啊？！」

    「哈？你看啊，继承遗产就是当社长啊」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几分钟后，洋馆里鸡飞狗跳。

    绝迹数年的——十分稀松平常的，十分重要的什么的东西。

    不过，跟以前的洋馆不同，一个绝对崭新的开始。

    「欢迎来到，〈阿斯托拉尔〉」

魔导书大全·短篇 魔法师，要结婚了！？

    1

    穗波·高濑·安布勒，一周会去占卜中心工作一到两次。

    因为光靠魔法师的老本行，〈阿斯托拉尔〉难以经营。现状，〈阿斯托拉尔〉的收入中的八成，都是靠这样子社员的副业来填补的。尽管不如猫屋敷的写作那么重要，穗波的占卜业务也可以说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然后，现在。

    穗波，为难地皱着柳叶眉。

    眼前的桌布上，规规矩矩地放置着塔罗牌。从穗波的本行来说，她是很擅长使用小石子的占卜，但她现在会用卡片是因为，卡片比较好故弄玄虚，这种商业观点。

    问题不在于那个塔罗牌的结果——而在于眼前的客人。

    「也就是说……从未来位置的倒吊男（THEHANGEDMAN）来看，近期内会可能有苦难」

    「哎呀。如果那里是正位置，认为是会被检验锻炼的成果，这种暗示也是正确的吧？我的天宫图（Horoscope）也确认过了吧？我认为这种情况，比起看单张塔罗牌，还是应该重视十字展开法」

    雪白而美丽的手指，滑过塔罗牌卡片的表面。

    即便是那一根手指，也如艺术品那般有品。

    不论是张开的红唇，翻起的黄金睫毛，还是那深处中所蕴含的碧眼——都蕴藏着只得用受天所宠来形容的，特别魔力。

    不对。

    实际上，她是魔女来的。

    而且，还是驱使七十二魔神，稀世的所罗门魔女。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在桌子对面微笑着。

    「当然，虽说是凯尔特十字法，但跟凯尔特的关联性也不高。新占卜法个性过于强烈，跟我属性不合」

    她看似无趣地，叹了口气。

    「…………」

    穗波，只是微微地颤抖着肩膀。

    接着，她口中如咒语般念念有词，对方是客人对方是客人。尽管身为魔法师的自尊心强烈地隐隐作痛，阻隔桌子这边跟那边的，是无可奈何的经济概念的鸿沟。

    「……那么，〈盖提亚〉的首领，专程来我的外派地，有何贵干？阻碍业务？」

    「我可没有那种打算。不过，如果你在意，我就说个自私的愿望吧」

    金卷发，优雅地摇晃着。

    眼睛，胡转了两、三次后，

    「那个，这个……怎么说呢……」

    接着，话不自然地中断了。

    「……？怎么了？」

    穗波微微歪着头。

    安缇莉西亚会像这样子吞吞吐吐，真是罕见。

    平时，不管是多么霸道的话，少女都敢正面直言。穗波也很看好这种性格。

    「安缇这样吞吞吐吐，搞得我有点恶心」

    「……要、要你管」

    抱怨后，她深呼吸了好几次。

    她脸蛋微红，僵硬地吞了口唾沫。单手按住黑色礼服的胸口，忐忑地用手指摆弄着后颈。

    （…………诶？）

    穗波看到她那样子，也倒吸了口凉气。

    就算是同为女性的穗波来看，那动作也是有些令人心跳不已的。紧张感感染了穗波，连穗波也尴尬了。

    「对不起。这次我会说出来的」

    安缇莉西亚低下了头。

    如同坚定了人生的重大决心一般，她笔直地看着穗波。

    然后，她这么说道。

    「穗波。……跟我……结婚吧？」

    「哈？」

    穗波的呼吸都停止了。

    完美漂亮地，脑细胞的每一处，思考都停止了。

    就这样，两少女对视着。

    「…………」

    「…………」

    「…………」

    「…………」

    「……那个，不是……开玩笑的……？」

    安缇莉西亚点点头。

    「啊啊……那样啊……」

    茫然地，穗波也点点头。

    点头后，大约十多秒后。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把苍冰色的眼睛睁得圆得不能再圆，穗波·高濑·安布勒大喊一声。

    2

    事情，发生在一周前。

    时间追溯到英国古都伦敦，〈协会〉高层的例行会议。

    「……想起来我就来气」

    安缇莉西亚一边喝着红茶，一边嘀咕着。

    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子的。

    去年，其父上代〈盖提亚〉首领逝世了，于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紧急当上了新首领。在那之后大约过了一年，要对新生〈盖提亚〉进行评测了。

    为此，安缇莉西亚进行了多重准备。

    从走上位结社的关系，到证明自己实力的各种资料。公开了至今为止的简要业绩，还进行了证明自我的咒力展示。该展示的都展示得差不多了，也算是完了的。

    实际上，中途还进行得蛮顺利的。

    但是，又多了项评测的东西。

    都是些老古董。

    归纳下他们的话，总之，就是这个样子。

    ——『我们了解安缇莉西亚的能力了。但是，看看最近的〈盖提亚〉的霉运，好像仍然有所欠缺啊』

    ——『虽然再怎么说魔法结社是血统主义，但安缇莉西亚也太年轻了点吧。更何况首领尚未结婚，结社的同志也会有所不便的吧。如国家和国王那样，首领的欠缺也会影响结社的』

    ——『那么，从别的结社弄个代理首领或招个入赘的如何』

    语气不带冷嘲热讽，少女淡淡地说出他们跟她说的内容。

    「…………」

    谁都，无法吭声。

    〈阿斯托拉尔〉事务所，被冻结般的沉默所包围。

    「这个嘛……是有发生过克莱布叛变和格拉的事。但是，又不会因此给〈协会〉添麻烦，〈盖提亚〉的投标成功率也绝不会降低」

    红茶的表面摇晃了下。

    从这细微的晃动，反而可以看出安缇莉西亚的愤怒。也可以说大家注意力之集中，连波纹都能清晰可见。

    「……喵、喵～」

    「啊啊啊，乖乖。朱、朱雀别害怕！怕成这样毛色都会变差的哦！猫咪的毛色可是比黄金比钻石比奥里哈鲁根还要珍贵的呀？！」（译者注：奥里哈鲁根，古希腊语，传说中的一种金属。相传最早出自亚特兰提斯的相关著作，现已被奇幻文学或游戏所广泛引用。真品应类似金黄色的铜制合金，但经过奇幻文学或游戏的长期宣染后，几乎成为稀有可附加特殊能力且高贵的梦幻金属）

    猫屋敷，慌慌张张地抚摸着三色猫的脑袋。

    顺带一提，其他的三只猫咪，也都紧靠着猫屋敷的脚边。好像是最为敏感的朱雀，不经意间叫了一声。

    安慰了猫咪一阵后，

    「——也就是说，因此要结婚是吧」

    猫屋敷抬头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安缇莉西亚也表示认可。

    所谓的结婚，是一种魔法仪式。

    就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一个人的重生仪式。就古老的魔法结社而言，有不少是经过结婚后，才认可一个人是可以独当一面的魔法师的情况。

    在〈协会〉的会议上安缇莉西亚会被奚落，也是这么个原因。

    「如果是魔法仪式，就没必要真的结婚了吧？在魔女术一派中，也有因为相似的理由，而同姓结婚的例子。那么，我这情况也来个同姓结婚，就不会产生奇怪的误会了」

    「不过，为什么是我？」

    带着叹息说话的，是穗波。

    「说到跟我平等的魔女，也没有别人了」

    安缇莉西亚，瞟开视线。

    这倒是让猫屋敷也只得苦笑了。

    「……这个嘛，的确那样子的话结婚是最为轻松的办法」

    展开扇子，猫咪缠身的阴阳师呵呵地抖着肩。

    一定程度的理解和安心，终于慢慢地渗透了〈阿斯托拉尔〉。

    这样一来，这次必然是轮到要发生，理解后的骚动了。

    「结婚？！结婚？！那是真的吗？！穗波姐姐要和安缇莉西亚姐姐结婚？！」

    首先，美贯从沙发上探出身子，猛然举起手。

    「这、这事……好像很惊悚的样子」

    接着，黑羽手捂住嘴巴，眼睛一眨一眨的。可能是表达幽灵少女的动摇吧，事务所的文书和文具，都哗啦啦地跟个不倒翁似的倒立着。

    然后压轴戏是，

    「不……那个，这个……该说恭喜吗？」

    之前一直茫然听讲的树，那么嘀咕道。

    「——社长！」

    「——树！」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两人，同时转身。

    「只是魔法层面上罢了！请不要当成真的结婚！」

    「社长真是的，别胡思乱想！魔法仪式跟现实中的通俗活动可是完全不同的！」

    「是是是、是！是！对不起！」

    僵硬地，树点着头。

    看到他那样子，安缇莉西亚也肩头一松。她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把红茶杯放到桌上。

    在那之后，她转向树，开口道。

    「那么，我就正式向〈阿斯托拉尔〉提出委托。请把穗波·高濑·安布勒，作为出租魔法师租借给我」

    「这、这个……算租借吗？」

    总感觉，有点买卖人口似的。

    当然，只要穗波点头……就没问题了吧。

    「我个人……没什么意见」

    穗波，托着腮点了点头。

    「不过，如果仪式被认可后，可要马上离婚哦」

    「当然的了。我只不过是想要次结过婚的“象征性事实”罢了，继续保持婚姻关系也毫无意义」

    「……哈啊」

    树，只是注视着那样的两人。

    婚约成立后才过了几秒。就某种意义上说，算是最快的离婚条件敲定了。

    至少，从那对话中，树也能猜到跟自己所能理解的『结婚』很有距离。

    （结婚……啊）

    呆呆地，想着。

    跟传统的结婚不同，魔法性质的结婚。

    虽然口头上进行了说明，但即便如此也无法立刻接受。

    他又以这种形式体会到——魔法师的世界和日常生活是很遥远的。

    恐怕，那份距离也是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和自己的距离吧。

    无论如何都不是魔法师的自己，和发自内心想要当魔法师的，两位少女的距离。

    （……有点）

    有点，感觉那样很寂寞。

    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是不是因为『结婚典礼』这个词语的华丽印象呢，树莫名其妙地思考着那些事情。

    「——那么，契约就成立了啊」

    嗙的一声，猫屋敷拍拍手。

    然后。

    有些恶作剧地，本来就细长的眼睛更是笑眯眯的，青年这么加了一句。

    「那么，结婚礼服之类的怎么办？“这果然还是要，让社长代表弊社来挑选吧？”」

    「嘿？」

    呆呆地，树回过头来。

    他没能立刻听懂，猫屋敷话的意思。

    但是，回过神来的时候，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的眼中闪烁着不寻常的光芒。

    「让、让小树他？」

    「挑选……婚礼……礼服？」

    从两人的嘴里，说出两个单词。（译者注：小树和婚礼礼服）

    听到那后，树的脑子也终于清楚了状况。当然，挑选女性衣服这种事，少年可从未经历过。顶多，也就是被山田的姐姐拉去买特价羊毛衣罢了。

    「——慢、慢着。那种事，叫我去我也——」

    「务必劳驾了！」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掩盖了树的声音。

    「猫、猫屋敷先生——」

    「好的。再一次，感谢您跟弊社签订契约」

    猫屋敷也没有理睬少年，行了一礼。

    3

    「情况我明白了」

    有些弛缓的声音，回响在仓库。

    盖着黑面纱，看不见女性的表情。当然，看不见还不只是表情而已。头戴黑面纱，身着黑衣和黑手套，只露出了脸的下半部分。

    这位女性，总是身着这样的丧服。

    名字是，狄亚娜。

    她是咒物供应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董事社长，过去还向〈阿斯托拉尔〉租借过魔法师。

    「既然如此，我会倾尽〈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全力提供帮助的。能够给〈盖提亚〉的结婚典礼帮忙，可是咒物商人的最高荣誉啊」

    「当然，费用全部由〈盖提亚〉承担。请尽可能的，用顶级物品」

    安缇莉西亚明言道，穗波也点头说「那是自然」

    在她们后面，

    （啊啊啊啊啊……）

    树极端烦恼，思索着。

    听了刚才猫屋敷的话，首先这三人去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

    但是，如果是魔法相关那树已经习惯了，但物品是结婚礼服就还是有挥之不去的奇怪感觉。

    看到少年的那样子，狄亚娜会心一笑。

    「伊庭社长，有什么要求吗？」

    「啊，不，那个……没什么」

    「是吗？这种事男性的意见也是很重要的。不止是结婚，很多契约都会因别人的观点而具有意义的」

    她流利地说明着，

    「那么，首先请往这来」

    嗖地，狄亚娜站起身来。

    她直接穿过后面的门，沿着地下楼梯下去。

    据说这里，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在世界各地所准备的隐藏仓库中的一个。说起咒物供应商的工作，只要有这种交易就要有必要立刻出现货。好像为了保持随买随卖，这样子的隐藏仓库的据点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是有这种要求的话，果然还是把太阳和月亮当做象征比较好吧」

    狄亚娜一边下楼梯，一边说道。

    「也对。魔女术的基础就是月亮。反之，所罗门魔法都是君王的魔法。比较符合太阳的象征吧」

    「也罢，我没什么意见。其实，我也想用黄金的象征的」

    听到狄亚娜的话，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附和道。

    这些对话，树也是听得稀里糊涂的。树最近才补习了些魔法基础知识，但说到『魔法结婚』，就一点招也没有了。

    （……至少，能有猫屋敷先生在就好了）

    不禁，在心中描绘出猫咪缠身的阴阳师。

    顺带一提在推荐他们去找狄亚娜之后，猫屋敷就说『我自己有东西要调查下』，就一下子跑路了。当然，猫屋敷要是不阻止，美贯和黑羽也会跟来的，所以就这层意义而言还算不错吧。

    他们到达了一个宽广的房间。

    奇怪的壶和石版，发霉的书本。

    又或者，绿宝石骷髅，和每次看表情都会变化的银面具。以尸蜡固定的荣耀之手（GloryHand）。灯火烛光中，狄亚娜不带丝毫犹豫地走在，咒物挤列着的房间中。

    「正好，有个不错的东西哦」

    她指向一处，说道。

    「呜哇……」

    树，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被玻璃所围着的，两套礼服。

    白的，和黑的。

    尽管可能是历史悠久的老古董了，但却一点古旧感都没有。反而，好像可以看见因长年累月，其内部积累了什么很有深度的东西。

    「据说是在中世纪的欧洲，某贵族姐妹想要使用的东西。结果，好像发生蛮多事而没有用上，东西就这样留了下来。当时，基本都是白面纱配黑礼服的，所以有这种纯白礼服成对是很罕见的」

    手指抵着下巴，狄亚娜歪着脑袋。

    「当然，会重新修改下的，但用它们当用于〈盖提亚〉仪式的结婚礼服原形（archetype），也不错吧」

    「这个嘛」

    安缇莉西亚，忽的转过身。

    「树怎么看？」

    「诶、诶诶」

    看呆了的树，听到那话后眨着眼。

    「说第一印象就好。那礼服，你认为跟我和穗波相配吗？」

    安缇莉西亚，柔和地笑了下。

    如顶级天鹅绒般的笑容。

    配合着蜡烛的模糊光亮，微笑仿佛融化进淡淡黑暗之中了一般。

    被那份柔和所驱使，树回看了下玻璃种的礼服，又数次地对比着安缇莉西亚和穗波两人。

    「我想想……」

    在烦恼了一会儿后，

    「我觉得……安缇莉西亚小姐，比较适合白色的吧」

    「是吗？」

    「嗯。因为我觉得，安缇莉西亚小姐的头发，和那布料很配。穗波的眼睛，黑礼服也可以映照出来。在太阳下两人站一起的话，两人一定都是闪闪发亮，超级漂亮的」

    「「…………」」

    树一板正经地说出感想后，安缇莉西亚和穗波——两人都沉默了。

    「诶？怎、怎么，我说错话了吗？」

    「没什么！」

    安缇莉西亚猛地低下头，看也不看树地说道。

    树以为自己是不是口无遮拦了而直冒冷汗，但看到少女又没有生气，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也、也好，我对社长的看法没什么意见」

    穗波也带着有些硬的语调，摇摇头。

    「那么，要重新修改衣服，我们就先量量尺寸吧。也有必要定一下仪式性质的结婚戒指」

    狄亚娜，示意了下去其他房间的门。

    「好、好的」

    接着，安缇莉西亚好不容易才抬起头，并点了点头。

    「当然，穗波也会来的吧？」

    「别叫得好熟似的」

    穗波闭上一只眼，有些怒。

    当然，虽然说是那样说，但嘴角可是微微裂开的哦。

    （……果然，她是开心的吧？）

    树这么心想着。

    听到结婚典礼时候的穗波，看上去只有要奔赴仪式的魔法师严肃。但是，果然当着结婚礼服的面，还是会涌现出些别的感情的吧。

    树正在这么想着。

    穗波一脸有些恶作剧地，转过身来。

    「那么，社长在这等一下吧」

    「诶……在、在这等？！」

    树，睁大着眼睛。

    要在这，到处都是毛骨悚然咒物的房间里等？！

    「慢、穗波！安缇莉西亚小姐？！」

    「啊啊。那么伊庭社长，请稍候」

    伴随着狄亚娜悠哉的声音。

    树的眼里，绝望的大门关闭了。

    *

    ——大约三十分钟后。

    （结婚礼服……啊）

    穗波，注视着从玻璃中取出的礼服。

    这是个用作等候室的，地下小房间。

    穗波已经量完了尺寸，现在是在等安缇莉西亚。

    不愧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礼服保存得很好，就算说这是几年前的东西都有人信。接下来只要修改下，在典礼上，一定跟全新的一样了吧。

    不对，如果是狄亚娜的水平，一定不止如此。

    「………………哈啊」

    自然地，她叹了一口气。

    她叹气后接着有点好笑，苦笑了下。

    （……那，也是的嘛）

    难免有所感慨。

    女孩子，要穿结婚礼服了嘛。

    即便是魔法师，那也具有着特殊的意义。也可以说是比起真正的魔法，更为特别的魔法。

    光是拿着礼服，就小鹿乱撞。

    指尖如触电般发麻，体温感觉升高了好几度。实际上，自己也知道，耳朵如着火般滚烫。

    （跟个笨蛋似的……）

    她这么心想着。

    只是个仪式而已。

    只是冠以结婚典礼的仪式，其本质也就是个单纯的魔法仪式。作为出租魔法师，受到了委托，所以我要完成这个委托。仅此而已。

    尽管如此。

    尽管这一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小树……会怎么想呢……）

    眼睛里，映照出那个少年的脸。

    那个少年胆小，优柔不断，烂老好人——不过，在关键时刻的那一瞬间会变得比谁有靠得住。

    「——穗波？」

    「呼诶！」

    肩头一震。

    在她身后，安缇莉西亚皱着优美的眉头。

    「怎么了？我也已经，量完尺寸了哦」

    「没、没什么」

    穗波尽可能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偷偷地做了几次深呼吸。花了好几秒钟，心跳才恢复到比平时快一点。

    由于自己也觉得不成体统，一不小心就狡辩了。

    「安缇——就没有怎么想法吗？」

    「——！！！」

    这时。

    金发少女的脸色，也很动摇。

    「啊……」

    「什、什么嘛！」

    「呵呵」

    这次，轮到穗波窃喜了。

    苍冰色的眼中满是悠然自得，凯尔特魔女悠哉地俯视着老友。

    「说起来，安缇，以前就对可爱的东西很没有抵抗力呢。蕾丝花边啊羊绒啊布娃娃什么的。不过这一点，你很少表现出来」

    「你、你怎么就记得那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啊！」

    「突然，想起来了而已」

    穗波呵呵地，弯着腰笑着。

    安缇莉西亚的愤怒，无处发泄。

    颤抖着拳头后，她把一个黑盒子仍向旁边的桌子。

    「好、好了戴戒指了！已经提前选好了！」

    在那盒子里，放有铁和黄金的戒指。

    这选择，也是遵从了结婚戒指的历史的。所罗门魔法，凯尔特魔法。由于都是古老魔法，所以戒指也要按照古式的来。她是想把礼服表示出来象征性，再用戒指来补充完整。

    「要连线了……请别乱动」

    「我知道」

    穗波也一下子，变得一脸认真。

    两人都屏着气，首先，安缇莉西亚拿起了铁戒指。

    另一只手，抬起穗波左手的无名指，呼地吹了一口温柔的气息。

    「啊……」

    吃了一惊，穗波的身体痉挛了。

    被碰触的，不仅仅是手指。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两人之间，在慢慢地产生出另一条联系。比形式上的戒指更为重要，更为根源性的联系。

    咒力的，线（Path）。

    「啊，安缇……别太过认真了」

    「嘻、嘻嘻哈哈才是要不得吧……！」

    两人都红着脸，把注意力集中到无名指和戒指上。

    「OThougentilesorormachree.Itakehorymatrimonyvows,toThou.benedictionWe,OLord,andWeshallbepowerful;Weshallbevictory」

    安缇莉西亚的咒文流淌于小房间里。又高亮，又低沉，仿佛凯尔特的咒歌似的声音。

    接着，穗波拿起黄金戒指。

    以完全相同的顺序，按住安缇莉西亚的左手无名指，吹气。为了靠流动于体内的风的要素，来顺利地连上线。

    安缇莉西亚微微扭动身子。

    慢慢地把戒指，滑进她洁白而光滑的肌肤上。

    「吾祈愿。基于黄金圆环，赐予所罗门女王以祝福」

    穗波的咒文，带着与平时不同的韵味。跟刚才的安缇莉西亚一样，用凯尔特的传统，对所罗门王的魔法表以敬意。

    缓慢地，什么不可见的东西，延伸于两人的指间。

    两人的戒指间——线连上了。

    「嗯……」

    「呼……」

    焦急的感触，让两人都呼了一口热气。

    自己的内心，被直接碰触的感触。

    如文字所述，“就是那个样子”。

    所谓的连线——更何况连魔法师和使魔的关系都不是，而是通过结婚戒指的仪式来联系双方——也就是说把内心和内心相结合。

    不论悲喜，都共享的意思。

    “所以”，穗波也认可了这个结婚。

    （安缇的……内心啊……）

    因为她是个比谁都要跟自己互相敌视，互相理解的朋友。

    正因为如此，不可以把其内心一面，让其他的什么人看到。

    「…………！」

    愈发地，感触变强了。

    通过线传达过来的，共同的感触。

    回忆涌现出来。

    基本上都是些无法言语的，感情级别的记忆。没有道理没有意义，只是被变换的记忆所摆布着。

    简直，就像接二连三喷发的泡沫一般。

    ——比如，魔法的事。

    ——比如，学院的事。

    ——比如，父亲的事。

    ——比如，〈盖提亚〉的事。

    ——比如，初次看见结婚礼服时的事。

    （诶……？）

    一瞬间，穗波窥见了。

    窥见了看见结婚礼服的时候，安缇莉西亚在想些什么。

    窥见了她所想之人。

    窥见了她思念的少年的面庞。

    「啊……」

    接着，共同感觉切断了。

    实现了了临时婚约的，极其短暂的共同感觉结束了。

    脱力的身体，扑通一声，坐到椅子上。

    「我说……安缇」

    那样之后，穗波喃喃道。

    「什……么事？」

    安缇莉西亚也以疲惫不堪的声音，回应道。就像穗波看见了安缇莉西亚的内心一样，同时，安缇莉西亚也看见了穗波的内心。

    对着那样的安缇莉西亚，穗波发问了。

    「这样子……好吗？」

    没有说，所指为何。

    但是，包括言外之意在内，一切都表达出来了。

    是指像这样，结婚好吗。

    我们是魔法师。

    为了魔法奉献全身甚至是灵魂。甚至利用结婚典礼这个仪式，想要登上更高峰，这都是某种意义上理所当然的行为。

    不过。

    穗波说了。

    她说，真的，这样子好吗。

    她说就算是是糊弄人的仪式，这么儿戏结婚好吗。

    「在小树的面前……那样子好吗？」

    「…………」

    安缇莉西亚，沉默了。

    她对穗波不是叫『社长』和『树』，而是叫作『小树』这一点，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低着头，微微动了动嘴皮。

    「我……我……」

    在话语如泡沫一般，颤抖的时候。

    在那之前，穗波的身体，就无力地侧倒下了。

    「穗波——？」

    安缇莉西亚伸出了手

    但是，她的手也没有碰到穗波，掉落向桌子。

    视线天翻地覆，三半规管失去了平衡。在身体内部的咒力平衡也崩溃了，眨眼间，就夺走了金发少女的意识。

    扑通一声，安缇莉西亚的身体，也倒向了一旁。

    4

    「——哎呀？」

    感应到咒物和咒力，瑟瑟发抖的树，忽的抬起头。

    他按着眼罩，

    「刚才的……痛触是？」

    这么喃喃道。

    树战战兢兢地，靠近门。

    没有上锁。

    「那个……可以进的吧？」

    姑且询问了声，他打开了门。

    立刻，他的眼睛就睁得大大的。

    「——穗波！安缇莉西亚小姐？！」

    5

    意识，十分模糊。

    轻飘飘地，飘忽不定。不论是理性还是感情，都溶为一体，难以区分。

    然而，只残留下了那个声音。

    ——『这样子……好吗？』

    只有那句话，无数遍地重复着。

    「我……」

    有些焦急，安缇莉西亚开口道。

    明摆着的答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要说，这样就好，就行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我……」

    声音，嘶哑了。

    意识，渐渐淡去。

    「我……我……」

    手，伸不到。

    本应伸不到的，那只手——被谁握住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

    然后，声音很温暖，如光明一般。

    *

    「——安缇莉西亚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敲打着少女的耳朵。

    「树、吗？」

    好不容易才认出，映在视网膜上的人影。

    跟海盗般的眼罩，格格不入的少年。

    「因、因为好像听到了有人倒下的声音。就看了下这边的房间，结果发现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小姐都倒下了」

    树一边挥舞着双手，一边主张着。

    自己，好像被抬到了床上睡着。这是隐藏仓库的地面部分所放着的床铺。本来，是准备给适应不了咒物咒力的客人的吧。

    「看来直到今天为止，您都一直在逞强。身体都那样了，还突然进行誓约才会这样子的」

    旁边的狄亚娜，服了似的说道。

    安缇莉西亚啊啊的一声，想了起来。

    自从在那个〈协会〉说了那些话后，就投入到了加倍于平时的紧张工作中了。对咒力的抵抗力会减弱，也是没法子的事。

    「……拜你所赐，狼狈不堪啊」

    穗波也从旁边的床上，立起上半身。

    原本就洁白的肌肤，有些苍白。既然是连着线的，安缇莉西亚所受到的冲击，穗波也会受到波及。

    「对不起」

    安缇莉西亚坦率地低头道。

    然后她自己，也立起上半身。

    「安缇莉西亚小姐？咒力还没有净化……」

    「没事。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她说着，按住了太阳穴。意识，还不是很清醒。狄亚娜说的不错，被咒力所侵蚀的身体，没有这么快康复。

    她毫不介意，强行咬紧牙关。

    没错，为了荣耀。

    为了不再让〈盖提亚〉，再次被小觑。

    为了不让别人说，是因为父亲不在了，〈盖提亚〉才会变成这样的。

    她回想起来了。

    ——『如国家和国王那样，首领的欠缺也会影响结社的』

    也就是说，父亲所养大的我还有不足之处。

    非常喜欢的父亲，尽管果然还是存在问题，事到如今又要被嘲笑了。

    「——穗波休息下。之后由我自己，来处理剩下的准备工作」

    她调整了下呼吸，准备下床。

    「这可不行」

    穗波回道。

    看呼吸就立刻知道了，她是在逞强。

    「虽说是一瞬间可也是连接上了，我怎么可能看不见」

    「……谢谢」

    安缇莉西亚简单地，道了个谢。

    然后，她想要站起身来的时候。

    「穗波，安缇莉西亚小姐，把手伸出来」

    另外，传来个声音。

    「诶？」

    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刹那，手指传来温暖的触感。

    下一瞬间，两人的戒指被轻而易举地取下，夺走了。

    「——社长，干什么！」

    「那还用说！」

    握着戒指的树，很是罕见地提高声调。

    被那份气势所逼退，两人都沉默了。

    「结婚也好仪式也好都没问题。不过……“这样子”有点不对吧」

    「——！没什么不对的！树才是，明明对魔法一窍不通，请别胡说八道」

    「我懂！」

    树还嘴道。

    ——然后，两人在想。

    在想为什么，这个少年唯独在这种时候，会比谁都强而有力呢。

    少年挺了挺平时感觉有些驼背的背，堂堂正正地放话道。

    「就算不懂魔法，但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小姐的事我还是懂的！」

    「…………」

    「啊…………」

    两人好一会儿，都呆然若失地睁大着眼睛。

    碧眼和苍冰色的眼睛。映照于两色眼睛中的少年，一脸纯真地笔直注视着她们。

    「所以，我能说」

    那个少年说道。

    「魔法仪式什么的，跟日常不同什么的，这些都不是问题。这种事根本就无所谓。但却要因为这种事而使得穗波不像穗波，安缇莉西亚小姐不像安缇莉西亚小姐，实在是不正常」

    树说的是，那种事。

    如果是其他人，无论是穗波还是安缇莉西亚都不会轻饶的吧。

    不论知不知道自己对其很重视，就随便把其定义为『那种事』的人，这两人都不会轻饶的吧。

    不过，少年不是那种人。

    无论如何，都无法对少年那样做。

    「什么叫，我不像我——」

    「就因为别人说这说那，甚至昏倒也要勉强结婚——这样子，哪里像安缇莉西亚了」

    「————」

    「对方拽就比他更拽，对方强就比他更强，狠抽对方个耳光才是安缇莉西亚小姐吧！唯命是从什么的……那样子“理所当然过头了”」

    「理所当然、过头了……？」

    好像听到哪响起个，冰融化的声音。

    （啊啊……）

    在心里面，悄悄地吐了口气。

    吐息中包含了各种情感。

    （是这样子，的啊……）

    少年就是这样子。

    在这世界里——尽管注视魔法师的世界已经有一年了，但还是没有适应的少年。

    所以，自己也很心痛吧。

    在跟自己说结婚礼服很漂亮的这个少年的面前，举行虚假的结婚典礼，自己后悔了吧。

    「穗波……」

    「……社长说的话，比较极端」

    有些后悔似的，有些开心似的，穗波背过脸去。

    也就是说，认可了少年说的话。就算没有连接上线，她对这个少女的心思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哎呀哎呀，也是呢」

    静静地，安缇莉西亚也叹了口气。

    在那之后，她转向狄亚娜问道。

    「在这里，施展个简易术式应该没问题吧？」

    「是的。有做过处理过一般是不会引发咒波干涉的？」

    「那么，失礼了」

    嗖地，安缇莉西亚的手探入礼服的间隙之中。

    「安缇？」

    「……安缇莉西亚、小姐？」

    没有理睬穗波和树的声音，安缇莉西亚掏出的是个，里面装满沙子的玻璃球。

    这是用于通信的咒物。

    在现代，大多数魔法师都会使用手机。魔法并不抵制科学，如果有什么要紧事，用科学手段也会比较精密而迅速得多。

    但是，特意使用咒物，则说明他是个相当优秀的魔法师，又或者他那些本领了得。

    「——连接！」

    随着简短的咒文，安缇莉西亚的手指抚摸着表面。

    她就直接地，仍向旁边的地板上。

    玻璃破裂，里面的沙子洒了一地——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形成了一个非常小的人类模样的形状。

    「……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盖提亚〉的」

    那个，小人形出声了。

    沙子摩擦的声音，模拟出了人的声音。

    「是的，承蒙关照。我想谈谈关于以前说过的结婚典礼的事」

    「哦。是吗」

    人形点点头。

    虽然看不见细致的表情，但感觉是个瘦骨伶仃的男人。

    估计是之前提到过的〈协会〉高层吧。

    安缇莉西亚本想来个完美的结婚典礼，忽悠下他的。

    实际上，男人的声音有点尖，展现出想要接受傲气小姑娘的挑战的意思。

    但是。

    安缇莉西亚，冷淡地这么告诉他。

    「那个，中止了」

    『什——！』

    「诶……？！」

    树也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说什么……！』

    「那么，失陪了。之后，还会联络详谈的」

    『等、等下——』

    没有听他的制止，狠踩了沙子人形一脚。

    光是这样魔法就消散了，男人的声音也被打消了。

    笑眯眯俯视着的安缇莉西亚，心情看似不错地提起嘴。

    「看那情形，他好像蛮不知所措的。真是舒坦」

    她轻轻的，哼了一声。

    6

    「安缇莉西亚小姐——」

    大吃一惊的树，好不容易才开口道。

    「…………」

    听到那话，少女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另一边，穗波则是站起身来，坐向安缇莉西亚的旁边。

    「怎、怎么了？」

    「没什么」

    少女摇了摇棕色的秀发，笑了下。

    她保持着坐姿，注视着安缇莉西亚。

    「有话想说的话，你说我听着呢？」

    「……哼」

    安缇莉西亚看似不舒服地，看着那样的好友一会儿，但接着就注视自己的脚尖指尖，自言自语般地开始说了。

    「……有点急躁，倒是真的」

    她喃喃道。

    「本来，是没什么赶的必要的。如果要让大家认可〈盖提亚〉的威信，只要拿出那些人功绩的两倍三倍出来就行了的。根本就没有必要拘泥于结婚这种方法吧。仅此而已」

    没错。

    仅此而已。

    的确，有一段时间是被小觑了吧。各方面都会逆风受阻，想要找回〈盖提亚〉的信用并非一般的辛苦吧。就算安缇莉西亚再怎么厉害，要想让失去多位得意门生的〈盖提亚〉东山再起绝非易事。

    不过。

    （我的风格……还真是够自以为是的说辞啊）

    如果要树来说，我想他会希望我是这样的吧。

    比谁都要强大、果断、高贵。

    在少年的面前，总是昂首挺胸的『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他会这样想的。

    「自己的结婚，还是等可以卖更高的时候再卖好了」

    「……嗯」

    树，认同地点点头。

    另一边，穗波则是食指抵着嘴角说道。

    「——不过，机会难得，做件礼服可以吧？」

    「什！穗波？！」

    安缇莉西亚慌慌张张地，回过身去。

    「有什么不好啊？又没有取消的费用，难得有机会免费做礼服」

    「你怎么这么贪婪顽固！再说，通过刚才的线，我知道你也很中意那个礼服的吧！」

    「啊……搬、搬那个出来的是犯规的吧！」

    「我、我说两人别吵架啊！」

    「哎呀哎呀」

    三方混战的争执里，混入了个呵呵的笑声。

    是狄亚娜。

    难得见她笑，接着她这么提出建议。

    「机会难得，穿上试试如何？正好尺寸基本合身，当然不收费的」

    「诶……那个」

    「啊……这、个」

    两位少女，都不吵了。

    感觉就像在互相嬉闹的时候，被突然真正的机关枪击中了似的。两人的耳朵一起通红的，僵硬地眨着眼。

    而且，狄亚娜甚至还滴水不漏地投出个重磅炸弹。

    「啊啊。对了。如果是两位的婚礼礼服，伊庭社长也会乐意看看的吧？」

    「诶诶诶诶诶诶！」

    树不禁大喊一声，后退了一步。

    但是，为时已晚。

    「树。……那个，不喜欢吗？」

    「那个……社长，不想？」

    两人询问树。

    比谁都要高傲的两位魔女，战战兢兢地问道。

    两人，如变回成胆小的小孩似的，紧紧地握紧胸口。

    「……………………那、个」

    树的喉咙，瞬间哑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焦躁。

    只是，心脏莫名激烈地扑通作响，脸庞发烫，难以自已。

    他再次想象了下，这两人穿上那两婚礼礼服的时候后，就突然那样了。

    改把这种内心活动称之为什么呢，少年还不懂这种事。

    「树？」

    「社长？」

    当然——即便如此，伊庭树也不可能，说不。

    7

    ——稍微，再写长点故事。

    「哇！」

    到了深夜后，树醒了过来。

    他起来后，摸了下再次滚烫的脸颊。

    树莫名地叹了口气，披上褥单。表情有些为难，又有些高兴似的。

    （……是个……好……梦……吗……）

    恍惚之中，忽然这么想到。

    隐藏仓库的情形，和刚才的梦，在眼中重叠。

    ——纯白的婚礼礼服和花束，光鲜金发随风飘舞的少女。

    ——漆黑的婚礼礼服和花束，眯着冰凉苍冰色眼睛的少女。

    须臾之间，半睡半醒所看见的——但那是，美到令人叹息的身姿。

    〈完〉

第十八卷 白之魔法师

第十八卷 白之魔法师 第一章 魔法师的选择

    台版转自深珀の瞳、零の忆希、崩華葬歌、哦☆卖糕的、绚辻词、御門千早@SOSG论坛

    1

    ——英国·首都。

    伦敦的五月上旬，仍是寒冷彻骨的季节。

    明明已迎接春天，民众的衣着与商店街也都开始为夏季作准备，天气却不时倏然变冷。那不单是气温的问题，这座城市或许拥有某种直接沁入体内深处的特质。

    连和熙的阳光也在这里显得不确定而虚幻。

    从都市中心——人称西堤，有全世界金融资本注入的商业区跨越伦敦桥，自南端穿过南华克区后，更助长了这种幻境般的倾向。

    每穿越一条街道，视野内的建筑物就逐渐变化。

    简直像时代回溯般。

    越来越多屋顶出现灰黑的烟囱，砖块与木造建材也醒目起来。

    比起光明，这些四处龟裂的房屋似乎更钟爱阴影。建筑物周遭充满冰冷的空气，悄悄溶入沉郁的色调里，仿佛强调暗影才是它们的栖身之地。

    「……总算……到了。」

    一名少年站在即使在这一区仍显得特别的屋子前，精疲力竭的向前倾身。

    他不是这国家的人。

    大概是日本人吧？

    从那微卷的黑发与清爽的面容来看，年纪约十七、八岁。

    虽说东方人在西方社会里看起来特别年轻……但在这个少年身上，同时又给予人另一种与娃娃脸成正比的强烈印象。

    他与这座城市的氛围异样相称。

    即便是长期居留的外国人，站在经历百年岁月的街角大多仍会凸显出不自然感，这条常识却不适用于少年。

    年轻的身形和偶尔可从右眼窥视到的老成，组成他身上不协调的气息，却和这城市意外相似也不一定。

    不可思议的成熟与不成熟，在他瘦小的身躯内毫不矛盾的同时成立。

    伊庭树。

    那正是少年的名字。

    「……嗯。」

    树在宅邸前清清喉咙。

    他朝端严的橡木大门敲了两下，确认没响应之后转动门把。

    门扉轻易开启。

    室内的陈设，历史皆远在百年之上。

    尽管暖炉与书架等设备和其它房屋相差无几，但占据空间的物体却可概括成异样两字。

    年代久远的桌面上，放着内封赤红火蜥蜴（Salamander）的烧瓶。

    一旁的银制蒸馏器冒出七彩热气，旧式显微镜、望远镜、中世纪各时代想象中的地图与地球仪毫不吝惜的陈列出来。和弃置不顾的地板及厨房不同，每样物品上都没积半点灰尘，证明拥有者仍在使用中。

    其中——

    格外给人压倒性印象的，是时钟。

    这里摆满数量庞大的时钟，蹂躏着整个房间。

    时钟的种类与大小没有一定。

    里面有看似古董的，也有非常崭新的壁钟。但构造全都是发条式，并孕育出某种规则。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作响。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宛如应和着这些声音，火蜥蜴身上的火焰改变色彩，蒸馏器的热气形成叹息的人脸。甚至连看来平凡无奇的地图与地球仪，表面图样都浮动扭曲起来。

    此乃普通科学理论里绝不可能发生，属于另一种科学的实验景象。

    若是通晓某门学问的人，想必会大大颔首如此说道。

    亦即——

    炼金术。

    「午安。」

    树用日语打着招呼的房间深处，坐着一位身穿白色圆领披风的男子。

    那是个巨人。

    他拥有约两公尺高的庞然身躯，一头火焰般的红发，即使置身黑暗中也无法削弱他严肃绿瞳中的强韧意志。

    「……到得真早。」

    他郑重地开口。

    巨汉名为尤戴克斯·特罗迪。

    隶属于前代〈阿斯特拉尔〉的自动人偶炼金术师。自去年案件发生以重要证人身分遭拘禁后，至今仍被软禁在这栋〈协会〉辖下的宅邸中。

    「我还以为你夏天才会过来……你没有继续就学吗？」

    「不，那个……」

    少年——伊庭树搔搔脑袋掩饰害羞。

    「我必须出席〈协会〉关于〈螺旋之蛇〉的会议，所以就利用黄金周连假（注：4月29～5月5日）过来了。」

    「……是〈银之骑士团〉？」

    「你已经听说了？」

    「即使是这么偏僻的房子，也会流入一点情报的。」

    尤戴克斯淡淡地说。

    〈银之骑士团〉。

    两星期前，树率领〈阿斯特拉尔〉与他们展开魔法决斗。

    等到对战中受的伤痊愈后，树和骑士总长杰拉德·迪·莫莱一同出席〈协会〉会议——在两天后的今日，前来拜访尤戴克斯。

    「会议有进展吗？」

    「还没拟出计划。但愿能顺利在假期中结束……虽说升上BB级后能获得〈协会〉补助，但是要负担全体社员的机票和住宿费还是很吃紧。」

    树面露苦笑的揉揉肩膀。

    〈阿斯特拉尔〉的营运自去年起大幅改善，虽然已脱离朝不保夕的状况，可惜仍远远不及A级以上结社的充裕。结果，奥尔德维恩只好满眼血丝到处搜寻网络上的特价机票，搭乘经济舱害得树全身筋骨酸痛。

    一番对谈之后，少年环顾四周。

    「——我上次来的时候也想过，幸好这里能让尤戴克斯先生愉快地进行研究。」

    「这些道具很出色。〈协会〉与〈学院〉提供的物品未必是一级品，不过都拥有难以取代的历史与钻研之处。在这个部分上，即使靠我建立的管道也无法轻易入手。」

    炼金术师的视线滑向少年右眼。

    「隐形眼镜的状况如何？」

    「很好用，谢谢。」

    树回答后也摸摸眼睑。

    若是没特别注意，根本看不出他戴了隐形眼镜。少年的右眼仅透出一丝红光，显得极为平凡。

    这种平凡是多么异常。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现在的树切身了解控制妖精眼这异端需要多高深的技术。

    「因为有范本参考。」

    尤戴克斯干脆地回答。

    他是指另一名妖精眼持有者——菲因·库尔达配戴的隐形眼镜。

    尤戴克斯和菲因没有直接见过面，但〈协会〉拘禁对方时，扣押了年轻人用来控制妖精眼的隐形眼镜充作资料。尤戴克斯便以此为范本，制作了树的镜片。

    「菲因先生的……镜片吗？」

    少年感慨万千的打住话声。

    对他而言，这是个特别的名字。

    「算了，开始检查及调整吧。到那边坐下。」

    「啊，好的。」

    树在指定的座位坐下，尤戴克斯取出宛如放大镜和圆规组成的器具。当器材贴上眼睛，两人皆停止动作。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时钟刻划每一秒。

    时间仿佛与外界不同。

    此处是尤戴克斯的结界内部。

    仅仅为了主人而建造，仅仅为了主人而流动的时间，仅仅为了主人而划分时刻的工房。工房是魔法师的城堡、领土，也是战斗用的碉堡，但整顿得如此精密的地点仍十分罕见。

    「……你比预定时间早到，是有其它事找我？」

    巨汉炼金术师将器具对准少年的眼球，谨慎地转动刻度，同时开启话题。

    于是，少年像终于想到似的开口：

    「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关于我和爸爸的事情……你知道些什么吗？」

    「…………」

    听到问题，尤戴克斯沉默了一会。

    「你和司……吗？」

    他依然一脸严肃的说。

    那张正如字面所示由机械构成的面容，就像石头或钢铁般看不出其它感情。巨汉属于矿物的精神，活在与人类不同的时间里。

    「是的，不论什么都可以。对于我和他的关系——我的出生，爸爸有留下什么话吗？」

    「很遗憾。」

    巨汉摇摇头。

    「若是这方面的事，我无法响应你的期待。从我先前以为你是司的亲生儿子，就可知结果如何了吧。」

    「这么说来……你的确那样说过呢。」

    树微露苦笑。

    过去尤戴克斯针对树背离其父——伊庭司的理念而大发雷霆。

    双方甚至实际以性命相搏，当时，他的确说了这样的话：

    ——『……真是愚蠢至极！正因为想到是那个人的儿子，我可能对你有了过度的期待。遗传基因终究是不会留下思想与经验的。』

    真是如此呢，树心想。

    要是父亲能留下一点经验给他，社员们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头。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流逝。

    再聊过几个话题后，巨汉放开少年。

    「……结束了。」

    「你肉体的咒力深度、镜片的咒力磨损都不成问题。为了慎重起见，我准备了紧急用药，万一眼睛会痛再擦。」

    「谢谢。」

    树低头道谢，尤戴克斯边收拾器具边问：

    「你会在英国待一阵子？」

    「会议结束前应该都在。」

    「那么，给你一个忠告。」

    炼金术师粗鲁地告诉他：

    「小心达瑞斯。」

    「达瑞斯·利瓦伊……吗？」

    树与这位〈协会〉副代表见过几次面。

    他是散发出雄狮般威严的魔法师之王。

    也是指名穗波，称她是「安布勒的禁忌之子」的男人。

    「伊庭司是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不过在我所知的范围内……那个男人却是最不像魔法师的魔法师。」

    这句评语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在世上众多魔法师里几乎位居顶点的——〈协会〉副代表，是最不像魔法师的人？

    少年一时也弄不明白。

    「我明白了。」

    不过，他坦率地接受忠言。

    面对尊敬的长辈，不需要多余的辩驳。等到必要的时刻便能明白，要是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自行找出答案即可。这样就够了。

    滴答、滴答、滴答。

    不久之后，尤戴克斯皱起眉头。

    「怎么了？不回去吗？」

    「呃……我想，你应该还有什么话要说。」

    「什么？」

    尤戴克斯面无表情听着树的话——随即像是察觉什么似的微抿嘴唇。

    他的表情宛如挑战至高难题的哲学家。

    尽管不仔细观察就无法分辨，强烈的挣扎与不同的感情正在巨汉脸上复杂交织着。

    最后，炼金术师轻声开口：

    「……拉碧丝，她平安吗？」

    「是的，总是受到她的帮助。虽然老是跟美贯吵架、被奥尔德骂，但她已是〈阿斯特拉尔〉不可或缺的一员。尤戴克斯先生送她来〈阿斯特拉尔〉真是太好了。」

    「……这样吗？」

    听到尤戴克斯吞吞吐吐的低喃，树绽开微笑。

    少年行了个礼，这次转身离去。

    背后再度传来声音。

    「我要订正一件事。」

    「咦？」

    巨汉对回头的树如此说道：

    「你是司的儿子。谁都无法否认。」

    尤戴克斯昔日曾声明不承认伊庭树。

    然而，没有人会将他的改变称之为变节。

    这个男人不知有多么仰慕、尊敬伊庭司。前代〈阿斯特拉尔〉社员里，比谁都更崇拜社长的人正是他。依然抱着当时感情的炼金术师所说的话语，其分量更胜黄金。

    「……是的。」

    「还有，我无法离开此地。如果碰到什么问题，自己来找我。」

    男子是用他的方式表明，你可以不必顾虑尽管前来。

    听出话中意思的树，表情泫然欲泣。

    「谢谢你，尤戴克斯先生。」

    少年勉强挤出回答后才离去。

    *

    伊庭树离开尤戴克斯的房子，走了一段路后望向周遭。

    古老的接到，与此气氛相称的龟裂砖墙连在一块，吵扰的爬墙虎与枫叶行道树化为一体，支撑着伦敦一角。路上除了树以外不见人影，但构成叫前景色的每一部份，仿佛都能感觉到都市的呼吸。

    悠长、深远，不同于人类的都巿呼吸。

    说不定，这些风景的每个部分都与灵脉有关。失去妖精眼大部分「力量」，可视世界变淡的现在，少年心生感怀的次数反而变多了。

    （……为什么呢？）

    树曾以为，看是自已唯一的长处。

    除了注视以外，他没有别的方法与魔法师产生联系。

    然而。

    不用眼睛也能感觉到魔法。

    就算树本身不会魔法，魔法仍自然无比的呼吸着。比如爬墙虎缠绕的规律性、阳光下砖片龟裂的样子等等——最近他开始察觉日常事物里暗藏的秘密法则——不，其实那并非秘密，而是从一开始便已揭露，只是他们没发现罢了。

    （是受到老师……特训的关系吗？）

    树受过不使用眼睛的训练，藉由声音、气味与触感等其它感官的讯息，在脑海中重新转换为视觉信息。

    那是一个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反倒很朴实的训练。但受训之后的几个月以来，他看事物的观点似乎有所改变。

    少年一一回顾着，将目光转向墙角。

    如今他已能清晰感应到那股气息。

    因此，少年歪着头发问：

    「你不去见他吗？老师。」

    接着，一个小小的影子冒了出来。

    「……嗯～要对尤戴克斯说明很麻烦嘛。就算不必说明，我也不想让他看到这副德行。」

    那是只猫。

    有着玩具般翅膀的俄罗斯蓝猫。

    海瑟·安布勒。

    那正是身为树的师父，自数月前开始指导他的人。其实连树都不清楚她化身为猫的理由，在前代〈阿斯特拉尔〉社员中谜团特别多的女巫，尽管以猫形现身，依旧保持秘密主义。

    树一瞬间眨眨眼后回答：

    「老师的样子很可爱啊。」

    「若想要博得女孩的芳心，这台词就说对了，咱用在这里只有七十分唷？你还不够精呢，Mysweethoney（我可爱的学生）。」

    「老、老师？」

    看着瞪大双眼的树，翼猫轻快发笑。

    再怎么想也不是猫的声带能发出的笑声里，满是可爱与戏弄之意。

    树搔搔鼻头，一脸苦相的开口：

    「老师有时候捉弄人捉弄得太过火了。」

    「哎呀，你以为我在捉弄你？那问题可严重喽。」

    「什么问题？」

    「……嗯，我知道你没自觉。真亏大家忍耐得了。」

    翼猫不禁傻眼的叹息。

    猫的叹息声，或许与伦敦十分相配呢。

    「到底是什么问题嘛，老师？」

    听他加重语气再问，翼猫认命的闭上眼睛。

    「总之，就是你还青涩得很。能拥有像我这样的好老师，很幸福吧？」

    「……我很感激。」

    「很好。」

    翼猫满意的点头。

    长长的胡须随着猫优美的颔首晃了晃。

    她接着问：

    「那么，接下来要照计划进行？」

    「对。」

    树肯定回应。

    「大概……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也没有异议。毕竟都特地用〈银之骑士团〉去确认了。」

    墙垣上的翼猫卷起尾巴。

    走在很有这座都市风格的古老煤气路灯列间，两人——一人一猫谈着话。

    若是有人看见应该会引来不少注目，幸好他们走了一段路也没发现别的人影。既然是软禁尤戴克斯的地点，〈协会〉方面想必也刻意挑选过。

    天空微微转阴，阳光自云隙间射下。

    那倾斜流注的光带，人称天使之梯。

    翼猫感慨的注视光芒。

    「这城市与〈协会〉的情势都处于大幅变化中。是你扔出的石子唤来风，招致新的状况。我不知道这阵风会停息，还是会化为暴风。虽然非常～棘手，但要顺利运用这状况也并非不可能。事到如今，也不必问你是否已有觉悟了吧？」

    「其实……我不知道。」

    树一脸复杂的皱眉。

    「我想设法解决此事，也准备付出努力。可是，我到现在仍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正不正确。」

    「世上没有正确的愿望唷。」

    翼猫斩钉截铁的回答让树满脸错愕。

    接着，表情又转为苦笑。

    「说得也是。总觉得这两年来，我已多次学到这一点。却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着，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这念头还真是既任性又太称心如意呢？」

    「或许没错。」

    「你真老实。」

    墙头上的翼猫扱署脸俯视少年。

    「——我能闲个问题吗？」

    猫咪宛如宝石的眼眸映出树的脸庞。

    没戴眼罩的少年脸庞，仿佛缺少什么，又仿佛填上了什么，散发出相反的印象。

    翼猫直盯着他询问：

    「你如此尽力，是为了那个女孩？」

    「……咦？」

    树愣愣地张大眼睛，立刻语气慌张的说：

    「那、那个女孩是——」

    「真过分——不过，光这样是不够的。」

    翼猫抬起柔软的头，从新的角度再度询问：

    「你很努力。就算有只莲指点、有奥尔德维恩协助，你的拳法实力也不是短短一年半修行可达到的水平。毕竟你的才能可是遗憾得很。」

    「请别说遗憾。」

    「哎呀。」

    看树噘起嘴唇，翼猫似乎很愉快的甩甩尾巴。

    能从树身上引出这类反应的对象意外稀少。看来名为海瑟·安布勒的猫，起码是某种天才。

    「但是正因为如此，动机才会影响一切。即使最初的向量如蝴蝶振翅般轻微，其轻微说不定将招来暴风——你还是趁现在考虑一下比较好吧？趁着还有时间思考。」

    「……是。」

    树也点点头。

    少年思考了好一会，这才非常慎重的开口：

    「请问，老师……知道什么爸爸的事吗？」

    这问题树至今已问过好几遍，不过总是被含糊带过。他会去问尤戴克斯，也是因为没有其它人能打听。

    这回结果如何呢？

    猫前进几步，没有回头直接反问：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在意？」

    「……正因为事到如今，我才想知道。」

    树思索一下后答复。

    ——『我要成为我。』

    过去，树如此对尤戴克斯毅然宣言。

    他不是父亲，没办法变得像父亲一样，但是也没找到专属于伊庭树的道路。不过，树表明了一定会找出那条路的决心。

    然后，两年过后的现在。

    （还很……遥远。）

    对于此事，树有所自觉。

    他还没成为某个难以替代的「人物」。

    尤戴克斯说他是司的儿子，但树还不足以回报他的期待。这绝非自嘲或低估，是俨然的事实。

    所以，少年才会想着。

    所以，他不禁思考。

    自己的父亲——

    「爸爸……想将〈阿斯特拉尔〉塑造成怎样的结社呢？」

    树也听过那目标。

    猫屋敷与尤戴克斯曾讲述昔日〈阿斯特拉尔〉碰到的事件。

    在那场加深了与〈螺旋之蛇〉因缘的骚动中，父亲伊庭司如此说过：

    ——『我不认为魔法师只能获得那种扭曲的存在方式。为了证明这个事实，我创设了〈阿斯特拉尔〉。』

    父亲的话语。

    司对着〈螺旋之蛇〉干部正面掷出的台词。

    那很接近树的理想。

    与少年本身告诉菲因与克萝艾的话极为相似。

    纵然近似，但两者真的相同吗？

    这部分连树本人也不清楚。不过最近这阵子，他开始觉得即使弄不清楚也无妨。

    「至少，我想学习。」

    树开口。

    「我不认为自己聪明，不认为自己优秀。那么，我更应该减少牵连伤及大家才对。因此，我至少想得知前人曾怎么思考、有什么想法、怎样苦恼过。」

    半年来，无力感折磨着少年。

    他之所以会拜自称海瑟·安布勒的妖猫为师，也是因为深感无力吧。试图一点一点变强的结果，必然会与向前人学习连结在一块。

    她是否会接收树的諴心？

    「…………」

    停顿一瞬后，翼猫塑料般的翅膀动了动，望向道路前方。

    「——看来有客人来找你了？」

    她如此呢喃。

    树几乎同时转头。

    只见长长的影子落在带着尘埃气味的妖都街道上。

    2

    「啊～社长哥哥，欢迎回来！」

    「树，欢迎回来！」

    旅馆大门一开，两名少女争先恐后的冲出来。

    双方年龄都在十岁左右。

    一个是留着长长双马尾，穿着上等质料千早与绯红裤裙的年幼巫女；另一个是发色鲜红，身穿哥德风服装的少女。

    「是、是我先出来迎接的，拉碧丝去等着！」

    「美贯才该退让。我听说在这种情况下，老鸟会礼让菜鸟。连续剧里演过，温柔的老鸟因为太温柔而失去重视的事物。」

    「绝对相反！常见剧情应该是后辈遭到前辈『疼爱』，躲在冰冷房间的角落啜泣！」

    两人互相推挤；巫女表情丰富，另一方面无表情，双方的中间点则是火花四射。

    她们正是葛城美贯与拉碧丝。

    「你、你们都冷静点。」

    树边劝两名少女，边环顾旅馆布置沉稳的大厅。

    这是座狭窄的圆形大厅。

    与尤戴克斯居住的宅邸呈现出不同意义的古色古香，吊灯甚至是点蜡烛的古董品。一如字面含意渐渐融化的火焰，以独特的风情照亮地毯与书架。

    地狱边境旅馆。

    从前来伦敦时猫屋敷介绍的旅社，成为树一行人的固定下榻处。这间明明知道魔法师存在却非〈协会〉介绍的旅馆，征妙的立场正好适合目前的〈阿斯特拉尔〉。

    （应该还有一个……原因吧。）

    少年怔怔的想着。

    不知怎的，树总觉得这间旅馆看起来令人怀念。大概是因为，外观类似日本的〈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或许，昔日全员到齐的〈阿斯特拉尔〉也——

    「社长哥哥？」

    美贯歪着脑袋。

    「不，没什么。」

    树摇摇头，转向拉碧丝。

    「尤戴克斯先生挺有精神的。」

    「……嗯。」

    拉碧丝似乎很高兴的颔首。

    树轻抚少女的头，她怕痒似的绽开笑容。和尤戴克斯一样鲜红的发丝如羽毛般柔软，树手上传来舒服的触感。

    接着，少年仰望天花板。

    「黑羽小姐也没事？」

    「是的。」

    正好在吊灯附近，飘浮半空的黑羽真奈美点头。

    抹布与扫帚浮在女仆装的幽灵少女周遭。受〈阿斯特拉尔〉经营问题所限，他们不完全是以客人的身份入住，而是采取自助打理及包办洗衣打扫的半打工形式投宿。

    当然，黑羽在这方面的实力无人能及，一双纤纤细腕十分可靠。

    她缓缓降落，恶作剧似的问：

    「你不摸摸我的头吗？」

    「咦？那个——这……」

    树困惑地眨眨眼。

    「开玩笑的。」

    少女竖起食指抵住嘴唇。

    「啊……黑、黑羽小姐！」

    「谁教拉碧丝看起来很舒服嘛。」

    黑羽格格轻笑。

    这名少女似乎变得比从前任性了。

    至于理由，树并不明白。

    不过，他认为那也是种坚强。

    进入〈阿斯特拉尔〉将满两年……黑羽在这段期间培育出属于她的坚强形式。跟树一样不是魔法师的少女，或许正因为如此才选择了不属于魔法师的坚强。

    光是置身于此，便能让人安心的坚强。

    虽然文静，但身处异国也不动摇的明确姿态。

    连树也觉得少女很耀眼。

    在他们聊天之际——

    「树社长，你回来了？」

    另一个人走下螺旋阶梯进入大厅。

    她留着清爽的红色短发，身穿单薄白衣的模样看来十分凛然清新。即使在目前聚集于地狱边境旅馆内的众人里，少女仍拥有特别的气息。

    「连克萝艾小姐都到这间旅馆来了？」

    「我继续担任〈协会〉窗口，既然树社长在这，我前来此地也很合理。」

    克萝艾·雷德克利夫一派理所当然的颔首。

    当然，她正是〈银之骑士团〉的少女骑士。

    目前兼任〈协会〉窗口与〈银之骑士团〉对外联系工作，立场相当复杂。由于〈银之骑士团〉是〈协会〉要员，才能够如此强行决定任务分派，但树对此感激不尽。

    换了新窗口就得花一段时间适应，照现状来看，他连这点时间都舍不得浪费。经过魔法决斗

    加深彼此认识的克萝艾，可说是无可挑剔的人选。

    事实上，〈协会〉之所以能接纳这般复杂的立场，大部份出于克萝艾在魔法决斗后的毛遂自荐，树却不懂她特地这么做的理由。

    （……真是一直受她关照啊。）

    树一脸为难。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报这份恩情才好。

    红发女骑士望着树，以认真的口气说道：

    「听说……前来伦敦的旅费让各位费了不少心力。若有必要，〈银之骑士团〉可以负担的。」

    「那就太麻烦你们了。」

    少年微笑道。

    看着他渗出深深感谢的神情，克萝艾不知为何扭扭捏捏地触摸着耳环，继续往下说：

    「既、既然签订了友好契约，骑士帮助朋友自是不遗余力。但是……」

    「但是？」

    女骑士看着眨眨眼睛的树，直率问道：

    「据说树社长向〈阿斯特拉尔〉和〈银之骑士团〉以外的魔法师暗中交涉，此事当真？」

    「咦？」

    「我只是做个确认，不过消息来源颇具可信度。因此，为了慎重起见，我想确认传闻是真是假？伊庭树社长。」

    克萝艾的问题像锋锐的利刃般，倏然刺进树体内。

    「社长哥哥？」

    「树？」

    或许是克萝艾的话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美贯和拉碧丝也跟着回头。

    少女骑士绝非不分轻重而好说话的人。

    她在〈阿斯特拉尔〉的利益与自身所属的〈银之骑士团〉利害间划分出明确界线。所以，树也绷紧了神经应对问题。

    「……呃，这是有理由的……其实在门口那边……」

    他用手指抵着太阳穴，面有难色的想着该怎么说。

    忽然间，树停住手指转向背后。

    「——在门口的，是指这家伙吗？」

    在树刚才穿越的玄关处。

    奥尔德维恩·葛劳兹正露出锐利的犬齿站在那里。

    半年时光让少年的亚麻色发丝变得更长，他一如既往穿戴着红色大衣与附耳罩的帽子，极为不悦地斜眼盯着身旁的人影。

    门口还有另一个人影。

    「我们在玄关前碰见，我差点忍不住出手宰了他。」

    不仅在言语上凶狠，奥尔德维恩全身更是溢出凌厉的杀气。

    实际上，他几乎是认真的。

    会用几乎两字的问题不在少年的意志，纯粹是实力差距。

    这个如尼符文魔法造诣早已堪称一流的少年，和对手间的实力差距。

    于是——

    平板的声调流入旅馆。

    「我在门口等候了一会。」

    「…………！」

    美贯和克萝艾都浑身一僵。

    拉碧丝也愣愣地歪头——唯独一人，只有黑羽流露哀伤与微笑交织的神情。

    一个极为稀薄的人。

    虽说眼睛、鼻子等五官个别看来也无法让人留下印象，但那名男子本身在更根本的部分就无比稀薄。这怪异的感受宛如看着立体投影，明明收到视觉讯息却无法产生任何真实感。

    或许连落在地毯上的影子都更具存在感。

    意外的是，男子名为影崎。

    「半年不见各位，似乎多了新面孔。」

    他难得弯起嘴唇——摆出形似笑容的表情，目光转向红发女骑士。

    「你是新窗口吗？接触〈阿斯特拉尔〉的感觉如何？」

    「……我认为是间很好的魔法结社。」

    克萝艾的喉头微微哽住。

    比起〈阿斯特拉尔〉众人，她说不定更熟悉这名男子。

    也就是「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那真是太好了，看来诸位也日益康健。」

    或许连机械语音都比他的声调更富感情。

    相较之下，徒有人形的影崎恶质多了。

    克萝艾勉强抬起头开口：

    「可是，你为何会到这里来？」

    「当然是树社长找我来的。」

    「咦？」

    那句话让在场全员转头看向少年。

    然后——

    「是真的。」

    树也肯定道。

    面对超乎想象的发展，除了少年和影崎以外的人全都哑口无言。

    「——不过，还没请教你有何贵事？是需要特地找我来旅馆谈的事情吗？」

    「我有事想拜托影崎先生。」

    「喔？」

    明明是很感兴趣的用字，但是其语气依然不带任何感情。

    少年目光炯炯的注视对方。

    回想起来，树和他也算相识甚久了。

    从树首度面临的大事件——与所罗门公主相遇的事件算起，已过了两年。影崎与少年的关系始终保持在灰色地带，直至今日。

    犹如最糟糕的敌人。

    犹如最糟糕的伙伴。

    至今为止每一次的事件里，双方的接触对〈阿斯特拉尔〉来说都称不上关系良好，却也无法单纯划分开来。

    影崎再度开口：

    「那么，岂不是我跟你单独商量即可？」

    「我想在大家面前说出来。」

    少年将手贴上西装胸口，如此说道。

    他缓缓吸气，确认自己的行动是否出错，自己的决定是否有误。为先前已确认过无数次的想法，再做最后一次的检查。

    接着，树明确地宣告：

    「请安排我与……达瑞斯·利瓦伊见面。」

    *

    搭乘火车从伦敦出发吧。

    向西行驶十几分钟之处，有片称作斯劳的土地。

    当地以风光明媚闻名，自古以来便跟伦敦有所交流。伦敦市内密集的房屋向外扩散，这里也受到近代化浪潮的侵袭，但与首都相比仍保留了不少昔日的影子。

    最重要的，是那高远的天空。

    某位王宫天文官钟爱过的土地，至今仍未失去美好的特质。

    反过来望向地表，郁郁苍苍的茂密森林在土地周围延展。在这不时看见被称为坎特伯里线的丰饶灵脉寄宿的森林中央，伫立着一座庄严得令人忍不住倒抽口气的宅邸。

    没错，正是宅邸。

    融合富丽花式窗格与木柱装饰墙的建造方式，属于正统的都铎风格。

    不过，蓝天之下鲜明耸立的尖塔，与其说是宅邸更接近城堡。其占地之广，从正门走到宅邸玄关得花十分多钟，似乎是为了避免客人无聊，沿途尽是布置豪奢的英式庭园。

    砌成一直线的泥岩花圃内盛开着色彩缤鈖的蔷薇。适逢春季，好几种蝴蝶在雕像与喷泉之间飞舞，振动宛如玻璃工艺品的翅膀。

    如今连当地居民也几乎不知道，这座绚烂的宅邸乃是「别墅」。

    一自古即在伦敦扎根，却不受都市束缚的家族——在此置宅。跟首都有段距离的斯劳，对那个家族而言或许正合适。

    在能够俯瞰庭园的宅邸一室里。

    足以兴建一户小住家的宽敞房间角落，美丽的主人不悦地皱着眉。

    原因显而易见。

    另一名少女一手拿着可口的饼干，坐在窗边。

    「……哼。」

    安缇莉西亚从鼻子哼了一声，法国卷金发随之摇曳。

    半年来留得更长的黄金发丝映衬着少女的潻黑洋装。仿佛有深邃黑暗与尊贵光明相伴的少女，朝另一名少女噘起形状姣好的嘴唇。

    「最近，你一直待在别人的家里耶？」

    「有什么关系，反正这栋宅邸的房间多得夸张。」

    面对几近挖苦的言语，穗波·高濑·安布勒满不在乎的笑了。

    她穿着丝质衬衫与裙子，搭配十分性感的黑色丝袜。被派遣到〈协会〉的她，散发出宛如财团秘书般的气息。

    「问题不在房间的多寡。旁若无人的住进别人的屋里，还若无其事的要求用餐和点心，难道你没有羞耻心吗？」

    「嗯～那因为安缇的朋友很少，就好好珍惜一下？」

    「你——！」

    安缇莉西亚一瞬间激动起来，又立刻垂下肩膀。

    跟前这个自称朋友的家伙，她的回答实在太过开朗。

    让人更不服气的是，自己无法完全否定这番话。

    并非仅是朋友，这位自称朋友的家伙与她之间确实有特别的联系。

    不过，那是种——纵使双方互相厮杀也无悔的羁绊。

    看着好友（宿敌）的模样，穗波咬了口饼干。

    「啊……不合格。」

    「什么不合格！」

    「这些饼干是安缇烤的吧？里面有几块烤焦了。」

    「……啊。」

    听到她指出这一点，少女不禁吞吞吐吐。

    「那、那是因为……烤箱状况碰巧不佳。」

    「我记得为了调整不经咒力影响的魔药成分，你家引进了最新型的电烤箱。」

    「…………」

    穗波向垂下头以食指把玩法簂卷的对手淡淡微笑。

    「不过只有一点点焦，很不错嘛。」

    「你、你还想抱怨什么？」

    「谁教你在〈学院〉时代做的饼干惨不忍睹，所有人吃了隔天都肚子痛病倒，害我不得不分配女巫魔药。你已经忘了吗？」

    「我只是犯了一点小失误！不论是谁，偶尔都会失败的！」

    「这么说，你后来练习过喽？」

    「当然！」

    看着挺起胸膛的金发少女，穗波露出愉快地——掺杂一丝悲伤的眼神。

    然后有些为难的如此问道：

    「为了烤给谁吃？」

    「……！」

    少女的脸蛋猛然泛红。

    肌肤白皙的她脸色变化清楚无比，连穗波也不禁屏住呼吸。

    「你、你的反应也不必那么好懂吧？」

    「那就……别多管闲事。」

    安缇莉西亚垂下头，仿佛告白出满心的思慕。

    「既然你说你是我的朋友，闭上嘴默默吃就行了。」

    「……嗯。」

    穗波点点头，将形状拙劣的饼干送进口中。

    窗帘随风摇曳，舒适的春风吹来。

    她按住栗色头发，想到应该位于窗外景色彼端的伦敦，目光放远。

    穗波回头发问：

    「安缇听说了吗？」

    「什么事？」

    「伊庭同学在伦敦与达瑞斯·利瓦伊会谈。」

    穗波的台词让安缇莉西亚的表情赫然转沉。

    「当然听说了。前阵子与〈银之骑士团〉缔结友好契约后，〈阿斯特拉尔〉的动向一直都是话题。」

    「据说是伊庭同学提出的。」

    穗波悄声补充。

    「他刻意找来影崎，指名申请与达瑞斯会谈。只能说，他一开始就算准会引发这么大的话题——这种手法是不是跟从前的伊庭同学不同？」

    「的确不同。」

    安缇莉西亚干脆回应。

    之后又补充：

    「不过，却也相同。」

    「相同？」

    「他总是那样子吧。」

    安缇莉西亚的神态带着包含几分与魔法结社首领不相称——正因为如此，不像她会有的亲昵之情说道。

    「不合常理、乱来、不顾后果。总是以我们想都没想过的方法，做出我们想都没想过的事，每次都耍得我们团团转。」

    「是啊。」

    两人面对面格格轻笑。

    直到半年前为止，最常被少年耍得团团转的人正是她们。不遵守魔法师的常识，总是勇往直前的少年，不知让她们嫉妒过多少次、憧憬过多少次。

    她们心底深处多少都盼望过，希冀能够变得像他一样。

    与其说是愿望，不如说更近乎祈祷。

    魔法师的因习等等，说不定是能够轻易破坏的——希望这念头得以实现，没有自觉又任性的祈祷。

    「可是，树来到伦敦了。」

    安缇莉西亚说道。

    「达瑞斯·利瓦伊可是人人承认，我等世界的代表。是魔法师世界的具现化。既然如此……树在这个世界将被逼进什么立场，全看达瑞斯的心情而定。」

    说到此处，安缇莉西亚抬起头。

    「你认为树能让达瑞斯做出哪些让步？」

    「我不知道。」

    穗波诚实的摇摇顉。

    达瑞斯·利瓦伊是某种怪物。

    即使透过他是她亲生父亲——这几乎无人知晓的事实，也无法窥视其内心。基本上按照一般想法，他完全没必要接受树的要求。毕竟达瑞斯身为〈协会〉副代表，就算拒绝一介BB级结社的申请，也不可能折损他半点评价。

    但于此同时。

    穗波并非完全理解如今的树。

    如同她刚才与安缇莉西亚谈论的一样，少年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化。不，变化恐怕从穗波还在〈阿斯特拉尔〉时就已萌芽，接着以这半年为契机，成长到令人眼睛一亮的水平。

    那么，如今的树和达瑞斯将会导出何种结果？

    即使是穗波与安缇莉西亚也无法估算。

    安缇莉西亚沉默一下后发问：

    「你……打算怎么做？」

    「我？」

    「现在你和贪婪阴阳师是『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代表与副代表的直属部下，无法与〈协会〉要员划分开来。反过来说，一般隶属〈协会〉的魔法师拥有一定程度的拒绝权，你们却没有。」

    安缇莉西亚提到了「你们」。

    不只穗波。

    和穗波一同被派遣至〈协会〉的猫屋敷莲，立场也一样。

    「万一奉命与〈阿斯特拉尔〉为敌……你们打算如何？」

    半年前，安缇莉西亚被迫面对过这个问题。

    树在京都被认定为禁忌时，〈协会〉要求安缇莉西亚以〈盖提亚〉首领的身分追捕〈阿斯特拉尔〉。当畤，少女抱着抹煞灵魂的觉悟踏入事件中——在重重幸运之下免于对少年下手。

    单纯是幸运罢了。

    如果又碰上了同样的状况，无法再期待幸运发生。

    「…………」

    被她一问，穗波闭上双眼。

    接着，少女立刻回答：

    「我是派遣魔法师。」

    「我知道。」

    「不过，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我告诉你，从前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时候。」

    「…………」

    安缇莉西亚当然记得。

    那是将近一年前的夏天。

    树的妹妹突然来袭，在那惊人的暴风席卷〈阿斯特拉尔〉大约两星期后。

    在大家参加夏日祭典时，穗波带着格外清爽的表情告诉她。

    ——『我一直很羡慕安缇你。』

    ——『而现在，或许我也羡慕小树。你们两个都很清楚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心中怀抱重要的东西。』

    华丽的烟火冲上夜空，穗波毫不犹豫的说出她的挣扎。

    就像在心中摸索着什么似的。

    就像正试图建构出什么。

    然后，她如此说道：

    ——『我想成为派遣魔法师。』

    （当时……）

    安缇莉西亚也很羡慕她。

    穗波拥有她缺少的行动力与决断力。明明她也受到情况与环境束缚，却一直那么自由奔放。

    如今，穗波说道：

    「小树——说过『我想成为我』。他以他的方式思考，一路走到这里。和〈银之骑士团〉决斗也好、跟达瑞斯会面也好，都是当时誓言的延伸。」

    穗波今天第一次称少年为小树。

    呼唤着儿时玩伴的小名。

    「因此，我也想做为我自己来面前小树。」

    少女握紧小小的拳头放在胸口。

    「若是在此前提上必须与小树冲突……身为派遣至〈协会〉的魔法师，我想正面挑战他。无论是菲因或〈螺旋之蛇〉，我都不会输的。」

    抛开应有的依恋与悲哀，少女堂堂宣言。

    接着，她以挑战的眼神注视金发少女。

    「——安缇的打算呢？」

    少女有几秒钟怔愣着定住不动。

    「我……」

    她忍不住眨眨眼。

    胸膛深处的炽热连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自从几天前和少年重逢之后——某种烧灼心脏的火焰如今仍熊熊燃烧。

    安缇莉西亚老是想着——

    为什么这对手总是能点燃她的斗志？

    少女点点头。

    「嗯，我也决定了——事到如今，我该怎么做还用你多说吗？」

    「那就好。」

    穗波微笑。

    「这样一来，我也能安心跟安缇战斗了。」

    「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那是当然。」

    她们抬起手臂，握拳相击。

    「不论往后情况如何，我都绝对不会输给你。」

    安缇莉西亚开口时，嘴角泛起非常傲慢——充满她风格的笑容。

    3

    隔天是个大晴天。

    春光有些羞怯地照亮都市中枢。

    伦敦西堤区。

    坐拥圣保罗大教堂和英格兰银行，是伦敦最大——英国最大的金融街。

    树受召来到旧名伦迪尼乌姆，堪称为伦敦原型的此地。

    白天从地面仰望，这里宛如巴比伦的塔群。

    这么说来，在超高层大厦之间来来往往的商务人士，可是信仰资本神祇的现代神官？

    超高层大厦之中，有一栋特别醒目——那是冠上某间企业名称的七十二层大楼。

    这栋建筑的顶楼正是会议场。

    自异样透明的一整面玻璃墙俯瞰下方，世界仿佛全变成迷你模型。非日常的距离感与景色麻痹人的感觉，在脑海中联想到跟原本不同的印象。

    和魔法不相称的舞台。

    却又宛若魔法般的舞台。

    一张大圆桌放在最高级的柔软地毯上。

    身穿色泽如海原般苍蓝西装的男子坐在另一端。

    他那头形似野兽鬃毛的金发全梳到脑后，下巴蓄着已经半一体化的胡须，兴味十足地盯着这一方。

    （……简直像头狮子。）

    树想到百兽之王。

    选定猎物的肉食性野兽。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君临魔法师之上的王者。

    「你变了不少，少年。」

    达瑞斯·利瓦伊轻轻开口。

    「是、吗？」

    树谨慎回应。

    他有一定的自信，自己比上次见面时有所成长。

    然而。

    正因为如此，树感觉与男子间的差距并未缩短。

    越是理解魔法师社会，反倒越切身感受到男子的实力深厚。达瑞斯·利瓦伊不单是〈协会〉副代表，其存在更渗透世界每一角。

    无论个人好恶如何，所有的魔法师都不得不意识到他。

    男子卓越的手腕与执行力，使现代的〈协会〉大幅跃进，终于在半年前和〈螺旋之蛇〉的战斗中，写下逮捕两名干部的大胜。

    话虽如此，他并没有夸耀功绩。

    达瑞斯已逼近事实上的顶点，却未流露对宝座的野心——另一方面则胆大心细、沉默果断的展开统治。

    他的矛盾，足以诱发对手的不安与迷失。

    大多数与男子为敌的魔法师，恐怕都因此而自取灭亡。

    简而言之，达瑞斯·利瓦伊就是这样的男子。

    「我想过迟早必须联络你……没想到你会主动找上门来。」

    「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喔？」

    达瑞斯很感兴趣的应声。

    「先坐下再说。」

    树坐在对方指示的椅子上。

    豪华的皮沙发像羽毛枕般柔软地接住少年身躯，由于触感太过柔软，让人忍不住怀疑重力是否存在。

    达瑞斯微微一笑，如此开口：

    「刚刚也提过，我方有事找你。不介意我先说吧？」

    「是的。」

    少年点点头。

    达瑞斯悠然地叠起手指。

    「——那么，占用一点时间。」

    他说出开场白后继续。

    每一句台词都沉重地在圆桌上匍匐。

    「对于〈螺旋之蛇〉这组织的起源——你建立了什么假设对吧？」

    「————！」

    对手突然直指核心，树只能拼命忍着不让表情泄漏出来。

    他重振遭到撼动的精神。

    「……你为何这样想？」

    「只是直觉。」

    达瑞斯语毕一笑。

    「在〈协会〉的相关人士中，与〈螺旋之蛇〉接触最多的人便是你。我猜想，你应该抱着什么有用的意见吧？若是我这老头子的误会，那很抱歉。」

    别开玩笑了，树险些脱口而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不可能不知情。

    身为中介的〈协会〉，当然也掌握到树向〈银之骑士团〉提出魔法决斗，获胜的报酬则是取得他们的情报。如此一来，即可轻易想象出树问了〈银之骑士团〉什么事。

    也就是——

    〈螺旋之蛇〉这组织是〈协会〉分支的可能性。

    不过，不是直攻这一点就能了事的。

    达瑞斯会刻意主动询问，代表他准备了应对问题的策略。树本来就没掌握实质上的证据，只是口头听〈银之骑士团〉骑士总长杰拉德·迪·莫莱说过罢了。

    （简单的说……）

    要是大意中了挑衅，树将白白失去稀少的王牌。

    无论如何他都得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

    少年思考着。

    重新构筑设想好的台词。

    推测达瑞斯的思考模式，逐一详查能替自已创造有利局势的条件。当然，现实时间仅有数秒，树的思考也凝缩在短时间内。

    「——怎么了？若没想到什么可说的，那也无可奈何。我并无责怪之意。」

    副代表面露苦笑挥挥厚实的手。

    「我差不多也想问问你的来意是什么了？」

    「…………」

    若只是要说话，树当然办得到。

    顺着达瑞斯的话题接下去很简单。

    可是，这么做好吗？

    这不是陷阱吗？

    （纵然是陷阱……除了此刻，我还有机会问吗？）

    树问自己。

    他还没想出结论。

    反击的契机着来似近实远。

    然而若是再沉默下去，会谈本身恐怕将宣告中止。

    （干脆——）

    「我……」

    树正要开口之际，会议场的大门倏然打开。

    白色的手杖咚地一声落在地毯上，仿佛自雪白墙壁与门扉间划开。

    「——太好了。会谈似乎才刚开始。」

    年过七旬的老人从门后现身。

    但他的外表没有任何衰弱之处，身形精神矍铄，完全没有拄着手杖的必要。明明年迈，传统厚重西装下的身躯却像经过千锤百炼。

    达瑞斯张口说出老人的名字：

    「……杰拉德·迪·莫莱。」

    「好久不见，达瑞斯副代表。方便的话，我是否也能加入这场会议？」

    〈银之骑士团〉骑士总长亲切地笑着询问，一脸轻松的走进室内。

    他的呼吸，是否也带着惯于跟〈协会〉会谈的魔法结社首领威仪？

    达瑞斯停顿一下，对老骑士问道：

    「你是指……作为〈阿斯特拉尔〉的友好结社而同席？」

    「算是吧。」

    「那么，我没道理拒绝。请坐。」

    「感激不尽。」

    杰拉德展颜一笑。

    「失礼了，树。」

    老骑士轻轻以眼神示意，在少年身旁的椅子坐下。

    树一脸惊愕的望向他。

    （…………）

    少年很清楚。

    杰拉德·迪·莫莱并不是〈阿斯特拉尔〉的伙伴。

    老人只是察觉到，有机会从两人的会谈中替〈银之骑士团〉获取利益罢了。名闻遐迩的西欧魔法结社，正是由这些精通势力平衡与政治戏码的人物传承下来。

    万一树的形势不利，杰拉德想必将立刻倒戈。

    并非老骑士背信弃义，而是树没能响应期待。

    至少，这种观念是此地的常识。

    虽然如此，树仍忍不住心怀感谢。

    「……呼～」

    他做个深呼吸，从头想起。

    树将新鲜空气送入脑中，俯瞰自身与对手。我欠了一笔人情债——少年倏然恢复冷静的脑袋想到了这点。杰拉德想必是也如此打算：既然觉得受人恩惠，就该从回报做起。

    树仅用眼神回应笑得得意的杰拉德，掩饰表情。

    「……嗯，这次成了场有趣的会谈啊。」

    相对的，达瑞斯靠着椅背浅笑。

    「我知道你们缔结了友好契约，但没想到你连会谈都要出席。」

    「这是谎话吧？」

    杰拉德将手肘靠在桌上回答。

    「谎话？」

    「事到如今，没料到我会来就太不像副代表的风格了。欺负年轻人可不值得恭维。总之，你们大概在谈〈螺旋之蛇〉吧？」

    达瑞斯沉默半晌后开口：

    「是你——教了他什么鬼点子？」

    他的口气很直接。

    双方都是〈协会〉的重要人士，心怀叵测可说是理所当然，但是，他们的对话没有一点迂回之处。而言语之外散发的重压，则是足以吓得旁观者心惊胆战。

    老骑士与副代表。

    两者之间布满几乎物质化的意念。如果魔法师是将意念具体化为现实之人，这场争执或许也是魔法。

    「——我只是请他提供了一点建议。」

    树在此时介入。

    达瑞斯转动眼球看向他。

    树只是喉头响了一声，同样忍下沉重袭来的气势重压。

    「针对〈螺旋之蛇〉的魔法师，我请杰拉德先生给我建议。」

    「〈螺旋之蛇〉的……？」

    「方才你曾提到，与〈螺旋之蛇〉接触最多的我，对〈螺旋之蛇〉应该会抱着什么意见。」

    树蓄意忽略达瑞斯的第一句话。

    只利用对方的发言，当成打开话题的契机。尽管稚拙，这已是树竭力想到的谈判技巧。

    「因此，我才请杰拉德先生提供建言。〈银之骑士团〉的骑士总长，在〈协会〉的魔法师里也是熟悉多种魔法的特别人物。」

    这番话不是谎言。

    树的确得到建议，这也是他接触杰拉德的目的之一。擅长应对魔法的〈银之骑七团〉除了本身使用的祓魔式外，必然会学习其他魔法的知识。

    不过，少年隐瞒了自称是海瑟·安布勃的猫不提。若在此提及号称「女巫中的女巫」的她，会增加太多不确定因素。

    「…………」

    达瑞斯默默无言。

    他保持沉默，催促树往下讲。

    树也拼命继续说明，仿佛接下来便是紧要关头。

    「我接触〈螺旋之蛇〉的次数，总共是四次。」

    为了维系对方的兴趣，少年逐一挑选词汇。

    「第一次是发生在布留部市，和菲因·库尔达交手。当时，是〈协会〉派遣菲因先生过来，你还记得吗？」

    「…………」

    达瑞斯仅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树。

    杰拉德愉快地眯细眼睛。

    「再来是葛城之鬼。接下来则是在伦敦这里，『学院』遭遇袭击。最后一次在京都，〈协会〉、〈阿斯特拉尔〉与〈八叶〉全都收到波及。」

    严格说来，洁希丽叶突袭布留部市也算在内，但当时的她应该还不是〈螺旋之蛇〉的成员。

    正因为如此，树才能这么说。

    「这些事件的共通点，大概就是〈螺旋之蛇〉的目的……因为我这么推测，才会拜托杰拉德先生协助。」

    「……目的？」

    达瑞斯微微皱眉。

    树不认为这算反击。

    与扳回一城相距甚远——他的手指好不容易才摸到抱着必死决心要攀爬的岩壁。

    尽管如此，对树来说也是重大的一步。

    这一步能带来怎样的效果？

    「你是说……你发现了〈螺旋之蛇〉的目的？」

    达瑞斯问。

    「只是头绪而已。」

    为了不让上钩的对手逃走，少年略退一步，放缓声调。

    他必须缓急交替。

    以自身的步调带领话题，诱导对手。

    谈判也是一场战斗。

    这是直到半年前为止，树不曾想过的战斗方式。

    他紧握沁满汗水的掌心开口：

    「达瑞斯先生记得……红色种子吗？」

    「是目前由我们管理的〈螺旋之蛇〉咒物吧。」

    当然，达瑞斯起码也知道，那颗长年埋在树妖精眼内的种子对〈螺旋之蛇〉而言是重要咒物。十几年来不断吞食一条——或多条灵脉的咒力，这才孕育出的最高级咒物。

    树缓缓告诉他：

    「只要使用那颗红色种子，就能找到他们的目的。」

    「……什么意思？」

    「在解释之前，我有一个要求。」

    少年制止壮汉，直盯着他。

    重头戏到了。

    放松之后，就是提出我方条件的时机。树配合准备一口气钓起猎物的呼吸，说出那句话：

    「你是否能给予〈阿斯特拉尔〉……担任主导应对〈螺旋之蛇〉结社的权限？」

    「————！」

    达瑞斯屏住呼吸。

    这场三方会谈中，壮汉首度对树感到惊愕。但他在短短数秒内控制住感情的动摇，发出下个问题。

    达瑞斯单刀直入的问：

    「你要的权限有多少？」

    「搜查与公开〈协会〉情报的权力，必要情况下的交战权，以及可能范围内的交涉权。」

    「…………」

    副代表的眼眸倏然变得冰冷锐利。

    「你是认真的？」

    壮汉问。

    「权利伴随相对的义务。若直接采纳你的要求，〈阿斯特拉尔〉就得踏上〈协会〉与〈螺旋之蛇〉交战的最前线。」

    「我是认真的。」

    树有力的回答。

    少年将虚张声势的力量注人眼神与背脊，对抗眼前的王者。

    「达瑞斯副代表认为我们实力不足吗？」

    「你的结社……！」

    达瑞斯说到一半察觉陷阱，转头看向旁边。

    不出所料，老骑士笑了。

    「〈银之骑士团〉……」

    「没错，我们也会提供协助。毕竟都结下了友好契约啊。」

    或许是心情格外愉快吧，杰拉德·迪·莫莱布满脸庞的皱纹更加明显了。

    老人一手托腮，直率的声明：

    「还是副代表想说，连在魔法决斗中击败我们骑士团的〈阿斯特拉尔〉实力也不够看？」

    「…………」

    这下连达瑞斯也不禁哑口无言。

    他的目光转回少年身上，立刻勾起嘴角。

    「原来如此……你打着这样的盘算？」

    蓝色西装下的肩头晃动。

    仔细一看，壮汉可不是在笑吗？

    不过，他并非纯粹为了抑制怒火而笑。达瑞斯散发出几种感情交织在一起，极为复杂的气息。

    「在日本提出魔法决斗前，你就想好了吗，少年？让现在的〈阿斯特拉尔〉建立起无人能够挑剔的实绩。」

    「……谁知道呢。」

    树摇摇头。

    但是，情况几乎正如达瑞斯所料。

    现在的〈阿斯特拉尔〉没有奇策可用。即使树本身能在紧要关头临机应变，却无力导演众多想法交缠的阴谋剧。

    因此，他选择正当的道路。

    此外，挑上〈银之骑士团〉的是海瑟·安布勒。

    说到地位足以和协会副代表抗衡，又半敌视达瑞斯个人的人物条件后，翼猫举出杰拉德·迪·莫莱之名。

    不过他们没想到杰拉德肯如此相帮，原本有些走一步算一步的意思。

    然而，少年终于走到了这里。

    「好吧，少年——不，伊庭树。」

    半晌之后，达瑞斯呻吟般呼唤树的名字说道。

    「我就雇用你，派遣魔法师。这一次就用你的力量替〈协会〉效劳吧。」

第十八卷 白之魔法师 第二章 魔法师们的谋策

    1

    「将拟订处理〈螺旋之蛇〉对策的工作外包给〈阿斯特拉尔〉负责……？」

    话声在伦敦的廉价公寓内回响。

    那是栋位于泰晤士河河畔的建筑物，与灰尘、蜘蛛网相伴超过百年岁月，酝酿出不同于数天前尤戴克斯宅邸的独特气氛。

    独特是好听的说法，简单说来便是破破烂烂。

    荒废程度近似鬼屋的公寓，与昔日劳工阶级利用的「一便士吊床客栈」——仅在墙上拉起绳索，供精疲力竭的顾客靠着绳子睡觉的小客栈——大概相差无几。

    然而，那个房间特别怪异。

    屋内四角焚烧着散发甜美气味的香药。

    龟裂的墙边堆满大量古今东西的书籍，让看见的人不禁担心地板随时可能塌陷。即使地板没坏，房屋也不知何时会崩坏，惨状目不忍睹。

    可是，别种常识或许能导出不同的结论。

    修习某种应该隐藏形迹的学问者，自古以来即偏爱这类地点。以香药张设驱逐闲杂人等的结界，看来随时可能崩塌的房屋，其实再摆上十倍的书籍也毫无影响。

    无法使用表面上的组织——亦即企业时，传统上〈协会〉习惯准备这样的地点。比起新奇完善的地方，魔法师们当然更喜爱这类偏僻的空间。

    这里也有两名魔法师。

    「你有什么看法？猫屋敷先生。」

    「嗯。」

    听到问题，青年抵住形状优美的下颚。

    当然，对方问的是先前的话题。

    ——简而言之，就是外包给〈阿斯特拉尔〉一事。

    「老实说，这动向出乎我的意料。」

    他拾起手扒着一头燻银发丝。

    青年大约二十来岁到三十岁之间，眯起的细长眼眸里，犀利思绪与悠哉苦笑奇妙的共存。尽管不知道其本质属于哪一方，但他半无意识摸摸酸痛颈子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劳碌命。

    他穿着咖啡色窄版西裤配炭灰色背心。

    最近换穿的西装与无框平光眼镜，感觉微妙的适合又不适合——这名青年正是猫屋敷莲。

    「……喵～」

    「喵～」

    「咪呜～」

    「喵～～～～呜～」

    青年的脚边与桌底下依然环绕着四只猫，各自随兴地发出鸣叫。

    除了执行〈协会〉分派的业务外，他们最近半年来都住在这里，猫咪们似乎早已各有各的地盘。比方爱睡觉的玄武占据暖炉边，知性派的青龙则热爱书间的缝隙。

    「万一稍有不对，〈协会〉真的会派我们去制裁的。先不提突然接触达瑞斯，我没想到他们会主动要求〈协会〉雇用。」

    他说着说着便望向对方。

    青年交谈的对象当然是穗波。

    「我也想不到呀。」

    栗色头发的少女也噘起嘴唇表达遗憾。

    猫屋敷将手放在椅子扶手上，重新发问：

    「达瑞斯说了什么？」

    「叫我们协助〈阿斯特拉尔〉调查〈螺旋之蛇〉。」

    「共同阵线……吗？」

    猫屋敷血露复杂之色。

    对于这个状况，连他也不清楚该高兴还是悲伤。

    说好听是合作，他们担任的角色其实就是监视者。这次的委托，不过是要两人监视〈阿斯特拉尔〉是否将〈协会〉授予的权限用在不符〈协会〉目的的方向上。

    万一〈阿斯特拉尔〉违背达瑞斯的意向时……

    猫屋敷他们的职务，人称「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你打算怎么做？」

    「那还用说吗！」

    面对青年的问题，栗色头发的少女断然摇头。

    「雇主都开口了，听命行事才是道理吧。」

    「……喔。」

    她斩钉截铁的口吻，让猫屋敷不禁瞬间停止呼吸。

    「这是你以派遣魔法师身分作出的决定？」

    「这是我以派遣魔法师身分作出的决定。」

    穗波倏然抬头。

    她仿佛要说服自己般，说出告诉过安缇莉西亚的话语。

    「我不认为达瑞斯是正确的，也不想跟伊庭同学交手——不过，为了他人的愿望行动，才是派遣魔法师吧。想在这么复杂的局势里实现别人的愿望，唯一的方法只有跳进漩涡之中。我有说错吗？」

    「不，一点错也没有。」

    猫屋敷轻轻摇头。

    「只是……陷人局势之后，或许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世上的束缚很多，无论是感情也好、金钱也好、权力也好，一旦牵涉进去就难以抵抗。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吗？」

    「……我自认有。」

    穗波犹豫不决的说着。

    所以，青年露出微笑。

    她没有下定决心。只是竭尽全力挣扎着，想达成来到此地前誓言过的生存方式。

    然而，猫屋敷对她的犹豫抱着好感。

    （烦恼是穗波小姐正在成长的证据。）

    穗波原本属于隐藏内心挣扎，直接行动的类型。她的行动力与干脆虽是优点，有时却会适得其反——两年前她一度叛离〈阿斯特拉尔〉正是典型的例子。

    穗波·高濑·安布勒比任何人都迷惘。

    比任何人都更烦恼、都更跌跌撞撞，同时也随着每次的碰撞一点一点成长。

    （在某种意义上……你说不定才是最配得上的人？）

    配得上派遣魔法师的理念。

    当然，她的说法在理论上有点问题。

    既然〈阿斯特拉尔〉现在的社长是那名少年，派遣魔法师现在的生存方式应该也跟少年息息相关。

    但是……

    （没错……社长另当别论。）

    猫屋敷不经意的想着。

    伊庭树拥有某种更难估测的素质。

    少年位于猫屋敷所能想到的派遣魔法师定义之外。半年来从旁观察他的行动，使得这个念头越发强烈。

    这么说绝非负面的意思。

    派遣魔法师的定义，本来就不是由谁擅自决定的。即使少年超乎猫屋敷所能想到的定义，也与善恶截然无关。

    然而——

    正因为如此，青年十分在意穗波的存在。

    （也许是，从前的我……很在意。）

    猫屋敷甚至觉得，如今穗波正眺望着昔日的他想迈向的地平线。

    青年的指尖碰触太阳穴。

    「……唉，我们是真的没有其他法子接触〈阿斯特拉尔〉。反正没权利拒绝，随便接触他们也只会导致树的立场恶化吧？」

    「嗯。」

    穗波轻轻点头。

    「我们就在可能的范围内尽力做到最好吧。」

    「即使……结果得制裁什么人也一样。」

    两人交换沉静的决心。

    「……喵～」

    「喵～」

    「咪呜～」

    「喵～～～～呜～」

    仿佛跟着他们宣示般，四只猫这回含蓄地叫了起来。

    *

    春阳耀眼。

    光线随着沙沙作响的树叶摇曳，就连穿透叶脉的阳光也太过明亮，照得人忍不住举手遮挡。

    这座森林里大都生长着橡树等伦敦附近少见的常绿树，才会塑造出这片景色。

    树伫立在森林边。

    身披刺绣斗篷的克萝艾·雷德克利夫与他并肩而立，对面不远处可望见表面上由多家有力企业出资建成的——大型圆形议场。

    那正是数日前，树和杰拉德一同出席过的〈协会〉会议场。

    树和克萝艾跟随向导，来到议场外展开的森林。

    树的随行者之所以是克萝艾而非〈阿斯特拉尔〉其他社员，是因为两人各自代表〈阿斯特拉尔〉与〈银之骑士团〉。为了以防万一，一段距离外已配置人手，但现场除了他们只有〈协会〉的守门人。

    （……这样对我来说比较方便。）

    树心想。

    他希望尽可能用最少的人数前来此地，特别不希望美贯与拉碧丝过来。想到自己待会要做的事，树无论如何都不愿让两名少女目睹。

    然后——

    眼前出现的高耸建筑物是座极为古老的高塔。

    每一块砌墙的大理石都能窥见其历史悠久。

    「…………」

    树按住右眼，咽了口口水。

    克萝艾看着他，担心的开口：

    「树社长，你还好吗？」

    「……是、是的，我没问题。」

    「可是，你的脸色从刚才开始就很糟糕。是身体不适吗？还是被强劲的咒力影响？」

    「不，那个……」

    少年实在说不出口，他的反应几乎都是出于害伯。

    很遗憾，树并未克服天生的胆小个性。虽然战斗时可以想着现在不是恐慌的时候而忍耐下来，但只要像现在这样有多余的时间思考，他的膝盖依然会格格打颤。

    顺便一提，侵袭右眼的只是微弱疼痛，没像从前的妖精眼般，出现搅动脑髓的剧痛。

    这个事实让树感到强烈的安心与一丝寂寞。

    「……树社长？」

    少年蒙上淡淡阴霾的表情令克萝艾再度询问。

    「你是因为什么事觉得紧张吗？」

    「咦？嗯，或许是。」

    含糊回答的树让克萝艾暂时陷入沉默。

    接着，她如此问道：

    「塔里的囚犯对你而言很特别吗？」

    「咦？」

    少年迟了数秒才回答：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比向影崎申请与达瑞斯面谈时更加紧张。塔里的人确实很特殊，但我不认为分量有超过达瑞斯先生……因此我才推测，他们对树社长来说，是否比经历上记载的意义更重大。」

    「是吗？」

    树露出微笑。

    克萝艾有时候很敏锐。

    身为骑士的我，一板一眼不懂得变通——她本人似乎这样觉得，其实当少年或美贯私下碰到困扰时，准确伸出援手的人多半是克萝艾。

    问题不在她置身的环境，而是天生的资质。

    与骑士的刻板印象略有不同，那正是少女的特质。

    克萝艾·雷德克利夫就是这样的少女。

    所以，树也只能为难的搔搔脸颊。

    「可以打扰一下吗？」

    对话途中，守门人问道。

    「啊，好的。」

    「达瑞斯大人特别下达开门许可，但也吩咐我们严加监视塔里的囚犯。希望两位也能够多加注意。」

    「……我明白了。」

    「那么……开门。」

    听到树的回答，守门人敲响装在铁门上的钟。

    反应隔了一会才出现，细微的声音响起。

    吱……吱……沉重刺耳的声响从塔内传来。树花费几秒钟才察觉，那是金属与金属互相摩擦，刮落铁锈的声音。

    铁门——

    镇座高塔正面的门扉震动着。

    随着数量惊人的铁锈飘落，大门出现漆黑的裂痕。

    不是阳光注人门内，而是内部的黑暗渗出塔外。

    耗费数百年酿造的浓稠黑暗。

    其成分是叹息？还是怨恨？

    「啊……」

    树的喉头发出轻喊。

    一个淡淡的身影自门扉裂缝浮现。

    囚犯踏着虚弱的脚步，跟随〈协会〉成员走出来。

    「…………」

    言语消失了。

    来到这里之前，树已做好各种觉悟。

    他自以为十分清楚，目前置身的世界有多么无情与残忍。

    「……哎呀，这暖和的感觉是阳光吧。」

    「啊……」

    然而，亲眼目睹年轻人的模样，树仍在瞬间哽咽失声。

    锵鎯……锁链摩擦的声音传来。年轻人细瘦的身驱穿着灰色囚服，举起被厚重手铐拘束的双手，拼命确认那股温暖。

    没错。

    他只感觉得到温暖。

    「……菲因先生。」

    双眸遭眼罩遮蔽，双手带着手铐，〈螺旋之蛇〉的菲因·库尔达伫立眼前。

    2

    地面的青草随着一阵风吹过而摇曳。

    暖和的春风穿越树与菲因之间，沙沙吹响树梢。短暂的几秒钟对树来说仿佛过了几个小时。

    「菲因……先生。」

    少年再度呢喃。

    「……啊啊，这声音是树吗？」

    菲因听到树的呼唤转过头来。

    但位置朝右偏离了一点，看来威力惊人的妖精眼似乎也被〈协会〉的眼罩封印了。

    树咬紧牙关，走上前几步。

    「是的，是我。」

    他悄悄握起年轻人的手。

    或许是察觉自己没对准，菲因微露苦笑修正面对的方向。

    从正面看着他，树的表情忍不住又哭又笑的扭曲起来。

    「……你变得有些憔悴了？」

    「这个嘛，〈协会〉又不是天天供应全餐。我只要有泡芙可吃，其他都不在意啦。」

    菲因开朗的回答。

    他的开朗反倒令人心痛。

    长期不见天日的苍白脸颊。

    长度及肩，脏乱不堪的金发。

    眼睛看得到的部分还好，但不必刻意窥视囚服的领口下，也能发现年轻人的咽喉及肩膀残留着割伤及肉被剐掉的鲜明痕迹。

    菲因·库尔达的身躯遍体鳞伤。

    「嗯？」

    发现树陷人沉默，戴着眼罩的菲因歪歪头。

    「啊，我的身体吗？〈协会〉倒是意外的守规矩。发现单纯的痛苦与药物无法让我吐实之后，他们就很干脆的放弃那方面的刑求。光是没切断我四肢的肌腱、挖出眼球泡进幅马林里，就让我感激不尽了。」

    「…………」

    树很难这么想。

    可是，他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无论怎么找借口，菲因会被〈协会〉拘捕都是伊庭树的责任。即使他遭囚禁是当下状况发展的结果，但若不是树的存在，应该事不至此。

    因此，年轻人这身伤确实是他造成的。

    他只能铭记在心——伊庭树伤害了菲因·库尔达。

    「我……」

    「嗯。」

    面对自责的树，菲因温柔地展开微笑。

    「看来你很适应妖精眼了，树。」

    「……你知道？」

    「虽然我的妖精眼遭到封印，但靠得这么近还是隐约分辨得出。算是肌肤的感觉吧？我大概是世上与妖精眼共处最久的人，取出红色种子的人也是我啊？」

    年轻人带着苦涩的笑容继续说道：

    「那颗红色种子给予你爆发性的『力量』，同时对你的成长却也是无比沉重的负担。如今你应该明白吧？」

    「……嗯。」

    他确实明白。

    正因为失去红色种子，才有现在的树。

    树之所以能勉强操纵妖精眼，完全是因为其力量戏剧性的衰退。若是从前的妖精眼，少年不论再怎么修炼也不可能控制得了。

    接着，菲因轻轻摇头。

    「虽然以我的立场而言，不希望你适应它。」

    「…………」

    年轻人扬起和善的笑容。

    发出和善的嗓音。

    「半年前我曾告诉你。」

    菲因缓缓开口：

    「……你应该回到原本归属的日常世界……」

    ——『所以，你回去吧。』

    ——『重回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回到跟魔法师无关的阳光下。』

    这句话沉重地留在树的胸中。

    当时，少年如此回答。

    ——『即便少了这只眼睛，我还是想接近魔法师。』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保护魔法师。』

    连树本身都觉得这段宣言很傲慢。

    擅自决定保护大家，我把魔法师当成什么东西了？没有任何人要求他这么做，他也觉得自己任性至极。

    尽管如此，树还是很执着。

    执着于听菲因说他感到很迷人——很美好的魔法师们在现代失去意义后，该怎么提出未来的方向。

    他并未否定年轻人的话，而是在肯定的前提下希望往未来前进。

    「嗯，我也记得你的回答。」

    此刻，菲因再度问道：

    「你依然那么认为吗？」

    「是的。」

    树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我的想法和之前一样，不，变得比之前更强烈了。」

    少年直视着菲因被眼罩遮住的脸庞，明确地说出口。

    唯独这一点，他不会退让。就算傲慢、就算大胆，树还是想接纳自己，抱着这个愿望前进。

    现在，他进一步深入其中。

    明知很残忍，但树深信，有某些事物是他不惜弄脏这双手也想守护的，并因此向前迈进。

    「我有事想跟菲因先生谈谈。」

    「有事？」

    年轻人微歪脑袋。

    在克萝艾与〈协会〉守门人的注视下，树告诉菲因：

    「〈协会〉方面说视商量结果而定，可以放宽你的桎梏。」

    「啊？」

    菲因十分罕见地张大嘴巴。

    「放宽……我的……侄梏？」

    「没错。」

    树对错愕的菲因颔首。

    年轻人停止呼吸数秒后，悄声低语。

    「这可真……了不起。」

    「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他愉快的笑了起来。

    即使身上体无完肤，年轻人仍像一无所知的天真孩子般欢笑。

    「是吗？这样吗？树居然搞出认罪协商（注：Pleabargaining，被告在开审前就较轻的罪名认罪，以换取减刑）不，这太有意思了，一直很有意思。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出这一招。」

    菲因捣住嘴角、背部颤抖了好几次之后，终于转向少年开口：

    「原来如此，所以你只找我出来？」

    「……是的。」

    「说得也是，很聪明的决定，那个吸血鬼就算言语相通也无法沟通，同样是坏掉的人，我还正常一点对吧？」

    「————！」

    一听到吸血鬼这名称，克萝艾的身体刹那间绷紧。

    昔日彻底击溃少女骑士的敌人，不正是那名吸血鬼——同样被关在塔中的洁希丽叶？

    树察觉她的紧张，向背后低语。

    「克萝艾小姐。」

    「……是，我不要紧。」

    听到她小声回应，少年点点头。

    声音底下可以听出她强烈的自制心。事实上，由于败给吸血鬼，克萝艾甚至向树挑战过。

    「不要紧，我再也不会重演失态。」

    「我知道。」

    树没有与再度强调的克萝艾眼神交会，但他点点头。

    少年重新注视菲因。

    「我想拜托你的事是……」

    「好啊。」

    树还没说出内容，菲因已干脆答应。

    「菲因先生？」

    「若是为了树的愿望，随意使用我也无妨，不必一一提出什么困难的交易。因为先后顺序的关系，我不能答应直接危害〈螺旋之蛇〉的愿望，但你应该不是特地找我说这种事吧？」

    年轻人的口气轻松至极，简直像在分派眼前的点心一样。

    他反问哑口无言的两人：

    「怎么了？既然带来提议，你总不会因为得到同意而感到困扰吧？」

    「我没想到你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因为，那是你的愿望吧？」

    菲因极度自然的断言，树不禁吞了口口水。

    （果然……）

    少年心想。

    他没有变。

    年轻人的本质没有任何变化。

    愿望机。

    仅仅汲取他人愿望的容器。不考虑任何得失、任何利害关系，一心一意透过实现愿望找到存在意义的替换儿。

    即使具备人的形体，却拥有不同于人类的精神。

    直到现在，唯独这年轻人的内心是树也无法窥知的。

    所以他做个深呼吸，深深吸入空气。

    将庇护过自己的人逼迫到这个地步，如今还企图利用他。自身的卑鄙——不用卑鄙手段什么都办不到的无力感，让树咬紧牙关。

    「拜托你了，菲因先生。」

    他低头请托。

    在温暖阳光洒落的森林里，少年和年轻人仿佛举行立誓仪式般面对面。

    「…………」

    一旁的克萝艾咬紧下唇。

    注视着她应该保护的少年和应是仇敌的年轻人，少女骑士握紧了拳头。

    *

    与树等人谈话的森林不远处。

    另一群魔法师聚集在囚禁菲因高塔的反方向——近代化的议场旁边。

    「——那，社长哥哥去见菲因了！」

    葛城美贯发出惊呼。

    她的大眼睛瞪得更大，像溺水的小狗般停止呼吸。

    「嗯，对呀。」

    翼猫肯定道。

    她悠然躺在水泥墙头。

    不用多问，拍打着有如塑料翅膀的猫正是海瑟·安布勒。为了以防万一，〈阿斯特拉尔〉成员们聚集在能够立刻赶至现场的议场附近。

    美贯猛然转向高塔方向。

    「我，我得赶快去阻止他！」

    「不行，美贯。」

    拉碧丝面无表情的拎住巫女服衣领，制止她冲出去。

    「放、放开我，拉碧丝！」

    「原本就听说树已征得达瑞斯的同意，要跟其他结社的魔法师谈判。就算对象是〈螺旋之蛇〉的菲因·库尔达，也没有任何问题。」

    「你没见过菲因才说得出这种话！」

    美贯挥挥手顶撞接受状况的拉碧丝。

    「只有他，绝对是个危险！不管是〈螺旋之蛇〉或什么的，他和其他人完全不同！跟强弱没关系！」

    「总、总之，你们都冷静一点。」

    黑羽介入争执，劝解两名少女。

    碰到类似场面，负责调解的人总是她。在充满个性的〈阿斯特拉尔〉成员里，她是少数能顾及别人苦衷的人才，在这层意义上，黑羽真奈美可说是宝贵的社员。

    她展开双手想让美贯这匹小野马冷静下来，同时对旁边的人开口：

    「奥尔德维恩先生有什么看法？」

    「……事到如今有啥好讲的。」

    站在略远之处靠着议场墙壁的奥尔德维恩点头。

    「基本上，他这次起码先交代过，总比之前好多了。照情势来看，那个Dummkopf（笨蛋）会面的对象应该只有菲因·库尔达，我料想到了。黑羽你也是吧？」

    「这……我是有隐约察觉到。」

    「由于必须遵守〈协会〉的保密义务，他在会面前无法告诉我们真相也很合理。所以这次我不打算责备他。」

    少年闭起一只眼说道。

    他的脸上闪过淡淡的阴影。

    不安并未完全消失。

    对少年来说，替换儿也是让他胸中泛起异样波涛的对象。

    奥尔德维恩没有直接跟菲因交谈过。

    〈阿斯特拉尔〉第一次和菲因交手是他入社之前；半年前的京都之战，奥尔德维恩也在菲因昏倒后才跟大家会合。

    只是……

    （……很像……吗？）

    他心想。

    菲因与直率到愚蠢的少年（饲主）很像。

    不单是因为两人都有妖精眼，而是树和菲因在更本质的部分相似。

    明明走在如此不同的道路上，拥有如此不同的思维，少年和年轻人给人的印象却不可思议地相同。

    宛如太阳与月亮。

    宛如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宛如少了其中一方，另一人也会跟着消失。

    （真可笑……）

    奥尔德维恩甩甩头，挥开这些想象。

    想太多也没有任何益处，基本上，这样的想象根本只是妄想罢了。这般胡思乱想的他，可没法取笑美贯的暴走。

    他半强迫自己转向翼猫开口：

    「既然那家伙说他想这样做，我起码相信他的意志。就算是顺其自然的结果，我仍是那家伙的部下。」

    「你依然是社员的模范呢。」

    翼猫格格轻笑着如此说道，奥尔德维恩则恶狠狠的回以「别多说废话。」

    「然后呢，你没有要补充的？」

    少年凶恶的眼神瞪着她问。

    「什么都没有。」

    翼猫卷起尾巴。

    「事情都照我和那孩子事先商量的发展进行，就像我刚才跟你们说明的一样。」

    「…………」

    奥尔德维恩沉默一会后开口：

    「那家伙的目的……是利用菲因·库尔达吧？」

    「没错。」

    翼猫轻轻颔首。

    奥尔德维恩进一步说道。

    「然后，我们只要照那Dummkopf（笨蛋）的话行动就成了？」

    「正是，这可是那孩子拼命想出来的计划。」

    翼猫又肯定一次。

    它的眸中蕴含绝不属于区区使魔——也不属寻常魔法师——的坚强意志。

    「趁着〈协会〉和〈螺旋之蛇〉还没发现，我们得先完成仪式。」

    3

    树离开后，菲因·库尔达并没关回塔中。

    为了不让「封闭」在魔法上的意义衰弱，塔门不能在一天内开关多次。

    因此，年轻人被带往离伦敦中央有段距离，人称圣堂的地区。圣堂骑士团——亦即〈银之骑士团〉母体的组织本部就位于这一带，同时也是名称由来。

    相较于热闹的伦敦，这地区十分安静。

    由于历史的关系，此地有不少司法相关建筑物，不时可见路人穿着法庭用的黑色长袍。连绵不绝的房屋行列有如迷宫，这个被栅栏与围墙悄悄圈起的安静地区，也是当地居民的散步胜地。

    同时，对〈银之骑士团〉来说也是个重要的地方。

    即使一度面临组织溃灭的危机，名称及型态都大幅改变，如今〈银之骑士团〉还是在伦敦这一区握有强大的影响力。

    所以，吞没年轻人的三角屋顶教会也由〈银之骑士团〉提供。

    教会地下。

    原本设置墓穴与礼拜堂的空间，在这所教堂里有着截然不同的安排。

    也就是——

    建造在地下的私人监牢。

    虽然比不上先前的高塔，但这里的监牢同样设下了严密的魔法封印。

    被关进牢里的菲因本人依然戴着眼罩，两手铐着厚重的手铐。只要想到无论多简单的魔法由他施展都能发挥无双威力，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措施。

    不过，年轻人似乎没放在心上。

    「嗯~嗯嗯嗯-」

    他坐在石板地上哼着歌，不知在开心什么。

    那是韦尔斯地区自古传唱的童谣。采自居尔特民间故事的曲调，沉稳低回地滑过冰冷的石板。对年轻人而言，最高级的豪华套房和此刻的监牢说不定没有差别。

    时高时低，活泼到近乎空虚的歌声。

    他唱出栖息于远方广大居尔特森林中的妖精，以及妖精与骑士的邂逅。

    歌曲戛然而止。

    「嗯？」

    他转动纤细的颈子。

    年轻人当然不可能看得见。眼罩上绘着严密的「不可视」魔法刻印，让现在的菲因被禁绝一切的视觉行为。

    所以，年轻人转头是出于别的理由。

    披着白色斗篷的少女骑士伫立在刻着防止逃脱咒印的铁栏杆彼端。

    她没有拔剑，视线却散发出仿佛面对长剑剑尖的气势。

    「我有问题想请教你，这才来访。」

    听到对方这么说，菲因歪歪头。

    隔了一会，他开口：

    「这声音，好像是克萝艾·雷德克利夫小姐……？」

    「……我记得，你是打伤洁希丽叶的女骑士？」

    「你听说过我？」

    「我待在她身边半年之久，谈过很多事，毕竟她也是讨厌无聊的人。尽管被关，但她后来就像想开似的享受起来。在这层意义上，洁希丽叶那一型的人，无论在世界上什么地方都能尽情享受人生。」

    年轻人掺杂叹息的说道。

    的确，洁希丽叶就是这样的生物。

    她不拘泥于他人或环境，碰到对自身有益的东西便享受它，碰到不是的，到头来仍会改造自己，享受起来。

    与其说是生物，不如说是现象。

    与其说是现象，不如说是灾厄。

    洁希丽叶正是这样的怪物。

    「……真了不起。」

    菲因悄悄低语。

    「什么？」

    「我是说你。你跟她真正打过一场吧？可是之前除了一开始身体有点紧绷外，你却还忍耐得住。这可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

    菲因的话绝非夸太其辞。

    实际上，克萝艾也有失去理智的时期。她接近据说同样和洁希丽叶战斗过而且还获胜的〈阿斯特拉尔〉，甚至要求和树决斗。

    光是回忆起这件事，她就觉得脸颊仿佛着火似的。

    「我丢的脸……已经够多了。」

    「原来如此。」

    不知是否接受了这答案，菲因轻松的点头。

    克萝艾的头凑到铁栏杆旁发问：

    「关于刚才我说想问的问题，我可以说出来吗？」

    「请说。」

    年轻人戴着手铐轻轻挥手催促，克萝艾不禁有些迟疑。

    「怎么了？」

    「不，那个……」

    少女含糊其词，但立刻抬起头问道：

    「……你是树社长的什么？」

    这句话——产生意外的效果。

    「我是他的什么？」

    菲因皱起眼罩边缘的眉毛，突然改变态度。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克萝艾断然响应，年轻人仿佛被问到人生重大问题般开始认真烦恼。肮脏的金发随着低头的动作覆上额头，年轻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我想想……这有点难回答，我很少像这样沉思呢。啊，就这方面来说，真是个好问题。」

    他的口吻宛如一个优秀的学长。

    菲因十分认真的反问：

    「为什么你会在意这种事？」

    「树社长是我们〈银之骑士团〉的朋友。不许可疑人物接近朋友乃是世间常理吧？」

    「原来如此，很合理。真有骑士的风格。」

    年轻人拍拍手表示赞赏后，再度两手托着下巴思索。

    这次持续很久。

    「——对不起，我没法诉诸言语。」

    经过大约几分钟的沉默，年轻人如此说道。

    「无法诉诸言语？」

    「嗯，我想了很多，还是难以言喻。我和树的关系——虽然为魔法师身分所不容——说不定不是用言语能够定义清楚的。」

    「什……」

    克萝艾忍不住显得畏缩。

    无法诉诸言语的关系。

    这句台词，让她回想起妹妹安妮看过的连续剧其中一幕。

    回忆着一对少年感情亲密到超出必要程度的画面——少女骑士耳根红到连夜间也一目了然的程度。

    「那、那种关系，难、难道是你和树社长试图做出什么不知羞耻的行径！」

    「……啊？」

    这下连菲因的声音都变调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年轻人马上愉快地抱着肚子狂笑起来。

    「干、干什么！」

    「失礼了——树身边真的净是聚集一些幽默的人啊，我很少像这样一天吃惊好几次的。」

    菲因以真心赞美的口吻回答，挥挥戴手铐的手。

    「不、不对吗？」

    「不，你的想象真淘气。不不，我好像明白你说『丢的脸已经够多』的意思了。」

    「你、你……」

    克萝艾的脸蛋猛然胀红，勉强说到这里就中断了。

    菲因竖起食指，宛如要打断她的话。

    「好久没聊得那么开心了——为了答谢，我也实现你的愿望吧。」

    「我没有需要你来实现的愿望！」

    「真的吗？」

    菲因温柔呢喃。

    「真的……没有？」

    「…………！」

    少女一瞬间停止呼吸。

    年轻人异样温柔的声调使她停止思考——感觉就像他直接抚摸了心的皱折处，克萝艾甚至需要几秒才能回神。

    她半强迫自己从年轻人身上别开目光。

    克萝艾发现，她险些受到方才的提议吸引。

    （这就是……菲因·库尔达……）

    少女心想。

    在〈螺旋之蛇〉担任干部的年轻人，其可怕之处绝不是魔法的强大。问题不在那种形而下的条件，是更加根源的——更无可救药的什么。

    深得骇人，看不见底部的黑暗深渊。

    作为人类的缺陷。

    可是，这或许是种必然。

    体内包含妖精眼这莫大的异端，心智仍如此健全的树才是异常。

    妖精眼的持有者，本来都该像这年轻人一样吗？

    「没……有。」

    克萝艾需要无比的精神力才挤得出这句拒绝。

    感觉就像从拼尽性命的决斗中侥幸生还。

    「真可惜。」

    年轻人呢喃。

    「我还以为你会需要我的。」

    这句话听来极为寂寞，连克萝艾都瞪大双眼，但此时菲因已恢复老样子。

    「你问完了吗？」

    克萝艾眨眨眼，整理一下思绪。

    她恢复必要的冷静后开口：

    「那，树社长拜托你什么事？」

    「啊，很简单。」

    菲因露出微笑，干脆的回答：

    「他要我放回原位。」

    「原位？」

    「没错。」

    年轻人点点头。

    「就是红色种子……」

    「……咦？」

    克萝艾皱眉。

    她听过这个名称。

    半年前，那可怕的咒物正是京都之战的核心。〈螺旋之蛇〉与〈协会〉为了争夺它而冲突，最后终于将种子剥离树的右眼。

    克萝艾不知道红色种子的意义或「力量」，但这个名称绝对不容忽视。

    「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沙哑。

    菲因对她沙哑的声调没表露任何兴趣，继续说道：

    「树拜托我，将红色种子……放回他的右眼。」

    「…………」

    克萝艾的意识化为空白。

    放回去？

    红色种子？

    将折磨少年长达十年以上的元凶咒物放回原位——？

    「这究竟是……」

    「谁知道？他没透露用意。」

    年轻人耸耸囚服下的肩膀。

    仿佛趁隙利用少女的动摇，菲因开口说道：

    「我也可以问个问题吗？身为骑士，不能欠别人人情不还吧？」

    「是、是啊，没错。但我能否回答得看问题而定。」

    「没什么大不了的，应该不成问题。呃……这次穗波和所罗门公主有来吗？」

    「你说穗波小姐和安缇莉西亚小姐？」

    几天前，克萝艾在议场看过她们两人。

    成为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的少女，与统率〈协会〉数一数二大魔法结社的黄金公主。树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和她们重逢。

    不知为何，克萝艾联想到太阳与月亮。

    不离开地球，时刻悄悄依偎的银月。

    散发绚烂光芒，无休无止燃烧烈焰的黄金太阳。

    两人的存在在各方面都形成对比，留在克萝艾的记忆中。

    不。

    她之前不也在日本听树说过吗？

    ——『她们都很特别。如今分离后，更让我这么认为。』

    「…………」

    想起这件事，她胸中不知怎的微微一痛。

    一种甜美却哀伤的痛楚。

    克萝艾无论如何也不明白那股疼痛的真面目，只是胸中盘旋着想快点见到少年的莫名冲动。

    她拼命压下冲动，面对年轻人。

    「这次穗波小姐应该会陪树社长一同出席，安缇莉西亚小姐我不清楚。」

    「是吗？谢谢。」

    菲因坦率的低头道谢。

    会话就此结束。

    克萝艾的气息消失在黑暗彼端后，菲因在牢中抱着膝盖自言自语。

    「所罗门公主没来吗？」

    他的语气极度欢喜雀跃，像个恶作剧的兴奋小孩。

    「既然你不在，这次赢的人会是我。」

    *

    当天晚上。

    「红色种子……吗？」

    平板的声音在大厦顶楼回响。

    并非单纯的阴沉而已。

    声调里的个性都被剥夺，甚至丧失感情，那是远比机械发音更深入非人领域的空气振动。不仅是声音，男子的眼眸与每一根手指都彻底被削除一切。

    影崎。

    这里是昨天树和杰拉德参与会谈的伦敦西堤区高楼大厦。

    「对，我还以为他会要求什么，结果突然直指核心。你不认为这要求很厚脸皮吗？那边的首领总是这副德性？」

    圆桌彼端传来厚重的问话声。

    达瑞斯·利瓦伊坐在皮椅上眯起眼睛。

    「非常抱歉，这点我难以判断。」

    「……哼。」

    穿着蓝西装的壮汉哼了一声，把玩手头的东西。

    被旧布包裹的物品微微发出红光，状似植物种子。

    红色种子。

    达瑞斯手中把玩的，正是半年前京都之战与〈螺旋之蛇〉互相争夺——原本沉睡于树眼中的咒物——红色种子。

    壮汉的目光倏然回到影崎身上。

    「你想要它吗？」

    他问道。

    「尽管我们到头来仍不知道这种子的用途，但只要有沉睡其中的咒力，应该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恢复你的生命吧？契约还剩几次？」

    「极限恐怕是一次，即使非常节制也无法支撑两次。」

    「是吗？」

    达瑞斯没特别慰劳部下，仅是点点头。

    当然，契约与影崎的性命息息相关。

    从前菲因曾经如此揣测。

    每当影崎发挥全力，作为强大力量的代价就是其存在应该会变得薄弱。他的推测一针见血，依照刚才的对话，影崎的存在可说是风中残烛。

    但是，毫不顾惜他的达瑞斯又是怎么回事？

    过去与〈螺旋之蛇〉交手时，影崎总是发挥出莫大的力量。光靠他一人即可轻松应付无人能够比肩的〈螺旋之蛇〉干部们。

    〈协会〉得以逮捕菲因和洁希丽叶这两个惊人的高手，全是有影崎在的缘故。

    爽快放弃强大王牌的壮汉心思是个谜团。

    达瑞斯深深坐进沙发里开口：

    「那就不得不彻底考虑动用那一次的时机了。你也需要继承人。」

    「我正在考虑候补人选。」

    「安布勒之血和御厨的污秽吗？」

    达瑞斯吐出对某两个人的描述。

    亦即——

    穗波·高濑·安布勒与猫屋敷莲。

    「他们的能力无可挑剔，实战经验也很丰富，只要两人一组，就能弥补欠缺的部分。」

    「喔，你想让他们搭档？」

    「至今为止，我长期观察着他们。」

    影崎直率的说明：

    「猫屋敷莲的多样性可以弥补穗波·高濑·安布勒不稳定的部分。反过来说，穗波·高濑·安布勒能够完美补足猫屋敷莲决断力不足的问题。实际上，自从登录为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后，那两人正逐渐创造罕见的实绩。」

    「呵呵！」

    达瑞斯听着心腹魔法师的报告弯起嘴角，蓝西装微微起皱。

    「原来如此，我倒是没想到。很有趣啊，由〈八叶〉的禁忌之子弥补继承安布勒之名的灾厄？这世界真是彻头彻尾的讽刺。」

    「你很高兴？」

    「谁知道。」

    达瑞斯摇摇头。

    影崎以没有浮现任何感情的眼神注视主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

    「你打算怎么处置穗波小姐？」

    「没有打算。」

    壮汉冷冷地摇头。

    「那家伙的意图大概是拿刀抵着我的喉咙，但我们如今的立场反过来说也相同。与其安排什么计策，不如正常利用她直到报废为止才是上策——就像〈阿斯特拉尔〉一样。」

    达瑞斯的语气毫无任何对穗波——对亲生女儿的感情。

    「这样吗？」

    听到的影崎也是如此。

    就算是视为继承者的人选，他仍以主人的意向为优先。或许影崎觉得，少女作为他的继承者被用到报废也无妨。

    无论如何，面无表情的影崎依然面无表情的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

    「感谢你没拿红色种子替我续命。」

    「喔？」

    「那颗种子的术式至今仍然不明。万一使用那种来路不明的咒力，可能会产生更加毛骨悚然的结果。相比之下，依照命定之路消失还好得多。」

    「……哼，无趣的男人，不悲叹几句的你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非常抱歉。」

    影崎机械性的行了个礼。

    达瑞斯似乎就此失去谈话的兴趣，触摸手边的种子。

    包裹种子的布，用途恐怕是阻隔咒力，然而从种子蕴含的咒力来看，应该不可能完全阻隔。考虑到咒波污染的可能性，这东西对魔法师来说应该比放射性物质更加危险。

    可是，达瑞斯却满不在乎的触摸它。

    好像只有他才知道红色种子的真正意义。

    「你满意了吗？伊庭树。」

    壮汉这么说着。

    影崎在一旁待命，但这番话宛如独白。

    达瑞斯的视线没落在室内，而是望向更遥远之处沉吟着。

    「你掀起的风波确实蔓延到这里来了，而且正准备召来席卷一切魔法师的暴风雨。那是巨大到无论谁都无法置身事外、残酷到谁都无法平安无事的暴风雨。」

    他悄声吐露的言语，包含莫名的感情。

    「——那就是你的愿望吗？伊庭树。」

    伦敦的夜景在窗外扩展开来。

    达瑞斯眺望着仿佛镶满闪耀繁星的都市素颜，眼眸里却如同烧红的炭火般静静沸腾。

    就在此时——

    他忽然垂落视线，手边的室内电话响起。

    「……什么事？」

    「非常抱歉，突然有客人来访。」

    达瑞斯听着电话彼端气喘吁吁的声音，皱起眉头。

    「在这种时间？我应该交代过，今天不再见任何人。」

    「客人说无论如何都想跟达瑞斯大人直接会面，而且……已经上去了。」

    「什——？」

    他才刚发出疑问，敲门声便响起。

    影崎和达瑞斯一同望去，美丽的洋装自门缝悠然显现。

    一套漆黑的洋装。

    「承蒙关照，达瑞斯·利瓦伊副代表。」

    来客轻启蔷薇色的红唇问候。

    翠眸暗藏不容任何人侵犯的骄傲与尊严。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优美的轻提裙襬行礼。

    4

    国会会议厅〈大笨钟〉北边是特拉法加广场，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在尽头处看见四十四根柱子。

    爱奥尼亚式的柱廊沐浴在午后阳光下。

    轻易超过二十公尺高的大理石柱廊——即使抬头仰望也看不到尽头，以其高度支撑着雄壮的神殿屋顶。

    这里可说是神殿。

    大英博物馆。

    就算不是魔法师，这个名字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以十八世纪某位身为古代美术收藏家的医生收藏品开始，当时从英国议会、坎特伯里主教到大法官都动员起来，最后甚至掠夺起全世界的文化遗产，打造出名符其实世界第一的博物馆。昔日讴歌为「日不落国」，称霸全世界的英国文化精髓正储藏于此。

    让人联想到帕德嫩神庙的正门，如今也挤满了汹涌人群。

    群众有一半看来是观光客，个个手持相机，摆出V字手势或面露笑容。鸽子振翅从大广场上成群起飞，用自身的羽毛点缀伦敦的空气。

    不过，大多数人都从入口困惑地折返，这次似乎有特别的理由。

    博物馆临时休馆。

    除了元旦和圣诞节假期，全年无休的大英博物馆出现了罕见的告示，本地居民一脸讶异，观光客们则难掩遗憾的折回。

    「哇啊……」

    树在人群中压下轻微的呻吟。

    或许他终于察觉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重大。

    无论如何，树仍甩开杂念往前走，两个人影在正面玄关柱廊下等候少年。

    「穗波……」

    差点像平常一样呼唤对方的树，慌忙吞回她的名字。

    不对。

    这次必须用不同的称呼才行。

    「呃……穗波小姐？」

    「是的。」

    穗波板着脸孔——有一点害羞的微微点头。

    作为〈协会〉魔法师派遣至此的少女，不像从前在〈阿斯特拉尔〉那样穿着水手服，而是换上了丝质衬衫与黑色丝袜。

    就像一个人飞越青春时代长大了。

    不过，她却如此回应：

    「请多指教，伊庭同学。」

    穗波没加先生，而是用了对同班同学的称谓。

    没用过去的称呼，却也不是完全形同陌路的叫法，这大概是她的让步。

    还有另一个人。

    身穿炭灰色背心、戴着平光眼镜的猫屋敷，他也客气的低头致意。

    「请多指教，树先生。」

    「啊，好、好的。」

    树同样回礼，然后抿起嘴唇。

    「……好的，请多指教。」

    因为嘴角几乎绽开微笑。

    尽管关系复杂，能够与两人重逢的少年不可能不高兴。

    因此树深吸一口气以免高兴过头，训整自己的步调，

    他下定决心。

    「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的。为了替树先生的计划做准备，周边的重要展览品都已经收走。〈协会〉预计包下博物馆直到你指定的时刻。」

    猫屋敷干脆的说出惊天动地的台词——

    将象征大英帝国的建筑物当成私有物对待的异常状态。

    达瑞斯雇佣树当派遣魔法师只是短短两天前的事。就算马上和博物馆商议，又能从轻松超过五万平方公尺的广大占地上撤走多少展览品？再怎么说也是大英博物馆的收藏，每一样价格都无法估计。

    再加上〈协会〉足以应付这等荒谬要求的——或是表面企业集团发挥的权力，只能说已达到荒唐无稽的境界。

    树一瞬间不禁感到头晕眼花，勉强站稳脚步。

    少年的视线转向猫屋敷他们背后。

    另一个极为稀薄的人影从那边现旁。

    嘴边小雪茄升起的烟雾比他更有存在感。

    影崎。

    「内部的基本设置已安排妥当，术式与魔法圆的设定都照你们的要求进行。」

    男子缺乏抑扬顿挫的话语，一如往常听不出任何感情。

    三名魔法师。

    全都是现任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猫屋敷和穗波在近半年中创造了无可挑剔的实绩，欧洲再无结社敢因为年轻而瞧不起他们。

    一次动员三个菁英，这在〈协会〉的案件中也堪称是破格的待遇。

    这代表着，达瑞斯判断树的提案重要性极高。

    「……不过，你所说的情况真的可能实现吗？」

    影崎微微瞇起眼眸，语带挑战的问。

    相对的，少年再做一次深呼吸，猛然抬头。

    「……凭这里的咒力，我认为可以办到。」

    他按住右眼的指缝间泄出一丝红光。

    妖精眼。

    那只眼眸，在古今罕见的大博物馆里看到了什么？

    他动用〈协会〉的力量，如达瑞斯所言牵连众多魔法师下水，到底期望着什么？

    （小树……要做什么？）

    连穗波也不知道答案。

    和少年共处时光最长的的少女，对如今的树打算迈向何处毫无头绪。

    「……」

    「……喵～」

    「喵～」

    玄武和白虎代替沉默的猫屋敷转头叫着。

    「咪呜～」

    「喵～～～呜～」

    这边则是青龙与朱雀。

    面对树的猫咪们似乎感到不可思议的交相呜叫着，仿佛询问熟悉的少年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没有回答，仅仅说出决心：

    「仪式明天开始。」

    他在三名魔法师面前断然宣言。

    「不只〈阿斯特拉尔〉，〈银之骑士团〉也会参与仪式。但愿各位也能慷慨提供协助。」

    5

    沿着泰晤士河行走。

    来到比西堤区更东边，位于伦敦塔对侧的地带。

    从光辉灿烂的西堤区摇身一变，劳工区的热闹气氛包围着市街。面对酒吧与夜总会林立，知名的老市场陈列着五花八门商品的光景，有些人或许会觉得生活起来更舒适。这里在历史上属于移民众多的区块，居民人口由孟加拉人、非洲人以及中国人交织组成，感觉颇为稀奇。

    不过到了深夜时段，只要走在红砖路上，想必特别能察觉与轻快气氛不同的气息。

    伦敦东区。

    虽然近年来因情势变化已显得相当安分，但昔日作为贫民窟的此地，可是曾大幅提升了伦敦的犯罪率。

    想必有很多人还记得一个传说性的案件。

    亦即开膛手杰克这名字。

    对多名妓女开膛剖肚、带走内脏的猎奇罪行，也是从这一区起头。

    这时，一只乌鸦飞过不祥的天空。

    若仔细观察——那缓缓飞翔的漆黑身影十分异常。

    乌鸦浑身各处皮肉掉落，露出血肉。严重的地方甚至连骨骼与内脏都暴露在外，那种身体不可能正常行动，乌鸦却毫无不便地从空中降落。

    小巷内举起的手接住了乌鸦。

    他叫了几声。

    风随着叫声从生蛆的血肉与骨骼之间灌入，令人毛骨悚然。

    「……嗯……嗯……这样吗？」

    阴郁的嗓音回答。

    咳咳……看来随时可能断气的白皙青年轻咳一阵。

    「用红色种子……偏偏选在……那座大英博物馆……」

    他边喘边咳的说着，长发遮住半张脸孔。

    青年从正面看上去年约二十岁，但眼睛下深深的黑眼圈模糊了年龄。他瘦小的身躯穿着紧身衣，外罩黄色长袍，这身弄错时代的打扮更加强了这种印象。

    这是以意大利小丑为起源的中世纪医师服装。

    长袍随着咳嗽晃动，青年继续道：

    「目标……真是……清晰易懂……呢。」

    「嗯，非常清楚，」

    他的交谈对象站在画满涂鸦的墙边，抱起粗壮的双臂。

    是比青年高一个头，体格宽近一倍的巨汉。

    巨汉脸上戴着没有表情的面具，全身毫无赘肉，宛如砖瓦砌成。他身穿纯白圆领披风，脚后跟到脚脖子以坚固的靴子固定住。其密度与质量，甚至像路上突然出现人形的岩石。

    一对印象截然相反的搭档。

    然而，这对搭档引发的事件十分惊人。

    即使市民们遗忘一年前的遭遇，魔法师也绝不会忘记。

    当时豪雨突然侵袭伦敦，导致泰晤士河溃堤。他们正是利用灵脉满溢的咒力打破（学院）结界，甚至还袭击（协会）重要人物的〈螺旋之蛇〉干部。

    其中的青年名叫梅奇欧雷。

    人称死灵术师，是研究亡者的魔法师。

    此外，另一个巨汉没有名字。

    只根据他本人的「座」称号，认定是称为「基础」的人物。

    不，称他为人并不妥当。

    虽有白色圆领披风掩盖，但只要把耳朵贴在巨汉厚实的胸膛下，就会听见不是心跳，而是倾轧作响的摩擦声、齿轮等机关的运作声。

    巨汉的真面目，乃是和尤戴克斯相同——型号比他更古老的自动人偶。

    炼金术师。

    这具人偶正是〈螺旋之蛇〉最高阶的炼金术师。

    「尽管不知道是谁暗中操作……」

    放下一句前提，「基础」缓缓转动粗壮的脖子点头。

    「意图大概是引我们出面。即使不清楚他们想举行什么魔法仪式，只要用到红色种子就无法忽视。同时，对于等着迎击的他们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状况了。」

    「因为人手不足……是我方最大的……缺点……」

    青年的喘息里掺杂苦笑。

    与统率全世界七成魔法师的〈协会〉相比，〈螺旋之蛇〉的战力压倒性的不足。虽然认同〈螺旋之蛇〉思想的潜在魔法师有一定数量，但终究只是潜在的对象。

    他们绝不会涉及像〈螺旋之蛇〉一样的恐怖活动。

    正因为如此，〈螺旋之蛇〉才会贯彻游击队特有的奇袭与有限战。

    「——这算什么，特地赶到伦敦却束手无策？」

    有些粗暴的声音插进两人之间。

    说话的男子头戴宽边帽，嘴巴挂着特殊的漆黑口罩。

    他是贾拉。

    从前隶属于〈盖提亚〉——设圈套陷害前任首领欧兹华德·雷·梅札斯及安缇莉西亚，自己也夺走一柱所罗门魔神。

    「这半年来又是绑架占卜师、又是拿某人的头、费尽千辛万苦再度潜入伦敦，在全世界到处奔走，最后只有这么个不够满意的结论？」

    听到贾拉的话，梅奇欧雷和「基础」回过头。

    「干、干嘛，你们有话要反驳？」

    贾拉忍不住眨眨眼逞强的问，又立刻察觉不同的事实。

    两人——一人与一具人偶注视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后。

    「……嗯？」

    弥漫馊水臭味的暗巷内浮现白色薄雾。

    普通人看不见的薄雾。

    灵力物质。

    他们理解，有其他人的灵体即将具现化。

    然而，问题不在这里。

    「——还好吗？」

    灵力物质用柔和的声音询问。

    音色沉稳、温暖，甚至反映出声音主人的心灵。

    「大家还好吗？」

    一听到话声，两名〈螺旋之蛇〉成员立刻屈膝跪倒。

    「您……是……」

    「……您是……」

    不只如此，他们都低下头去、将手贴在胸前献上最大敬意。

    甚至连贾拉也瞪大双眼。

    「这是……」

    「啊……你是贾拉先生？初次见面。」

    气息转向贾拉。

    灵力物质朦胧的身体分不出男女。

    可是那身高及音色都属于幼童，因此才会让他难掩动摇。灵体对贾拉自我介绍：

    「我是〈螺旋之蛇〉的『王冠』之座。」

    「什……！」

    贾拉哑口无言的慌忙跪下。

    「王冠」。

    喀巴拉生命之树里位居顶点的座。

    简而言之，这灵体——岂非君临〈螺旋之蛇〉顶点的存在？

    不过。

    贾拉不可能发觉，其音色与外形都和从前洁希丽叶遇见的〈螺旋之蛇〉代表截然不同。

    是负责指挥的代表与魔法上的顶点分属两人？

    还是……？

    「您也……平安无恙……吗……？」

    无论如何，梅奇欧雷的言词问充满对灵体的思慕与忠诚。

    「嗯，托大家的福。」

    灵体淡淡地笑起来。

    「我给大家……添了麻烦。」

    接着，对方消沉的开口。

    「因为我不在，害得庚申爷爷死掉，菲因和洁希丽叶都被抓走。」

    灵体的声音很悲伤。

    那股悲伤如亲人受到伤害般沉重，然后，是为其他人平安喜悦的慈爱。

    这是人人都有——理所当然的精神。

    因为太过平凡，贾拉只能全力压抑惊愕。

    （这是……什么？）

    虽然觉得奇怪，他却没有心情像平常一样开玩笑或咒骂。

    贾拉感觉得到。

    作为一路生存至今的魔法师，直觉告诉他这个灵体非同小可。青年潜伏的地下社会并非单靠实力或处事手段就能过活的环境，正因为如此，贾拉全面信赖第六感。

    如今，直觉正警铃大响。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

    不是咒力。

    不是威严。

    即使和灵体面对面，他也只感受到极为平凡的感情。

    然而，悸动与颤抖却无法平息。

    贾拉跪在地上，湿淋淋的掌心不停渗出汗水。看见「力量」超越自己的死灵术师与炼金术师一起跪拜，他完全不觉得夸张。

    放着紧张的贾拉不管，自称「王冠」的灵体说道：

    「不过，多亏大家争取到时间。」

    「虽然大家很辛苦，但是多亏你们争取到时间……不是区区魔法或区区奇迹，而是足以取回一切的时间与意念。」

    灵体像祈祷般十指交握。

    「……那么……三柱……也……？」

    梅奇欧雷问道。

    「嗯，那三位座可以行动了。因为杰克赶去揍人，而『慈悲』差不多就快抵达这里了。」

    灵体点点头回答。

    「喔……喔……」

    「…………」

    梅奇欧雷瘦弱的身躯欢喜战栗着。

    「基础」虽然沉默，似乎也对灵体的话感激不已。这具自动人偶，说不定是首度展现如此强烈的感情。

    「那么……这次必定……」

    「嗯。」

    灵体再度点头，兴高采烈的发出宣言：

    「……就在这次，掌握我们的愿望吧。」

第十八卷 白之魔法师 第三章 白色魔法师

    1

    大厅里充满了蓝色光芒。

    占据博物馆中心的圆形穿堂大厅，挑高的空间足以容纳巨人。透过彩绘玻璃自多扇天窗洒落的光线仿佛染了色彩。

    那是月光。

    黄昏过去，高挂都市上空的银盘祝福着维多利弧式的大厅。

    不过，此刻情况下的祝福会是怎样的？

    大英博物馆，阅览室。

    一百五十年来从未对一般游客开放，直到博物于西元二OOO年大幅修整为止才得以进入的知识殿堂。虽然重要性极高的文件已经撤走，井然排列的古书仍淹没了墙面。昔日英国某位魔法师发现魔法书的地点，大概也是此处吧？

    一大群人在大厅里组成圆阵。

    他们各自穿着包含白斗篷的正式服装，手持十字剑。长剑散发引人沉溺的银光，仿佛从月光获得新鲜丰沛的魔力。

    〈银之骑士团〉

    说不定是现代最习惯举行这类仪式魔法的结社。

    经年久月打造而成的骑士教条，让多人联手变得简单。不单是团队合作，灌输到潜意识的共识更强化了魔法的形式。这次他们也从昨夜开始准备仪式，将大厅内的空气琢磨至极限。

    雪片般的咒力静静飘落、沉积。

    纯白的信仰逐渐构筑出毫无杂质的魔法。

    灌注在剑与十字架上的咒力缓缓浸透博物馆大厅。

    地板上绘着精致的魔法圆。

    伊庭树就站在那中央。

    他穿着西装伫立的身影宛如乐团指挥，从魔法圆的本质来看，或许是刚被唤起的恶魔。

    然后，还有一人。

    少年身边还有个穿戴眼罩与束缚衣的年轻人。

    菲因·库尔达。

    「——你想做什么？」

    菲因嗅了嗅，耸肩问道。

    「即使蒙上眼罩，我也认得出这个地方。沁入房间的蠢鱼气味，用来保护古书的适当魔法温度。你到大英博物馆来，打算怎么把红色种子放回原位？或者，你想说那番话是谎言？」

    「我没有说谎。」

    少年断然回答。

    「喔？」

    年轻人微皱眉头。

    「根据周围的情况，〈阿斯特拉尔〉的班底好像没到齐啊？」

    他戴着眼罩转头说道。

    虽不知道菲因是如何察觉，事实上除了树以外，现场的〈阿斯特拉尔〉成员只有位于仪式圆阵不远处的美贯和拉碧丝。尽管穗波和猫屋敷也在出入口附近，但他们当然是以（协会）成员的身份出席。

    至于奥尔德维恩和黑羽则不见踪影。

    「这次只有这些人手。」

    「嗯～」

    「古老的事物会吸引咒力。」

    少年缓缓继续：

    「长期保持一种形体——其历史本身即带有咒力。在日本，这类变质的事物称作九十九神。事到如今，应该也不需要对你多做说明才是。」

    正是如此。

    这些知识在魔法上是基础中的基础。

    经年累月保持着同一种形体，就能提升对咒力的亲和性。与人们共度时光的物品承受了人类的思考与感情，会变得更加适应咒力。这也是大多数魔法具备古老历史背景的理由。

    「所以……在这里可以施展特别的魔法。」

    树直盯着中央的台座。

    阅览室内唯一新添的物品，散发分不出是神圣还是不祥的光芒。

    ——红色种子。

    少年的眼睛看见，博物馆的咒力仿佛正以种子为中心盘旋。

    转了又转。

    转了又转。

    转了又转。

    转了又转……

    悠扬的咒力流蕴含无人能挡的规模描绘着螺旋，宛如历经数千年才流至大海的冰河。

    「……喔。」

    参加仪式的杰拉德·迪·莫莱低吟一声。

    〈银之骑士团〉的统率者除了这名老骑士外不会有其他人。不知道树是怎么对他说明的，即使没有妖精眼，接触魔法长达半世纪以上的老人也感觉得到这股咒力的异常。

    「你会怎么行动？」

    他布满皱纹的嘴唇咧开得意的笑容。

    仿佛宣言无论情况发生什么变化都很有趣。

    「……伊庭同学，你想做什么？」

    「好了。」

    穗波和猫屋敷接连开口。

    两人仅在阅览室的出入口观察，并没有参加魔法仪式。即使是他们，乍看之下也无法理解眼前的现象。

    四只猫都没有发出任何叫声，默默注视着仪式。

    「话说回来，〈阿斯特拉尔〉的成员只有美贯和拉碧丝出席已出乎我的意料。这个魔法圆又十分基础，既有〈银之骑士团〉辅助，无论要如何应用都行就是了。」

    达瑞斯给予他们的指示只有协助树——总之就是担任护卫，关于魔法仪式可以完全置身事外。作为主导应对〈螺旋之蛇〉对策的结社，〈阿斯特拉尔〉已获得独自判断权，这行为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两人却无法分析树沉默的理由。

    伊庭树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你……当然听说了吧？）

    猫屋敷朝身边瞥了一眼。

    「……」

    影崎默默伫立一旁。

    在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中也拥有特殊权限的男子。

    即使对曾在前代〈阿斯特拉尔〉共事，如今就任同样职务的猫屋敷来说，他依然深不可测。

    这次猫屋敷和穗波的角色，只不过是辅助男子罢了。

    「——他在盘算什么？」

    青年的声音难得掺杂一丝焦虑。

    「……拉碧丝，你明白吗？」

    「嗯。」

    美贯和拉碧丝小声说起悄悄话。

    扎双马尾的巫女明显浮现紧张之色，红色长发的炼金术师则面带一如往常的表情，专心注视少年。

    「我们一定要连奥尔和黑羽姐姐的份都补上。」

    「……嗯。」

    两名少女点点头。

    平常总爱吵架的她们，唯独这一刻彻底同调，宛如有生以来相处至今的双胞胎。

    「绝对要……保护好社长哥哥」

    「嗯。」

    拉碧丝第三次同样肯定。

    美贯在回应的鼓励下抬起头。

    她擦去掌心的汗水，握紧玉串。

    ——最后。

    环绕台座的〈银之骑士团〉圆阵响起声音。

    「旷野和干旱之地必然欢喜，沙漠也必快乐，又像玫瑰开花。」

    「必开花繁盛，乐上加乐，而且欢呼。利巴嫩的荣耀，并迦密与沙仑的华美，必赐给他。人必看见耶和华的荣耀，我们神的华美。」

    是圣歌。

    许多嗓音共同编织摘自圣经一节的贺词，齐唱声宛如极品织锦。包含巧妙旋律与深刻信仰的合唱，这正是〈银之骑士团〉最擅长的集团魔法精髓所在。

    历史开始共振。

    大英博物馆的遗产牵引着环绕红色种子的历史。

    树刻意将某个时期的收藏集中到此地，透过〈银之骑士团〉的圣歌，古物如音叉般共鸣起来。

    「这……是……」

    即使不靠妖精眼，肌肤也可感受到现场的异样气息。

    菲因退后一步，询问身旁的少年：

    「……你想干什么？」

    「我想请……菲因先生帮忙。」

    树的言语抱着某种觉悟。

    还来不及领悟话中含意，年轻人的身体已被树强行拖过去。经过半年牢狱生活的衰弱身躯抵抗不了少年的臂力，只能任人摆布。

    剎那间。

    菲因的眼罩底下发生异变。

    「树……！」

    菲因的语气首度出现动摇。

    「你……难道……」

    少年的手放在年轻人脸上，强行扯下封印菲因妖精眼的眼罩。

    *

    据说伦敦的月亮很特别。

    从这里号称雾都的时代起，朦胧的银月即是众多历史与故事的点缀。只要看到月亮备受诗人与作家们赞美的神秘表情，就会觉得这都市之所以留下许多幽灵及魔法师的传说也是理所当然。

    今天也一样。

    清澈的月光仿佛将地表的一切都改换成魔法世界。

    特别是——当幽蓝光辉映照之物具备相衬的历史与传说时。

    那是座古老的砖塔。

    一座由郁郁苍苍的森林环绕，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塔。

    此地是数天前树一行人释放菲因的地点。淡淡的蓝光下，反倒强调出这座监禁名闻遐迩魔法师的高塔至今曾流过的——鲜血色泽。

    一名少年伫立附近。

    一头金色长发的他头戴附耳罩的帽子，身穿血红的大衣，双手戴着皮革手套。

    少年仿佛要吞食月光般张开嘴仰望夜空。

    「……真好吃。」

    他抬起手背擦擦嘴角呢喃。

    「随着地点不同，月光的味道也不一样。伦敦的果然是极品。」

    那是咒力的味道吗？

    奥尔德维恩拥有可吸收咒力的罕见体质，口中的「味道」或许是指月光里包含的些微咒力。

    有如吞食天地的行为让他舔舔嘴唇，锐利的犬齿暴露在夜晚的空气中。

    少年回过头。

    「真的来了。」

    他低声说道，四周却不见其它人影。

    鸦雀无声的高塔与森林之川掺杂着淡淡的夜雾，耳边只听的到虫鸣声。

    少年毫不在乎的自言自语：

    「我们讨论过，如果你们要来，八成不会直接到大英博物馆去。你们还有些同伴意识，先到这边来制造骚动也可达到声东击西的效果那个吸血鬼还留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

    奥尔德维恩的视线投向某个方位，就像在跟橡树交谈。

    「……别看我这样，嗅觉也是很灵敏的。」

    他指指鼻子。

    「你没有正常人的气味，但是金属与油的味道代替了血、肉与汗。因为之前碰过面，我不会认错的——对了，上回见面也是在伦敦呢。」

    少年边说边步步接近对方。

    「依照猫屋敷的说法，你的头颅和躯干明明分了家，真亏你还能四肢俱全的运转。」

    这句话让森林里浮现影子。

    月光照亮隐匿者的身形。

    那是个巨大的影子。

    他的身高接近、说不定还超过两公尺，宽阔的肩膀披着纯白的圆领披风，外露的手臀约有女性腰围粗。即使是职业摔角手或格斗家，也没多少人拥有如此壮硕的躯体。

    只是，巨汉的脸上贴着骸骨面具。

    不仅如此，每当他移动时甚至会发出嘎吱嘎吱的铁片摩擦声，巨汉居高临下睥睨着奥尔德维恩瘦小的身躯。

    「…………」

    「好久不见。」

    奥尔德维恩露出好战的笑容。

    「你叫『基础』是吧？〈螺旋之蛇〉的炼金术师，属于尤戴克斯旧型机种的自动人偶。」

    ——「基础」。

    本来只是称号的〈螺旋之蛇〉座名，却是巨汉唯一的名字。

    自动人偶。

    与尤戴克斯一样非人的物体。

    「……是你们……社长下的令？」

    他生硬的嗓音，听来正像是齿轮摩擦声。

    「没错。」

    奥尔德维恩颔首。

    「我们这样大张旗鼓的行动，〈螺旋之蛇〉一定不会默不作声，——虽然照那个Dummkopf（笨蛋）的命令行事让我不服气，但他料得如此神准，待会儿也只能称赞他了。」

    少年咧咧嘴。

    他在月光下露出白牙的表情，宛如一头幼狼在笑。

    「只有你一个人？」

    「基础」再度缺乏起伏地问。

    「那又怎样？」

    「碰到阻碍，除掉即可。」

    巨汉简短回答，行动也十分简洁。

    圆领披风轻轻回转，他从内侧掷出数根试管。

    试管砸碎之处当场冻结，「基础」的炼金术足以制造出远超过液态氮的寒气。凝结的水分像划破薄布般撕裂坚固的大地，逼近少年。

    「！」

    奥尔德维恩猛然往后一跳，脸色大变。

    冰牙简直像生物般撕裂地面追逐着他。

    「这是我制造的瓦斯状生物。」

    「基础」开口。

    「尽管离开试管后只能活十几秒，但它只要还活着就能冻结一切，并锁定我指定的敌人。尝尝从呼吸一路冻结到肺部的滋味吧？」

    「开玩笑！」

    少年的手指也从大衣里掏出小石头一扔。

    石上刻了如尼符文。

    团

    「汝乃开始！汝乃引导之船！汝乃闪耀之火炬！——爆发吧，Kenaz！」

    不可能显现的魔法火焰从小石子划向虚空。

    如果「基础」的冰牙是炼金术制造的生物，这团火就是经如尼魔法赋予生命的魔焰。

    冰与火激烈冲撞。

    彼此吞食的相斥魔法，招致了双方的消灭。

    据说仅短短十几秒的冰牙寿命更在魔焰冲突下缩至剎那，伴随钻石星辰似的光辉散落。

    「一年前我根本就没露过几手啊。」

    沐浴在雾中飞舞的冰粒下，少年大胆的微笑。

    「……这次得请你好好陪我玩玩。我们家Dummkopf（笨蛋）可是吩咐过了，你别想再往前走一步。」

    少年安静而狞猛的加深笑意。

    「……原来如此，看来有必要修改去年的认知。」

    「基础」的气息为之一变。

    眼神由纯粹看着障碍物转为面对同等敌人。

    他也领悟到，这一年奥尔德维恩自身的修行有多么严苛。正因为身为优秀的魔法师，从刚才那次交手就足以估量彼此的实力。

    「那么，我要订正一个错误。」

    看见「基础」竖起食指，奥尔德维恩皱起眉头。

    巨汉炼金术师以等同于面具的无机声音告诉他。

    「我不是来声东击西的。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等货色如今已不必再站上第一线。我会来接吸血鬼，只不过是出于主人的慈悲。一旦情况有进展，她也可能最先遭到处分。」

    奥尔德维恩察觉他的意思，仿佛遭闪电劈中般站直身子。

    少年半无意识的想回头，但炼金术师绕到面前。

    那敏捷的行动感觉不出庞然身躯的重量。

    他的动作表明，奥尔德维恩下次再分心时就是死期。即使没有巨汉的牵制，必须死守高塔的少年行动也有所局限。

    「事到如今，你不会说要回到主人身边吧？」

    炼金术师低沉质问。

    被困在此地的人，究竟是哪一方？

    「你才别想逃离这里。借用你刚才的台词——好好陪我玩玩，如尼符文魔法师。」

    骸骨面具仿佛露出了笑容。

    2

    「你们要使软弱的手坚壮，无力的膝稳固。」

    「对胆怯的人说：你们要刚强，不要惧怕。看哪，你们的神必来报仇比来施行极大的报应，他必来拯救你们。」

    圣歌流畅地响彻阅览室。

    信仰在现实体现，歌声所到之处无不化为圣域。阅览室内盘旋的咒力受歌谣引导，开始依新新规则流动。

    不。

    不仅如此。

    「……！」

    菲因的身体微微一颤。

    年轻人的眼罩只有右眼部分被往上拉，神秘的红光在紧闭的眼睑缝隙间闪烁。

    不过，发动妖精眼的人不是菲因。

    他闭着眼睛，表明试图抵抗的意志。

    （树……！）

    年轻人朦胧狭窄的视野捕捉到树的身影。

    少年也拿下封印用的隐形眼镜，眼中渗出淡淡红光。

    这个景况的意思——显而易见。

    年轻人的妖精眼正遭到伊庭树的妖精眼强行操控。

    （这……）

    菲因以断断续续的意识思考。

    半年前，他对树做过相同的举动。

    在京都施展的感应魔法。

    让两只妖精眼重叠的事件。

    两只妖精眼像当时一样——比当时更强烈又细心地同调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魔法……！）

    在两只妖精眼间牵起连线的人是菲因。

    直到现在，他和树的眼睛仍有魔法连线相通。要反过来利用连线操纵菲因的妖精眼，在理论上是可能的。

    然而，树控制不了这种高阶魔法。

    尽管菲因很衰弱，但就算是一流魔法师也无法轻易迎背他的意志让妖精眼同调。

    因此才需要圣歌。

    需要这场由树本身加入而成立的大规模仪式魔法。

    〈银之骑士团〉擅长这类仪式魔法，因为其咒力色彩受到信仰限制，极易操作。清净歌声所到之处无不化为他们的圣域，规律的旋律变成魔法的密码，依照树的意志开始驱动两只妖精眼。

    「那时瞎子的眼必睁开，聋子的耳必开通。」

    「那时瘸子必跳跃像鹿，哑巴的舌头必能歌唱。在旷野必有水发出，在沙漠必有河涌流。」

    圣歌继续唱道。

    庄严的音色宛如大河。

    阅览室颤动着，放在台座上的红色种子伴随欢喜的旋律增添光芒。

    「我想看一段历史。」

    树注视着种子开口。

    「即使我的眼睛再也看不到，菲因先生的眼睛一定看得见那段历史。就算结果导致红色种子重回眼中，我也不后悔。」

    「所以……你才说……要将红色种子放回原位…………」

    「是的。」

    菲因并非看见，而是亲身感觉到少年点点头。

    少年与年轻人的意识建立了异常深入的连结，陷入混浊。两人彼此搅拌的精神跨越异线，不只共享视觉，甚至还有一部分的五感。

    「发光的沙，要变为水池；干渴之地，要变为泉源。在野狗躺卧之处，必有青草与蒲草。」

    「在那里必有一条大道，称为圣路。污秽人不得经过，必专为赎民行走，行路的人虽愚昧，也不致迷失。」

    圣歌渐入佳境。

    两人意识的混浊也随之加剧。

    菲因的妖精眼补足树衰弱的妖精眼，双方的咒术视觉进一步攀上更高处。

    他们的意识潜入红色种子深处——

    【……看啊，注视吧，观察吧！】

    「——！」

    嘎吱！

    是哪一方听见那灼烧脑髓的「声音」？

    【看啊，注视吧，观察吧！】

    过去无数次折磨树的「声音」。

    半年前树以为终于结束的剧痛与「声音」，再度侵入他们的精神。

    （这、是——）

    （红色种子的……）

    双方都分不清那是谁的意识。

    （——这么——没错——这种痛楚——你一直——我从以前开始——）

    同感、怀旧、苦闷、羡慕、悲哀、忍受、虚无、悲伤，交织浮现。

    感情如暴风般交错，唯有一个意念不合杂质。

    那是少年的起点。

    不惜诉诸这般乱来蛮干的手段也想实现愿望的根源。

    ——某个人的笑容。

    ——未能守护——因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而消逝的事物。

    那个意念猛击少年融合的心。

    （让我注视——！）

    少年呐喊。

    （让我注视我该注视的光景——既然你是在我体内长大，起码也该付清这点房租——！）

    「在那里必没有狮子，猛兽也不登道路，在那里都遇不见，只有赎民在那里行走。」

    「并且耶和华救赎的民必归回，歌唱来到锡安；永乐必归到他们的头上，他们必得着欢喜快乐，忧愁叹息尽都逃避。」

    少年凝望受圣歌引导的咒力底层。

    仿若花开。

    在树和菲因眼中，红色种子如花苞盛放般绽开。随着种子内莫大的咒力，某段截然不同的历史——即将揭开真面目。

    红色种子诞生的经过。

    背后包含的思念。

    多半与〈螺旋之蛇〉核心相连的过往。

    （——就是……那里……）

    视野一闪而逝。

    不属于现实，受魔法与咒力支配的视野。

    昔日「女巫狩猎」惨剧的——真相。

    （告诉我、那个真相……）

    树不顾一切拉近他追求的景色。无视术式、触媒或代价，鲁莽的伸出手。

    纵使结果将唤回那鲜红的地狱（从前的妖精眼）也——

    树感到指尖触及真相的一角。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

    两人的身躯大幅弹开。

    「——社长哥哥！」

    「树！」

    美贯和拉碧丝惊呼。

    少女们的叫声在两人听来十分遥远。

    「刚才……那是……」

    菲因先发出呻吟。

    熟悉魔法的年轻人早一步察觉事态重大。

    也就是——

    两只妖精眼被弹开了。

    在「注视」上超越一切魔法的妖精眼，竟在威力相乘时遭到妨碍，这不可能的现象发生了。

    要在心中加上异常两字来形容也行。

    堪称奇迹——或灾厄的异象中心，浮现一侧灵体。

    「是……怎么……」

    穗波呻吟着。

    （银之骑士团）应该在大英博物馆张设了结界。根据穗波感觉到的，结界毫发无伤。这表示灵体视若无物地穿越结界而来。

    问题与「力量」的强弱无关。

    是异质。

    是不由分说突破我方的逻辑与规则，来自不同次元的鬼牌。

    「难道……」

    连猫屋敷也不禁哑口无言，瞪大双眼。

    灵体穿着纯白的祭司服。

    雪白的肩带自颈部垂下，复杂精致的花纹巧妙织入传闻是喀巴拉起源的杯、宝剑与树。她头戴仿造荆棘交缠的冠冕，无论是手中的礼杖或自肩膀披下的暖和斗篷，全都一片雪白。

    连她的发色也是纯白。

    肌肤、睫毛、嘴唇——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白色——甚至连眼珠都是。

    白色的女教皇。

    「呃，对、对不起……那颗红色种子是我们的东西，若是对它太粗鲁，我会很头疼的。」

    灵体少女一脸歉疚的低头。

    她的年纪跟树、穗波差不多，脸颊微微泛红，成为少女外表唯一不属于白的颜色。

    「呜……」

    树缓缓起身。

    「你的……东西？」

    「是的。」

    「你是……谁？」

    「塔布菝·拉萨（注：拉丁文tabularasa意指白板，引申为尚未累积经睑、白纸般的心灵）。」

    她的口吻明明天真无邪，静谧的声调却让树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

    少女仿佛连声音都是纯白的。

    天真无邪，直透人心深处回响着——口气绝不强硬，却无法堵住耳朵不听——少女的声音与人格都是如此。

    短短一句话即表露她的人格特质。

    「〈螺旋之蛇〉的……『王冠』之座就是我。」

    灵体少女语毕，将手贴上胸口。

    *

    冰与火焰第三度、第四度互撞。

    自称「基础」的炼金术师与奥尔德维恩的魔法激烈冲突。

    每当炼金术师制造的冰之魔兽与如尼火焰互相弹开，紧绷的空气震荡就传至双方身上。以个别魔法师能当场施展的火力而论，双方都已达到最高水平。

    「……喔。」

    挥动圆领披风扫掉夜晚空气里的火花，「基础」如此问道：

    「那位少年首领留下你，是因为信赖深厚？」

    「鬼才知道。」

    奥尔德维恩不屑地回答。

    不过，焦躁的火焰正灼烧他的心。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他心想着树一行人举行仪式的大英博物馆。

    奥尔德维恩本来应该观察对手的行动，万一发现（螺旋之蛇）大举来攻就立刻撤退。这类侦查行动原本就是少年魔法所擅长的领域。

    可是——

    （这家伙说……我这等货色。）

    奥尔德维恩回忆起他刚才的说法。

    身为干部之一，显然是超一流魔法师的「基础」，斩钉截铁的宣言他已没必要站上第一线。

    少年不认为他是虚张声势。

    他不觉得作为自动人偶的「基础」懂得操弄人心的概念。就像尤戴克斯一样，他们缺乏斟酌人心的机能。

    如此说来——真的有实力比「基础」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魔法师前来？

    这岂不是超出伊庭树的计划之外？

    （再说……〈协会〉的家伙也还没出现……）

    奥尔德维恩瞥了背后的塔一眼。

    〈协会〉的高塔监狱明明该注意到这场魔法战斗，却没派出任何人来侦查。想必那里也发生了某种异常状况。

    事件与少年的思考大幅脱序，情况将如何变化？

    「怎么了？忧虑吗？」

    「基础」的用词像是在玩弄对手——但语气却不含任何感情。

    同时，新的冰牙在空中划出弧线。

    随着每次攻击越发讲究的魔法，这次骤然袭向奥尔德维恩头顶。

    「——！」

    少年仅凭直觉而动。

    他以野兽般的敏捷身手四肢着地往后跳，身躯一个回旋，手指如龙卷风般掷出石头。

    「——爆发吧，Kenaz！」

    如尼火焰像注定的命运般击坠冰牙。

    叽叽叽叽！那刺耳的声音，可是炼金术创造的瓦斯生物在惨叫？

    「多珍惜一下宠物吧。」

    奥尔德维恩在散落的火花与冰屑中使劲擦擦脸颊，「基础」则一脸严肃的颔首。

    「没问题。」

    「？」

    奥尔德维恩皱眉浮现疑问——又立即转为惊讶。

    少年后退时，背后的树正好伸来奇怪的荆棘。

    黏糊糊的怪异荆棘仿佛从背后拥抱少年，封住他所有的动作。

    「要逃离刚才的冰牙，后退是唯一的逃脱路径。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正像你的死一样。」

    炼金术师告诉奥尔德维恩，把他逼进死路才是目的。

    巨汉想必以先前的冰牙为掩护做了准备，大概是炼金术师的成长促进剂之类，将普通橡树改造成杀人魔树吧。

    「基础」毫无胜利的亢奋，手指又夹起新的试管。

    「你的一年时光没有白费，但仅止于此。」

    炼金术师会选择什么魔法作最后一击？

    这问题永远不得而知。

    他投掷的试管停在半空中。

    「——！」

    只要试管里的溶剂没洒出来，不管是多强大的炼金术都无法发挥效果。

    「基础」才刚对出乎意料的结果感到慌乱，这回双臂又违反他的意志被扳到背后。

    「这是……」

    看到「基础」活像被透明人架住，奥尔德维恩这才闭起一只眼。

    「干得好。」

    「……是、是的。」

    或许是生前的习惯——不知不觉出现在空中的黑羽，一脸紧张的涨红脸蛋，认真的点点头。

    骚灵现象。

    灵体少女的拿手招式。

    「这……是你们的点子？」

    「基础」问道。

    奥尔德维恩微微耸肩。

    「你的炼金术确实是最快的魔法之一，练到极致时甚至不需要启动关键字，术式技巧上也是顶级的。能够应用变化对应绝大多数的魔法，正是炼金术的专属特权——相对的，魔法师本身的咒力防护却近乎最低水平。」

    这代表大多数魔法师都能轻松防御的骚灵现象，却可作为对付巨汉的绝招。

    为了制造一瞬间的破绽，奥尔德维恩负责担任诱饵，黑羽则藏匿起来。

    虽然相性相克，但是能成功制住「基础」这等程度的魔法师，大多得归功于黑羽显著的成长。不只是拉碧丝和美贯，树用妖精眼做的特训也锻炼了这位少女。

    「黑羽！」

    「是！」

    她把「基础」的手臂猛然拉向背后。

    只要让咒力流通全身就能打破控制，但行动不免延误。

    面对吸血鬼弟子——奥尔德维恩·葛劳兹时，这是致命的延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少年以蛮力扯断魔法荆棘。

    （一口气解决掉他，马上赶过去！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得撑住，Dummkopf（笨蛋）!）

    他心想。

    恢复自由的少年高声呐喊，全力一击放出符文。

    「汝乃暴风！汝乃冰雹！汝乃灾厄！吞噬吧，Hagalaz！」

    剎那间，黑风以小石子为中心汇集。

    比夜晚更深沉，比黑暗更漆黑的暴风，符文的意义正是灾厄。

    将一切化为尘埃的Hagalaz魔风，包围了「基础」巨大的身躯。

    3

    ——每个人都停止呼吸。

    ——每个人都忘了眨眼。

    站在阅览室里的人，仿佛被夺去所有的思考及语言。

    组成圆阵的〈银之骑士团〉成员几乎全都茫然自失，骑士总长杰拉德勉强咬紧牙关，摆出临战姿势维持颜面。

    「…………」

    穗波和猫屋敷也不例外。

    由于仪式用到红色种子，他们设想过〈螺旋之蛇〉会以某种形式介入。之所以派他们三名「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到场，也不能说与这预测无关。

    （问题在于……出现的方法。）

    猫屋敖想道。

    他压下混乱的思绪，在脑中预做魔法的准备，同时瞥了身旁一眼。

    小雪茄前端飘起虚幻的烟雾。唯独影崎面无表情注视这幕光景。

    注视着阅览室中央的三个人。

    树、菲因。

    还有，塔布拉·拉萨。

    自称这个名字，太过纯白——宛如天上雪花化为人形，穿着祭司服的少女。

    塔布拉·拉萨缓缓转头。

    「……辛苦你了。」

    她对菲因开口。

    半戴着眼罩的年轻人也缓缓起身，点头回应。

    「嗯，这次挺累人的。」

    「害你吃苦了吗？」

    「是有一些。唉，这也无可奈何。」

    年轻人苦笑着摸摸脸颊。

    「你先向我许了愿，即使粉身碎骨去实现它，不也很合理吗？」

    「谢谢。」

    少女的笑容真的与年轻人十分相衬。

    他们简直像童话故事中出现的公主与王子。双方给人的印象都是纯洁无比的纯白。因为太过洁净，看起来极度脱离现实。

    因为脱离现实，即使放在魔法这个非日常的世界中，依然格格不入。

    非日常中的非日常。

    例外中的例外。

    眼前的两人正是如此。

    「好了……」

    少女转头望向周遭。

    纯白的眼瞳盯着众多魔法师开口：

    「看来有必要先谈谈。」

    听到这句话，树终于回神。

    「……你说你是『王冠』……之座。」

    他忍住先前仪式带来的疲倦，一边拼命动脑一边断断续续的说着。

    「那么……你是……〈螺旋之蛇〉的……首领？」

    「没错。」

    少女用日语回答。

    「我不知道该不该称作首领，每个座有各自的意义，这跟那个比较伟大那个计较平庸没关系……在这个前提上，我是『王冠』，生命之树的起源，统率所有座的部位。」

    听完这番话，在场者的心灵再度骚动起来。

    不单是〈螺旋之蛇〉突然来袭之故。

    自称是〈螺旋之蛇〉顶点的少女——孤身以灵体现身的事实，令所有人错愕不已。

    因为灵体状态对魔法师来说极不安定。

    灵体能够像黑羽那样透过骚灵现象等形式活用原始的咒力。不过，这些能力称不上是魔法。没有躯体或触媒，终究只能以原始又笨拙的方法操纵原始的咒力。

    不管多么强大的魔法师都无法颠覆这个事实。

    比方说，一年前在伦敦〈学院〉的会议上，由于出席者大半是灵体，因此〈螺旋之蛇〉闯入时才能轻易将著名的魔法师们一网打尽。

    少女等于是毫无防备的出现在敌阵中央。

    「嗯？」

    少女歪歪头。

    「大家对我用这副身体出现觉得不可思议吗？」

    她微微拎起和本体一样半透明的祭司服，绽放花朵般的笑颜。

    「用这副身体出现，大家就看得出我没有要马上战斗、对你们不利的打算吧？那些方法说不定有必要，但我是先来沟通的。」

    「沟通？」

    塔布拉·拉萨的发言让树瞪大双眼。

    「……以〈螺旋之蛇〉代表的身分吗？」

    「或许是。」

    少女微露苦笑。

    「这个能不能直接给我？」

    然后她指着树手中的咒物问。

    「咦？」

    「啊？」

    「……什么？」

    在后方待命的拉碧丝与美贯，和树一样哑口无言。

    少女抱起双臂，一脸「你们为什么不懂？」的表情。

    「就·是·这·个啊！」

    也就是——她用手指着明示。

    红色种子。

    「只要你们乖乖还来，我就不追究先前的事。你们欺负菲因和洁希丽叶让我很生气，不过我们也动了手。庚申一半算是背叛了我们，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她的口气简直像小孩子想握手和好一样。

    每个人都愣住了。

    白色少女的主张放纵到正常思维无法捉摸，又无可救药的直接了当。

    「……开什么玩笑！」

    最初发出怒吼的人，果然是〈银之骑士团〉成员。

    「你们擅自杀上门，伤害许多人，最后还要我们默默归还你们的东西！这算什么了结！」

    统率仪式东方的年轻正骑士喝道。

    树在上个月魔法决斗时也看过他，代表他是〈银之骑士团〉里前途有望的魔法师。倾全力施为的仪式被迫中断，反扑——又称回旋镖效果的魔法逆流应该正侵蚀着青年，他却浑身洋溢着足以反弹消耗的正义感与热情。

    「这也没办法嘛。」

    相对的，少女噘起嘴唇。

    「我们想实现梦想啊，一定是跟你们相同的梦唷。」

    「相同的梦？」

    「嗯。」

    自称塔布拉·拉萨的少女点点头，嫣然一笑。

    「我想让世界充满魔法。」

    她开朗的往下说：

    「我说得没错吧？我们不管怎么看都是丧家之犬吧？只要有科学就不需要魔法。魔法师就只能成为自我满足、哭哭啼啼继续研究这世上不需要的学问的生物。不过，真的有人能够满足这样的生活吗？」

    少女行云流水的诉说。

    她纯洁的声音与极为挑衅、或可说是粗鄙的发言内容反差过大，又让众人心中刮起暴风。

    「其实，大家都想得到回报吧？」

    她简直像个孩子。

    这番理论，就像不与世间妥协的动物。

    没有道理或理性，只顾宣泄愤慨与欲望的想法。

    「其实大家都觉得，无法理解魔法深渊的俗人最好全都匍匐在地，对吧？」

    这岂不正是俗人的思考？

    然而，同时也是事实。

    少女明确的道破，魔法师们自然而然放弃的——宣称这等俗世念头怎样都无关紧要的想法，简直「跟没穿衣服的国王一样」。

    「可以实现。」

    少女断言。

    「只要交给我们，就能实现这样的梦想。我们要打翻陷入死局的棋盘，让魔法师变成世界的中心，科学只不过是附属品。〈螺旋之蛇〉正是为此存在的结社——呐，这么一来，大家已经明白这一点了吧？」

    「…………」

    沉默就是回答。

    动摇也是从一年前开始的。

    自从〈螺旋之蛇〉上次袭击伦敦起，他们就在各地的事件中留下了各式各样的讯息。凡是备一定敏感度的魔法师，当时应该都有了大概的理解。

    理解〈螺旋之蛇〉的目的。

    此刻，少女说道。

    她极为纯粹，不带任何怀疑的歌颂着。

    ——要让所有人都认同魔法师的价值。

    ——这次要逆转一度输给科学的魔法。

    然而，方法是什么？

    他们企图用红色种子达成什么？

    叫为看不到前方，所以没有人能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只能一直听少女诉说。

    「用这颗种子，我们——」

    「到此为止。」

    塔布拉·拉萨终于要往下说时，遭到另一个影子介入制止。

    一个极度不祥的影子。

    树回过头，呼唤那人的名字：

    「——影崎先生。」

    「请立刻中断魔法仪式。」

    男子面无表情的告知。

    身穿皱巴巴的西装，嘴边的小雪茄冒着烟——唯独他没有任何改变。

    「达瑞斯副代表……已允许我与〈螺旋之蛇〉交涉。」

    「没错。不过，我判断更深入的行动对〈协会〉无益。就像你一样，我——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也拥有独自判断权。」

    影崎的言语比起机械更加冷酷。

    不，甚至连冰冷也没有。

    只有虚无。

    一块张大缺口的空白。

    自称为塔布拉·拉萨的少女若是纯白，影崎就是欠缺的空白。褪去的色彩即将把男子平凡的身影变成无可比拟的异形。

    「可是，她——塔布拉·拉萨现在是灵体。我认为她的说法有值得一听的价值。」

    「不。」

    面对树的辩驳，影崎仅仅摇头。

    「毫无防备不代表没有危险。她阐述的思想，已经比任何魔法或武器都更危险。」

    影崎取下嘴边的小雪茄，如此补充：

    「……还有，达瑞斯大人早就吩咐过碰到这类场面该怎么处置。」

    「…………！」

    树闭上嘴巴。

    「假设利用红色种子举行的魔法仪式……像这样招来〈螺旋之蛇〉的干部现身，他命令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擒下所有人。」

    影崎的视线锁定灵体少女点点头。

    「辛苦你了，你的任务结束了。」

    他表明，〈协会〉只是为了引出〈螺旋之蛇〉的成员而利用树。

    达瑞斯打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个意图。

    相对的——

    「你是影崎先生？」

    塔布拉·拉萨歪歪头。

    她的态度就像初次见到只听双亲提过的伯父。

    「人们是这么称呼我。」

    「你是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的领袖。」

    「我没有挂领袖头衔，要这样想是别人的自由。」

    「是吗？」

    少女沉思起来。

    她抱起双臂皱着眉，过了一会后发问：

    「那么——如果你消失了，大家会变老实吗？」

    「…………」

    影崎没有回答这直爽的问题。

    「穗波、猫屋敷。」

    取而代之，他呼唤立于背后的两人。

    「可以阻止他们吗？要是你们不愿听从——」

    影崎的手探进西装里层抽出古老的皮纸，微微亮出文件。

    那是张羊皮纸。

    是〈协会〉签订重大契约时交换的「契约书」。

    那并非纯粹的文件，虽然未经同意无法发挥效果，但获得同意后，只要遵照约定，这项咒物甚至能随心所欲的操纵对方生死。

    当然，男子此时拿出的必定是穗波和猫屋敷——作为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的契约。

    「没有必要。」

    但是，穗波斩钉截铁的回应。

    「喔？」

    「只要你的决定是『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的正确判断，不必每次都拿契约出来提醒，我也会听命。」

    她站上前。

    哒、哒……低跟鞋踏着地板。

    少女的黑斗篷轻轻摇曳，她从斗篷下抽出数根槲寄生。

    「……穗波。」

    「伊庭同学。」

    少女咬紧嘴唇，对身旁跪倒的少年开口：

    「我现在被派遣至〈协会〉。尽管是事后追认，也是获得社长承认才会待在这里——因此，身为派遣魔法师就该这么做吧？」

    「身为派遣魔法师？」

    「没错。」

    少女断然颔首。

    树仅是苦笑着，露出理解、同感、悲伤与喜悦交织的神情。

    「或许没错。」

    他回答。

    「社长哥哥！」

    「…………」

    美贯呼喊。

    拉碧丝只用一双大眼直盯着两人的样子。

    树——有点为难的说：

    「作为在魔法师世界生活的派遣魔法师，我认为你十分正确。我们的社员如此坚定，我很高兴、也觉得很骄傲。」

    「太好了。」

    穗波也微微苦笑，表情与少年非常相似。

    在某种意义上，她的表情或许远比从前与〈阿斯特拉尔〉一起战斗时更如像他。

    「所以……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后悔。」

    「我明白。」

    得到少年默认的穗波一掀黑斗篷转身，将视线投向阅览室中央。

    塔布菈·拉萨伫立在月光倾注的台座附近。

    （……菲因的咒力仍被封印着。）

    她先确认这点。

    最可怕的妖精眼仍在眼罩封印之下。虽然刚才年轻人与树进行仪式时被扯下一半，但想必很难立即靠一己之力恢复。

    穗波的注意力理所当然的转向保持灵体的少女。

    「猫屋敷先生。」

    「是。」

    先前贯彻沉默的青年，听到同事询问终于开口。

    「麻烦支持我。」

    「我知道了。」

    「……喵～」

    「喵～」

    在青年脚边待命的玄武与白虎，随着简短的对话模仿主人鸣叫。

    「你叫塔布菈·拉萨？」

    少女谨慎的确认。

    「从现在起，我们将以〈协会〉之名拘捕你。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我个人愿意提供协助，你意下如何？」

    「啊，好温柔。」

    白色少女有点惊讶的瞪圆双眼。

    相对的，穗波凌厉的眼眸蕴含决心，视点毫无动摇。

    半年以来，少女似乎一直在成长。就像从前总是戴着眼罩的胆小少年一样。

    「不过，我不能投降。」

    塔布菈·拉萨摇摇头。

    「我们是大家的梦想结晶。不能输给任何人，也绝不屈服。」

    「是吗？」

    穗波简短的回应。

    「那么，就由我来击溃那个梦想。」

    少女的手探进斗篷。

    她取出一根特别长、特别古老的槲寄生。

    一目睹那样咒物，树赫然倒抽一口气。

    「那是——！」

    「〈协会〉藏有许多特殊咒物，这也是其中之一。在威尔斯森林里经历千年时光，与古树共存的槲寄生。」

    少女高举槲寄生唱道：

    「我乞求！赋予我灵树长老的庇护与力！」

    咒力满溢而出。

    那股咒力庞大无比。区区数十公分长的槲寄生，简直像具现化的咒力块。

    树皮泛起一阵波动，变化成形，包覆少女的身躯。

    「穗波！」

    「穗波姐姐！」

    树和美贯各自惊呼，下一剎那又瞪大眼睛。

    千年岁月压缩成短短数秒。急速戏长的槲寄生藤蔓——转眼间已覆盖少女的手臂与脚化作铠甲，在她手中形成长枪。

    宛若神话中的持盾少女。

    而且——

    树看过那柄长枪两次。

    原本属于塔布菈·拉萨身旁，另一位居尔特魔法高手的武器。

    亦即，弒神之枪——

    「密斯提尔提恩之枪……！」

    4

    ——剎那间，

    两个棋盘发生两个变化。

    首先，在大英博物馆。

    「塔布菈·拉萨！」

    穗波随着呐喊挥落枪尖。

    弑神之枪斩断空气，夹带强烈的咒力少女冲向头顶。

    「我诅咒……狮子座的心脏啊……利牙刺穿一切守护。」

    那一瞬间，穗波的确听见沙哑的声音。

    这回结界被蛮力扫开，阅览室天窗破裂的同时，新的人影降落。

    玻璃碎片如雨点般洒落，刺破柔软的地毯。

    随之掀起的风势翻动剩余书籍的页面，正中央的人影进一步施展魔法。

    「我祝福……处女座的小肠啊……成为屏退不净的护身符……」

    来者结成复杂的手印，举起小试管。

    轻敲一下也可能打碎的纤细玻璃管——形成肉眼看不见的障壁保护人影与塔布菈·拉萨。

    密斯提尔提恩之枪撞上屏障。

    庞大的咒力与咒力在中间互相抗衡。

    抗衡只维持一瞬。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唯独魔法师能听到的水晶破碎声。

    穗波挥下的长枪准头微偏，轻轻划破新人影的长袍。密斯提尔提恩之枪打碎肉眼看不见的障壁，但障壁也守护住人影与塔布菈·拉萨。

    可是穗波没露出惊愕之色，反而一派理所当然的注视对手。

    对方手持灌满液体的试管，那恐怕是福尔马林。少女当然旱就看出管中漂浮的粉色物体真面目——是人的内脏。

    以人体对照黄道十二宫，藉此获得星座守护与诅咒的魔法。

    降灵术。

    又名死灵术。

    「……你果然来保护她了。」

    「和你……相隔……一年……不见了……」

    脸色苍白的青年喘咳着回应她。

    他名叫梅奇欧雷。

    是个死灵术师。

    〈螺旋之蛇〉的「永远」之座。

    过去击败穗波与安缇莉西亚两人的魔法师，在此登场。

    *

    伦敦郊外，砖造高塔旁。

    「汝乃暴风！汝乃冰雹！汝乃灾厄！吞噬吧，Hagalaz！」

    黑风随着如尼符文及咒语涌上，准备破坏被骚灵现象困住的自动人偶。

    黑风准确的锁定「基础」。

    这次的攻击时机他无论如何也避不掉，连施放炼金术迎击的空档都被黑羽的骚灵现象夺走。

    可是——

    「吞食灾厄吧，Hagalaz。」

    暗夜掀起另一阵黑风。

    魔风的规模比奥尔德维恩的还要大上数倍。

    两道暴风轰然撞击后互相抵消，只剩微风吹拂森林。

    「咦……」

    「什……！」

    黑羽与奥尔德维恩呻吟时，另一个声音传入耳中。

    「喂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少年全身僵硬。

    冰柱仿佛从脚趾一路刺穿脑门，一条条被贯穿的神经发出惨叫，警报以最高分贝响遍奥尔德维恩脑海。

    「啊……」

    他举止生硬的回头。

    「你……」

    「啊～啊～看你一脸不中用的样子，牙都给拔光了吧？我不记得这样调教过你，但这就是畜生的悲哀，不过离开三天，连主人的脸都不记得了？」

    他不可能忘记。

    他不可能无视。

    女子像凿穿黑夜般傲然伫立，勾起漆黑的嘴唇。

    黑色的发、黑色的眼眸、黑色的长长指甲。

    与菲因不同，她身上不见伤痕，多半是刚从大地吸取充分的咒力恢复健康。

    「嗯～皮肤还有些痉挛。〈协会〉那些家伙看我不抵抗，下手还真狠。不，换成我的话，开始就说不需要手脚，眼珠和鼻子也通通挖掉了，这样还算好的。」

    她挥挥手臂，恨恨地说。

    洁希丽叶。

    奥尔德维恩的师父，担任〈螺旋之蛇〉的「王国」之座。

    那个吸血鬼就在眼前。

    「为什么你……能逃狱？」

    「啊啊？」

    听到从前的弟子断断续绩追问，洁希丽叶不悦地皱眉。

    「你问我我也很头痛啊。监视者可是真的全消失喽？无论如何，一度开启过、咒术性质减弱的监牢要一直关住我，可是很辛苦的。」

    「……你这么说根本不顾别人的辛苦嘛。」

    另一个影子咋舌。

    「我特地带来某人专用的符文金币，趁自动人偶努力拖时间的机会忙着打开牢门，你就不能慰劳我一下吗？」

    「有这种一一慰劳小喽啰的笨蛋吗？」

    「真亏你说得出口。那么，现在要不要赌上座的名号和这个小喽啰打一场啊？」

    「喔，这话真有意思。」

    吸血鬼与另一个男子交换着险恶的视线。

    那名拉丁系的青年头戴宽边帽，以漆黑口罩覆盖口鼻。

    看见那个身影，黑羽杏眼圆睁。

    「你……难不成是贾拉先生？」

    「咦，你知道我是谁？」

    「听说你本来是〈盖提亚〉的魔法师，却背叛安缇莉西亚小姐投奔〈螺旋之蛇〉。」

    「哈，真会打招呼。」

    贾拉从鼻子哼了一声。

    （难道……）

    面对眼曲的情况，某个想象让电流窜过奥尔德维恩的心脏。

    他想的不是〈螺旋之蛇〉本身，而是洁希丽叶能轻易获得自由的理由。

    （万一……）

    万一——

    〈协会〉的人也料到〈螺旋之蛇〉会来这里呢？

    还算准〈阿斯特拉尔〉会插手阻止他们？

    照平常的监视程度，不可能阻挡得了〈螺旋之蛇〉的干部。话虽如此，有能力办到的魔法师在〈协会〉也是数量有限。尽管旗下有许多还算优秀的魔法师，论及一流魔法师却人手不足，这正是〈协会〉的弱势。

    但是，〈阿斯特拉尔〉或许可以稍微拖延一会。

    只是一会。

    对〈协会〉方面来说，高效率集中有限战力的方法就是——

    「……怎么会……」

    奥尔德维恩用尽浑身之力才忍住呻吟。

    （……〈协会〉真的拿〈阿斯特拉尔〉当弃子？）

    越是往下想，少年越是失去从容。

    「……奥尔德维恩先生。」

    一旁黑羽的低喃，将少年的思考拉回现实。

    「……嗯，我知道。」

    他点个头。

    〈螺旋之蛇〉已有三名魔法师。

    其中有两人更是持有座称号的干部，即便是贾拉也不容小看。如果奥尔德维恩加入〈阿斯特拉尔〉前调查的情报正确，他应该也是朝禁忌出手的魔法师。

    （状况实在……很糟……）

    少年咬紧牙关。

    脑海中确认着视为王牌的符文。然而，那一招在师父洁希丽叶面前又能发挥多少效果？

    （反正也不会发生更糟的事了。）

    少年豁出去的想着·猛然抓紧符文。

    要动手，机会只有第一击。奥尔德维恩将一线希望赌在打开局面上，正要往符文倾注全部的咒力。

    ——可是，少年的愿望落空了。

    事态的恶化尚未完结。

    新的人影从洁希丽叶他们出现的反方向——敞开的森林小径缓绥走来。

    那人手持木拐杖，配戴单边眼镜，头戴高级丝质礼帽。

    微妙的肤色难以判断他属于什么人种，但年纪大约四十来岁。他就像图画里的古典英国绅士，却又散发着独特的异样气息。

    「——让各位久等了。」

    男子以怪异的语言及腔调问候。

    「几位是『基础』先生、洁希丽叶小姐、贾拉先生，对吗？」

    他逐一确认。

    活像没把奥尔德维恩和黑羽放在眼里。

    洁希丽叶瞄了男子一眼，愉快的咧嘴露出利牙。

    「喔，就是你？」

    「您说的没错。」

    戴丝质礼帽的人颔首。

    他说出令人恐惧的台词。

    「在下是〈螺旋之蛇〉的『慈悲』之座萨雅吉。按照塔布菈·拉萨大人的吩咐，前来迎接诸位。」

第十八卷 白之魔法师 第四章 魔法师集结

    1

    风从天窗灌进玻璃散落一地的阅览室。

    夜风中蕴含满满的月光。

    蓝色的风吹拂现场众人的脸庞后散去。

    仿佛特别疼爱在中央对峙的少女和青年——

    高举密斯提尔恩之枪的穗波，与她面前一身黄书长袍的梅奇欧雷。

    青年悄然叹息。

    「脆弱……弱小……我的身躯如…朽木……纵然是现在这瞬间，也如同随时都会腐烂堕落的果实……」

    青年的声音遥远细微，如即兴赋诗般哼唱。

    他弓着背缓缓仰望穗波。

    「没想到……除了菲因之外……还有人能够使用这把枪……」

    梅奇欧雷断断续续的说着。

    不光是平常的虚弱，为了魔法浪费精气的痕迹更深深刻在他的侧脸上。

    是密斯提尔提恩之枪逼得他如此疲惫。

    此外，以蛮力打破〈银之骑士团〉包围阅览室的结界也是一大原因。对寻常魔法师来说，这两件事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尽管是〈螺旋之蛇〉的座，连续发动大魔法仍造成他非同小可的负担。

    「不只是……槲寄生吧……？」

    兜帽下的眼睛倏然眯起。

    「……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应该有权限随心所欲……调用〈协会〉的……密藏级咒物……你运用了多少……？」

    「随你想象。」

    穗波以密斯提尔提恩之枪直指青年，纹风不动。

    从少女熟练的架势隐约可窥见她度过的时光，她大概多次以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之身使用过这把枪。

    短短半年。

    足以让成长期的魔法师突飞猛进。

    「梅奇，你没事吗？」

    一旁的塔布菈·拉萨担心询问，菲因依然捂着被扯偏的眼罩，尚未从仪式造成的衰弱中恢复。

    「当然……」

    相对的，梅奇欧雷回答。

    「……我也……不是……孤身一人……」

    穗波听到后并无动作。

    猫屋敷代替她猛然转向入口。

    博物馆外应该也部署了〈协会〉的护卫。虽然不是魔法师，但那些保镖都具备魔法知识，受过充分的训练。

    新的人影却堂堂踏上地毯，仿佛那些关卡都与其无关。

    「喔喔～Tresbien(注：法语的非常好)！」

    高壮的影子摊开双手，在洋溢月光的阅览室里表露感动心情。

    男子带着三圈金灿灿的夸张金项链。

    他脖子粗壮、肩膀宽阔，夹克下的手臂也肌肉隆起，是个连笑容都像肌肉塑成的自人。他配戴蓝色太阳眼镜，十指戴了好几个镶上大颗宝石的戒指。全身打扮充满暴发户品味，却同时散发奇妙的统一感。

    「……杰克。」

    梅奇欧雷不悦的呼唤其名。

    「我从前来过大英博物馆，不过第一次进阅览室呢～！哎呀，虽然看过不少博物馆的虚拟画面，但大都是在游戏里面，忙着玩游戏没时间慢慢参观啊！」

    男子无视呼唤，再度张大嘴巴哈哈大笑。

    「啊啊～你好过分！」

    他转动目光后，竖起粗壮的食指——指向猫屋敷。

    「为什么穿西装！」

    「……啊？」

    「你好像叫猫屋敷吧？第一次碰面，请多指教！你学的明明是日本传统魔法，阴阳道～！但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猫屋敷先生！你忘了日本的含蓄之美吗！是日本人就该知耻！日本艺妓富士山武士！」

    男子用十分怪异的节奏与发音谴责。

    我行我素的行径将先前的紧张感打得粉碎。

    没有人能立刻相信，这个活泼的男子是〈螺旋之蛇〉的「尊严」之座。

    实际上，塔布菈·拉萨也举起双手捂住耳朵猛皱眉头。

    「杰克，别突然吵闹好吗？」

    「Oh～sorry,Mydearmaster～」

    杰克挥舞着一手夸张道歉。

    旁若无人的他在面对白色少女时，似乎也收敛得多。

    啪！他以五指梳理金发，清脆地拍拍脸颊。

    「那就认真吧。」

    「……你想干什么？」

    猫屋敷问。

    「当然是跟主人一起带红色种子回去。」

    杰克自信满满的叫答。

    猫屋敷表情未变，静静往下说：

    「我不能让你们过去。虽说是派遣人员，但这就是当差的不自在，若想取笑请随意。」

    尽管口头这么说，他的眼神却毫不放松。

    「……喵～」

    「喵～」

    「咪呜～」

    「喵～～～呜～」

    猫咪们再度远远的交互呜叫。

    四只猫不知不觉已环绕青年，正确的分占东西南北四方。

    「喔喔？」

    「我无意手下留情，先开始了。」

    猫屋敷的手指一翻，从西装怀中掏出细细的钢笔。

    他将和风漆纹钢笔当成扇子，朗朗念出咒文。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八成六十四卦大成卦。吾将展开此爻结起三百八十四爻——」

    「……喔，一开始就出这招？」

    听到这段祝词，影崎面无表情的低喃。

    剎那间。

    配置于四方的猫咪在月光下的影子猛然拉长。

    咒力编织的影子当场冒出成千上百的猫影。每一只的「力量」都凌驾寻常式神之上。

    这个大魔法即是猫屋敷的四种相应之一——

    「请先欣赏——四神相应之一，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阵。」

    *

    「我诅咒……天蝎座的指甲啊……成为侵蚀万物之毒……」

    「我乞求！藉不属于天也不属于地的灵树与月亮守护，阻拦西南方的灾厄！」

    数波魔法在少女和青年之间交错。

    死灵术散布的多重诅咒全数被穗波的密斯提尔提恩之枪斩裂，冲突的咒力余波和物理冲击不同，朝四周扩散。

    那正是死灵术的诅咒。

    轰！不祥的咒力浸透阅览室。

    地毯当场腐烂，书架的木材腐朽落地，散乱的书页转瞬间化为泥巴，甚至连周边使用的金属都遭到腐蚀，诅咒一口气侵蚀室内。

    其中一角迫近了树！

    「树！」

    「社长哥哥！」

    试管砸在余波前方，有人凛然挥动玉串。

    「启动关键词——第一物质与盐装饰红色王冠的土地！」

    「清净吧！祓除吧！」

    试管破碎，洒出管内的粉末。

    美贯随即发动「禊」。

    沙沙……清净的咒力漫开，对抗诅咒。

    原本在英国效果大幅下降的神道魔法，获得拉碧丝维持的炼金术之盐辅助。

    虽然一出错就很可能引发咒波干涉，但幸好有炼金术咒力特性不强的性质与美贯、拉碧丝的合作来弥补。

    勉强挡下诅咒后，美贯回头关切。

    「社长哥哥！你没事吧？」

    「嗯……嗯，没事。」

    少年吃力的点点头。

    即使回答时，他的目光也无法从眼前的战斗上转开。

    （这就是……〈协会〉与〈螺旋之蛇〉之战……）

    树吞了口口水。

    面对〈螺旋之蛇〉干部级的大战，〈银之骑士团〉似乎也动弹不得。一方面是仪式的回旋镖效应使他们精疲力竭，此外，这种等级的对战也不能轻易介入。

    尽管魔法战斗本就无法规格化，但连〈银之骑士团〉也没碰过如此高阶的魔法师死斗。

    穗波和猫屋敷都和从前不同。

    他们与〈螺旋之蛇〉的座交手却一步也不退让。不，一年前那一战本来就只有猫屋敷拿下胜利，但青年如今更展现着不同于当时的安定感。

    （那是……他们在〈协会〉得到的力量……？）

    随着树的猜想，少女再度行动。

    「我乞求！藉月亮与力之圆锥的守护，贯穿西南方的邪恶！」

    「我再次乞求！藉月亮、灵树与力之圆锥的守护，歼灭西南方的灾厄！」

    穗波发动攻势。

    她一个挥手，数根槲寄生从漆黑斗篷内自动释放。

    宛如依照少女指挥进行突击的军队。

    「我祝福……处女座的小肠啊……成为屏退不净的护身符……」

    梅奇欧雷也构筑强大的死灵术结界防御，却没能支持下去。

    槲寄生散弹飞镖紧接着发射。

    不仅如此，散弹连击中还混入穗波密斯提尔提恩之枪的致命攻击。

    「呜……！」

    光靠魔法应付不暇，梅奇欧雷的劳体不得不跟着闪避，反倒落入圈套。

    先不论魔法能力，青年的体能并不出色。

    穗波准确抓住了他的弱点。

    距离拉开就射槲寄生飞镖，近身就挥动密斯提尔提恩之枪。

    纯粹比拼魔法梅奇欧雷还有赢面，穗波却毫不给对手可趁之机。

    （果然……和从前不同……！）

    树心想。

    一个月前，树也率领〈阿斯特拉尔〉击败实力占上风的〈银之骑士团〉。

    因为〈银之骑士团〉是极度特化的战斗集团。树才能事先拟定对策，击破他们最大的重点突击，并且藉由贴身距离破坏老骑士擅长的肉搏战，演出势均力敌的战斗。

    但是。

    同样是逐渐攻破对手的弱点，穗波这一方却没有明确的弱点。

    原本擅长用槲寄生飞镖远攻的她，借着新得到的密斯提尔提恩之枪征服近身肉搏战——更漂亮缠斗着，不让战局被拖入格斗战。

    战况如实传达出穗波怎么度过这半年。

    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隶属于〈协会〉的魔法师里，他们的实战经验毋庸置疑是最丰富的。

    （有这么……）

    树想道。

    穗波有这么强吗？

    现在的她，和从前受菲因怂恿，唯一一次与〈阿斯特拉尔〉交手时截然不同。尽管并非发自内心的意愿，这却是穗波本人接受并全力奋战的证据。

    树痛切感受到，过去的自己完全没活用她的能力。

    穗波原本的专长并不是指导、辅助别人，而是像这样擅于单独执行任务的魔法师。

    然后——

    「疾！」

    「……喵～」

    「喵～」

    「咪呜咪呜咪呜！」

    猫屋敷身旁的形势也变得明朗。

    排山倒海般涌来的灵猫数量迫使杰克只顾防御，青年更从猫群的隙缝间准确射出灵符。

    穗波的战斗型态若是消除一切弱点的铜墙铁壁，那么猫屋敷就是彻底瞄准敌人棘手处攻击的策士。

    「疾！」

    青年射出更多符咒。

    灵符在半空中化为怒涛，从上空扑向主人之敌——杰克。

    此符名曰黑龙北斗水帝符咒。

    「——NEITHER,NEITHER.」

    杰克用某种咒文抵消水龙，大幅后退。

    他千钧一发躲开涌至的猫群，着地后摇摇晃晃的挥舞双手取得平衡。

    「……哎呀，真可怕。」

    杰克傻眼的点点头。

    他的纯白夹克到处都是大大绽裂的破口。

    即使遭大量式神追逐，他仍勉强没受到致命伤。

    正确说来，式猫群每次追上他时，男子便以不自然的形式躲掉攻击。他碰巧绊倒躲过准确的灵符，灵猫们的攻击时机碰巧受穗波那边的余波影响之类，这类小状况一直连续发生。

    当然，那不会是纯粹的巧合。

    只是猫屋敷摸不清男子是使用哪种魔法，导致那种状况。

    杰克的魔法系统依然是个谜团。

    他不时念诵的咒文接近东方的曼荼罗，却又夹杂明显的异样感而难以断定。

    哈啊，杰克大大叹了口气。

    「我从刚才开始就偷偷放咒术攻击却全没效果，是那套西装的关系？」

    「看起来像是吗？」

    「像啊。虽然不容易分辨，但衣料用了相当好的咒物吧？你胸前口袋里的平光眼镜，是用来应付邪眼的？」

    「这个嘛。」

    猫屋敷淡淡苦笑着，没有老实回答。

    跟穗波一样，〈协会〉的咒物也强化了他。

    不过〈协会〉基本上是西欧结社，没像从前那般供应和服。服装对魔法师来说并非单纯的时尚，猫屋敖本身也做了不少加工，却因为种种问题而未达完美。

    他微微睁开眼睛。

    「我也大概摸清……你的魔法是什么了。」

    「喔～这可不妙。看穿魔术手法不是好客人该做的事喔？」

    杰克夸张地向后仰。

    即使摆出戏剧化的姿势，他的行动也找不到决定性的破绽。小破绽层出不穷，但每一个都像是诱使对手上当的刻意举动。

    某种意义上，他们两个或许很相似。

    「…………」

    树只能置身事外旁观战局。

    穗波和猫屋敖，两边的战况都激烈到旁人无法随意出手的程度。

    （我……）

    少年触碰右眼。

    指尖传来隐形眼镜微硬的触感。他品尝心中的苦涩，握紧拳头。

    「……你想怎么做？」

    此时，有人在耳畔低语。

    不必回头，树光听那沙哑的嗓音已知对方身分。

    「杰拉德……先生。」

    杰拉德·迪·莫莱。

    统率〈银之骑士团〉的老骑士并未主动参战，而是狡猾的潜伏着。

    「凭你的眼睛和我的骑士团，说不定能突破现况喔？」

    「……我的……眼睛？」

    「没错。」

    老人微微颔首。

    事实上，这类混战正是树的妖精眼发挥价值的时刻。

    藉由少年判读战场未来的眼眸与老骑士的指挥力，〈银之骑士团〉要介入战局并非不可能。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问树想怎么做。

    「…………」

    树沉默了一会儿。

    「请等一下。」

    少年接着回答。

    「等待？还要等？」

    「是的……请再等一下。」

    树抬起头，战场同时发生异变。

    「疾！」

    闪电猛然亮起。

    灵符体现木行之理，化为紫雷。

    此符名曰九天应元雷声符咒。

    是猫屋敷最快的灵符。

    挨了这一击的杰克终于不稳的连踏数步。

    或许是不自然的守护已经耗尽，男子的夹克自胸口撕裂，冒出黑烟与焦味。虽然伤势以杰克的体格来看称不上严重，但绝未轻到可忽视的地步。

    「啊～啊～算了！」

    男子隔着衣服摸摸伤口，如此宣言。

    「？」

    「仔细想想，听说猫屋敷先生号称一对一时从未落败！跟你认真对打太吃亏了！」

    「那你有方法避免战斗吗？」

    「Yes.」

    听到猫屋敷的问题，杰克得意地笑着大大点头。

    「我要用不认真的方法喽。」

    他从夹克里取出一张纸。

    让人眼前一亮的黄色纸片很像猫屋敷的符咒，上头写着鲜明的朱字。这咒物显然与杰克先前用过的不可思议魔法有所区别。

    「那是……」

    「WIRBDARFP」

    青年来不及放出新的灵符，杰克已高声喊道。

    2

    时间稍微回溯。

    场景是古塔边。

    「——在下是〈螺旋之蛇〉的『慈悲』之座萨雅吉。按照塔布菈·拉萨大人的吩咐，前来迎接诸位。」

    男子的登场使局势完全落定。

    「…………」

    冷汗滑落奥尔德维恩脸颊。

    敌方有四位实力与他不相上下，或许还在他之上的魔法师。就算少年手持王牌符文，也不可能有方法让情势起死回生。

    「……奥尔德。」

    少年甚至没法点头响应黑羽的呼唤。

    「你对这两个家伙有什么看法？」

    洁希丽叶如注视蝼蚁般盯着两人，对新出现的萨雅吉抬抬下巴。

    「他们的目的应该是绊住我们。」

    「喔，他们是弃子？哈哈，你终于被主人抛弃了吗？真可怜。」

    「抛弃他们的恐怕是〈协会〉而非〈阿斯特拉尔〉——进一步来说，我推测〈协会〉这么做并非有十成十的把握，只是觉得有可能可以分散我方兵力。」

    「原来如此。」

    洁希丽叶无趣的哼了一声。

    「总之，〈协会〉的主要战力在另一头？不过，这次〈螺旋之蛇〉的人手也多到有空过来释放我吧？」

    没错，「基础」不是说过——

    「我这等货色没有必要再站上第一线」吗？

    「很遗憾，『基础』先生的情报旧了些，或者说晚了一步。」

    萨雅吉轻轻摇头。

    「啊？」

    「由于〈协会〉的最强战力——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得监视各自负责的区域，事实上无法动用。因此只要有两名座就能造成骚动……但这情况只到半年前为止。因为〈协会〉方面已重新配置并补强人员。」

    「…………」

    他是指猫屋敷和穗波吗？

    以奥尔德维恩的立场，并不清楚适种层级的消息。他听说过两人担任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的实绩，但不清楚此事对〈协会〉的战力造成怎样的变化。

    量、质与相性。

    在魔法师的战场上，上述每一个因素的细微变化都会大幅颠覆结果。

    「那，变成怎样了？」

    「光靠杰克和梅奇欧雷，恐怕不是目前〈协会〉魔法师的对手。出发之前，我请奥黛莉小姐占卜过，结果不太乐观。最重要的是，大小姐用灵体状态跑出来了。」

    「喂！」

    洁希丽叶咬牙切齿的吐槽。

    （…………？）

    即使被强烈的压力逼得喘不过气，奥尔德维恩还是皱眉了。

    他从吸血鬼脸上看见罕见的表情。

    她的态度简直像在关心别人。

    「那不就通通白费了？」

    「没错——如果前来此地的人不是我，〈协会〉大概会称心如意。」

    「有方法解决吗？」

    「当然，我现在正好收到呼唤。」

    萨雅吉肯定着。

    「……各位，稍微失礼了。」

    咚！咚！

    他的手杖敲打地面。

    *

    「WIRBDARFP」

    杰克高声喊道。

    剎那间，异变陡生。

    「——！」

    树按住右眼。

    有某种事物扭曲变形。

    他无法说明扭曲的是什么。

    因为根本无法认知。

    只是，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扭曲」的事实。不是物体，甚至不是灵体，是更加普遍的——连妖精眼都无法感测的荒谬之物。

    （看……不见……！）

    视野消失了。

    声音跟着消失，连气味都消失无踪。

    一切感官都失去意义，住场的人被扔进绝对的虚无中。

    「————！」

    下个刹那，他们回到大英博物馆。

    碰的一声，穿着红色大衣的少年摔在地上。

    「奥尔德！还有……黑羽小姐？」

    「社、长？」

    「树……」

    奥尔德维恩忍下呻吟，抬起上半身。

    被甩到他身旁的黑羽灵体密度变淡几分，但也缓绥扬起视线。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丝质礼帽混蛋……给我搞怪……！」

    奥尔德维恩气喘吁吁的说着，转头望去。

    「那些家伙——」

    少年如猛禽般狞猛的眼眸立刻找到目标。

    直到刚才还在一起的敌人。

    「基础」。

    洁希丽叶。

    贾拉。

    以及——

    「啊啊，太好了，很顺利。毕竟是即兴术式，我本来对方向性还有点不安。但是只要对目的地的印象够清晰，魔法果然容易施行成功。身为魔法师，怎么能对大英博物馆的印象模糊不清。当然，杰克先生的引导也很出色。」

    男子画圆般转动手杖。

    泛着漆黑光泽的木杖敲打地板，发出轻响。

    奥尔德维恩自扩散的音波中感受到异样的咒力，脸色一沉。

    「你……做了什么？」

    「我稍微扭曲了理应存在之物的所在地——得向这边的诸位重新问候。在下是〈螺旋之蛇〉的『慈悲』之座萨雅吉。」

    男子将丝质礼帽靠在胸前一鞠躬。

    他们突然的登场令人瞠目结舌，男子报出的称号又造成更大的冲击。

    但是，树为另一个事实感到惊愕。

    （难道……是瞬间移动——！）

    这种魔法的确存在。

    树本人也有数次接受瞬间移动魔法转移的经验。

    不过，那几次无一例外都是非常损耗魔法师精神的大魔法。即使用心准备，魔法也顶多只能传送两、三人，距离勉强超过一公里。若是即兴实行，连安缇莉西亚这般水平的魔法师都得支付陷入昏睡的重大代价。

    这是必然的。

    否则的话，魔法也不会输给科学。

    然而，那座塔距离大英博物馆超过数公里。连树都无法想象，即兴施展的瞬间移动能够带那么多人、强行跨越那么远的距离。

    ……不。

    这么说也不对。

    在少年想象中只有一个人办得到。

    「…………」

    他想象中的男子——影崎仍是一脸判断不出感情的神色，任小雪茄升起烟雾。

    戴单边眼镜的男子对影崎开口：

    「你应该看得出来，这是壶中天及禹步的应用。虽然术式是我原创，却也不是太过突发奇想的尝试。」

    萨雅吉眯起单边眼镜下的眼眸，告诉影崎：

    「我们算是同道中人吧。」

    「…………」

    「不，我不敢说我们位阶相等。相较于无限接近天仙的你，我一步也没脱离地仙范畴。哎呀，真希望我的仙骨资质能像雪莲或朱沙一样好，但强求没有的东西也是无可奈何。」

    「……相对的，你也不像那族人必须支付体质的代价。」

    影崎终于开口。

    萨雅吉手指放在礼帽上，轻轻耸肩。

    「道术对我来说不是生态，而是当作魔法来学习的。说来丢脸，我才疏学浅。」

    他惹人厌的举止与影崎完全相反。

    话虽如此，两人却散发相似的气息。

    正如萨雅吉所言，那是修行同门魔法的气息。像穗波与菲因，像葛城香与橘弓鹤，像猫屋敷莲与石动圭般——同样的气息。

    除了〈螺旋之蛇〉，在场所有人都战栗起来。

    他们察觉某个事实。

    萨雅吉缓缓走到阅览室中央，低头行礼。

    「我带大家过来了，大小姐。」

    「嗯。」

    塔布菈·拉萨无邪的点点头。

    「贾拉也辛苦了。」

    「不要才刚见面没多久就亲昵的叫我，明明拿别人当跑腿使唤。」

    「哼嗯～年纪不小还闹别扭。」

    少女以雪白的手指掩住嘴角格格轻笑，就像有老交情般随意闲聊。

    然后，少女说道。

    「大家辛苦了。让你们一直等到这个时候——虽然还少两个人。」

    正是如此。

    不光是贾拉。

    其他魔法师的异样阵营才是最大的问题。

    ——「王国」之座，洁希丽叶。

    ——「基础」之座的自动人偶。

    ——「尊严」之座，杰克。

    ——「永远」之座，梅奇欧雷。

    ——「协调」之座，菲因·库尔达。

    ——「慈悲」之座，萨雅吉。

    ——「王冠」之座，塔布菈·拉萨。

    〈螺旋之蛇〉。

    剩余九名干部；竟有七人齐众一堂——！

    3

    阅览室内鸦雀无声。

    先前猫屋敷与杰克、穗渡与梅奇欧雷炽烈万分的战斗也告中断，众人只能注视着集结的〈螺旋之蛇〉。

    唯独幽蓝的月光静静洒落。

    战况一时沉静化，另一种均衡与寂静造访收藏数百年古书的房间。

    「树」

    「社长哥哥。」

    「…………」

    拉碧丝和美贯转身呼唤，树用沉默回答。

    他没有转移目光。

    少年必须思考，〈螺旋之蛇〉到齐后将展开什么行动。

    另一边的两人也一样。

    「穗波小姐。」

    「……我知道。」

    穗波与猫屋敷简短交谈。

    虽然他们先去占据优势，但遭到这么多魔法师包围也无计可施。

    身为上司的影崎也刻意不制止〈螺旋之蛇〉。

    面对令人恐惧的魔法集团，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也只能束手无策。

    至于〈螺旋之蛇〉这方——

    塔布菈·拉萨先对戴单边眼镜的男子开口：

    「你先治疗菲因。」

    「我明白了。」

    萨雅吉点点头。

    戴单边眼镜的男子从怀中掏出黄色灵符。

    他将符纸贴在眼罩上低语：

    「身中诸内境，三万六千神，动作履行藏，前劫并后业，

    愿我身自在，常住三宝中，当于劫坏时，彼身常不灭，

    诵此真文时，身心口业皆清净，急急如律令。」

    净三业神咒。

    正如其名，是净化身心的道术之一。

    柔和的咒力溢出，沁入年轻人的身躯与眼罩。

    最后，眼罩轻轻脱落。

    「菲因……你还好吗？」

    「嗯，托你的福。」

    年轻人头晕眼花的捂住眼睛点头，指缝间渗出淡淡光芒。

    赤色——朱色——鲜红。

    鲜红。

    「……！」

    树的右眼同样抽痛起来。

    两只妖精眼产生共鸣。

    不必多说，这表示另一名妖精眼持有者——〈螺旋之蛇〉的替换儿已经复活。

    「……这样一来，我也能回归战线了。」

    「你撒谎。跟洁希丽叶小姐不同，菲因的身体很正常吧？暂时还是别逞强的好。」

    「喂，我承认我不正常，别随便拿人家当基准。」

    「喔～可是洁希是和菲因一起被抓的不是吗？」

    「……你要是死在她手里……也……不关我的事喔……？」

    「我赞同。」

    「喂，看我宰了你们。」

    杰克表演过度的发言，梅奇欧雷阴沉的插嘴，「基础」表示认同，洁希丽叶露出利牙。

    听到与他们太不相亲的互动，令周遭众人只能瞪大双眼。

    这位名叫塔布菈·拉萨少女的身边，净是不断发生宛如奇迹的景象。

    「嗯。」

    少女点个头。

    塔布菈·拉萨叫头弯低身躯发问。

    「各位丧失战意了吗？」

    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不可能说得出来。

    「既然目标物到手，我们就直接回去吧。」

    灵体少女如高唱凯歌般宣布，倏然将红色种子拉至手边。

    少女像实体般晃动雪白的祭司服衣摆，准备堂堂离开阅览室。

    即使心想该阻止她，但谁也难以决定行动的瞬间。

    仿佛谁也没有权利令公主停步。

    可是——

    「——！」

    「……啊！」

    树和菲因同时呻吟。

    只有两只妖精眼察觉突然盘旋的咒力前兆。

    「塔布菈·拉萨！」

    菲因还来不及呐喊。

    「我是至高的代行者，拂晓之子，联系至上与下界者？我不在其外，调和在我之中。」

    咒语已然响起。

    「我是大地，我是大海？我充满广阔天空，置穿天空深处。调和得以维护。我是万物流转的起源与终极，我的脚步是伴随雷鸣的风，我的行迹是超越万物极致的究竟。」

    轰！骇人的咒力充斥大英博物馆。

    如果仰望天空，大概会注意到不同的现象。

    天窗彼端——以高挂夜空的月亮为中心，从黄道的金牛座至双子座的领域扭曲了。

    下一剎那，倾注的光芒准确捕捉塔布菈·拉萨的身躯，化为由高空贯穿大英博物馆的柱子。

    化为隔绝少女周边与外侧的光柱。

    「什——」

    「大小姐！」

    「喂！」

    〈螺旋之蛇〉的干部们个个脸色大变，好几人当场发动魔法试图解除拘束，光柱却纹风不动。

    「……没用的。」

    目睹他们失败的尝试，一个声音否定道。

    那个气息也是极度危险又傲慢——散发压倒性的气势。

    「那道光柱，是由百名驻留伦敦的魔法师从昨天起举行仪式所形成。不管〈螺旋之蛇〉的座多么脱离常轨，也无法在一朝一夕改变。」

    阅览室入口。

    今夜有各式各样人物通过的大门，迎接了穿着引人注目蓝西装的男子。

    「你们别想回去。什么〈螺旋之蛇〉的幻想将在此结束。」

    厚重的声音在阅览室响起。

    来者连脚步声都像黄金般沉重。

    宛如雄狮鬃毛的金发，鹅一般锐利的眼神，连手放在腰后的姿势都像看尽千年岁月的盘石。

    达瑞斯·李维踏入现场。

    *

    事态混乱至极。

    光是〈螺旋之蛇〉集结便让在场众人大吃一惊，随后〈协会〉副代表达瑞斯·李维竟也现身。

    不仅如此，达瑞斯策画的魔法更轻易抓住〈螺旋之蛇〉首领，连干部们都束手无策，根本没空让混乱恢复冷静。

    「为什么……」

    树转过头，男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过去。

    「达瑞斯……李维……」

    梅奇欧雷也喊出其名。

    病弱青年阴暗的眼眸燃烧着非比寻常的怒火。

    「你说……从昨天起……举行百人规模的仪式……？」

    「没错。」

    达瑞斯得意的弯起嘴角。

    统治魔法师的王者面对与他为敌的结社，傲然宣告：

    「跟一年前相反，这次是〈协会〉设下了陷阱。」

    达瑞斯抱持满腔的自信笑了。

    「我们已经以伦敦为中心在六方设置术式，正好和你们一年前所用的相同。如今术式完全在我掌握之下，只要在这座大英博物馆内，无论你们是多么优秀的魔法师，我都能彻底歼灭。」

    这就是——达瑞斯的策略。

    影崎先前所言，〈协会〉利用〈阿斯特拉尔〉引出〈螺旋之蛇〉的真正理由。

    正是在这一瞬间发动限定时间、地点，需要绵密准备的大魔法。

    连三名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都只是隐藏绝招的诱饵吗？

    「这……」

    树也仰望着光柱呻吟。

    他对即使隔着隐形眼镜也让妖精眼抽痛的魔法触感有一丝印象。

    「……图特、之枪。」

    少年正要搜索记忆时，拉碧丝小声说道。

    「啊……」

    那已是两年前的往事。

    拉碧丝和尤戴克斯一起袭击〈阿斯特拉尔〉时，尤戴克斯企图用整整耗费一年半准备的大魔法烧毁布有结界的〈阿斯特拉尔〉宅邸。万一猫屋敷没在千钧一发之际设法，树和穗波恐怕已被一并烧死。

    当然，那不是平常能够使用的魔法。不过只要限定地点与时间，事先仔细准备，即有可能飞跃性地提升魔法效果。

    （那么……）

    树推测。

    达瑞斯口中的术式，恐怕也一样。

    这位魔法师之王的背后，千真万确集结了超过百名魔法师。他们的咒力汇集在一块，形成、维持着连〈螺旋之蛇〉干部也无法马上出手的魔法。

    只要达瑞斯下个指令，光柱想必会进一步变化，除掉现场的〈螺旋之蛇〉成员。

    「老实说，我没想到竟能如此一网打尽。万一你们最初就全员到齐，我没有自信留得住。至于吸血鬼逃脱，我就当成是不得已的牺牲。」

    不惜放松对洁希丽叶的监视，好让魔法师们专注在仪式上，也是他计划的一环。

    达瑞斯大概没料到〈螺旋之蛇〉会全体瞬间移动集合，但行动造成的时间差，反倒使他的计画比预料中更加成功。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影崎。」

    「是的。」

    面对主人的询问，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颔首。

    「即使赌上契约，我也不会让他们溜走。」

    唰……影崎的身躯仿佛渗出咒力的影子。

    纵使动用的次数只剩一次，他的咒力仍凌驾于在场全部的〈螺旋之蛇〉成员之上。

    但他的气息出现动摇。

    影崎眼中浮现一丝惊愕之色。

    「副代表！」

    「我是至高的代行者，拂晓之子，联系至上与下界老。我不在其外，调和在我之中。」

    塔布菈·拉萨悄悄呢喃的，正是那个咒语。

    月亮再度闪耀。

    「————！」

    因为有影崎警告，达瑞斯霎时往后一跃。

    同时，另一道光从天空直落大英博物馆。

    「我是大地，我是大海，我充满广阔天空，贯穿天空深处。调和得以维护。我是万物流转的起源与终极，我的脚步是伴随雷鸣的凰，我的行迹是超越万物极致的究竟。」

    轰！新的光柱刺下。

    被冲击打飞的书本散落一地，空气分子灼热奔腾。别说地毯，光柱甚至贯穿大理石直达大地深处。

    勉强躲过光柱拘禁的达瑞斯不禁瞪大双眼。

    「这是……！」

    「很可惜，我可不打算关住你，只想一口气干掉你的。」

    被封在光柱内的塔布菈·拉萨含笑说道。

    「别以为只有你们仔细准备过好吗？」

    「你们做了什么！」

    唉～听到副代表怒吼的少女耸耸肩。

    「达瑞斯先生提到的这个术式里，融入了以喀巴拉为基础的赫密斯仪式魔法吧。那是毁灭索多玛与蛾摩拉的神火。抑或是仿照烧毁默基多之丘的大火，扫荡敌对组织的广域杀戮术式。根据中世纪后的纪录，只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实际使用过……很遗憾，继承那个术式的组织并非只有〈协会〉。」

    少女表明，新出现的光柱来自同一个术式。

    「什么……」

    「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至少你应该知道我们是怎样的组织。」

    （意思是……）

    少女的说法让树倒抽一口气。

    （意思是说……〈螺旋之蛇〉是……从〈协会〉分裂出去的组织……）

    少年也掌握了这项情报。

    情报若是属实，〈螺旋之蛇〉会知道〈协会〉密藏的术式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但是，还有谜团尚未解开。

    发动这类魔法需要为数众多的魔法师。

    就算拥有知识，若缺少一定程度的人才与人手，没有提供适当触媒与仪式地点的充裕后援，就很难付诸实行。这些理应是〈螺旋之蛇〉得不到的。

    也是〈协会〉唯一压倒性胜出的资源。

    如今，〈螺旋之蛇〉夸示着本该欠缺的力量。

    「难道……」

    达瑞斯沉吟。

    「嗯。」

    塔布菈·拉萨点点头。

    她露出纯洁的笑容告诉壮汉：

    「一年前梅奇欧雷在伦敦发出宣言后，我们跟十二家魔法结社达成共识——现在对你白刃相

    向的不单是〈螺旋之蛇〉，而是世上魔法师的意志唷。」

    4

    逆转接着逆转。

    反击接着反击。

    局中布下的陷阱不只一个，连原以为堕入圈套的人也马上反抓住敌方的脚踝。

    现在的状况，唯有眼花缭乱一词能够形容。

    「………」

    达瑞斯-李维与灵体少女彼此瞪视，深切体认目前身处的立场。

    （我错判了……〈螺旋之蛇〉的影响力吗？）

    ……不，并非如此。

    实际上，最忌讳〈螺旋之蛇〉的思想传染给全世界魔法师的人正是他。

    达瑞斯动用如此强硬的手段企图迅速抹杀〈螺旋之蛇〉，也是明白稍有延误就会造成致命的结果。

    然而，还是没赶上。

    达瑞斯来不及全力肃清，〈螺旋之蛇〉的思想已早一步渗透魔法师们。

    因为魔法界早已形成能让思想迅速散播的环境。

    〈螺旋之蛇〉算准了魔法师身为魔法师就不得不挣扎的问题，趁隙而入。

    实际上，塔布菝，拉萨不也说过？

    ——『我们要打翻陷入死局的棋盘，让魔法师变成世界的中心，科学只不过是附属品。』

    此时，塔布菈-拉萨在光柱内轻笑。

    「怎么样？想互相厮杀看看吗？虽然我们受创严重，但〈协会〉那方也一样吧？少了你，那个组织还有办法正常运作吗？」

    「………」

    副代表沉默不语。

    魔法师原本便是拥有强烈自我，又容易陷入阴沉心态的类型，正常的民主主义不可能在魔法界发挥机能。

    现在的〈协会〉得以成立，全都仰赖达瑞斯这个掌握魔法师优点与弱点，洞悉人心机微的怪物。

    正因为如此，两人只能动弹不得的陷入胶着状态。

    「………」

    「…………」

    两个术式霹啪作响，互相抗衡。

    如同手握致命核武却只能冷冻不用的，大国间的矛盾。

    也可说是束手无策。

    强大无比的紧张感充斥世界。

    仿佛灌入太多瓦斯的气球，随时可能破裂。

    现场连一声咳嗽也听不见。

    因为一旦有任何人轻轻呻吟，就会打碎抗衡的平衡。人人都感受到，破坏僵局将招致魔法世界的崩坏。

    达瑞斯-李维、塔布菈-拉萨、〈螺旋之蛇〉及〈银之骑士团〉都没有一人试图行动。

    「……不。」

    有人高声否定。

    大家不约而同的转头望去，发现声音来自——吸血鬼。

    一瞬间，众人脸上掠过类似胆怯的神色。

    没错，即使自身行动导致世界崩坏，等同暴力化身的吸血鬼不会后悔：

    「我忍不下去了！」

    洁希丽叶猛然一跳，右手五爪暴长。

    足以划断钢铁的利爪，来自跟洁希丽叶右肩融合的义肢。

    金币弹起，现出符文刻印。

    「汝乃野牛，汝乃勇猛，汝乃骤雨——咆哮吧，Uruz！」

    获得咒力增幅，发出不祥破风声的锐爪令达瑞斯一瞬僵住，但他马上察觉错误。

    她的目标并非达瑞斯，而是站立其后的另一个人影。

    伊庭树！

    「先除掉骗走我的东西，多管闲事的家伙！」

    「——小树！」

    「——社长！」

    穗波和猫屋敷脸色大变却来不及救援。

    面对吸血鬼的神速，即使是他们这等高手也无法后发先至。

    美贯和拉碧丝，奥尔德维恩和黑羽也一样。

    在场所有人都看见，魔爪如慢动作播放般撕裂少年颈动脉的幻觉。

    有些人甚至清晰感受到伤口迸散的血量与炽热。

    「——！」

    树本人也动弹不得。

    虽说一年半以来专心修行，但他的实力终究只限于人类范畴，不可能对吸血鬼的奇袭即时反应。

    偏偏只有妖精眼完美看穿吸血鬼的利爪，因此树确认自己必死无疑。

    无法闪避也无法接下的绝对死亡。

    「喝啊啊啊啊啊！」

    就在生死一线间，树看见一道银光自旁边扫来。

    然后，他听见锋利清净的圣剑弹开吸血鬼魔爪的清脆声响。

    「——总算赶上了。」

    她凛然的嗓音与佩剑十分相似。

    自肩头披下的白色斗篷随风飒爽摆动，点缀少女白皙的肌肤与红发。

    「据说在日本，这么做称作助拳？」

    人影如一阵疾风从入口冲进来，缓缓举剑摆好架势。

    「……你是……克萝艾。」

    「克萝艾……小姐。」

    奥尔德维恩和黑羽瞪大双眼，唤出银剑主人之名。

    相对的，少女仅仅断然声明：

    「我克萝艾-雷德克利夫基于信义，援助〈阿斯特拉尔〉。」

    「……哈，这样吗？」

    杰拉德的背部颤动，发出低笑。

    「你要求借用克萝艾，是为了这一刻？」

    「小树，你又……」

    面红耳赤的穗波刚说到一半立刻吞吞吐吐起来。

    似乎也是想掩饰看到少年躲过吸血鬼一击产生的安心。

    少女的模样让猫屋敷微露苦笑，连美贯和黑羽都不禁松了口气。

    「你……」

    克萝艾直盯着脸泛红潮的洁希丽叶不放，进一步说道：

    「虽然很想试试我的剑是否胜得过现在的你，可惜我另有要事。」

    「什么？」

    洁希丽叶皱起眉头，克萝艾朝背后开口：

    「可以了，请进。」

    女骑士刚刚呼唤，她方才穿越的入口又浮现两个人影。

    「……久等了。」

    「久等了。」

    两人说出同样的台词，并肩走进大英博物馆。

    一个是身高约两公尺的巨汉，一个是闭月羞花的金发少女。

    双方明明截然不同，举止却如出一辙。

    「安缇莉西亚小姐、尤戴克斯先生。」

    树喊出他们的名字。

    达瑞斯赫然瞠目结舌。

    「你——安缇莉西亚，为什么……」

    「我提过，要将尤戴克斯-特罗迪带回（盖提亚）——身为〈协会〉副代表的左右手，即使我接收软禁中的尤戴克斯也无人会提出异议，更何况一直监禁与〈阿斯特拉尔〉有关系的他，对〈协会〉方面也没好处。」

    金发少女十分客气的说着。

    这正是几天前安缇莉西亚拜访达瑞斯的理由。

    「我的确听你提过……为什么带他过来？」

    「因为我认为有必要。」

    少女浮现悠然的笑容，悄声问少年：

    「等很久了？」

    「是有一点。」

    「等待我，可是你的光荣。」

    「我稍微想过，你大概会这么说。」

    「想得很周到。」

    「毕竟我和安缇莉西亚小姐也认识满久了。」

    「不是你越来越懂得使唤人而已？」

    「……对、对不起。」

    「哎呀，只有道歉？」

    「呃……」

    少年头疼地搔搔脸颊。

    「——谢谢你带尤戴克斯先生过来。」

    当树露出微笑，安缇莉西亚的表情一瞬间为难的僵住，冷淡别开头。

    「别多说了，快点解决。」

    「嗯。」

    少年点点头，望向炼金术师。

    「我一直等着你。」

    「…………」

    尤戴克斯沉默半晌。

    然后说道：

    「我应该告诉过你，我无法离开那栋房子，要你自己来找我。」

    「是的。」

    「你还记得为了移动我，叫使者说过什么话？」

    「记得。」

    「那么，你再说一遍。」

    「好的！」

    树用力点头，一度咬紧嘴唇后放声大喊：

    「尤戴克斯先生，这是社长命令！请阻止这个术式！」

    「了解。」

    尤戴克斯简短回答后，从圆领披风下掏出某样物品。

    乍看之下像是一副怀表。

    「起动关键字——环绕哲学家的时间之流从不断绝、从不减缓，红色宝石也无法毁灭。

    于是至高的代行者，拂晓之子亦会丧失权利。」

    咒力自炼金术师手中轰然膨胀，依循某种流向描绘螺旋。

    那怀表恐怕并非单独的魔法装置，而是更大型术式的欲动装置。

    盘绕的螺旋范围不局限于大英博物馆，而是环绕建药物所在的整座伦敦城。

    变化没有立刻发生，发动的瞬间却非常戏剧化。

    两道光柱出现异变。

    〈协会〉与〈螺旋之蛇〉各自集结全力造就的光柱——缓缓转淡。

    不，光柱并未完全消失。

    只是变得朦胧薄弱。

    连〈螺旋之蛇〉的座都无法撼动的浩大咒力，如今衰退到或许能强行粉碎的程度。

    「你……」

    面对骇人的结果，达瑞斯布满血丝的双眼注视着少年。

    「你们为何有办法干涉我们的术式——！」

    「这是商业机密。」

    树使尽全力故弄玄虚，竖起食指抵住嘴唇。

    迎面而来的压力让冷汗滑落脸颊，但少年一步也没退后。

    不过，奥尔德维恩找到了头绪。

    （是那个……）

    和达瑞斯会谈之后，树立刻派奥尔德维恩他们到伦敦各地举行魔法仪式。

    一连串的布置中，他们在城市与森林各处埋下咒物，由翼猫施展某种魔法。

    奥尔德维恩等人也没有完全得知那些布置的全貌——但实际看到尤戴克斯方才起动的术式之后，最后步骤大概就是由炼金术师负责——简单的说，那些准备是用来干涉〈协会〉与〈螺旋之蛇〉现在的术式。

    实际上也发挥了莫大的效果。

    双方王牌都被削弱，导致〈协会〉与〈螺旋之蛇〉都难以行动。

    「……你有何用意？」

    达瑞斯盛怒诘问。

    「我——我们战胜不了〈协会〉或〈螺旋之蛇〉。」

    树诚实的回答。

    「不过，仅限于这一瞬间，我们能够让其中一方获胜。」

    「…………！」

    动摇的涟漪传遍每个人。

    所有人都领悟少年话中的含意。

    「难道说……你……」

    「难道你……」

    达瑞斯与塔布菈-拉萨同时开口。

    达瑞斯往下说道：

    「打算拿这个术式作筹码……和〈协会〉与……〈螺旋之蛇〉双方谈判？」

    「没错。」

    树毅然点头。

    在某种意义上，他的回答比任何魔法都更加可怕，是足以让在场这些世界少有的魔法师一起冻结的咒语。

    「……树。」

    一直在旁观看的菲因开口：

    「所以，你才委托安缇莉西亚释放尤戴克斯先生？你判断双方使用的术式会冲突，这才精确定位设下陷阱？」

    「是的。由我直接接触安缇莉西亚小姐太引人注目，所以我拜托克萝艾小姐传话。」

    「啊？」

    这番话令菲因皱起眉头。

    「那么……她说安缇莉西亚小姐与这次的事情无关——」

    那是举行仪式前数天，克萝艾逼问从高塔移送出来的菲因之际发生的事。

    当时克萝艾说穗波会跟树一起参加仪式，但不知道安缇莉西亚的动向。

    因此，菲因认为不会有更多不确定因素加入局面。

    「非常抱歉……我骗了你。」

    然而，她若无其事的致歉。

    见对方如此出招，年轻人瞪大双眼半晌，只能爆笑出声。

    「那也没办法，是选择相信的我太笨了。」

    「我向你道歉。虽然对骑士而言，撒谎是可耻的行为，但我认为那是必要措施。」

    少女守礼的低头致歉，不过事到如今菲因也不会再责怪她。

    接着，树对达瑞斯及塔布菈-拉萨双方说道：

    「怎么样，两位愿意听听我的话吗？」

    「…………」

    达瑞斯屏住呼吸。

    少年很清楚谈判的概念。

    置身于行情时时变动的战场上，树不知何时学会了主动决定价值的方法。

    （是才能……吗？）

    或许是吧？

    试着想想，伊庭树原本就意外擅长随机应变。

    过去，他多次在人人技穷的时刻提出宛如穿过无数针孔的解决方案，使周遭众人大吃一惊。

    面对重重扭曲的课题，他总是能以灵活的构想从截然不同的角度提出答案。

    但是——少年现在将机智发挥在攻击面。

    攻击与防御的效果哪一个更好，无须多言。

    如果昔日的伊庭树是拼命解开难度极高的残局，如今的他正自行建造棋局。

    「两位意下如何？」

    树再度询问。

    「…………」

    「…………」

    〈协会〉和〈螺旋之蛇〉都无人回答。

    也可以说沉默便是回答。

    〈协会〉和〈螺旋之蛇〉都承认，没有少年的发言就无法有任何进展。

    或许像洁希丽叶先前那样的奇袭能够解决，但拉碧丝、美贯、黑羽和奥尔德维恩已不经意地固守在少年周边。

    以克萝艾和杰拉德为代表的〈银之骑士团〉也察觉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凝聚起集中力。

    纵使是〈协会〉和〈螺旋之蛇〉，也不可能一瞬间突破这群战力。

    若是试图行动，反倒会被对方的术式趁机消灭。

    相对的，穗波开口：

    「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伊庭同学的目的？」

    「不是……打从一开始。」

    树面露苦笑。

    「这是我想执行得更加顺利，无数次拼命修正的结果。漫无条理的程度绝对称不上什么目的或计划，全靠船到桥头自然直。」

    基本上，树没料到奥尔德维恩那边竟会聚集多名〈螺旋之蛇〉的座，也不可能想过会出现能够瞬间移动的新魔法师。

    万一奥尔德维恩当时丧命……他光是想像就感到毛骨悚然。

    树依旧走在钢索上。

    「为什么你肯做到这种地步？」

    穗波重新发问。

    树的脸庞泫然欲泣地皱成一团。

    「我……做了梦……」

    「梦？」

    「过去的梦。」

    少年断断续续的诉说：

    「梦里大家都在……穗波和猫屋敷先生回来了……安缇莉西亚小姐也板着脸喝红茶……这样的梦。」

    「…………」

    「……不过，只有〈阿斯特拉尔〉和〈盖提亚〉是不行的。」

    树往下说道：

    「只有我们勉强团聚……一定也维持不久……我们决定性的与外面世界深深相连。一旦发生什么问题，梦想就会受人影响在转眼间崩溃。」

    这是理所当然的。

    无论再怎么自我封闭，人也不可能脱离现实。

    既然诞生于同个世界，在同个世界战斗，无论是谁都无法置身事外。

    一切因缘都会编织出自己的魔法，魔法师更是如此。

    「所以我思考——怎么做才能结束这场战争。」

    「咦？」

    「打倒〈螺旋之蛇〉就会结束？还是从达瑞斯先生手中夺走〈协会〉主导权就会结束？惩戒妨碍我们任意妄为的魔法师就会结束吗？」

    他吐出童言童语般的台词。

    为什么会发生战争？树的口气仿佛在问十分孩子气、十分原始的问题。

    「那——」

    「我找到了……答案。」

    少年抬起头。

    「答案是，由某个人来决定就行了。」

    树斩钉截铁的宣言。

    年仅十七岁——才就读高中三年级的少年如此宣言：

    「就由我在此决定！由我们决定这场无聊战争的终点就行了！」

    这番话在阅览室内回荡。

    最后，众人听懂他的意思。

    「总之，你是指……」

    塔布菈-拉萨开口。

    「总之……你打算让〈协会〉和〈螺旋之蛇〉……举行魔法决斗？」

    达瑞斯接着说道。

    「这么做应该对你们双方都有好处。」

    树面对两人，继续交代「后续」。

    「无论是哪一方的组织，应该都不想再牺牲更多魔法师……既然如此，以魔法决斗的形式将损害减少到最低限度，对双方都有利才是。」

    「…………」

    没有错。

    尽管树的论述极度不讲道理，却未背离两个组织的理念。

    （——还不坏。）

    菲因心想。

    （对我们来说，可以消除人数上的劣势。）

    就算拉拢了几间魔法结社，〈螺旋之蛇〉和〈协会〉的规模依然有压倒性的差距。

    若按照树的提议用一定的规则决斗，就算无法弭平差距，大概也能削减不少劣势。

    （——对〈协会〉来说的确有意义。）

    达瑞斯也盘算着。

    （可以避免陷入泥沼般的游击战。）

    〈协会〉最害怕的情况，就是与〈螺旋之蛇〉的战争陷入不知何时结束的游击战。

    若演变为零散的游击战，不仅无法活用人数优势，更会持续消耗组织资源。

    纵然〈协会〉手上握有强大的权力与许多魔法师，若一直维持消耗状态时，组织的体面能够保持多久实在值得怀疑。

    这样一来，甚至会失去〈协会〉作为魔法师互助组织的目的。

    从前的超级大国经过数十年也无法完全从小国发动的游击战获胜，「没有人是赢家」是这种局面的唯一结果。

    正因为如此，树的提议在一触即发之际拦住两个组织。

    任何人都不得不听进他的话。

    最重要的是。

    （打垮这群家伙……也没有意义。）

    他们太弱小了。

    伊庭树与〈阿斯特拉尔〉的优势，在于个别魔法师及非比寻常的联手方式。

    单论组织背景，终究是才传承两代的新兴结社。

    毁掉〈阿斯特拉尔〉得花费许多工夫却得不到回报，也无法期待杀鸡儆猴的效果。

    「你连弱小……都当成武器吗？」

    「是的。」

    树肯定回应。

    「我也很清楚，我说的话非常自以为是。」

    没错，少年很清楚。

    特别是直到去年为止，他有多么自以为是、多么不安定。

    树只不过是说着梦话，凭借妖精眼和伙伴的「力量」凑数，应付的结果也只能勉强维系理想。

    到最后，那些拼拼凑凑甚至不再管用，穗波、猫屋敷和安缇莉西亚都为了他而牺牲。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

    树仍然无法放弃这个愿望。

    他无法逃离那歪曲、不完整、任性至极的愿望。

    因此少年决定了。

    他要尽可能迈向自以为是的心愿。

    就算只是一厢情愿与孩子气的愿望……这一次，树想真正靠自己的力量实现梦想。

    树明白那是非常脆弱不稳——走错一步恐怕就会沦为独善的想法，但仍旧深入至此。

    踏进战斗的舞台。

    踏进谋略诡计交错的华丽泥沼。

    「…………」

    「…………」

    「…………」

    三人分别保持漫长的沉默。

    现场出现长长的空白，是至今降临阅览室的沉默中最沉重，也最漫长的一次。

    最后，回答响起：

    「你打算什么时候、在哪里决斗？关于魔法决斗的胜利条件等规则呢？」

    塔布菈-拉萨。

    她的嗓音依然无邪，眼神却很认真。

    树也回应她的认真，说明内容。

    「时间是三个月之内。我思考的地点是受〈协会〉影响不大，由〈阿斯特拉尔〉管理的布留部市。至于各种条件，我打算在这段期间与双方组织协商。」

    「…………」

    灵体少女——塔布菈-拉萨又考虑一下。

    「……嗯。」

    她点点头。

    「〈螺旋之蛇〉提议，将决斗托付给〈阿斯特拉尔〉的伊庭树，先行撤离此地。〈协会〉有意见吗？」

    「……好吧。」

    少女得到回覆。

    达瑞斯满腔苦涩的咬牙同意。

    「〈协会〉也接受提案。」

    承诺，正是魔法世界两大组织的最后一句台词。

第十八卷 白之魔法师 终章

    1

    魔法世界的混乱还需要几天才能平息。

    〈螺旋之蛇〉和〈协会〉进行接触，〈阿斯特拉尔〉成为双方魔法决斗仲介者的情报转瞬间传遍魔法界。

    当然，负责宣传的是〈银之骑士团〉与〈盖提亚〉。

    两者目的都是避免有人违反约定。

    不管〈协会〉也好、〈螺旋之蛇〉也好，既然需要有共识的结社支持，在消息昭告天下之后就难以做出露骨的背叛行为。

    从结果来看，许多魔法结社失去镇静，还造成由上到下的大骚动，全都有赖后日历史学家整理这段时期的变化。

    无论如何。

    「…………」

    大致处理完会面及业务之后，达瑞斯-李维走在伦敦某条小巷内。

    这是他例行的散步路线，几乎固定每星期某一天有段时间会在此漫步。

    若仔细观察他的行动，就会发现男子的步调如报时般精准。

    「…………？」

    壮汉的目光半途倏然仰望墙顶。

    一只长着明显是人工翅膀的俄罗斯蓝猫坐在墙上。

    「果然……是你？」

    达瑞斯有些疲惫的叹息。

    总是生气勃勃的他，难得流露疲色。

    「哎呀，你没听说吗？我和影崎碰过一面了。」

    「嗯，他没告诉我。」

    「你真缺乏人望。」

    翼猫尖锐地断定。

    假设猫的真面目如她自称是海瑟-安布勒，她跟达瑞斯-李维应该是亲生母子。

    可是，双方身上感觉不出一丝亲情。

    相对的，他们之间的联系唯有荒凉得惊人的——空洞感情。

    达瑞斯压低嗓音质问：

    「那个术式是出于你的指令吧？」

    「没错。」

    「……原来如此。若是你，应该知道密藏的术式，视情况而定大概也知道还原方法。安布勒（暗影）家族正是熟知〈协会〉的黑暗面，才会冠上这个名称。」

    「没错。」

    翼猫同意他的推测。

    「……不过，使用方式是那孩子决定的。」

    她补充道。

    「他只是问我，如果〈螺旋之蛇〉与〈协会〉正面冲突，双方可能用那些术式？有没有对抗的方法？——至于刻意引出〈螺旋之蛇〉，诱使你准备妥当发动预计的术式，这可是狡猾得连我都没法轻易想到。」

    「…………」

    实际上，翼猫说的没错。

    光是知道〈协会〉的奥秘术式也无济于事。

    伊庭树交出结社担任对应〈螺旋之蛇〉的部队，拿奖品红色种子当诱饵，这才获得运用知识的场地。

    更何况是他行动的根本。

    ——企图让〈协会〉与〈螺旋之蛇〉举行魔法决斗的可怕构思。

    这已超乎不是魔法师身分才有的灵活思路。

    这是熟知魔法师却属于不同次元的思想。

    在达瑞斯-李维眼中，伊庭树确实晋身为站在同一地平线上的玩家。

    壮汉停顿一下，再次开口：

    「你特地现身，是不想让我对此事抱持多余的疑问？」

    「打从以前你就是个疑心病很重的孩子。要是你刺探一些不存在的疑点，比方说我们一开始就和〈螺旋之蛇〉联手的可能性啦，我会也很头疼。」

    「事实上，我是考虑过。」

    蓝西装壮汉板着扑克脸说道。

    「不过若是如此，〈阿斯特拉尔〉应该在半年前就逃亡了。你们也可能是最近才联手的，即使你现在否认也无法完全消除怀疑。」

    「疑心病真重。」

    翼猫傻眼呢喃，达瑞斯倏然眯眼。

    「实际上，〈阿斯特拉尔〉回收了红色种子吧。」

    「那还用说。交给你们〈螺旋之蛇〉不会接受，反过来说你们也无法接受的。」

    「嗯，说得也是。」

    达瑞斯承认。

    「……不过，我们接受与否和咒物的危险性是两回事。〈螺旋之蛇〉为其目的对咒物施加的咒术，以及咒物在那名少年右眼存放过十多年都是事实。」

    达瑞斯口气郑重地给予翼猫忠告。

    不，尽管字面上是忠告，他补充时的表情却愉悦地扭曲成不对称形状。

    「小心别再让你重视的同事变成废人。」

    「…………」

    翼猫无法回嘴。

    唯独那件事让她抱憾万分。

    壮汉从对话的「空白」看出她大受打击，随即按照平日的行动掉头离开伦敦小巷。

    目送蓝西装背影离去半晌后，翼猫自言自语。

    「……我知道。」

    沉重无比的话语仿佛牢牢刻进她心底。

    「我绝不会重蹈上一代的覆辙。」

    翼猫的声音充满等闲不得碰触的强烈决心。

    *

    「……喵～」

    「喵～」

    「咪呜～」

    「喵～～呜～」

    四只猫在伦敦的廉价公寓内交互呜叫。

    在猫群中央，穿着西装的青年精疲力竭地靠在椅上。

    「……猫屋敷先生，你不要紧吗？」

    开口的人当然是穗波。

    他们都抱着一大堆文件，正在撰写本次事件的报告。

    「不不，我有点逞强过头，疲劳一直没完全消除。看你神采奕奕，大概是我的年龄问题吧。」

    青年揉揉肩膀苦笑。

    他不由得回想起这次的来龙去脉。

    「……我实在没料到，他竟会提出魔法决斗。」

    猫屋敷闭起一只眼睛说道。

    「这么做的损害的确最小。魔法决斗制度的建立，本来便有不让数量稀少的魔法师因纷争更加疲弊的意思。」

    「……对呀。」

    穗波也表示同意。

    这个提案也超乎少女的想像。

    基本上，她甚至没想过〈协会〉和〈螺旋之蛇〉能够正常谈判。

    「你觉得这点子有伊庭同学的风格吗？还是没有？」

    「都有。」

    猫屋敷回答。

    「除了伊庭树，大概没人想得出那个结论。还有，我们知道的树也想不到那个结论。其中的落差，应该是他的成长。」

    「是呀。」

    这次穗波的附和包含一丝为难。

    因为她感受到猫屋敷说少年有所成长，却以「应该」略作保留的心情。

    （……这说不定是孩子离巢的寂寞。）

    少女心想。

    又或者，是他们的存在阻碍了树的成长。

    也许像这样强迫分开，才意外促进了少年的变化。

    想到此处，穗波总觉得有些歉疚。

    然后，她想起当时少年在〈螺旋之蛇〉与〈协会〉面前切入的话题。

    当少女问他为什么肯做到这种地步时，树的回答。

    ——『我……做了梦……』

    ——『梦里大家都在……穗波和猫屋敷先生回来了……安缇莉西亚小姐也板着脸喝红茶……这样的梦。』

    少年说，他因此拼命思考。

    听到树的动机，大多数人都会斥为无聊——但是对他们而书却非常神圣。

    光是这样，穗波就忍不住欢喜。

    树不惜拼到这地步也想找回他们的心意洋溢胸中，猫屋敷想必也一样。

    「他虽然变了……却也没变。」

    少女开口。

    「或许吧。」

    猫屋敷也回应道，两人的口吻十分相似。

    片刻之间，镜子仿佛映出两名过去在〈阿斯特拉尔〉共度时光的——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彼此的回忆。

    「我们也有很多问题可思考啊。」

    「——不，情况应该很简单。」

    一个不属于两人的声音自玄关响起。

    他们回头望着缓缓打开的大门，神色僵硬。

    「影崎……先生。」

    由于对方是上司，因此青年没有直呼其名。

    没有堪称表情的表情的上司简洁地表达意见。

    「下次交手将是决战。无论伊庭树设下什么条件，都无法避免与〈螺旋之蛇〉直接对决。」

    他说的没错。

    虽说是魔法决斗——不，正因为是扣掉双方不服条件的魔法决斗，情势必然会走向正面激烈冲突。

    不只是那些号称为座的干部。

    其他如贾拉和背叛〈协会〉的占星术师奥黛莉-拉塔，以及参予最后术式的魔法结社，他们参战的可能性都很高。

    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必须足以应对这所有的可能性。

    「你为了说这些话特地来找我们？还是想出了什么策略？」

    影崎淡淡地回答猫屋敷：

    「不管有没有策略，非得获胜不可。」

    「真难得你会诉诸精神论。」

    「这是现实。」

    男子并未特别气势昂扬的说出口。

    接着——

    「我之所以过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个情报。」

    他竖起食指。

    「告诉我们？什么？」

    猫屋敷皱起眉头，影崎这么告诉他：

    「那就是……〈螺旋之蛇〉号称『王冠』的少女的真面目……」

    *

    某个不知位于何处的黑暗洞窟中。

    阴凉的山洞内感觉舒适，类似夏日的冰窖。

    整理干净的泥土地有些像是原始的神殿，散发庄严气氛。

    洞窟深处。

    一块微微隆起的土丘上铺着绢布。

    灵体少女正躺在上面。

    服装、头发、指甲、肌肤——甚至连眼瞳也一片纯白的少女。

    塔布菈-拉萨。

    「啊—这次见到各式各样的人……觉得有点累。」

    她有些大舌头的说着。

    「大小姐的时间又到极限了。」

    头戴丝质礼帽、挂着单边眼镜的魔法师——萨雅吉回应。

    「基础」与梅奇欧雷也在附近待命。

    「讨厌～人家不想睡～我还想好好认识世界、遇见更多人、说更多话，这样去睡觉好无聊—」

    「等下次醒来时再做就好。您快睡着了吧？」

    「……嗯，眼睛睁不开。」

    少女打个哈欠。

    呼啊～她微微张开的小嘴很可爱，半透明的手在唇瓣前轻拍。

    「那么，萨雅吉，你可以收集好所有好玩的东西，等我起床时给我看吗？」

    「我明白了。这次您觉得什么好玩？」

    「嗯—」

    少女抱住双臂，闭起一只眼睛。

    「对了，伊庭树满不错的。」

    「您很中意他？」

    「嗯。有那样的人在，现在的世界也不算太坏。我懂菲因为何对他很执着了。原来还以为他只是红色种子的苗床呢～」

    「菲因正和洁希丽叶一起在杰克那边接受治疗。没机会在大小姐入睡前与您说话，他觉得很可惜。」

    「这样呀。」

    少女嫣然一笑。

    「那我起床之后也得去看看他。有好多事要做～呼啊……」

    她又打了个哈欠。

    或许是很难忍受睡意，雪白的眼皮一再下垂。

    看她那副模样，萨雅吉脱下礼帽深深一鞠躬。

    「祝您有个好梦，大小姐。」

    「……晚……安……」

    「我也祈祷，但愿您有场美梦。」

    梅奇欧雷与「基础」相继而发的问安，都让少女露出微笑。

    「接下来就拜托大家喽。」

    「请交给我们。」

    听见萨雅吉回答，少女躺在褥子上阖起眼睛。

    最后，她甚至发出灵体不可能有的呼声——安宁地进入梦乡。

    看到少女入睡后，梅奇欧雷问萨雅吉。

    「……完成度……呢？」

    「照目前的感觉来看，约为六成。『理解』与『智慧』正继续举行仪式，但还需要一点时间。大小姐本身正是与红色种子成对，〈螺旋之蛇〉最大的魔法。」

    萨雅吉看着少女说道。

    他指的并非旁人。

    这名少女本身——就是萨雅吉与梅奇欧雷创造的魔法生成物。

    「赶得上……魔法决斗吗……？」

    「只有设法赶上了。」

    萨雅吉依旧客气的回答青年。

    「因为魔法决斗结束的那一刻，必须是我们达成目的的瞬间。」

    「我同意。」

    「真没……办法……」

    梅奇欧雷和「基础」各自颔首。

    「那么，我先告辞了。」

    「下次见面……是魔法决斗……」

    「有缘再会。」

    留下最后的台词，包含灵体少女在内的气息全数消失。

    *

    日升。

    月落。

    不管在哪个国家、哪个地点，两颗星球一直注视着昼夜。

    日月坚持不懈的形成光阴流转。无论在魔法大本营英国，或是在魔法主流之外的远东国度，这条真理都没变。

    ——场景是日本。

    伦敦事件一星期后，〈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黄金周已经结束，树再度跟如今就读同所高中的奥尔德维恩一起上学。

    然而，少年周边却爆发与日常生活无关的问题。

    初夏的阳光落在事务所办公桌上，桌边的树抱住脑袋。

    「怎么了？」

    一个温柔却让听者忍不住挺直背脊的凛然嗓音抚触鼓膜。

    「不……那个……是魔法决斗的问题。」

    少年诚实告白。

    「该怎么设条件，我完全没有头绪。」

    「那也难怪。」

    声音愕然的表示同意。

    「居然迫使〈协会〉参加魔法决斗，前所未闻也该有个限度。既然没有先例，就不可能简单订出条件。这点小事你应该明白吧？」

    坐在接待室——空间仅用隔板划分——沙发上的少女说道。

    她和树穿着同一间高中的制服。

    留着金色法国卷。

    一双翠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唉，这是没错。」

    树突然抬起头。

    「红色种子情况如何？」

    「目前交给〈盖提亚〉日本分部管理，有黛芬妮和魔种负责守卫，你不必担心。」

    「是吗？」

    少年露出微笑。

    树到现在仍分不清自己的作为是否正确。

    他任意妄为的搅乱魔法师世界、欺骗了许多人，结果还导致数人受伤。

    尽管如此，少年仍找回了一个人。

    至少，他想认定这变化是种前进。

    「对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

    「我想问个问题。」

    奥尔德维恩在附近的办公桌书写给多家魔法结社的问候信及随信报告，这么开口。

    少年平常眼神凶恶的表情变得更加凶恶。

    「万一没人碍事，你真的打算把红色种子放回眼睛里吗？」

    「啊……这个……」

    他的问题使得树吞吞吐吐。

    「怎样？」

    「呃，最糟糕的情况下……也是无可奈何的……你、你看，我认为只要调查红色种子，就可以对〈螺旋之蛇〉多点认识……」

    少年的小声低喃立刻得到回应。

    而且是来自不同的人。

    「啊，好痛！」

    在场所有人都冲了过来，自四面八方乱敲树的头。

    「我就知道，Dummkopf（笨蛋）！」

    「树，未经考虑行事是大忌。」

    「社长哥哥，这样太过分了！」

    「嗯，依照刚才的回答，也难怪树会挨揍。」

    连用骚灵现象飘浮新拖鞋的黑羽都这么说，逼得少年处境更尴尬。

    「当然，身为骑士的我也无法认同。」

    不仅如此，连像安缇莉西亚一样，作为〈银之骑士团〉代表来访的克萝艾也全面同意。

    「……是、是。」

    树缩起脖子，眼泛泪光的回答。

    （他真是的……）

    安缇莉西亚心想。

    就组织而言，〈盖提亚〉获得接触〈阿斯特拉尔〉的正式名义。

    魔法世界不再只是两大势力，包括统率交涉工作的〈阿斯特拉尔〉在内，形成三足鼎立的状态。

    由于〈阿斯特拉尔〉的重要性大幅跃升，就算〈盖提亚〉跟〈阿斯特拉尔〉联手也称不上是私心。

    倒不如说，因为〈盖提亚〉在财务融资上与〈协会〉有关联，和〈阿斯特拉尔〉建立管道对组织更有利。

    然而。

    身为魔法师，安缇莉西亚的束缚不单是组织理论。

    （……那些持有座称号的魔法师。）

    少女回忆起当时在场魔法师的咒力。

    就任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令穗波实力大增，得到足以跟他们一较长短的能力，但她并非如此。

    安缇莉西亚不认为自己在战斗中会轻易落败，要获胜却也很难。

    而且，她若想追求更强的魔法境界，要付的代价是……

    （……不。）

    少女咬住下唇。

    她非得找出来不可。

    再说，安缇莉西亚不是完全没有想法，她也设想过面对代价的方式。

    不过，那个方法……

    「…………」

    少女默默注视少年。

    真是不可思议的人。

    如今，树不再是一介少年。

    这次他没有落在达瑞斯与〈螺旋之蛇〉之后，正式的爬上了舞台。

    在魔法世界掀起最大风暴，化为风暴中心的少年。

    只是看着他，安缇莉西亚的心脏就几乎被不安、担心……与怜爱涨破。

    「……安缇莉西亚小姐？」

    少年察觉她的视线，愣愣地歪头发问。

    唯独那个表情与两年前毫无不同。

    为什么？

    他们明明已经走到如此遥远的地方。

    「没什么。只是——」

    少女停顿一下。

    「我总有一天会问你的。」

    「……是、是。」

    树听到她认真的台词什么也没反问，只是点点头。

    「更重要的是——你记得〈螺旋之蛇〉首领说的话吗？」

    「……嗯。」

    少年轻轻颔首。

    在场所有人表情一变。

    回想起灵体少女——塔布菈-拉萨的宣言。

    冲突刚落幕时，树直接问过她。

    〈螺旋之蛇〉想用红色种子做什么。

    少女明确的回答。

    ——『创世。』

    她说得极其轻松简单。

    ——『在地球，魔法师注定赢不了。无论是火星或木星，魔法师到宇宙任何地方都无法战胜科学。因为物理法则这样规定……因此我们要创造新的宇宙，正确地说法是将成为宇宙的卵。』

    荒唐无稽。

    就算在魔法界，如此形容她的胡言乱语也没人会抗议。

    明明很荒谬，包括树在内却没有任何人嗤之以鼻。别说〈阿斯特拉尔〉，连〈银之骑士团〉、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安缇莉西亚、尤戴克斯……甚至是达瑞斯-李维都被言语带来的冲击吞没。

    ——『我们的目的，是创造宇宙之卵。虽然科学存在的时间如阿赖耶般短暂，不也创造出黑洞吗？』

    具备一定敏锐度的魔法师想必已然知晓。

    〈螺旋之蛇〉本是创世神话中，栖息在生命树上的蛇。

    反叛嫉妒心强烈的神明，授予人类智慧的圣蛇。

    另一个传说中，如此记载那条蛇。

    也就是——

    产下世界卵的盲目创造之蛇。

    *

    那么。

    聊聊另一场邂逅吧！

    当伊庭树回顾身为〈螺旋之蛇〉「王冠」之座的少女话语之时。

    一名矮小的男子踏入亚洲某道山脉连绵的洞窟内。

    尽管时值初夏，但他一身轻装仍超乎常识，一点也不像攀登五千公尺以上高山的配备。

    那位游方僧侣仅着一袭墨色法衣配上锡杖，背着脏兮兮的背包。

    「……终于找到了么。」

    僧侣以独特言词语毕后长长叹息。

    那是仿佛有多年没吐气的，长长的叹息。

    「不过，你在这儿做什么？你不是魔法师吧？没继承一滴魔法血统的你，究竟做了什么？」

    他的疑问没有听众。

    不。

    有是有，但对方默默坐禅不发一语。

    如果僧侣——只莲打听到的消息是事实，男子已端坐九年以上。

    「……社长。」

    只莲低语。

    结跏趺坐（注：诸佛常坐之法，分为除魔坐及吉祥坐。原为印度教瑜伽姿势莲花坐，后成为坐禅姿势）的男子……正是〈阿斯特拉尔〉前任社长-伊庭司。

第十八卷 白之魔法师 后记

    让各位久等了，在此送上《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白之魔法师》。

    从上一集《银之骑士与魔法师》开始，树的前进方向大幅变更。

    如今，他选择的策略正加速推展。

    少年将所有事物卷入漩涡，牵引着所有事物前进，一心二意在通往昔日梦境与更美好未来的最短路径上加速奔驰。

    只要加速，他迟早会碰上两个组织——〈协会〉和〈螺旋之蛇〉。

    先前仅透过〈阿斯特拉尔〉战斗的双方组织，终于正面冲突。

    隶属于两个——不，三个组织的魔法师们相遇时会发生什么状况？

    这就是本书的主题。

    对了，《SREDTheSneaker100期纪念合志》应该会与本书同时由Sneaker文库发行，那是搜罗Sneaker文库相关作品未收录短篇的特刊，拙作《魔法人力派遣公司》也聊备一格。

    题名是《魔法师的庆典》，原为之前收录于DVD第六集的短篇。内容大致描述第一部圣诞节时，穗波跟安缇莉西亚要求树许下的约定究竟是什么。

    我想过总有一天要将这篇收进书中，这次总算藉由TheSneaker100期纪念合志重见天日。

    想重温一下当时的树他们——当时〈阿斯特拉尔〉的朋友，请务必翻翻看。

    那也是我个人很中意的作品。

    最后，遭遇许多烦恼仍交出绝佳插画的pako老师；替〈银之骑士团〉送来各种魔法资料的魔法考证三轮清宗先生；行程远比懒惰的作者严酷（尽管常常被遗忘，编辑的工作非常辛苦！），管理原稿与设计的责编M先生，当然还有各位读者，在此向大家献上我全心的感谢。下一次应该会在秋冬之际见面。（注：文中所提的出版情况皆为日本当地情形）

    二〇一〇年五月

    记于阅读《魔戒双城奇谋》时

第十八卷 白之魔法师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31141/3605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31141/3605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31141/3605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31141/3605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31141/3605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31141/3605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31141/3605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31141/3606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31141/36061.jpg

番外 魔法师的祝祭

番外 魔法师的祝祭 第一节

    ……没错。

    十二月二十四日，就是事情的起点。

    只会在圣诞夜发生的咒波污染——教会和小孩们所引发的悲哀咒波污染溃散之后，树刚松了一口气放下了肩头的担子，就冒出了个了不得的话题。

    也就是说。

    高傲的所罗门公主，是这么抛出话题的。

    「——树！关于报酬，给我个圣诞礼物就行了」

    「明天一天，陪我下」

    然后问题是，跟此对立的，另一个魔女也心有不甘。

    「诶诶！这样太狡猾了！」

    「——穗波就别掺和了！我，年底要整顿〈盖提亚〉必须要回英国！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哪有这种歪理的啊！社长跟我年底也要一直整顿〈阿斯托拉尔〉啊！」

    啊啊，十二月二十四日。

    圣诞夜。

    吵吵闹闹，夜晚一直互相激烈冲突，〈阿斯托拉尔〉的宅子刚举办了圣诞舞会。

    绚丽缤纷的圣诞树绸带。

    以玻璃球和大铃铛，还有棉花雪来装饰的圣诞树。

    在那之中闪闪发亮，仿佛遍布整个墙上一般的灯饰。

    在非常喜庆，让人开心的舞台之中，还有两人互相瞪视，一人抓一边最后变成争吵焦点的少年——伊庭树的双手，用尽全力地你拉我扯。

    「扯、扯两半了！我要两半了！」

    以大喊大叫的少年为中心，两位少女对峙着。

    哪一边，都没有收手的打算。

    一边，是棕褐色头发，鼓着苍冰色眼睛，博识的凯尔特魔女。

    穗波·高濑·安布勒。

    「……安缇，社长是那么说的哦？」

    一边，是一头美丽金发和一身漆黑礼服，聪慧的所罗门后代。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啊啦，那不是对穗波说的吗？」

    两人的声音，包含着地狱也就这样子吧一般的斗志，眼神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漩涡般卷起的，说是咒力不如说是魔法的显现。

    目的和手段在这都颠倒了。之前不知发生了多少次的激烈冲突，让空气越发凛冽，中间的少年因眼罩深处的痛苦而几乎要昏倒之时——

    「——那就来个大冈裁决！」

    嗵嗵嗵地，一边表演歌舞伎一边单脚起跳，另一个，年幼的女孩子跑了过来。

    是葛城美贯。

    「大、大冈裁决？」

    不熟悉日本风俗习惯的安缇莉西亚眨了眨眼睛。

    戴着圣诞帽的少女，挺起胸膛，诶嘿地哼了一声。

    「嗯！说的是这种时候先放手的一方，就是为痛苦的人着想的人！」

    顺带一提这个故事，在安缇莉西亚的血统——所罗门王的历史之中也有相似的故事在。

    两个女人都争吵说一个婴儿是自己的孩子，做出这个判决的所罗门王宣布说『把婴儿撕成两半即可』，来试探两个女人的反应的故事。

    「…………」

    「…………！」

    两个人，几乎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

    当然，突然被松开的树就没那么简单完事了。刹不住势头，转得晕头转向的少年，后脑勺整个就撞上了宅子的墙壁上。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树、树君，没事吧？」

    黑羽慌慌张张地过来，利落地查看少年的情况。还准备了急救箱，看来她早就从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的样子，预见到了会变成这种收场。

    「嗯、嗯，还好」

    点着脑袋的树的眼里，掺着泪花。

    接着，黑羽猛然转身。

    「你们两位！过分了！」

    「啊……」

    「那个……」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两人，抱歉地注视着那样的黑羽和树，扭扭捏捏地把目光错开到地板。

    「都怪安缇，说了些奇怪的话」

    「……因为，难得说好了让树给报酬」

    安缇莉西亚无精打采地嘟着嘴。

    当然，虽说是报酬，她也不是认真的。尽管如此却还是有些开心，一不留神就做过头了，这一点不可否认。

    ……不。

    也可以说是，就是有那么想要，这一点是认真的吧。

    尽管不论是穗波还是安缇莉西亚，都没有明白那一关键点。

    「哈哈啊」

    从旁边响起个声音。

    「……喵」

    「喵」

    「唔喵」

    「喵～～～～～」

    是带领着四只猫咪的，猫屋敷。

    他也是头戴三角亮闪闪舞会帽，单手拿着把烧面和火鸡的切薄片揉成一团的纸盘。

    「既然说好了那种报酬，那就来个合同礼仪如何？」

    「合同礼仪？」

    安缇莉西亚迷惑地歪着脑袋。

    猫屋敷，轻轻点头。

    「是啊，安缇莉西亚小姐当我们的股东，过了好几个月了，弄个合同礼仪也不错的吧。〈盖提亚〉的总部在英国，冬至日的礼仪也已经结束了吧？」

    「那是自然……也有时差的关系，但今天白天是全部结束了。至于剩下的部分，我打算年底回英国后再做处理」

    安缇莉西亚，做出肯定。

    在追踪——树要送谁礼物，这个问题的时候，〈盖提亚〉的仪式就结束了。

    就因为结束了，她才会加入那种荒唐的追踪里面去的。

    「原来如此」

    点头道之后，猫屋敷把目光转向穗波。

    「穗波小姐也是，作为〈阿斯托拉尔〉一方的问题，你是想保证年底的仪式的时间吧？」

    「那个，是那样没错……」

    穗波含含糊糊。

    当然，她也有对树的私情，但被问到〈阿斯托拉尔〉身份的话她也就只能说出这么个理由了。

    「如果是这种合同礼仪，借我们社长半天出去也是有理有据的，〈阿斯托拉尔〉一方也能够把年底仪式一并处理了。穗波小姐也没什么问题吧？」

    「也行，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勉勉强强地，收手了。

    「哇啊，那明天也继续是舞会？！」

    「诶，那、那么，我也得通通收拾下了！」

    美贯和黑羽慌慌张张——在她们旁边，

    「……合同礼仪，到底是什么啊？」

    果然树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只有他是一脸稀里糊涂的表情眨着眼。

    然后。

    美贯拿来的圣诞礼物，寂寞地躺在事务所的桌子上。

番外 魔法师的祝祭 第二节

    第二天。

    带着跟以往不同的紧张感，伊庭树站在安缇莉西亚的宅子前。

    占地大约是〈阿斯托拉尔〉的十倍，就连庭院的细节之处都极尽奢华。缤纷多彩的英国庭院，让人联想到希腊雕像的许多石像，大理石喷泉制造出美丽的彩虹，在冬日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嗯，哆）

    树潜意识地，反复了几次深呼吸。

    咕噜一声，他吞了口唾沫。

    他首先想要敲门而抬起手，

    「——恭候多时了，树少爷」

    嗖地，鞠躬正好六十度的，当然就是一身黑西装的美女。

    「达芙妮小姐」

    在玄关不远处，站着被称呼其名的梅扎斯家的女仆长。

    浮现出也不知道有还是没有的淡淡微笑，长长的白发一个翻转。

    「请吧，这边走」

    在她的背所指引下，树进入到宅子的里面。

    达芙妮的步伐，是跟平时一样的节奏。仿佛，这位黑白少女所在的世界跟其他是独立的，跟其他是没有关系而存在的。

    走在走过无数次的走廊上，啊呀一声，树抬起头。

    「安缇莉西亚的房间，不是刚才那……」

    「今天，是为合同礼仪的会谈。房间也用的是正式接待室」

    「正、正式……？」

    听到那表达方式，少年感觉到胸口一鸣。

    「那个，我最后，还是没有知道合同礼仪是什么……」

    在那个舞会上，没人继续跟他说明。

    之后加入进来的〈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狄亚娜，藏名神社的御凪兄妹也来了，欢乐又热闹，时光转眼即逝。

    安缇莉西亚和穗波互相牵制而回去了，被狄亚娜和御凪兄妹抓住的树直接被带到外面的店铺去了，也可以说是没有机会。

    「这样子啊……」

    达芙妮一边为树带路，一边轻轻闭上眼睛。

    「关于那一点，我觉得安缇莉西亚小姐会说明的。不过……可以的话，如果您能留意到桌子最右端的盘子，我个人是会很开心的」

    「右端？」

    「自言自语罢了。请对安缇莉西亚小姐保密」

    达芙妮随便中止了对话，打开了尽头的大门。

    「请吧」

    「就我一个人？」

    「是的」

    尽管树对那奇怪的态度有点疑惑，但还是穿过了大门。

    他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呜、哇」

    其宽广，其豪华都冲击着少年的胸口。

    电影和新闻中出现的，如王宫一般的吊顶。

    脚后跟都会埋没的地毯，还有外行人的树看了都会不禁感动的绘画和美术品。

    以黄金和水晶和大理石和丝绸构成的房间——话是如此，却没有半点虚假。更为惊人的是不亚于那些家具的品味，充满了这间房间这一点吧。

    又或者说，光这间房间，也许就有跟整个宅子相同的价值。

    「……啊，树」

    在长桌的对面，一位少女悄悄地行了一礼。

    然后，再次，树啪叽啪叽地眨着眼。

    「安缇莉西亚、小姐？」

    「有、有什么奇怪的吗……？」

    感觉她有点脸红，不会是心理作用吧。

    穿着的礼服并非平时的漆黑色。

    反而是矜持的淡桃红色，只搭配了最低限度的装饰品的衣服。

    尽管如此，在这间房间中也毫不逊色。并非衣服和宝石，而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的个人价值，让这位少女熠熠生辉吧。

    「这是用于合同礼仪的。虽然每年都有缝制，但这样子穿给别人看我还是第一次……」

    安缇莉西亚瞟开视线，咬紧嘴唇。

    并非平时的礼服这一点，好像让少女带上了，仿佛脱下了穿惯了的盔甲一样的心情。

    「奇、奇怪吗？」

    「没、没有啊」

    树慌慌张张地，摇摇头。

    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会这么僵硬。

    安缇莉西亚也跟平时有所不同，形迹可疑地指着长桌。

    「首先，请用餐吧」

    「诶？」

    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树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这种事。

    「汤勺来了」

    时机刚好，一位女仆庄严地把银盘端了过来。

    *

    「——也就是说，所谓合同礼仪，就是在多个魔法结社进行的亲善仪式来的」

    「亲善？」

    「是的。因此，作为魔法的严密性，就没有平时的仪式那么强了。目的说到底也就是在友好的部分。既然涉及多个魔法结社，如果太过于严密地施展魔法，咒波干涉和周波污染的危险性是很高的」

    用餐巾擦拭了下嘴角，安缇莉西亚说道。

    这种小动作，也渗透着少女的独特风味。真正美丽的东西，不在物品，也不在房间，而是寄宿在人里。

    「还有，这次的情况，还有结束冬至日的仪式的意义」

    「结束？」

    「对了，在日本也有把神社拿到的签或祝福物，在自己的家燃烧的风俗吧。如果冬至的仪式是祭典，年底的仪式就有扫清多余咒力的意义。因为过多的咒力是要归还于土地的」

    「啊啊。所以才说是祭典的结束……啊」

    树感慨颇深地，吐了口气。

    「嗯？所以猫屋敷先生才会说，要一并处理〈阿斯托拉尔〉年底的仪式啊」

    「是啊。〈阿斯托拉尔〉原本就是由多种魔法系统集合起来的。不仅要消除凝聚的咒力，年底还要进行各种各样的仪式吧」

    安缇莉西亚做出肯定。

    在那之后，她呵呵一笑，这么补充道。

    「树？嘴边沾上奶油了哦？」

    「啊，啊，嗯！」

    慌慌张张用餐巾擦掉，为了掩饰了下难为情，他伸手取眼前其他的点心。

    （……嗯，有点酸酸甜甜的）

    蓝莓和奶油的搭配口感，让少年咋舌。

    每一个菜肴都很可口，眼前一片鲜艳缤纷，但又不是无谓地摆架子。就连一开始还有点紧张的树，这么吃着吃着，跟安缇莉西亚聊着聊着，也感觉到自己放开了。

    这也许也是，安缇莉西亚的体贴吧。

    （啊）

    忽的，他想起了有人跟他说过的事情。

    ——『不过……可以的话，如果您能留意到桌子最右端的盘子，我个人是会很开心的』

    按照那话所说的，他把目光移向餐桌的一端。

    「这个，我也吃下」

    他嗖地，伸出手。

    「树、树！」

    一个破音，安缇莉西亚睁大了眼睛。

    「呼诶，怎、怎么了？」

    「那个……这个……能、能吃吗？」

    好奇怪的说法。

    摆在桌上的，有什么是不能吃的啊。

    的确，是跟摆的都是这么美味·可口的桌子有些不对劲。放进嘴里有些沙啦沙啦的，咀嚼下还混有松脆的烤焦部分，不论怎么看，这都只能说是个失败的东西。

    刚学会制作方法的小学生，一边拼死拼活几十次，好不容易才做出几个像样的成品——可以让人联想到这种情形。

    不过，树却没有感觉到什么难吃。

    要说为什么呢……那个曲奇里面，有着一股温暖的感觉。

    「嗯，很好吃的哦」

    树坦率直言。

    「…………」

    没有吭声。

    耳根都红透了的安缇莉西亚，把视线落向自己的膝盖。

番外 魔法师的祝祭 第三节

    「——啊，社长」

    「——树君，让开」

    穗波和黑羽，对着刚回到事务所的树喊道。

    在庭院。

    突出到跟旁边大楼之间的〈阿斯托拉尔〉事务所的外院，高速物体咻地划过树的头顶。

    「呜哇」

    微微碰到头顶，感觉有什么东西划过发尖。

    没有理睬来到大门附近的树，那个东西开始敲墙壁的窗户。

    原来，那东西是“掸子”。

    「那……那个……」

    「对、对不起。我以为不会有人来的……」

    在双手合十道歉的少女——黑羽的周围，有很多掸子、扫把、拖把和抹布漂浮着。

    「啊，正在搞卫生啊？」

    「对！」

    对着询问的树，黑羽有些开心地答道。

    「合同礼仪，据说就是咒力的大扫除一样的东西。猫屋敷先生说首先要清扫用于仪式的庭院和外壁！」

    拿着扫把——以骚灵现象控制成拿着的样子——她威风凛凛地站着。

    简直，就像是率领一个军队的女王。

    然后，在旁边还站着，如军师一般的穗波。

    「好的，那么继续！」

    嗙嗙地拍着手，穗波的嘴角愉快地翘起。

    嗯哼哼哼地，仿佛可以听见这种声音似的魔女的笑容。

    「正社员命令！真奈酱，那个，首先集中枯叶！」

    「好！」

    一群扫把直立了起来。

    命令一下，全部扫把就在庭院的地面上列队，开始进军。堆积的落叶眨眼间就被汇集起来了。

    满意地注视着如同精锐部队的行军一样，穗波又挥舞起手。

    「继续清扫窗户，和清扫墙壁！啊，要避开描绘在那边柱子和窗框的图案！擦门的时候要沿着卡巴拉的流向，自东向西来！」

    「好！我知道了！」

    步调一致。

    掸子小队，在空中飞舞。

    大群抹布，从一端擦着墙壁而去。

    就算在场几十人，也不见得有会一样的成果。

    看着童话王国一般的景象，树已不知其他，

    「……呀啊，真没想到黑羽小姐能善用骚灵现象到这个地步」

    佩服般点点头的，是猫屋敷。

    「啊，这个大扫除是猫屋敷显示提出的吧？」

    「这个嘛，毕竟是要迎接其他结社的仪式嘛。如果是以往，这工作要花费一周多的功夫，看这情况，半天就差不多能结束了」

    「我也来帮忙！」

    美贯戴着三角头巾，大大地扬起掸子。

    在巫女装的腰间，还夹着平时的玉串。

    由于〈阿斯托拉尔〉的性质，在事务所各个地方都施加了避免咒波干涉的机关，要是随意进行扫除，有很高的危险性会导致咒波污染。

    咒物比较少的庭院，那种限制也比较少，但关于比较麻烦的部分，会事先用美贯的〈禊〉进行净化。

    接着，

    「喵」

    「唔喵」

    「喵～～～～～～」

    三只猫咪也跟着美贯的身后，给自己一行的行为打气。（当然，只有玄武是困困地卷缩在屋顶）

    「辛、辛苦了……」

    树低下头说道。

    「没什么，好久没搞卫生了，这么大扫除下还是蛮开心的」

    「我也是，一直看着庭院乱乱的。既然是合同礼仪，就不用客气可以大干一场了」

    脸上熠熠生辉，黑羽和穗波各自说道。

    再又给出些指令后，穗波这么补充道。

    「那个，之后可以全权拜托真奈酱吗？」

    「行」

    「嗯那么，我去买点东西！社长，来帮我提东西！」

    「买、买东西？」

    最后的话语，是被点到名字的树说的。

    接着，穗波恶作剧般地，灵巧地一个转身。

    「当然了！这种事自然是男人来帮忙的吧！」

    穗波淘气地，握着树的手——飞奔出去。

    「哇，哇哇哇啊哇哇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树被拖走了。

    *

    树被拖到的，是商店街购物中心。

    这是个树也时不时用到的，混有杂货屋和家具店的地方。

    穗波在那四处抢购杂货，单方面地让树提东西。

    都是些铝制看板啊，金字塔形的置物架啊，仅把木材适当处理而制成的手杖啊，粗略分开涂色的三色旗啊，与其说是魔法相关，更像是昨晚圣诞舞会相关的东西。

    「这、这种东西行吗？」

    「安缇没说过吗？这次说是魔法仪式，倒更像是和睦亲善的礼仪」

    「啊……是有说过」

    「也就是说，是要最低限度的象征性，但过火反而会引发咒波污染所以不可取。所以，必须要把有些强烈的咒物移开〈阿斯托拉尔〉的庭院，用这种东西来替换」

    「我想想……」

    老样子，听着穗波的高谈阔论，树运转着思维。

    「那个，跟平时的仪式相反？」

    「是这样子的」

    少女点点头道。

    「我和猫屋敷先生在冬至前做了很多仪式。必须的咒力早就聚集起来了，结束了。之后就是要清扫多余的咒力。这样一来，结果合同礼仪就是心情的问题了」

    「…………」

    （心情的问题……啊）

    树呆呆地，心想着。

    感觉，跟平时耳濡目染的『魔法师嘛自然是这样』，相反似的，有点开心。

    魔法师，必须残酷无情。

    魔法要登峰造极，自然要牺牲一些东西。

    这就是，树平时耳濡目染的『魔法师的存在方式』。

    不过。

    在那种魔法师的社会，也确实能存在这种关系。得知了这倒使得树心里有点暖暖的。

    「哎呀……」

    树忽然陷入沉思。

    「怎么了？」

    「为什么……明明是这么不错的仪式，但她说是第一次经历呢？」

    安缇莉西亚是说过，她还是第一场穿合同礼仪的礼服吧。

    穗波的脸色，有点阴沉。

    「〈盖提亚〉树大招风。这种仪式又很容易被乘机而入。合同礼仪还事关双方结社的面子，一旦击溃可一举两得」

    「击、击溃？」

    「如果是温和的人，就会趁着合同礼仪期间来个诅咒对战吧。代替安缇的父亲，我听说有个古老教会被整个炸飞了。多半，没有能下这种狠心，进行合同礼仪的结社的吧」

    穗波，轻轻呼了口气。

    如果说合同礼仪在某种意义上是个没有魔法师风格的仪式，那这也是不能说有魔法师风格的，非常世俗的权力争夺战。

    没有人会高兴，一个组织跟另一个组织联手——这种事很正常。〈盖提亚〉这个组织的影响力越大，想捣乱的家伙也就越多，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这样啊）

    树也明白了，穗波的表情的理由。

    安缇莉西亚的事情。

    如果合同礼仪是第一次经历，那至今为止她也没有组织可以当做后盾吧。

    失去了过于伟大的父亲，年仅十六的少女，一路走来肩负的胆子有多重呢。

    「……那么」

    少年抬起头。

    「……这次要干得漂亮，让安缇莉西亚小姐好好高兴下」

    「…………」

    穗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少年。

    「干、干嘛？」

    「社长，有没有听清楚，我说的话啊？」

    「听清楚……了啊？」

    像是说了什么很不妙的话似的，少年战战兢兢地后退。

    看到那样子，穗波也被逗笑了。

    「……真是的……」

    「什么？」

    「没什么」

    像是放弃一般，少女摇摇头。

    在那之后，

    「……不过啊，这样子也许比较像出租魔法师」

    她有些开心，挺直了背。

    「为别人而用魔法这就是出租魔法师。奶奶也是，很以这种存在方式为乐」

    「奶奶是指……那个，黑泽尔女士？」

    虽然有听说过名字，但树没有见过面。

    作为制作了〈阿斯托拉尔〉的名片和社章的人，树也算是有了解过。树也耳闻，她曾是个非常厉害的魔法师，还被叫做〈魔女中的魔女〉。

    不过，他还没有像这样，听穗波谈及过。

    「没错，那之外的咒物，也制作了不少」

    那种引以为豪的样子很罕见，树试着又问了个问题。

    「那，穗波会变成魔法师，一开始也是以奶奶为榜样的吗？」

    「嗯嗯。要说一开始的话……有点，不对吧」

    「…………」

    接着，少女含含糊糊。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她才吞吞吐吐地这样吐了一句话。

    「因为……」

    「诶？」

    「就因为那……」

    她叽叽咕咕地说道。

    「因为我以为变成魔法师……就能吃到很多糖果」

    「————噗」

    「笑、笑什么笑，好过分！」

    「可、可是啊，你说得那么认真！而且，我也觉得有点像穗波的风格」

    尽管被指责，树也微微苦笑。

    这个少女，很适合这种表情。

    她的确是个魔女——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却又不违背日常，反而有着脚踏实地放下心石的感觉。

    树感觉到那种生存方式，才是这个少女的本质，很是开心。

    「……呒」

    穗波鼓着脸。

    「怎、怎么了？」

    「感觉……都被看透了」

    「没、没有吧？」

    「喂！」

    穗波再次握着少年的手。

    「哇、哇、哇。东西要掉啦！」

    一边维持着拿着东西的平衡，一边被少女拖着——树感觉到了跟刚才不同的温暖。

    简直，就像是很久以前就这样子了——这种感觉。

    「啊」

    少女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那个……正好」

    「什么东西？」

    转过身来，最新型的抓娃娃机摆在眼前。

    然后，在穗波视线的延长线上，端坐着一个做工不算精致的小狗布娃娃。

    「喂，帮我个忙，刚才的事就作罢如何？钱，由我来出」

    穗波心怀歉意，双手合十。

番外 魔法师的祝祭 第四节

    在坡道前面，一辆高级轿车停了下来。

    黑色的门以难以置信般地流畅度敞开而来，一个爽朗的声音这般问道。

    「……你们在干什么啊？」

    「这个，那个」

    树，为难地皱起眉头。

    只有表情有变化，这是因为胳膊实在是动不了。

    少年，不仅是双手，从胸口到背，都被大大的纸袋给占满了。

    「……抓娃娃机坏掉了」

    在旁边，穗波，无精打采地垂着脑袋。

    这是穗波的拿手好戏。

    穗波家务事基本上是样样精通，但对付电子产品却是极其不擅长。她甚至连续破坏了三台学校的电脑，而获得了『破坏王』的污点称号。

    深知那个缺点的穗波，一开始是让树帮忙的，但她耐不住得不到想要东西的痛苦，而终于自己动手了。

    结果……最后，可能是接触按钮的时机不好吧，静电在关键性时刻把基板都烧掉了。

    突然，大幅度摇摇晃晃的抓娃娃机，一边冒着烟，一边把一半左右的布娃娃吐出到了那排出口。

    游戏中心的店员是个好人，说着「出来了的就没办法了」而让他们把全部的布娃娃都拿走了，但最后，就变成了树他们要抱着一大堆的东西了。

    「没办法啊」

    安缇莉西亚叹了口气道。

    「让他们上车吧」

    「是」

    乘坐高级轿车的几个男人站了起来，迅速地把树他们的东西整理好。大量的抓娃娃机的布娃娃，宛如顶级的宝石一般，被小心翼翼地运进高级轿车。

    「谢、谢谢」

    对着道谢的树，安缇莉西亚摇摇头。

    「反正，我们也是要去〈阿斯托拉尔〉」

    「这位，是〈盖提亚〉的弟子吗？」

    「是的。宅子由达芙妮照管，从来日本的3=8和4=7选了四个人。因为要在〈阿斯托拉尔〉事务所进行礼仪仪式，不能带太多人来的吧？」

    「也是呢……我们庭院也容不下那么多人」

    树以战战兢兢靠不住的态度重新转向男人们，低下了头。

    「那、那么……初、初次见面」

    「不……第二次见面了」

    被树打招呼的男人做出修正。

    「诶？」

    「虽然没有打过招呼……但在丹生山召唤黑鸠（Shax）的一个就是我」

    「啊」

    树，回想了起来。

    邂逅安缇莉西亚后不久的事情——父亲欧兹华德·雷·梅扎斯所引发的大事件。那起事件的时候，安缇莉西亚，为了填补被父亲抢夺了许多的魔神和倒下的得意门生的空缺，痛下决心采取了非常手段。

    也就是说，把剩下的一柱魔神，把黑鸠（Shax）的源灵进行分割，让弟子们召唤。

    不正规的召唤仪式是非常困难的，把弟子们的体力从根源上夺走了不少，但结果也成功地让大量的沙克斯显现了出来。

    「那、那个时候的！」

    「那时候，首领也承蒙关照了」

    「客、客气！我才是一直受关照的」

    树就跟个不倒翁似的，低下头来。

    斜视他那样子，

    「跟树两人，一起去游戏中心啊……」

    安缇莉西亚看似不满地喃喃道。

    当然，她是说给坐在旁边座位的穗波听的。

    「简直，就像是在约会一样」

    「什……要、要是那么说的话，安缇还不是，跟社长两人一起吃饭了」

    「我们都是合同礼仪的首领，那种事很正常的吧」

    「那，曲奇呢？」

    「…………！」

    听到那个单词——突然，安缇莉西亚的耳朵就通红通红的了。

    「树、树说的？」

    「社长不知道。不过，他有说有个曲奇的味道很奇怪。〈学院〉时代，我也被迫品尝过好几次。总是七成焦的样子」

    「外、外观上看上去就是焦的我已经事先剔除了的……啊」

    最后的，啊，是因为她注意到了自己坦白了这一失态行为。

    「呵呵」

    「……呒」

    对着哼哼做声的穗波，安缇莉西亚鼓着脸。

    差不多一小时前，树所指出的穗波摆出的表情——这个是跟那非常相似的表情。

    「算了，好吧」

    安缇莉西亚靠着车子的座位说道。

    故意闭上眼睛的侧脸，是有点像是在做梦，如孩子一般的微笑。

番外 魔法师的祝祭 第五节

    过了一会儿，

    「久等了」

    在外院出迎的，是猫屋敷。

    美贯已经就位指定位置，在作出祭坛的庭院中央，庄严地正座着。

    「好……好像，感觉要比平时还要拘谨」

    树小声道之后，穗波理所当然般地回答道。

    「真是的，合同礼仪已经开始了」

    「——这些，是〈盖提亚〉提供的物品」

    安缇莉西亚让弟子取出的，是看似高级的手提箱。

    打开后，里面放有好几个黄铜的壶。明明是过时的设计，但那些壶，却有着不输于任何艺术品的品质和风格。

    「我让魔神的源灵休息了。原本魔神就是不灭的，但借此机会让咒力循环下，比较方便管理」

    「哎呀哎呀，〈阿斯托拉尔〉一方，这次则是在晾晒咒物的感觉」

    猫屋敷用扇子指着说道。

    在庭院的祭坛，供奉着猫屋敷使用的罗盘和制作灵符的笔和砚，还有穗波的扫帚和圆石，美贯的玉串和祓禊道具等等〈阿斯托拉尔〉使用的一系列咒物。

    「——啊，那，我，去把穗波小姐买来的东西，都摆上吧」

    「啊，我也来帮忙」

    黑羽和穗波，干净利落地，把买来的东西布置到庭院和宅子的各个角落。

    有骚灵现象帮忙，这种事仅仅几分钟不到就解决了。

    原本就是便宜货的旗子和道具，这样子布置一番之后突然散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气息。

    （……）

    树，捂住了眼罩。

    微微地，感觉到右眼作痛。

    树通过眼罩视见了，有咒力缓慢地，从供奉在祭坛的东西升起。

    （啊啊，对了……）

    树也终于明白了，穗波买便宜货的原因。

    因为原本，〈阿斯托拉尔〉事务所本身就是『真货』。

    只要有一直在布留部市的灵脉，一直接受咒力的宅子，不论咒物如何拙劣，也有充足的咒力补充。

    “正因为如此，才排除了正规东西。”

    不是聚集咒力，而是驱散咒力——为了把聚集过剩的咒力系统性地散发出去，故意用些劣等品。

    这也是，魔法的智慧。

    并非，单纯的1+2等于2，而是一种古老又全新的思想。

    「……那么」

    拿着手提箱的弟子，走向前。

    在祭坛的旁边，摆放着〈盖提亚〉的咒物。

    这时，遵循已经准备好的礼仪流程，〈盖提亚〉的咒物和〈阿斯托拉尔〉的咒物，互相缠绕咒力在一起。

    就像昨天穗波和安缇的争斗一样——不过，确实有所不同，是融洽的二重螺旋。

    「这个，不错嘛……」

    感觉到那螺旋，猫屋敷把眼睛眯得更细了。

    尽管不能像树那样直接视见咒力，但魔法师的肌肤还是感知到了那一存在。两份咒力的流动，柔和得难以想象，温柔得令人疑惑地互相接触。

    「…………」

    安缇莉西亚果然感知到这份咒力，而露出微笑，嗖地迈出步伐。

    「那么，在此——」

    她瞟了一眼，树。

    穗波，和猫屋敷，也看着这边。

    树啊地想起来了。在中午会谈时，跟安缇莉西亚商量好了的事情。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向前，迈出一步。

    「那么，在此——」

    树也说出了跟安缇莉西亚一样的话，把手放在胸前。

    下一句话，树和安缇莉西亚，两人同时说出口。

    「「——〈阿斯托拉尔〉和〈盖提亚〉的合同礼仪，开始」」

番外 魔法师的祝祭 第六节

    「那、那么，一开始先净化下场地吧」

    首先，美贯站了出来。

    嘴和手都提前洗漱过了，幼小的身体用盐去除污秽。

    她感觉些紧张而紧闭着嘴，把在杨桐树枝绑有纸垂的玉串，放进脚边水桶的清水里。

    「きわめて汚きもたまり無れば穢れとはあらじ、内外の玉垣清浄」（译者注：出自《一切成就祓》）

    伴随着祝词，她舞动玉串。

    附于杨桐的水滴，溅洒空中。

    随之而来，祭坛的咒力发生了异变。

    ——〈禊〉。

    这是神道的魔法特性即绝对结界。遵循那个术式和原理，如涟漪一般，〈阿斯托拉尔〉事务所的庭院渐渐被净化了。

    那是，在染上任何魔法之前，无色的咒力。

    这是为了把咒力归还这片土地，最初的准备。

    「真不愧是……美贯的〈禊〉啊」

    安缇莉西亚轻轻呼了口气，做出了赞赏。

    「那么，我们也」

    优雅地，那手臂往旁边一横。

    弟子们，已经各自散开在四个方位了。

    东南西北。精准确定方位，是所有仪式中的基础。为了以自己作为仪式的基点，他们移动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会移动了。保持一定的呼吸，甚至让重心也如不动的金属一样纹丝不动。

    仿佛在申明人非人——这一点才是魔法。

    「四方守护者，汇集四周诸力！」

    遵从安缇莉西亚的指示，四个方位的弟子一同咏唱。

    「Hekas，Hekas，Este，Bebeloi！」（译者注：希腊语中宣布仪式开始，驱散邪恶的话语）

    复合咏唱，没有一丝的停顿。

    那样子，仿佛是一支以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为指挥者的管弦乐队一样。寥寥五、六人，由这位少女来率领之后，却如同一支声势浩大的大军一样。

    （哇啊……）

    树，倒吸了一口凉气。

    「OMNIAINDUOS:DUOINUNUM:UNUSINNIHIL:HAECNECQUATUORNECOMNIANECDUONECUNUSNECNIHILSUNT.」（译者注：考证中）

    （对了……安缇莉西亚小姐，真的是首领啊……）

    看着那番景象，树按住胸口。

    好久没有看到少女首领身份的一面，少年的心中隐隐痛痒。

    那个是，树当做目标的身影。

    自己也想变成那样子——能够引导一些人，帅气又飒爽——最初让自己有这种想法的，最引以为傲的少女的背影。

    「——社长」

    谁淘气地向树搭话道。

    光听声音，树就知道是谁了。

    「嗯」

    树点点头道。

    那么，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没有空闲磨磨蹭蹭。胡思乱想。

    「GLORIAPATRIETMATRIETFILIOETFILIAEETSPIRITUISANCTOEXTERNOETSPIRITUISANCTOINTERNOUTERATESTERITINSAECULASAECULORUMSEXINUNOPERNOMENSEPTEMINUNOARAARITA」（译者注：考证中）

    〈盖提亚〉的咏唱结束了。

    咒力由四个方位的弟子所引导，一些咒力散去了，一些咒力被吸收进弟子们的体内。这也是，跟一开始商量好的一样。多余的咒力可以用于让还不够成熟的弟子进行成长。在四个方位，不是安缇莉西亚，而是3=8和4=7的人员，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那么，〈阿斯托拉尔〉呢？

    「社长命令」

    少年没有取下眼罩，以自己的声音说道。

    「猫屋敷先生，穗波小姐——开始合同礼仪」

    「是」

    「嗯！」

    两人，都看似欢喜地回应道。

    「谨请，杨德真光照天尊，招来天道，急速急来应愿！」

    「吾乞求！月亮女神凯丽德温（Ceridwen）啊，带来恩惠的大地女神啊！」

    如果〈盖提亚〉是四个方位，那〈阿斯托拉尔〉就是两极。

    东方和西方两个方位，分别由猫屋敷和穗波来负责，凭借凯尔特魔法和阴阳道的术式，来引导咒力。如果〈盖提亚〉是正规整齐的管弦乐队，那〈阿斯托拉尔〉就是艺术家各自展现个性的摇滚爵士音乐的即席演奏会。

    （……嗯）

    过了一会儿，树也明白了。

    不论是穗波、安缇莉西亚，还是猫屋敷，会以合同礼仪的形式接纳的理由。

    那就是，为了见证树。

    为了见证伊庭树不是以朋友的身份，也不是以同伴的身份——而是以〈阿斯托拉尔〉社长的身份，以跟〈盖提亚〉的首领安缇莉西亚同等地位的身份，成长到了什么地步。

    树在这里所做的，就只有发号施令。

    不过，光是如此也很有意义。

    安缇莉西亚就是那样。

    那么厉害的魔法师，这次一句咒语都没咏唱。

    那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合同礼仪的意义吧。

    不是为了进精魔法，而是要以首领的身份，灌注全力进行展示，各自结社的存在方式——〈盖提亚〉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那么。

    伊庭树，也只要跟平时一样即可。

    尽管不能使用魔法，也要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就好。

    只要，是以统领〈阿斯托拉尔〉的社长的身份，比谁都要相信大家就好。

    「六甲六丁，天门自成，六戊六己，天门自开。六甲磐垣，天门近在。真光朗照天尊，诏敕授受愿文」

    「凭借月光和槲寄生的加护，引导沉睡于大地的各种丰富力量。西方之光啊，与黄昏一同唱响喜悦之歌」

    凯尔特魔法，和阴阳道。

    为了避免咒波干涉，两个术式分离，独立开来，却又各自巧妙地相互辉映。

    这项工作是让〈盖提亚〉的弟子们驱散的咒力，更加适应向土地。

    仪式包含了这样的意义，很久以前就在这片土地，跟这片土地一起生存至今的〈阿斯托拉尔〉，认可新来的〈盖提亚〉。

    所以说是，亲善礼仪。

    （…………诶？）

    突然间，树屏住了呼吸。

    有一点点，怪怪的。

    一股瘙痒感，拂过右眼的表面。

    在〈阿斯托拉尔〉事务所的里面——面向外院的的窗边，感觉到有异样的咒力在涌起。

    不是在场任何一人的，是个不应该存在的咒力。

    （…………！）

    不详的恶寒窜过背脊。

    同时，在少年的脑中，回响起某句话。

    『代替安缇的父亲，我听说有个古老教会被整个炸飞了。』

    「黑羽！把那窗户附近的东西全都释放出来！」

    「好！好的！」

    但是，咒力的膨胀要更快。

    膨胀的咒力，几毫秒就达到了临界点。就算黑羽想用骚灵现象来废弃那，这也是为时已晚的刹那领域。

    （————？！）

    恐怖感，贯穿背皮。

    就像是有把枪，指着太阳穴一样。

    就像是快要达到极限的定时炸弹，用绳子绑住了自己一样。

    重要的是，在自己身边不远处——当做自己目标的少女，会被炸飞成灰尘的预感。

    「不行行行行！」

    瞬间，伴随着呐喊，树飞奔而出。

    「树？！」

    比所有的思维都要快，他把金发少女抱在怀里，庇护她而把身体甩了出去。

    磅地一声，响起个破裂的声音。

    像是爆竹一样，明显很吉祥的声音。

    「…………………………………………………………………………诶？」

    过了好一会儿。

    树带着个愚蠢的声音，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噼里啪啦地，糖果和饼干和巧克力等，形形色色的点心雨落了下来。

    『——树，圣诞快乐！这是拉碧丝送的礼物！』

    接着，仿佛在哪听过的女孩子声音，震响着在场僵硬的——〈阿斯托拉尔〉和〈盖提亚〉所有人的鼓膜。

番外 魔法师的祝祭 第七节

    「……也就是说，这个是」

    好像有些疲惫的树发出这声音，已经是一切都结束后几十分钟后的事了。

    〈阿斯托拉尔〉事务所。

    已经是，半夜三更了。

    为合同礼仪做准备，里面也应该有所收拾的事务所——结果，跟庭院一样，也被糖果和巧克力等点心堆满了。

    「给，这是拉碧丝小姐送的礼物」

    「喵」

    「唔喵」

    猫屋敷一边把部分糖果给猫咪，一边点头。

    「圣诞夜当天的晚上跟〈阿斯托拉尔〉事务所的咒力反应，惊人地跟个箱子似的把那声音和内容倾吐出来。附带的信上写着，糖果和巧克力是拉碧丝小姐亲手制作」

    「…………」

    少年茫然地，聆听着那番话。

    拉碧丝。

    巨汗炼金术师所制作出来的，红发的何蒙库鲁兹（少女）。

    时不时会有明信片送来说，那个何蒙库鲁兹，跟尤戴克斯一起去炼金术发源地埃及旅行去了。

    然后，在这圣诞节，甚至还特意送礼物来。

    「啊，哈哈哈……必须要送，感谢信了」

    带着嘶哑的声音，树无力地坐在自己的桌边。

    （那也……对呢）

    少年想通了。

    想一下，合同礼仪也是昨天才决定的。怎么可能会有人来捣乱。回想一下别说是自以为是而失态了，一连串的徒劳无功，真想直接挖个洞躲进去算了。

    在那之后，托一脸正经重新开始仪式的安缇莉西亚和穗波她们的福——简而言之就是靠树以外的人，合同礼仪才得以落幕。

    咒力的归还也顺利完毕了，树一个劲难为情这一点之外通通都还好——

    「结果，我都没表现出什么出息啊」

    少年呆呆地，叹了口气。

    「社长哥哥没有错！都是拉碧丝突然送奇怪礼物来的错！」

    「就、就是。不，也不是说拉碧丝小姐的礼物很奇怪的意思。不过，树君表现得还是蛮不错的」

    美贯和黑羽，想要安慰低落的少年，你一言我一句的。

    「是这样子的吗……」

    一直低迷地把头垂在桌上，疑惑地转着脖子。

    那脖子，轻轻一转。

    「而且……一定是有意义的吧」

    穗波从旁边，补充道。

    少年，眼睛一眨一眨的。

    「有意义？」

    「社长，是因为觉得有危险，才庇护安替——〈盖提亚〉的首领的吧」

    穗波带着叹息说道。

    「这是亲善仪式，所以在那种情况优先重视对方首领是最为正确的态度。这一点倒是没有不靠谱，社长很像个社长。嗯，这一点是可以表扬下的」

    「……是这样子，啊」

    像是想起了一样，树也眯起眼睛。

    自己，真的有很像个社长吗。

    在自己当做目标的人面前，自己可以挺起胸膛吗。

    「……那样子，就好……啊好痛」

    微微露笑的少年的耳朵——如咬到钓钩的鱼儿一样，被直接提起。

    「不过，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保持着揪耳朵的姿势，穗波微笑道。

    啊啊，那冰冻般的微笑。

    「用抱的，是有点过了。嗯，那种情况，要怎么样进行庇护才是最佳方式，稍微说教下我也不会受罚的吧？这个嘛，我和美贯还有猫屋敷先生正在施展魔法，黑羽又是幽灵来着，判断为妨碍不了魔法是吧？」

    以绝对无法置之不理，“过于优秀的声音”，穗波向少年发问。

    「啊，那一点我赞成」

    「啊，我也赞成！」

    明显是连续攻击，美贯和黑羽也包围了少年。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面对完美的三角之势——和接下来将会发生的悲剧，树鬼哭神嚎。

番外 魔法师的祝祭 第八节

    同一时刻。

    在回宅子的豪华小轿车上，

    「……您辛苦了」

    坐在驾驶席的达芙妮，对大家慰问道。

    比计划中的要晚而有所起疑，于是她骑摩托车去〈阿斯托拉尔〉事务所迎接。还有，骑来的摩托车放〈阿斯托拉尔〉了，明天取回去就行了。

    「真是的，吵吵嚷嚷的」

    安缇莉西亚摆弄着卷发，把身子靠在最后面的座位。

    莫名地，感觉非常疲劳。

    不，不是因为合同礼仪造成的。

    反而，因为合同礼仪中途所发生的那个意外——事后解释得知是拉碧丝的礼物，就是那个麻烦所引发的事件所造成的。

    「…………」

    她沉默地，悄悄碰触了下上臂。

    用于合同礼仪的淡桃色礼服，仍然，还残留着那个少年的手掌的余温——有这种感觉。

    （树他——）

    他是出于什么，来庇护自己的呢？

    是出于合同礼仪的对象，作为在那个阶段必然要优先重视的目标，来庇护自己的吗？

    还是说，因为其他的理由来庇护自己的呢？

    那答案不得而知，少女的心中一直钟声猛敲。

    「——安缇莉西亚小姐」

    一位弟子开口道。

    是在合同礼仪之前，跟树直接谈过话的弟子。

    「什么事？」

    「鄙人支持，跟〈阿斯托拉尔〉友好相交」

    「事、事到如今还说这些……！」

    「就这次的事，对〈阿斯托拉尔〉又有了新的认识」

    弟子以结结巴巴的声音说道。

    「虽然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说的，但鄙人认为，那位先生能成为一位好首领」

    「啊啊，鄙人也是」

    「鄙人也是」

    在豪华小轿车中间座位的弟子们，都纷纷表示同意。

    忽的，安缇莉西亚错开了目光。

    「但是，鄙人认为那位先生的特性，对亲近〈盖提亚〉是很有利的的。在那个时候察觉到了咒力异常的，就只有那位先生吧」

    「…………」

    弟子们并不知道，树有妖精眼的体质。

    他们还没有认识到，少年的异常已经涉足那么深远了。

    尽管如此。

    稍微有些，高兴。

    安缇莉西亚沁入心扉般地高兴，除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认可了少年。

    「那、那个特性，跟魔法师的血统没有关系」

    「……啊啊」

    接着，弟子小声补充道。

    「……那样的话，也可以交个男朋友的」

    「请、请别胡说八道！达芙妮，你也说些什么啊！」

    「不，我没什么好说的」

    达芙妮一脸淡定，“装作”专注开车的样子。

    因为只有这个管家才知道，刚才起少女所抱着的，好像是抓娃娃机抓到的便宜货小狗娃娃——是她朋友穗波·高濑·安布勒硬塞给她的。

    （啊啊……也有这一种强大）

    达芙妮心想。

    上级给的命令，不一定，只是『立于人上』的意思。

    时不时还要下到对方的立场，能够推心置腹的交流。这种软性，对继续立于上层也是很有必要的。

    然后，“那种强大”——以前的达芙妮是没有的。

    毫无疑问，这是从那个少年那所学会的强大。

    （……是的）

    达芙妮心想道，正因为如此。

    虽然这想法非常不像魔法师的风格。

    虽然简直就像是，世人在圣诞夜会祈祷一样，天经地义。

    希望，一切安好——像这样子悄悄地献上祈愿。

第十九卷 魔法师的妹妹，再访

第十九卷 魔法师的妹妹，再访 第一章 魔法师的妹妹，再访

    网译版翻译阿波灵@轻之国度

    1

    一周前，雨就滴滴答答下个不停。

    下了停，停了下。

    虽说是日本的梅雨就这样，但这样下个不停，自然会有些精神阴郁的吧。就算是在〈阿斯托拉尔〉事务所内，也是这样一片景象，美贯嘟着嘴，拉碧丝对美贯那样冷淡地吐槽，开吵后黑羽就责备两人。

    这几个月来，动荡不已的〈阿斯托拉尔〉迎来了一段，闲暇时光。

    不，在英国的〈螺旋之蛇〉那件事之后，来自各个魔法结社的接触就络绎不绝，处于当上第二任社长后可以说是最忙的漩涡之中——另一方面，〈阿斯托拉尔〉社员们感觉到了某个确信。

    这是，暴风雨的预兆。

    连接刚渡过的生死关头，和新到来的决死一战，片刻的风平浪静。

    ——但是。

    品味着片刻的风平浪静，沉浸在淡淡的紧张感和倦怠感之中的他们，也没有预料有这一天到来的人吧。

    「……嗯—嗯嗯嗯，时差搞得还是很不舒服啊」

    一位少女，用手指关节刺激着自己的太阳穴。

    「真是的，日本的梅雨最烦人了。去年就是为了避开这个季节回来的……可没一个人来联系我」

    在事务所的，外面不远处。

    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少女英勇地抱着胳膊，把嘴巴歪成へ字。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身姿，散发着毫不在乎梅雨的阴郁空气，凛冽的气势。

    「一年不久了吧，但希望生活别太邋遢哦，哥哥」

    没错。

    她说，“哥哥”。

    风中摇曳的，是可爱的马尾。

    年芳十六、七岁。清凉的连衣裙，和大到惊人的发结给人印象很深刻。端正的脸庞让人感觉到坚强的意志，有些晒黑的肌肤也增强了那个印象。

    伊庭勇花。

    伊庭树的非血亲的——这种关系有点复杂——妹妹，在那摆出临战姿态。

    *

    「……勇、勇、勇花！？」

    忘记了疲倦，不禁从桌边一跃而起的伊庭树，看到少女的身姿后睁大着眼睛。

    相对的，

    「好久不见了啊，哥哥」

    勇花露出个从容的微笑说道。

    从第一声起，事务所的玄关就诞生了个小太阳。

    这是只有被选中的人才有的，压倒性的存在感。跟树形成鲜明对比，这个义妹，具备那种阳光的超人魅力。经过几年的纽约生活，少女的特质更上一层楼了。

    ——但是。

    「诶……」

    那位少女，也立刻跟树一样睁大了眼睛。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怎、怎、怎、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哥哥，没有戴眼罩！？」

    「这个嘛……就算问我为什么……」

    树翻白着眼睛，对少女的反应很是苦恼。

    没有把魔法师的存在告知义妹。坦白说出一切她也不一定会明白。不对，感觉要是她明白了，会有一定生命危险的。

    「那个，这个，发生了——发生过很多事呢，又或者是没有发生过」

    「呼，哼」

    勇花抑制住动摇，捋起发丝，缓缓地放眼事务所里面。

    「说起来……好像社员也换人了啊」

    「啊、啊、嗯。新进了个叫拉碧丝的孩子。还有，穗波和猫屋敷先生，派遣去其他地方去了。大家，都很卖力的！」

    「那点倒是不错。不过……不觉得越来越……低龄化了吗？好像都不止是劳动法这种级别的了」

    「啊……」

    「什么？」

    美贯呆呆地张着嘴，拉碧丝则是不明所以地歪着脑袋。

    到处乱窜的黑羽，努力想尽可能置之不理的奥尔德宾，都一同停止了动作。

    「唔……咕」

    当然，树也无话可回。

    美贯和拉碧丝看上去就十岁的样子。奥尔德宾也才十五岁十六岁。勇花是普通人，看不见的黑羽，这状态都已经不是一团黑了，就算直接被逮捕也是毫无怨言的（实际上，何蒙库鲁兹拉碧丝的年龄只有美贯的一半这样，要是这样算年龄就更麻烦了）。

    勇花的目光，直锁树。

    目光如朱红之抢，无声传达着，打马虎眼是没有用的。就算不是这样，她也是一起生活超过十年的义妹。普通的谎话根本就说不过去。就连让那〈银之骑士团〉和〈协会〉落套的手腕，对这个义妹而言也不具任何意义。

    「…………」

    「…………」

    「…………」

    事务所里，一片沉默。

    明明少女登场才几秒钟，气氛就绝望了。

    就某种意义而言，跟其他所有魔法师的出现相比，这算是最短的时间把〈阿斯托拉尔〉逼到毁灭的新纪录吧。

    「嗯……」

    勇花走近过来。

    她在树的桌前一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干、干、干嘛」

    「行了，哥哥别吭声」

    勇花嗵地把食指抵住额头。

    少女身子前倾，从少年的胸口附近，上瞟地眯细眼睛。

    「这、这个……」

    「…………」

    少女沉默地，注视着少年好一会儿。

    「嗯。也罢，不戴眼罩也蛮适合的，就不追究了」

    「哈、哈啊……」

    树一脸为难，挠了挠头。

    然后，气氛终于稍微地，缓解了些。也不知道勇花是不是明白了，不止是树，在场所有人都几乎同时长须了一口气。

    总之，少年也是带着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注视着自己的义妹。

    差不多有一年没见义妹了。

    以前也是，突然造访〈阿斯托拉尔〉，租借了出租魔法师，还提出了天使（译者注：类似笔仙）的调查。树还记得她说了些，可以的话给个内部价，跟些绝不吃亏的话。

    （那时……是跟安缇莉西亚小姐吧）

    对了。

    那是树和安缇莉西亚，两人一起接下来的委托。

    虽然勇花并不知道安缇莉西亚并非〈阿斯托拉尔〉的社员，那是个她独特的要求，但正因为此树才会印象深刻地，记着当时的事情。

    因为安缇莉西亚作为出租魔法师而出力的事，有且只有一次。

    「……那，为什么勇花会来？」

    「美国这个月开始就是暑假了。我之前写过信了的不记得了啊？」

    少女闭起一只眼，嘟着嘴，抗议道。

    「啊、啊，不，那个……不、不小心忘记了」

    「别狡辩」

    少女毫不留情，一语驳回。

    树如面对锐利的宝刀一般连连后退，勇花隔了一会儿，再次环顾公司内。

    「果然，不在啊」

    「？」

    树惊讶地，眨着眼睛。

    接着，义妹转向他，

    「我来，是有个请求」

    很罕见，她竟然会用这种让人钦佩的说话方式。

    所以，树也不禁被带动，自己提出问题。

    「请求？这个，什么请求呢？」

    「是的，其实啊……」

    可以说是个，痛心疾首的失误吧。

    因为少女流利讲出的话语，让树都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了。

    「……诶？」

    他发出个愚蠢的声音。

    「那个……刚才，说什么？」

    「难道说哥哥，好了眼睛坏了耳朵？」

    义妹一如既往，恶语相向。

    在那之后，她一板正经地以食指抵住嘴唇，这么要求道。

    「我，想跟安缇莉西亚小姐约会。能不能请身为社长的哥哥，帮我联系下她呢？」

    2

    ——第二天，还是在〈阿斯托拉尔〉事务所。

    「……树少爷的妹妹，啊？」

    在社长的桌前，眉毛一颤的，是身着不符合现代的白色披风的少女。

    燃烧版的红发，和鲜艳的碧眼。

    让人感觉恐怕连她的性格，也如火焰一般强而有力吧。

    「这个嘛，严格来说没有血缘关系，说是干妹妹——也有点不对，就是这种情况」

    看着不知为何很抱歉似的样子，一边选择词语一边说明的树，少女一动不动地眯起了眼睛。

    克洛艾·拉德克利夫（ChloeRadcliffe）。

    在〈银之骑士团〉担当正骑士，目前负责〈协会〉和〈阿斯托拉尔〉的中间人的少女。

    在伦敦的事件之后，这位少女骑士就常常造访〈阿斯托拉尔〉事务所。

    也就是说——管理〈协会〉和〈螺旋之蛇〉，两大组织的魔法决斗（Fehde）的团体的外联工作。

    严格来说，肩负管理责任的是〈阿斯托拉尔〉，但考虑到在西欧的历史和知名度，〈银之骑士团〉担当交涉工作也是自然而然的。

    当然，这跟慈善事业差得远了。

    牵连到算是百年一遇的这个大事件，〈银之骑士团〉有够风光了的。

    其中，也有传闻说——这种大规模谋略不是新秀〈阿斯托拉尔〉能搞得出来的，一切的黑幕都是〈银之骑士团〉的骑士总长热拉尔·德·莫莱（GerardDeMolay），骑士总长听到这个传闻时，克洛艾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么开心。

    （……也罢，在魔法师的世界，能相信“有”影响力，才是最有效果的）

    克洛艾回想起露出笑眯眯的坏心眼笑容的老骑士的表情，就感觉到轻微的头痛。

    感觉莫名其妙地，最近老是被卷入阴谋之中。

    说起欧洲的魔法界，大家都是各怀鬼胎这是很正常的，但克洛艾还是不怎么习惯。

    （……各怀鬼胎，啊）

    对这个词，她莫名地冒火。

    「怎、怎么了？」

    「不。没什么」

    克洛艾冷淡地，摇摇头。

    关于〈协会〉和〈螺旋之蛇〉你死我活的魔法决斗，〈阿斯托拉尔〉和〈银之骑士团〉召开了数次会议。从外面邀请了一些要员来商谈所有的可能性，不是在互相各持秘密的阶段了，于是也举办了些亲善会。

    感觉，比以前的关系要跟亲密了。

    但是。

    尽管如此，这个少年的真面目——还是搞不清楚。

    看穿魔法师之间的计策，如千里眼一般巧施妙计，却会为这种扯家常而苦恼。

    对克洛艾而言，比那个〈螺旋之蛇〉还要神秘的，就是现在的伊庭树。

    所以，要想跟了解他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克洛艾，小姐？」

    看着再次看似担心，而倾斜着脑袋的少年的脸，克洛艾瞬间屏住了呼吸。

    「稍、稍微在想些事情。……这个」

    咳咳，她一边干咳，

    「那么，那位妹妹以前也来过吗？」

    一边郑重询问后，旁边的美贯连忙点头。

    「去年的夏天，也有来过的！头脑敏捷又灵光，都不信是社长哥哥的妹妹。啊，社长哥哥最近也变聪明了！」

    美贯一边双手乱舞，一边述说去年暴风雨来袭的情况。

    「……拉碧丝，是第一次见面」

    在更对面的桌边，人工生命体（何蒙库鲁兹）少女，有些不高兴地嘟着嘴。

    顺带一提，奥尔德宾和黑羽，在其他房间郑重制作下次会议的资料。

    目前的〈阿斯托拉尔〉中年长一些的那两人，经常作为树的参谋，伴他左右。不知情的魔法师看来，就像是黑羽是树的使魔是的，倒也给树增添了一丝威信。

    「呼呒。……那位妹妹，要跟安缇莉西亚小姐幽会啊」

    「不那个，听上去怎么感觉比约会还要亲密啊」

    没有理睬树的抗议，克洛艾若有所思地，把手指放在下巴处。

    「…………」

    心里发痒，想恶作剧一下的想法冒了出来。

    相遇以来，被骗了好几次，被利用过好几次，为之担心过好几次——因此，对这个一脸永远跟个无害小动物的表情的少年，本人是偶尔想要设些套什么的——这样的，恶作剧想法。

    克洛艾尽管对自己竟然会抱有这种心情而有些吃惊，但还是坦率地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那么……不希望安缇莉西亚小姐，说漏些不利的事情吗？」

    「诶，那个嘛，这个……」

    「难道说，有些魔法师以外的不能说的东西吗？比如……找安缇莉西亚小姐的弱点什么的」

    「呼诶？」

    「社、社长哥哥，做过那种事吗？」

    「树……是鬼畜？」

    事务所的空气立刻变得冰冷。

    初夏的季节忽然一变，立即转为深冬的寒空。

    两位少女的目光，仿佛化作了锐利的长枪，树一脸铁青地蹦了起来。

    「才、才没！没有啦！等、等下！克洛艾小姐，你是用什么眼神看我的啊！」

    「腹黑社长」

    「嘎呼！」

    瞬间，树无语了。

    像是说这才是重点一样，克洛艾滔滔不绝。

    「又或者……一脸成熟，玩弄他人于掌心的阴谋少年」

    「咕哈啊！」

    无法抗议。

    因为看看和〈银之骑士团〉进行魔法决斗之后的少年的话，就必然是这种评价。

    「那个……稍微地……请斟酌些……或请手下留情点……」

    「不说狠点不长记性的吧」

    正面，指出。

    少年立刻地，趴倒在社长桌上。

    嗯，心情不错。虽然刚才那番话，都是妹妹安妮在日本漫画中看到台词，但原来如此对日本人杀伤力很大。

    （嗯，就一点点应该是可以的）

    她在心中点头。

    （因为迄今为止，都是自己被他算计。这样惩戒下他，神应该也会理解的）

    尽管是那么想的，但看到在桌边焦头烂额的少年，就莫名地想帮他一把，少女吸了口气。

    什么时候起，自己变得这么天真了啊。

    「那个，勇花小姐什么时候和安缇莉西亚小姐碰面」

    「呼诶？那个……今天中午起，两小时后这样」

    少年抬起头。

    美贯和拉碧丝，目光都一致地表露出深厚的兴趣，克洛艾在她们中间竖起了食指。

    「我有一个提议」

    *

    布留部市商店街的透明拱廊，今天也被雨水打湿了。

    细雨，如丝线一般。

    雨粒润物细无声，悲凉地溅碎而去。少女从露天咖啡的露台上，呆呆地注视着，唯独这个季节才能看见的微光景象。

    一只手拿着咖啡，注视着拱廊的少女的眼睛，仿佛也有些湿润。

    翠眼，如宝石一般。

    金色卷发，仿如梳妆了黄金。

    就连一眼看上去并不搭配的学校制服，由这位少女来穿着之后，也散发出淡淡光辉。

    不过，那一天少女的侧脸，渗透着的不是万人迷的非凡气质，而是淡淡的忧郁之色。那神色仿佛悄悄融入了，充满水汽的空气之中了似的。

    好像水族馆。

    少女飘逸的发色，如金色的鱼儿。

    那少女，突然转身。

    「一年不见了，安缇莉西亚小姐！」

    响起个打招呼的声音。

    另一位少女气喘吁吁地，从露台咖啡店的露台对面一侧不远的道路，跑了过来。

    「啊……勇花小姐」

    安缇莉西亚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少女，小声道。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盖提亚〉的年轻首领，在上个月的事件之后，跟树他们一起回到了日本。

    勇花的要求，她也从树那边听说了。

    在此基础上，那个少年也跟她说过，不必勉强——而且，安缇莉西亚自己，也没有时间做这种事——但却不知为什么没有回绝。

    所以，她才会在这。

    「对不起！我强行要求的！那个……难道说等很久了？」

    「才、才刚来」

    实际上她来咖啡店，都过了三十分钟了。

    热乎乎的咖啡，也早就冷下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扯这种明显说不通的谎，安缇莉西亚总之先调整下呼吸，抬起头跟这女孩扯清关系。

    世界，已经不同了。

    自己的情况，与过去跟树和穗波一起悠闲上课的时候相比，区别太大了。

    所以，她想要远离。

    那个少年……唯独那个人，就算是自己的任性而无法远离他，但至少她不想伤害这个女孩。

    「那个——」

    她想用一句话，来撇清关系。

    但是，其意图落空了。

    突然，她就被少女抓住了手。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走吧！都已经准备好了！」

    「什、什么准备？」

    「嗯，女生闲聊什么的？」

    「什什、什么东西，那是？话说，最后没加疑问号吧！？」

    「别在意别在意！」

    拖拉着迷茫的安缇莉西亚的手，少女一边欢乐地笑着，一边像是要把雨击飞似的强而有力地迈出步伐。

    就连被拖拉着安缇莉西亚，也一边蹒跚着纤细小足，一边艰难地跟着她前进。

    没过多久勇花所到达的，是拱廊商店街的喷泉。

    好像是个常用来碰头的地方，聚集了不少情侣和学生。假日的时候人非常多，把欢腾的活力传播到整条街。实际上，勇花也是如此，年轻的心灵和力量甚至还会给街道的灵脉造成影响。

    在这种环境中，

    「啊，勇花来了！」

    三个女学生，转向这边道。

    不仅如此，迅速跑过来的她们，一边对比着两人，一边你一言我一句地这么说道。

    「那个人就是安缇莉西亚小姐？」

    「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真的是金发！勇花，你跟这种人在哪认识的啊！？」

    「眼睛跟宝石一样！脸好细小啊！好羡慕！」

    「……诶，诶，诶？」

    由于不太适应的气氛，安缇莉西亚也只得困惑了。

    她好不容易才调整回来不让困惑流露于脸上，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着周围。

    「这、这个……勇、勇花小姐，这些，朋友，是？」

    「是我中学同学」

    少女一副眯眯的铁壁表情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为什么朋友们会在这，所有这些疑问和发言都被应付了过去，完美的笑容。

    就那样，勇花挥舞起一只手，

    「那么大家！老路线，我们走！」

    伊庭勇花大声宣言。

    *

    「哇哇哇，安缇莉西亚小姐，被带走了哦！」

    「嗯，目前为止的发展，还算是说得过去。虽然我不觉得那些是中学同学」

    在附近不远的小巷子里，展开着这样的交谈。

    一只手拿着双筒望远镜，偷偷摸摸窥视的，当然是葛城美贯。

    小学生穿巫女装本来就引人注目了，还拿着双筒望远镜跟踪别人进行这种非常可疑的行为——尽管如此也没被勇花察觉，当然是有原因的。

    「克洛艾小姐，好厉害！我还是第一场玩这么顺利的捉迷藏！」

    「当然了。熟练侦查，原本就是〈银之骑士团〉的基础。隐身魔法是最初所学之一。由于是只让目标不识别我方真身的魔法，就算是安缇莉西亚小姐也不能一下就看穿的」

    站在身后的克洛艾，嗖地挺起胸膛。

    由于后来的骑士故事影响，人们都觉得骑士会拘泥于正面出击堂堂正正对决的，但实际上〈银之骑士团〉的祖先——从军于十字军的修道骑士，都不怎么讲究那种礼仪。

    反而，从刚才克洛艾说的侦查任务到金融知识基本上那任务都要求一个人就能顺利完成的应用性。这样的话，他们所学的魔法里，会有那种影响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修行时安妮长长逃跑。追踪的魔法算是有所专研。那孩子很拿手骗人！有时很过分，开电视放些我容易看入迷的电影，就悠哉悠哉地从后门跑出去了！事后舍长发现我在专心致志看电影，骂得我好惨！」

    「…………」

    看着握紧拳头口沫飞溅的骑士少女，美贯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

    指着她戴着的，集音麦克和耳机套装。

    「那，那麦克也是？」

    「是的，当然是追踪道具。以前，有个以观察鸟类为兴趣的朋友转让给我的」

    克洛艾轻描淡写答道。

    「……时不时，克洛艾姐姐，会非常有趣呢」

    「什——什、什么意思啊！」

    「没、没什么意思啊？」

    少女摇晃着脑袋，装不知道。

    看到那样子，骑士还没有来得及追究，

    「……安缇莉西亚小姐，跟丢了」

    拉碧丝宣布道。

    「唔，知道了」

    克洛艾慌慌张张把注意力，转向安缇莉西亚她们的去向。

    在那之后，她突然转向身后，这么说道。

    「——不好意思，我要维持魔法，你们可以先追上去吗？」

    「嗯嗯？可以啊。拉碧丝走吧！」

    「嗯」

    拉碧丝点了点头，两位少女就融入了人群之中。

    在背影完全看不见之后，克洛艾悄悄低语。

    「怎么了？树少爷」

    「啊，没什么」

    树，轻轻摇摇头。

    在三人一台戏的少女中间，少年一个人沉默了。当然，少年原本话就不多，这种情形下被埋没也是时有发生的事。

    不过，克洛艾觉得这次是有其他原因的。

    「这个，这样子，我觉得果然还是侵害个人隐私了，不怎么好」

    「当真？」

    克洛艾，立刻回问。

    「如果是因为这，树少爷就该早点出言制止的。而且，还用非常灼热的目光注视着妹妹和安缇莉西亚小姐吧」

    那目光，跟注视美贯和拉碧丝——〈阿斯托拉尔〉的众人，和克洛艾的目光都不一样。

    仿佛注视着绝对不可碰触，而非常脆弱易碎的玻璃制品一般的表情。

    「是、是那样的吗？」

    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似的，少年眼睛一眨一眨的。

    克洛艾也静静地，注视着那样的少年。

    也就，几秒的样子。

    在那之后，

    「有个问题，可以问一下吗？」

    她轻柔地说道。

    「想问，什么呢？」

    「树少爷，脸皮真是有够厚的」

    「——克洛艾小姐！？」

    面对突如其来的恶语攻击，少年睁圆了眼睛。

    对面的少女，

    「因为，事实如此啊」

    一脸像是掺杂着微笑和苦笑的表情说道。

    「不论是面对我们的骑士总长，还是〈协会〉的达留斯·利维，树少爷都没有退一步吧。就算的心脏非常坚挺的人，夹在那两人中间也可以死个三回了。不过，树少爷却能泰然地推进会议」

    「一、一点都不泰然！」

    克洛艾目不转睛地盯着，抗议的树。

    「不论如何，这都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就算是强大的魔法师也是如此」

    她平静地，做出论断。

    其后，她这么继续道。

    「——树少爷明明是这么一个，随别人怎么看都无所谓的人，只有妹妹是个例外吗？」

    「……啊」

    树呆呆地，张开着嘴。

    少女的一番话，直中少年的盲点。

    接着，克洛艾问道。

    「那是因为，勇花小姐是亲人？一起生活过了一段特别的日子？」

    「这、这个，那个嘛……」

    说话吞吐了。

    思考停顿了。

    为什么已经涉足这么深了的自己，事到如今还会介意那个义妹和安缇莉西亚的接近呢。

    在自己的内心追寻那个原因——就在即将接触到什么密切联系部分的时候，在小巷子的对2面响起了个声音。

    「快快快啦！要跟丢了！」

    「……那么，总长先追吧？」

    「啊……好，好的」

    树瞬间，点点头。

    就连心想被阴了的时间都没有。

    被骑士少女预约的笑容所牵引，伊庭树被带向了小巷子的对面。

    3

    ——首先，是购物中心。

    「这边这边！之前就看中这连衣裙和帽子了！」

    「哼。你的品味差了点吧？」

    「想找茬？」

    「……呜哇，好棒！安缇莉西亚小姐，果然苗条啊！这种衣服，我怎么都穿不上……」

    「是、是吗……？」

    「这个也穿穿看！那个，天热了，这边的吊带裙也穿穿看！绝对配安缇莉西亚小姐！肌肤雪白的！」

    「啊，那勇花觉得哪个好？」

    「嗯，安缇莉西亚小姐的金发会映照出来，我比较喜欢刚才的蓝色束腰上衣吧」

    「好，那大家一起来做个完美的搭配！」

    「呜哇啊啊啊，安缇莉西亚小姐跟个洋娃娃似的！」

    「都、都说了美贯小姐，小心隐身术魔法失效了，请再自制点！别探身子出去了」

    「……树，喜欢，那样的？」

    「这、这个嘛，我是觉得哪件衣服都蛮漂亮的……」

    「树、玩深沉？」

    「深、拉碧丝，你在哪学会这种词的！？」

    *

    ——接着，在商店街的时尚咖啡馆里。

    「好耶！我想来这自助餐好久了！」

    「蛋白杏仁甜饼好好吃，大家一起分！这格全部的迷你饼干我来！冰淇淋水果冻就麻烦安缇莉西亚小姐了！」

    「诶？那、那个……各位，这种情形下的甜品是共享的吗？」

    「「「当然！」」」

    「我、我明白了。那么，那个茶……」

    「茶随便。这家店，我推荐中国茶！」

    「那么，之前也有过……我就选大红袍……」

    「呜哇，那是一个月才有几杯，这家店的超级抢手货！。安缇莉西亚小姐好富！」

    「那、那个，我也好想吃！我想吃！蛋白杏仁甜饼我都没吃过！」

    「……美贯，口水流出一地了」

    「都说了，请别乱动。树少爷，不好意思……」

    「啊，好。我去去就回」

    *

    ……此外，还冲进了卡拉OK。

    「哇！勇花，连英语的歌曲都有学……！」

    「在那边，家庭舞会上都是大唱特唱！星条旗我都能背下来了」

    「嗯呵呵呵，我是专唱动画歌曲的！」

    「你，以前就这样」

    「安缇莉西亚小姐，要唱什么？」

    「这、这、这个嘛……我、我，完全不清楚，在这种地方唱的歌曲……」

    「那，跟我一起合唱好了！放心放心！一下就学会了！好，先是伊庭勇花！和安缇莉西亚小姐一起唱的歌曲是『在宇宙中绽开』！」（译者注：此曲为本作动画版的OP）

    「感觉隔壁，好热闹的样子」

    「看样子，暂时是不会走了。我们也稍微休息下吧。终于可以解除魔法，喘口气了」

    「好好！我们也来唱歌吧！我的话，就唱『さらせすいちゅな』！我也帮克洛艾小姐选首歌！」（译者注：此曲是「爱之专辑」中葛城美贯的角色曲）

    「美、美贯，我说过我要休息下的！」

    「拉碧丝，没有拿手的歌曲。也没有见过哥哥唱过歌」

    「啊，那要跟我一起唱个什么吗？我想想，有什么容易唱的——」

    4

    然后，几个小时后。

    「唔……嗯」

    安缇莉西亚用雪白的手抵着额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雨已停息，夕阳西下，少女所在的公园也染上了朱红色。夏日黄昏，孩子们都差不多回家了，看不到少女以外的人影。无人玩耍的秋千和跷跷板也沐浴在同样的赤色中，迷迷糊糊地划着小船。

    「好……好惊人的精神气」

    安缇莉西亚，喃喃道。

    从逛店铺只看不买开始，时尚咖啡馆到卡拉OK，他们马不停蹄没有休息一次。

    岂止如此，那三人，接下来貌似又回去购物了。

    虽然把至今为止的行程再走一遍会很惊悚，但安缇莉西亚发自内心害怕的，是回去购物的三人脸上洋溢着单纯喜悦这一点。就算是用魔法进行洗脑，也不见能移植产生那般喜悦。

    （……还不如，闷头于1=1级别的魔法修行来得舒服）

    勇花认真地考虑着那样的安缇莉西亚，一路小跑回来。

    「来，给你」

    她把双手拿着的黄色冰激凌中的一个，递了出来。

    「这个，刚才在咖啡馆，我已经吃得蛮饱了……」

    「好了好了。请至少尝一口嘛」

    「那……就吃一口」

    安缇莉西亚以洁白的手指接过圆锥形蛋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其表面。

    「芒果冰激凌？」

    「这是这条商店街的特产哦。日本最近经济萧条，幸好我不在的时候还没倒闭！」

    少女的舌头，文雅地甜食着冰激凌。

    安缇莉西亚看到那后，也战战兢兢地吃递过来的东西。

    立刻，她眼中冒出小小的惊讶。

    「……好好吃。而且，感觉嘴里好爽快」

    「就是吧」

    勇花满面笑容，挺起胸膛。

    安缇莉西亚看到她那样子后，开口道。

    「勇花小姐叫我出来，就为刚才的事？」

    那么，询问之后——

    「嗯？完全不是的哦？刚才只是大家说有空就聚聚罢了。如果我们不去，我想也有一番滋味的」

    勇花轻描淡写地否定。

    「那，那为什么」

    「因为安缇莉西亚小姐，一脸阴沉的」

    「唔……」

    脸庞，滚烫滚烫的。

    她心想，被看透了啊。

    就算是面对身经百战的魔法师，她也不会让其读懂自己的想法……但为什么唯独这位少女，就能轻而易举地飞跃这边的栅栏呢。

    「哥哥也是，难得我打电话过去，还总是心不在焉的」

    「树也是，啊？」

    听到那番话，安缇莉西亚抬起头。

    接着，勇花把冰激凌移开嘴巴，反问道。

    「是跟安缇莉西亚小姐，有关联的吗？」

    「……不清楚」

    安缇莉西亚，摇摇头。

    所言属实。

    现在的安缇莉西亚，并不清楚。

    少女并不完全理解，伊庭树这个人。

    就算少年的目标，是曾经的安逸时光，为此要放飞怎样的思绪，看到怎样的地平线，这些都远超安缇莉西亚的想象。

    ……而且。

    非说不可的，还有一点。

    「……对不起」

    安缇莉西亚向着勇花低头道。

    「诶？」

    「有件事，我必须要道歉。还记得吗，去年第一次见面时的约定」

    这位少女，伊庭勇花第一次来〈阿斯托拉尔〉时的事情。

    去年，夏天的事情。

    然后，少女的话语。

    ——『不管哥哥发生什么事，安缇莉西亚小姐都保护哥哥对吧？』

    安缇莉西亚是在道歉，没能遵守那个约定。

    「……我，没能守护好树」

    不仅如此。

    她还有一次，想要杀掉树。

    虽说是〈协会〉的要求，她作为〈盖提亚〉的首领难以回绝，但那也是不争的事实。就算，在杀掉树之后，甚至做好了封闭自己灵魂的觉悟，也无法成为辩解的理由的。

    「我，就连打破了约定这件事，都没能告诉你」

    「……」

    好一会儿，勇花都没有吭声。

    安缇莉西亚心想，她是失望了吧。

    托付了那般沉重思念的约定却轻易被打破——哪有人不会对这狼狈相失望呢。

    勇花沉默一会儿后，眼神嗖地移向一边。

    眼看就要下山的夕阳余辉，仿佛也把那眼神染上了色。

    「以前我就在想了」

    一样朱红色的嘴唇，喃喃道。

    「安缇莉西亚小姐，跟哥哥很像」

    「我跟，树？」

    那番话出乎意料，安缇莉西亚的声音也微微颤抖。

    「有很强的责任感，一旦决定了这么做就会不听劝，让人很放心不下」

    勇花背着交叉手指，轻盈地一个转身。

    在那之后，

    「安缇莉西亚小姐」

    突然，少女一脸认真。

    对着被她气势所压倒，不禁眨眼的安缇莉西亚，勇花这么质问道。

    「有没有因为哥哥的原因，让你非常为难？」

    「……诶？」

    「哥哥，变化很大吧。眼罩也不见了，个子突然长高了，甚至都有威严感了——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少女的话语，如歌声一般。

    安缇莉西亚，也不得不认同。

    又有谁能想象得到，树会成长成那样子。

    （真的……是……）

    她心想道，他变强了。

    她心想道，他变得可靠了。

    站在魔法世界顶点的两人——〈协会〉副代表达留斯，和〈螺旋之蛇〉的〈王冠〉之座塔布菈·萝萨，跟其双方交涉，并能拿出妥协提议的人，可没几个。

    就算是自己，也办不到。

    即便位于有着历史悠久的〈盖提亚〉的首领地位，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才华横溢，也无法引发那样的奇迹。就算是穗波·高濑·安布勒，猫屋敷莲，答案也是一样的。

    所以，伊庭树，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不过，太奇怪了」

    勇花说道。

    「奇怪？」

    「是啊。“那家伙”说变就变，太奇怪了吧」

    少女满腔怒气，嘟着嘴。

    「原本，哥哥只会在无可奈何的时候，才会跟换了个人似的。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不过，他会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就是说被逼到了不得不这样的地步了吧？受到逼迫的人，不会只有哥哥本人，一定有哥哥身边的人。所以，安缇莉西亚小姐，也算是那之中的人吧？」

    「…………」

    这一次，换成安缇莉西亚陷入沉默了。

    为什么呢。

    这个少女，总是突然直逼本质。

    明明一丁点都不知道魔法师的世界，仿佛在说那种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直奔事情的核心。

    勇花再一次把视线移回，惊讶无语的少女。

    「具体情况如何，我并不清楚。如果说那是秘密，我就不过问了」

    黄昏之中，唯有少女的话语在继续着。

    「不过，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变成那样。我有点没想到，我希望你能守护好哥哥，会严重到被逼成那样」

    风儿，摇晃着公园的秋千。

    「所以，这次的事情就是那件事」

    嗖地，少女端正姿势。

    笔直地。

    全神贯注地。

    「对不起，安缇莉西亚小姐」

    她低下了头。

    「明明一无所知，明明一无所解——强人所难的要求让你为难了，那时真是对不起」

    风儿，又吹起来了。

    勇花的马尾，和安缇莉西亚的卷发，一同随风起舞。

    （…………）

    安缇莉西亚，也是大脑一片空白。

    思索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现在，自己能在树的身边。

    然而，却没有那样做。

    不能那样做的，理由。

    经过跟〈银之骑士团〉的魔法决斗，跟〈协会〉、〈螺旋之蛇〉的对峙，好不容易才能再相会——可至今为止的过程过于复杂，自己和树都变化太大，无法坦然相见。

    不过。

    原本的自己，想要怎么样呢。

    「……不」

    安缇莉西亚，摇摇头。

    少女倾注了纤细，而柔弱，却又百感交集的思绪，否定道。

    「就算是，为难……」

    声音，是挤出来的。

    「我……我才是……不论如何为难……也想要待在树的身边……」

    细声细语，如蚊子叫一样。

    不过，要领悟自己的心，这番话搓搓有余。

    像是一直隐藏的——一直束缚的什么东西解开了似的，安缇莉西亚细细品味自己的心。一直紧闭嘴唇，为了不露一丝一毫，抱紧自己的心胸。

    「……是吗」

    声音，小声地流淌。

    「真是的，给哥哥实在浪费啊」

    「——呼诶？」

    对那番话的意图，安缇莉西亚瞠目结舌。

    「树、树他……」

    「哎呀？讨厌，哥哥吗？」

    那番话的威力——非常之大。

    突然，金发少女，猛地低下了她洁白的脸庞。

    不过，表情很鲜明。因为尽管是低着头的，但甚至到耳朵根，都是像冒烟似的一片通红。

    「…………」

    迷迷糊糊地，从少女的嘴里冒出些什么话。

    接着，勇花非常满足似的，点了点头。

    「对吧」

    笑眯眯绽放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少女双手握住安缇莉西亚的手。

    「……勇花？」

    「还有一个」

    少女说道。

    「不介意我再提个要求吧」

    5

    树回到家，是晚上八点左右的时候了。

    「那个，我、我回来了」

    明明是自己的家，他非常拘谨地说道，穿过大门。

    接着，他把目光移向客厅，就有一只手轻轻舞动。

    「哥哥，欢迎回来」

    躺在沙发上的勇花，盯着液晶电视。

    就穿了个背心和短裤，打扮随意得过火。电视两边放的好像是综艺节目，她一只手拿着袋巧克力，时不时呵呵发笑。

    只要是有妹妹的人谁都明白，这番景象一点都不浪漫。

    「……那个，跟安缇莉西亚小姐的约会结束了吗？」

    「嗯！很有意思的哦！」

    「那、那就好」

    树一边含含糊糊，一边打算横穿客厅到自己的房间，途中被叫住了。

    「啊，哥哥，来借我个枕头」

    「嗯？要枕头的话，勇花脚边就有啊」

    「你说什么啊。我指这个」

    「呼诶！？」

    勇花轻描淡写，霸王硬上弓。

    她把树拖到沙发上，一个放倒，就睡在树的膝盖上。

    「——喂，慢着勇花！？」

    「没关系的，以前都是这样的。就这样别乱动」

    我行我素，少女声明大腿的所有权。

    树明白事已至此，她是“雷也打不动了”，于是也没有继续抵抗。

    如同滚倒在岩峰里，少女寻找着自己脑袋能舒服嵌进去的地方，躺在沙发上。

    「嗯，腿比以前结实了？有锻炼过？」

    「这个……有稍微锻炼了下」

    「哼」

    少女哼了一声，眯起眼睛。

    在那之后，她这么说道。

    「今天的约会，有偷偷跟来是吧」

    「露露露、露馅了！？」

    「果然」

    听到树的回答，转过身的勇花炫耀地叹了一口气。

    「啊……难道说，投石问路！？」

    「哥哥说谎怎么可能看不穿。就算哥哥再怎么保密，也早就被我看穿了。要真的想保密，就要再磨练下面不露色啊。……话说，跟了我们多久？」

    勇花的提问，直白得愚蠢。

    如同女王站在仆人面前一样，她根本就没有想过，树会说谎或是拒不回答。

    实际上，树这边，也只得老实相告。

    「这个……到卡拉OK为止，的说」

    最后，在那卡拉OK包厢里面，美贯和克洛艾和拉碧丝开始了唱歌大战，没有注意到勇花她们离开房间的时间。

    「哼，可惜了。连公园的情况也看到就好了」

    「诶？什么意思？」

    「没什么」

    少女装模作样，翻了个身。

    她从少年的膝边，向上盯着少年。

    「喂，哥哥」

    「嗯？」

    一个冰冷的东西，嗖地划过右脸颊。

    是勇花的手指。那手指划过以前是眼罩的地方，轻轻地抚摸着眼皮。

    「勇花？」

    「哥哥……」

    妩媚的眼神让少女有些含糊，她这么问道。

    「——为什么，哥哥要跟踪我们呢？」

    「诶……？」

    听到那个问题，少年脑中的某句话苏醒了。

    ——「树少爷明明是这么一个，随别人怎么看都无所谓的人，只有妹妹是个例外吗？」

    克洛艾在小巷子里，提出的疑问。

    树最后没有做出回答的那个提问，让他不禁叹了口唾沫。

    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

    「没法子了哥哥」

    少女微微一笑，抓取放在沙发旁边的长钱包。

    少女从那个牌子货——她父母对她经济上很支持——轻轻取出的，是一张纸片。

    「那么，可爱的妹妹，就给这样的哥哥一个礼物」

    「……什么东西？门票？」

    仔细端详了下递过来的纸片，好像是某个场馆的门票。在表面，还画有好像在哪见过的鱼一样的角色，对着这边在招手。

    （咦……？这个是……）

    树感觉记忆中的某处有所相关，而微微皱眉——勇花以腹部力量抬起上半身，像做新体操一般地站了起来。

    「明天十二点。必须，要穿好点去啊」

    少女就说了这么一句，就回自己二楼的房间去了。

    6

    那是，静寂的水族馆。

    明明是假日，却连个看似客人的影子都没有。出现在渗透感光亮中的，也就是年迈的工作人员了，让人不禁想到是不是在他们退休后，这个水族馆也关门了呢。

    好像并列的水槽和其中的鱼儿，也经历了不少岁月，静静地风化了。

    貌似很久没有装修了，都可以听见雨水打到房顶的沙沙声。

    在其入口，树呆呆地歪着脑袋。

    勇花给他的门票，确实就是这个水族馆的。

    同时，对门票有记忆印象的理由，他也终于想起来了。

    （六岁、还是七岁……吧？）

    他记得差不多那个年纪，来这个水族馆玩过。

    他和勇花和她父母，一起家族假日出行来过这地方。当时还没有这么旧，在中央水池还有海豚表演馆。

    空气冰凉冰凉的，树战战兢兢地迈出步子。

    现在，反而这种跟魔法和超常现象无关的景象，更能刺激他的恐惧心。考虑到所谓恐惧，也就未知所唤起的感情，只得说对树而言魔法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沿路，前行。

    基本上，这是个以热带鱼为主的朴素表演。时不时，会毫无意义地混入两栖类动物和青蛙的水槽，更突出了表演的不热情。

    不过，这样的馆内景象却令人怀念。

    看着没有修复的墙壁凹坑，脱落的涂漆等，都会回想起当时的自己。抚养自己的叔父叔母，勇花，还有自己一共四人。自己总是在哭，勇花总是在生气，叔父叔母则是温柔地笑着……

    （勇花……是什么意思啊）

    树一边心想，一边向前走。

    立刻，他停下了脚步。

    也不知道是谁，先出的声。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

    两人茫然地，对视着对方。

    先回过神来的人，是树。

    「那……那个，勇花也给了安缇莉西亚小姐，门票吗？」

    「是、是的」

    少女轻轻点头，展示出半张门票。

    不知为何，一阵沉默降临。

    这一次，是合着手指扭扭捏捏的安缇莉西亚，向少年搭话。

    「不介意的话……一起走走？」

    「好……好的」

    轻轻点头的树的脸颊，也莫名地滚烫。

    两人一起，沿着路向前走。

    嘡嘡，响起两人的脚步声。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

    「昨天，见到勇花了吧？」

    「是、是的，还好」

    「勇花她，关于我的事情，有说什么吗？」

    「哎呀。竟然比起我，更在意勇花小姐的看法啊」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着冷淡移开目光的安缇莉西亚，树慌慌张张地挥舞着手，做出解释。

    接着，金发少女呵呵一笑。

    「我懂。我只是想作弄下你罢了」

    「喂，安缇莉西亚小姐」

    「是树不好吧。难得回日本来，却一点旧事都不提」

    「这个，那是因为……」

    少年，语塞了。

    的确没能，搭上话。

    是时不时造访〈阿斯托拉尔〉，就〈协会〉和〈螺旋之蛇〉的事情，探讨未来的走向。不过，以前那种日常聊天，双方一直都没有进行过。

    感觉在两人之间的关系中，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很重要的，不可替代的，一名少女。

    「别看“那样子”，她不在的话感觉怪怪的」

    嘀嘀咕咕的安缇莉西亚，也微微皱眉，一边复杂的表情。

    穗波·高濑·安布勒。

    平时，总是在树和安缇莉西亚中间，制造出喜怒哀乐三角形的少女。

    「明明每天，都有在学校碰头的」

    「山田倒是经常找我聊天。——虽说是他，倒也会关心人」

    「那家伙，很体贴人的」

    「我知道。毕竟我也认识那棋盘脸两年了」

    「这样啊」

    树苦笑了下，

    「——哎呀」

    向旁边看去。

    在他的眼中，微微地，映照出跟水族馆毫无关系的什么东西。

    像是鱼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什么东西。

    不过，那感觉，跟现实的东西感觉不一样——

    「树？」

    「诶，不，刚才的，白色的“模糊”的——」

    「是啊。那是还不够变成幽灵，咒力的凝固块。这种娱乐场所经常会有的」

    安缇莉西亚回答道。

    「欢喜，愉快，恐惧，悲伤——这些感情作为残留的思念而凝固形成的东西」

    「……这样啊」

    树喃喃道，接受了这番话。

    （以前，我隐隐约约视见后哭了的，就是那啊）

    怪怪的，竟然可以看见幽灵的真身。对于会被当做幽灵的亲戚这一点，没有恐惧，反而是想笑。

    接着，他注意到了。

    「树？」

    「这样啊……」

    树再一次，嘀咕着同一句话。

    在他的脸颊上，这次是映照出真正的热带鱼的鱼影，少年一脸非常为难的表情。

    「怎么了，树？」

    「没什么，只是……以前，这里让我更害怕。可以看见很多那种幽灵一样的“模糊东西”，本来鱼就有够吓人了。不过，因为勇花很喜欢这个水族馆，所以她经常生我的气。说什么哥哥，为什么那么丢脸啊」

    就连倾听者安缇莉西亚，也仿佛看见了手叉腰，三角眼的勇花的身影。

    实在是太相似了，她不禁发笑。

    「那么，那个，怎么了？」

    催促树继续说下去的安缇莉西亚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变得很温柔。

    也许少女也有点察觉到了，树想说些什么。

    「勇花会怎么看我……我在意这个的理由」

    少年，端正坐姿说道。

    「克洛艾小姐，也问过我。——明明对大多数人看自己的看法都无所谓，为什么会对勇花小姐见安缇莉西亚，有抗拒感呢」

    声音，悠远地回响在古旧的水族馆。

    安缇莉西亚，慢慢的回问道。

    「为什么？」

    「我想，是害怕」

    少年说道。

    「如果，勇花觉得现在的我是完全不同的人——感觉那是在提醒我现在的我并非以前的我，这一点让我很害怕」

    ——是啊。

    自己发生了变化，这一点自觉他还是有的。

    不得不变，跟那个热拉尔·德·莫莱（GerardDeMolay）和达留斯，甚至跟〈螺旋之蛇〉的座他们互相争斗，简直难以置信。这仅仅两个月树所完成的业绩，怎么被称赞都不为过。

    但是。

    正因为如此，他很害怕，被知道发生了变化。

    那个义妹，比其他任何人都要知道伊庭树的内心。从儿时一起生活至中学的时间，作为最为重要的东西，被铭刻在少年的心中。

    「——不过」

    树说道。

    「发生了变化……也没什么不好。变化……不是能回避的」

    在这个水族馆哭泣的伊庭树，已经不在了。

    就算是老样子还是害怕，但也不会跟当时一样反应了。办不到了。

    因为不论是谁，都会变化。

    生存，就意味着变化。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要想一直维系跟以前一样的关系下去，是不可能的。如果想跟谁维系人际关系，就不得不接纳会逐渐变化的关系。

    否则——就算是过去的自己等人，也无法挺胸抬头了吧。

    「所以……那个，这个」

    树挠着自己的脸颊，说道。

    面对面。

    怪怪地，心脏砰砰作响。

    扑通扑通地，好像连指尖都在鼓动似的发麻。仿佛眼前的景色，也因一阵阵的鼓动而颤抖似的。要把理所当然的事情理所当然地说出来，是何等之难啊。

    「虽说是这么……这么晚才说，但谢谢你回来了，安缇莉西亚小姐」

    「啊……」

    安缇莉西亚，屏住了呼吸。

    「啊……这个……那个」

    在水族馆的淡淡昏暗之中，少女好像很不情愿似的摇着头。

    一直捂住嘴角到眼角，背皮轻轻靠住了墙壁。她好像是百感交集，一时动不了了。

    树，慢慢等着。

    他心想不管要几分钟，几小时都会等下去。

    因为他认为，自己就是让她等待了，那么久的一段时间。

    「……」

    少女从指缝间，有话想说似的注视着树。

    目光游移不定，小嘴变成了小樱桃，她好不容易地这么喃喃道。

    「穗、穗波跟贪婪阴阳师，也必须跟他们说同样的话吧？」

    「诶，那个啊，也对」

    安缇莉西亚以有点怨气的眼神，看着立即回答的树，开口道。

    「算了……好吧。我也有话……非说不可」

    「安缇莉西亚小姐也有想说的？」

    对着歪脖子的少年，少女说着我想想并点头后，这么附加道。

    「那两人回来之后，我再说」

    「这算什么！吊胃口！？」

    「因为树，也说了一样的话吧」

    「什么话？」

    「问下自己的心」

    安缇莉西亚心想，放跑了啊。

    原本也许是个关于禅绕自身的前世报应，说道说道的机会来着。也许把自己献给魔神的东西，挑明了会比较好。

    不过，现在。

    唯独现在，想要这样。

    因为树的话，真的是让人舒坦。

    因为让人觉得，回来真好。

    「好了，机会难得请带路吧。这个水族馆，树有来过的吧？」

    「额，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啊！」

    「好了好了，总之，这种事都是男士作陪的。请记好了哦」

    「这、这种事是指……」

    「秘密」

    安缇莉西亚，轻轻捂嘴。

    她才说不出口，约会呢。

    相对的，她牵起少年的手。

    「安缇莉西亚小姐」

    「来，快点——」

    话音未落，安缇莉西亚也眨着眼睛。

    树，稍微用力地，回握那只手。

    所以，安缇莉西亚忍住没有又哭又笑，看了眼沿路前方。昏暗道路的，微微光亮因泪花而透晶亮。

    （……诶，后悔么）

    她，心想。

    尽管我们，正在不断变化。

    尽管今后，也会变化下去。

    不管有什么样的结局，在等待我们。

    即便如此。

    唯有这一瞬间，这一刹那涌出的心情，永生不忘。

    ——发下誓言，绝对不会对至今为止积累的时光，感到后悔。

    7

    「……诶，就回去了！？」

    这句话的响起，是在几天后。

    〈阿斯托拉尔〉事务所众人的反应，则是各有各样。

    喊着诶诶诶，也太快了点吧并挥舞双手的是葛城美贯。老样子面无表情的是拉碧丝。奥尔德宾和黑羽，则是面面相觑，停下了资料的制作。克洛艾·拉德克利夫一边装不知情地帮忙制作资料，一边偷瞟树的方向。

    然后，

    「对，来日本把事情都处理完了」

    伊庭勇花清晰得说道。

    「这、这样啊……那就没法子了。事情是指什么呢？」

    「这个嘛，简而言之……」

    少女稍微思考般地转了转脑袋后，回答。

    「确认一下，哥哥有没有打算离开日本」

    「哈？」

    「诶诶？」

    「什么？」

    「说什么来着？」

    对着不单是哥哥，还有合唱般发出愚蠢声音的社员们（+1），义妹轻轻叹息，这么继续道。

    「妈妈和爸爸跟我说过的哦。海外出差比想象中的要久很多，好像还有蛮久的样子，所以干脆把哥哥也接过来住好了。——所以，这次来日本，为的就是确认哥哥的想法和环境」

    「喂，那、那哪那，那种事我都完全没有听说啊！」

    「就算听了，哥哥，你也不一定会老实说话的吧。而且，也有必要听取下女朋友的意见」

    世界，冻结了。

    其理由，树无法理解。

    但是，他感觉听到了个很激烈的词语。

    明明跟自己毫无关系，但一旦卷入，管你人生还是什么通通都会玩完一般的，这样的词语。

    「女……朋……友？」

    「嗯，有错吗？我觉得，安缇莉西亚是女朋友，就是惹怒那个女朋友了，两人才会一脸不开心的」

    勇花天真无邪地轻轻歪头，刹那间，树的脖子被一提。

    「勇花—————————！？」

    话，还没说完。

    因为伸出的手，是其余全部社员（+1）的，勇花看不见的骚灵现象弄出来的咒力之手都参加了进来。

    「社长哥哥！？」

    「……树，那是什么意思」

    「树君，你是怎样告诉令妹的啊！」

    「……别担心。别担心，树少爷。我还保有理性。所以，我想能得到个合理的解释」

    「首先，跟我〈学院〉的学姐兼其他结社的首领，传出那种流言这一点，会有什么影响，务必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哦，笨蛋（Dummkopf）」

    「不，误会！误会误会，完全是个误会！」

    少年的话语，谁都阻止不了。

    千方百计想逃脱，手和脚都被抓住，少年只得如同被捉于蜘蛛巢穴中的蝴蝶一般百般挣扎。

    「啊，吧吧，吧吧吧吧吧……勇、勇、花……」

    「这就叫做自作自受对吧」

    勇花爽朗说道，轻蔑地吊起眉梢，吐出舌头。

    「那么，保重了，哥哥」

    *

    出了事务所，不远处。

    勇花，看向小巷子的另一头。

    让人感觉不到初夏的阳光，一套漆黑的礼服立在那。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呢。就算是历经百年岁月，她也觉得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仿佛只有这个人的周围，世界会变得那么脱离现实。

    「安缇莉西亚小姐」

    少女叫道她的名字。

    轻声。

    但是，非常清晰。

    接着，安缇莉西亚带着震动金铃版的优雅转过身来。

    「——总有感觉，在这好像就能遇到似的」

    「去年，也是这种感觉」

    勇花，淡淡一笑。

    去年夏天，最后给回纽约的勇花送行的，也是安缇莉西亚。勇花的话，就是指那件事。

    在那之后，

    「实际上，知道多少呢？」

    安缇莉西亚询问道。

    「实际上？」

    「勇花小姐，知道魔法的存在吧。因为也知道树右眼的事情，所以应该知道眼罩没了，并非是单纯的治疗结果」

    说的不错。

    去年，伊庭勇花，见过真正的魔法。

    虽说是一丁点，但也是窥见了潜伏于树右眼中的魔性。那是一次，绝非可以忘记的经历。并非是可以轻易接纳为，兴奋状态下看见的幻觉，这样的记忆。

    正因为如此，听到安缇莉西亚的提问，勇花一会儿看向下面。

    她一边看着夏日光辉洒下的，尤其昏暗的影子，

    「实际上……我是想强行也要带哥哥回的」

    一边答道。

    「从不多的书信和文字里，还有电话里窥见的哥哥的身影，感觉很深沉。看这情形，我猜他勉强了自己不少。虽然自私但我还是觉得，如果跟安缇莉西亚小姐联手，可能就能说服哥哥了」

    「我……」

    安缇莉西亚，也含糊了。

    因为她知道，她自己，任性地把树捆绑在了这里。

    仿佛是看着自己的镜子一样的心情注视着少女——但是，对面的勇花，像是要吹散什么似的抬起头。

    「不过，算了」

    少女说道。

    「你说算了，可是，树他——」

    「因为哥哥他，在努力奋斗嘛」

    为难地皱起眉头——树也经常是这幅表情，少女笑了。

    「看似痛苦，看似艰辛，眼看就要哭出来了似的……可那么拼命的哥哥，我以前从未见过。所以，不能拖那样的哥哥后退」

    「…………」

    勇花是在哪，确认到那样的树的内心的呢。

    少女回到日本，跟树交流的时间，就一点点。

    感觉就在这点时间里，只有这个少女看透了，其他人都看不透的树的内心深处。

    「在那之后，还有一点」

    少女立起食指道。

    「哥哥他啊，可没有自己所想地变化之大。也没有安缇莉西亚小姐和〈阿斯托拉尔〉大家所想的变化之大」

    「可是，那是指……」

    如果其他人和自己都无法意识到的话。

    安缇莉西亚刚想询问，变化是指什么意思。

    接着，

    「那还用说吗」

    勇花，笑眯眯地告诉道。

    「我，在想哥哥变了啊的时候，才是哥哥变了的时候哦。不可能比我还有人了解哥哥的事情」

    好个漂亮，又傲慢的话语。

    不过，安缇莉西亚却感觉，仿佛清爽的风吹进了胸膛一般。

    「……也许，是的吧」

    安缇莉西亚微微苦笑，表示同意。

    那一定，是只有少女才能办到的事。

    安缇莉西亚心想，这是儿时起就只有长年相伴，这样的人才办得到的事吧。

    「不过，总有一天要把这个任务交出去的啊」

    「交出去？」

    「对啊」

    勇花一个轻巧的转身。

    马尾一晃，追寻着少女的脸庞。

    眼睛水汪汪的，少女笔直地注视着安缇莉西亚的脸庞。

    「我可是个很—乖巧的妹妹哦！我一直在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尽管觉得不来会比较好，但也觉得还是来会比较好。懂的吧？」

    「这个……那……也就是说……」

    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口吃了啊。

    一句话都说不出，安缇莉西亚只是嘴巴一张一翕。

    所以，勇花稍稍耸肩，

    「拜托了哦，安缇莉西亚小姐」

    轻言轻语，挥了挥手。

    8

    「——啊呀。来了啊，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从事务所出来，是几分钟后的事。

    可能是被大家整得很惨吧，头发乱乱的，西装也皱皱的。那个样子，很像以前的树，安缇莉西亚微微一笑。

    「我是来给勇花送行的。她已经走掉了」

    「是、是吗」

    少女挠挠头。

    「没办法啊」

    安缇莉西亚轻轻抚摸了下他的头发，加深了微笑。

    一如既往的对话。

    指尖确认着，少年的体温。

    少女以强烈的意志，斩断了想一直品味下去的诱惑，这么问道。

    「魔法决斗的条件，已经定了吗？」

    「嗯。〈银之骑士团〉和〈阿斯托拉尔〉的意见，大框架定好了。安缇莉西亚小姐也整理好了〈盖提亚〉的意见了吧？」

    「当然了。毕竟是决定魔法决斗成否的最后阶段了嘛」

    短暂的安稳时光结束了。

    等待他们的，是活在现代的魔法师从未见过的战争。名副其实，以战争冠名的〈协会〉和〈螺旋之蛇〉的大魔法决斗（GrandFehde）。不论是〈盖提亚〉，还是〈阿斯托拉尔〉，都绝对无法回避那。

    名为勇花的日常之后，到来的是绝望般的非日常暴风雨。

    但是。

    少女的耳边，还残留着勇花最后的话语。

    ——『这句话，我不知道，敢不敢跟哥哥说。所以，安缇莉西亚小姐请记清楚了』

    回去之际，轻语之言。

    少女一边看着先打开〈阿斯托拉尔〉事务所大门的树。一边以谁都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伊庭司他……」

    她只动了动嘴皮。

    「伊庭司他……回来了……？」

    到底，那句话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呢。

    会招致，什么样的结果呢。

    谁都不清楚，安缇莉西亚也难以预计。

    少女只得带着痛苦般的战栗和祈祷，仰望着夏日的天空。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23

    这日志，是拉碧丝第一次写。

    不是很清楚，写些什么好呢。不过，因为树说了差不多也可以交给她了吧什么的，所以就写吧。对了，为难的时候就写最近发生的事就好了吧。

    说道最近，果然还是那个『妹妹』。

    拉碧丝的亲人，只有兄长。所以拉碧丝不是很懂。

    还是说从兄长的角度来看，拉碧丝就是『妹妹』呢？不过，制出拉碧丝的也是兄长，这个一般应该是叫『父亲』的关系。

    结果，果然还是一头雾水。

    不过。

    那个『妹妹』在的时候，感觉树一脸为难的样子，不过也不像很讨厌的样子。最后，又回美国去了，但拉碧丝觉得那个『妹妹』偶尔的话来一下也不错，这种心情很奇妙。

    至于美贯，倒是感觉怒气冲冲的。

    还有，以前的业务日志，也看了下。

    时不时会有拉碧丝的名字出现，很开心。感觉，拉碧丝来这公司之前都没有被忘掉。

    现在，佩戴着〈阿斯托拉尔〉的社章，感觉很不可思议。感觉心里面好像暖暖的，脸火辣火辣的。嘴巴会奇怪地歪曲，在被奥尔德宾瞪之前，要用自己的手指修正才行。

    嗯，这也是不可思议的心情之一。

    来了〈阿斯托拉尔〉之后，感觉这种不可思议的心情，老是增加。

    …………。

    ……啊啊，对了。

    也许吧。

    也许……这算是『高兴』吧，拉碧丝觉得。

    Lapis

第十九卷 魔法师的妹妹，再访 第二章 魔法师的惩罚

    ——魔法师，在逃命。

    魔法师，在奔跑。

    这是夜晚带着酸臭气味的，小巷子。

    好像由于墙壁和房子的关系而挡住了风，沉淀的空气让小巷子的恶臭进一步扩散。掺杂脏水的垃圾袋和空瓶也被长期放置着，让人怎么都不想踏入这个地方。

    但是，现在的魔法师也没有心思去介意那些。

    「哈啊……哈啊……！」

    狂奔。

    猛跑。

    上气，不接下气。

    无间断的狂奔，让运动不足的身体很吃不消。肺和气管都在呐喊，侧腹阵阵作痛。

    脚底，一滑。

    「…………！」

    也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

    平衡严重崩溃，肩膀撞向墙壁，污渍染上长衣。这种事，也没能让魔法师在意。

    没有多余的心思。

    「不……要……」

    噩梦般，呻吟着。

    一边抓住墙壁，拼死地站起来，一边即便是一步也想要远离。

    「不要……」

    脚在颤抖。

    膝盖在颤抖。

    魔法师已经记不清，跑了多久了。

    思索的，一直只有魔法的事情。

    自己的魔法，是艺术品。

    并非单纯地，入框做装饰这样的传统玩意，而是如今活着的顶级艺术。

    正因为如此，才容忍不了其他魔法师的狼狈相。

    连正在渐渐腐朽的现状都不知道的家伙，要被炼狱之火灼烧。说着这也是禁忌那也是禁忌，对顶级魔法敬而远之的家伙，立刻舍弃无聊的人生算了。

    只有的自己，才知道真相。

    只有自己才知道，真正的魔法的意义，真正的魔法的理想样子。

    ……不。

    还有一个名字，好像也知道。

    〈螺旋之蛇〉。

    （啊啊……〈螺旋之蛇〉……）

    那名字很甜美，很美丽。

    递给人类禁断果实的蛇的名字，才是把他牢牢钉住。只要带着礼物跑到那个名字的身边，这次应该就会达到魔法的顶峰。

    他那么思考着。

    “明明是那么思考着的。”

    为什么，自己要像这样玩命狂逃——

    「——已经，放弃逃跑了？」

    那声音，如身后的月光般冰冷。

    「…………！」

    就算回过身去，也看不见小巷子里面还有自己以外的谁在。

    不在地面上。

    漂浮在空中，横座在一把扫帚上，少女微笑着。

    「咦！」

    倒吸了一口凉气，尽管如此魔法师的身体还是条件反射地作出了行动。

    做了个名副其实的，出生起就一直修炼的魔法结印。已经从表面意识剥离开了的『力量象征（Symbol）』，从心底浮现了出来。

    天使召唤术（Almadel）。

    十九世纪末起，研究最多的——〈协会〉中也最为普及的魔法。

    也就是说，以四大天使的象征，引出地水火风四大元素，随心所欲自由操纵的基础魔法。

    「在右手的是米迦勒（OnmyrighthandMichael）！」

    呐喊是，『似神之姿（Michael）』。

    对应的四大元素是，火。

    「四周燃起五芒星（Aboutaboutmeflamesthepentagram），六芒星闪耀光芒（Andinthecolumnstandsthesix-rayedstar.）！」

    冠以天使之名的咒力，化作火焰之剑灼烧夜空，迸发冲向少女的身体。

    对魔法师而言，那算是看家本领了。

    山穷水尽的绝境和恐惧心，反而会加强集中力，让其超常发挥。至此，能施展出这样的魔法，足以证明男人是个一流的魔法师了。

    ——但是。

    少女看了看那魔法，动了动手指。

    「吾乞求。以月光之加护，平息丑恶之灾难」

    咏唱，仅此而已。

    响应于压缩至极限的咒语，少女戴着的手镯凝缩了月光，把火焰之剑当做海市蜃楼般轻而易举地阻挡了。

    「——！」

    尽管如此，魔法师还没有放弃。

    「强壮而伟大的主啊，再来一次（ACLA）！」

    他进一步注入力量，咏唱。

    把想要散去的咒力汇集起来，伴随着短缩形的咏唱，第二次，第三次施展魔法。

    「主啊，再来一次（ACLA）！」

    「再来一次（ACLA）——！」

    每一个，都被少女所缠绕的月光之膜弹开了。

    薄于丝绸的膜丝毫无损，唯有火星虚散而去，被吞噬于街道的夜晚之中。

    「……满足了吧？」

    少女，慢慢提问。

    魔法师知道，她这是特意地，在等自己施展魔法。

    为了给予自己无尽的绝望——无尽的惩罚。

    屁股一带，咕沙一声响。脑袋中的某处知道，这是自己膝盖自然一软，摔了个大饼。粘稠的口水粘附于喉咙，声音如呻吟一般，好不容易才发了出来。

    「你是……你、是……」

    他继续一屁股坐在地上，不顾形象，只想一味逃走。

    只得如此。

    他只得如此思考。

    因为，在他眼前的是……

    「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说对了」

    伴随着少女的点头，一支咒物被从漆黑的斗篷中掏出。

    那是，槲寄生。

    基于古老的凯尔特神话，甚至可以杀死不死之身的神的魔法。

    是啊。把全世界也只有寥寥数人能实践的凯尔特魔法，只用几年就进行了理论化和体系化的，不就是这个少女么。

    「——吾乞求。以月光之加护，贯穿西南方之灾难」

    定罪之箭，贯穿了魔法师的身体。

    *

    「……喵」

    「喵」

    「唔喵」

    「喵～～～～～～～～～～～～～～～～」

    四只猫咪互相争鸣的声音，回响于异国的夜晚。

    像是带着那叫声而行一样，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哦呀哦呀，辛苦了」

    看了一眼倒下的魔法师，西装青年——猫屋敷莲，微微苦笑。

    因为他从嘴角冒出的唾沫，知道了魔法师还留有一口气。

    「达留斯副代表，可是有说过……不留活口会比较有威吓效果的吧」

    「那又不是命令吧」

    穗波，哼了一声。

    离开了刚才的小巷子。现在是在塞纳河。

    塞纳河。

    不用多说，这是流淌于法国首都——全欧洲也算屈指可数的城市，巴黎的河流。

    街灯和游船，几点亮光依托着优美的水流。映照于那些宝石般的闪闪光亮，少女一脸正经的侧脸，看上去仿佛也比刚才多了几分稚气。

    少女微微嘟起嘴，说道。

    「既然不是命令，我就可以自行判断。这种杂鱼小喽啰，还是不杀比较容易保持心理的健康」

    「也对，这话也有理」

    青年耸耸肩，微微苦笑。

    笑容好像是真的很开心，又像是为难。

    从以前的和服变成了西装，青年更不苟言笑了。从认为衣服是社交界的盔甲这种西欧风俗来看，这算是理所当然的吧。

    尽管不是如此，〈协会〉给的任务那么重，两人想要保护自己的话，首先也得武装好心灵。

    把嘴巴撇成へ字，少女说道。

    「……话说回来，也太多了点吧？」

    「多，吗？」

    「你想啊，上月起这都是第四人了。虽说原本在巴黎，反对〈协会〉的魔法师组织就很狂，但这样接二连三冒出来都应付不过来了」

    少女的一番话，带着满腔的不满。

    两人接到的命令，是把这巴黎的反〈协会〉分子都抓起来。本部和〈协会〉所在的伦敦就不说了，离那么远的巴黎监控会不力也是无可奈何的。

    话虽如此在这情况下，由于重地巴黎不可小视，所以就把穗波和猫屋敷——两个『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派了过来，可以说是〈协会〉很下决心的行为了。

    不过。

    无奈，人太多了。

    说是四人，有『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盯着，还有这么多。在水面下，也不知道还有多少魔法师，跟〈螺旋之蛇〉联手了。

    「这个嘛，也就是说现代魔法师，已经饥渴到这种地步了吧」

    「即便是〈螺旋之蛇〉这种摸不清底的，也无所谓？」

    「会在意那种细节的人，原本就不会是魔法师。懂的吧？」

    「……也许，是吧」

    尽管是一点点，但穗波还是承认了。

    原本，魔法就是人类不懂的技术的总称。以那种东西为职的人，怎么可能会考虑对世间的影响。

    「而且，也有对〈协会〉本身的厌恶感。〈协会〉原本是保护魔法师的互助组织，虽说是出于其目的的必要性，但跟俗世的联系也太紧密了点。俗世的权利和金钱，是魔法师最为痛恨的吧」

    「前后两难，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当前，达留斯先生也是懂那层道理的吧。正因为如此，要通过发表大魔法决斗，计划短期内决出胜负」

    「……话说，期间出现的造反分子，都要由我们来收拾？」

    「……恐怕是的」

    猫屋敷也有些不悦地说道。

    就跟刚才提到的造反分子的情况一样，一个半月前大魔法决斗发表后，投靠〈螺旋之蛇〉的魔法师就大量增多。当然，大部分都是原本就对〈协会〉有所不满的人，跟〈螺旋之蛇〉的斗争拖得越久，敌人就会越多吧。

    因此，怕演变成长期拉锯战，用魔法决斗来寻求短期见分晓的达留斯的判断绝对没有问题——在场的猫屋敷和穗波是这样认为的。

    「也罢，就是有这种情况，才会接二连三地把隐藏级咒物提供给我们。情况如此严峻，〈协会〉也只能不择手段了吧」

    少女微微地，鼓起脸颊。

    讽刺的是，现在的穗波有不杀人的“余力”，靠的就是〈协会〉提供的咒物。

    比如说，在威尔士深处发现的原种槲寄生。

    比如说，咒术医亲自处理的蚕绢丝，在月光下晒个千日，再制作成斗篷。

    比如说，阻挡刚才天使召唤术的，橡树臂环（OakRing）。

    每一个，都不像是一般魔法结社可以搞得到的。

    当然，即便得到了那些，一般的魔法师也不见得能用。能够飞跃性地成长，倒不如说是主要靠的是穗波那惊人的适应性。——另一方面，〈协会〉的帮忙也不可忽视。

    「…………」

    看到穗波一脸复杂的表情，猫屋敷歪着头。

    「怎么了？」

    「想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子，感觉和个坏蛋似的」

    看到少女有些害羞的样子，青年一瞬间目瞪口呆，立刻把手抵住嘴角。

    「噗！」

    「怎、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没想到竟然还在在意那种事。话说，用一般看法看，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就是个坏蛋吧」

    「这、这种事我懂！随便说说罢了！」

    「是的，是的，我当然知道」

    他笑着颠着肩头，单手制止了少女。

    穗波不满地看着，他那着实可疑的样子，但过了一会儿又抱紧胳膊，杨扬了扬下巴问道。

    「——那么，反正这次，也不会这么简单结束的吧？」

    「嗯」

    猫屋敷终于不笑了，闭起一只眼睛。

    「……喵」

    在他的胳膊里，半睡着的玄武叫了一声。

    穗波也转向了，视线的延长线。

    然后，

    「那边，情况如何？」

    她问下一个新出现的人影。

    是个消瘦的身躯穿着合身的衬衫，微微敞开的胸前挂着项坠的年轻人。五官潇洒而又轻薄。有些心不在焉，却又暗含阴暗的眼神，减少了以前那种谁都可伤害的咄咄逼人，多添了几分只锁定该打之人的锐利。

    那番变化，有人说是成长，也有人说是堕落。

    不管如何，这是会让人想起，这个年轻人所经历的艰辛几年的变化。

    呼地，年轻人张嘴了。

    「——问我我也头疼啊。告诉我的委托真的就这样」

    「信不过才这么说的吧」

    「就当是吧？」

    被反问后，穗波清晰说道。

    「因为是从我最信不过的影崎那，领命的人是你。……“石动圭”」

    听到少女的话，年轻人歪着嘴。

    不料路过游船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苦笑。

    他是猫屋敷的师弟，先于两人投入〈协会〉旗下的阴阳师——石动圭，站在那里。

    2

    「——也罢，那个人不被信任我觉得也算是自作自受」

    圭，轻轻耸肩。

    「毕竟，我就是个卑微的传话的。怎么敢对两位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撒谎。要是有个行为可疑，脑袋早就搬家了」

    「那只是个幌子。比起拉来当战力的我们，影崎更看重你吧？」

    「这话，我就不清楚了」

    油嘴滑舌，他竖起单个眉头。

    对面的穗波，则是一脸认真的表情。

    （……实际上，是怎样的，呢）

    她在脑中，思考着。

    两人受雇于〈协会〉之后，一手担当跟影崎的联系人的就是这个石动圭。

    不过，还真是不明白，圭和影崎是什么样的关系。

    圭，感觉不像是会对〈协会〉鞠躬尽瘁的人。

    他原本就是一只狼，还是只为与猫屋敷一战，而敢触碰禁忌的男人。他表面上柔柔弱弱，但绝非好糊弄的人。影崎，也是掌握了这些信息的。

    但是。

    即便如此，对于自己不能亲自出面的任务，影崎还是比较喜欢用这个男人的。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又或者就算是搞不清目的，但就结果而言，这三人常常碰面。

    穗波吸了口气，开始抛出其他话题。

    「那些就不提了，我这边让帮忙的调查好了吗？」

    「嗯？啊啊，你说大魔法决斗的条件啊？完全搞不定。我就出席会议而已，也不知道实际上是什么个情况。达留斯副代表也有怒吼会场，但能在这种非常情况下大显身手的也就那个人了，好像问题不大」

    那就是，达留斯·利维的非凡能力。

    作为将任何人都可以称之为欲望之块的魔法师集团，进一步管束的〈协会〉副代表，他是个超凡领袖。就算〈协会〉再怎么夸耀自己悠久的权威和历史，最后，控制那个组织走向的是个人这一点还是不会有变。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达留斯·利维是实际上的老大，这一点对〈协会〉而言算是幸运的了。

    「而且，大家最敢兴趣的，并不是在那吧」

    「……什么意思？」

    「嗯？懂的吧？」

    圭歪着头，说道。

    「最感兴趣的，其实是〈阿斯托拉尔〉来当裁判，这个大魔法决斗能不能算数这一点」

    听到那话，穗波，和身后的猫屋敷充满了紧张之色。

    是这样没错。

    不是说提出魔法决斗了，就没有问题了。

    这次的大魔法决斗，跟普通的魔法决斗，在很多意义上都不同。

    其中，最大的不同就是，裁判不是〈协会〉这一点。

    魔法决斗要想成立，怎么说都是以〈协会〉作为的前提。〈协会〉会以武力排除参加者违规行为，就是有以〈协会〉为名的审判，才保有了决斗的神圣不可侵犯。

    鉴于此，〈阿斯托拉尔〉如何呢。

    从实力上看，〈阿斯托拉尔〉既不如〈协会〉，又不如〈螺旋之蛇〉。之所以魔法决斗能成立，主要是因为当时谁都不能退缩的情况所致的。为了不让其反悔，把消息散播于魔法世界的〈银之骑士团〉的功劳也不能忽视吧。

    但是。

    魔法决斗成立后的现在，要说他们能遵守魔法决斗的规则到什么程度的话——

    「要是既能拉拢裁判又能威胁裁判的话，胜率就高得多了。既然〈阿斯托拉尔〉弱得可怜，两个组织当然会锁定那一点的吧」

    「…………」

    穗波，屏住了气。

    她想象了下，被逼得山穷水尽的〈阿斯托拉尔〉。

    「——哼」

    圭看了下刷得一下脸色惨白的少女，微微歪起嘴角。

    「干、干嘛？」

    「没什么？不过，就我所知，〈阿斯托拉尔〉倒是搞得不错。通过让〈协会〉和〈螺旋之蛇〉双方进行牵制，竟然没有把主导权交给任何一方」

    「这、这样的？」

    「当然，真假不知传闻罢了。迷雾重重，哪些是阴谋诡计，哪些是偶然巧合，完全看不透。也不清楚是那个社长老谋深算，还是有谁在旁出谋划策」

    圭摊开手，仰望夜空。

    穗波心想，这是真话吧。

    权力游戏，就是这么回事。

    不全是阴谋诡计，些许的巧合和别人的无心之举，都会让局势大变。最好的王牌转眼变成最坏，最差的王牌也转眼变成最佳。

    几个组织的利害和历史，再加上个人的心情而发展，这就是现实中的游戏。

    （……小树现在，所处的世界）

    这是穗波能理解，但也没有实感的世界。

    那么，伊庭树呢？

    恐怕，他有才能。

    伊庭树比自己和猫屋敷，都要有涉足那个世界的才能。以前就展现过好几次冰山的一角了。

    但是，磨练才能，甚至化为战斗能力，少年吃了多少苦呢。

    那个善良的少年，折磨了自己多少呢。

    一想到这，穗波的心就隐隐作痛。

    不能待在他身边的自己，在他身边恐怕也是无能为力的自己，就算生气也于事无补。

    「——而且，也搞不清楚〈阿斯托拉尔〉，通过这大魔法决斗想做什么」

    圭胡乱地挠着头。

    「…………」

    她有听树，说起过。

    他想让自己和猫屋敷回到〈阿斯托拉尔〉。

    然后，他想把〈阿斯托拉尔〉变成不会被轻易摆布的结社。

    那么说道的少年的声音，深深刻在了少女心中最深处。

    不过。

    ——真的，仅此而已吗？

    如果这样问自己，自己又不清楚了。

    就算是作为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可以接触许多信息的她——又或者说正因为如此，她才猜不透少年的真正意图。

    她咬紧嘴唇，刚放飞思想，

    「哦？不好意思」

    圭这么说道，把手伸进衬衫里面。

    青年掏出小手机，看了看手机画面，明显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

    「好像变得，跟小姑娘想的一样了」

    「变得？」

    「多了一个任务，哦」

    圭把小手机，递了出来。

    虽然很多魔法师都不喜欢科学产物，但〈协会〉则是例外地无所谓。话虽如此，这么正大光明地使用也比较罕见。主要还是因为圭自己，作为魔法师就是个走歪路的，还摒弃了自己的魔法才能吧。

    穗波非常不在行机器，于是猫屋敷接过了手机，确认了下其画面。

    「这位是？」

    「这家伙，就是这次的目标」

    *

    「啊、啊、啊啊……」

    正好再那时候，他抬起了头。

    直觉。

    说不上魔法。没那么充分的理论。不过，敏锐的直觉对魔法而言也是不可欠缺的元素，在这一点上，他倒是有着不输给大部分魔法师的自信。

    也就是说，他感觉到有敌人来了。

    「这、这里，我怕……」

    他吞吞吐吐，抱着自己的肩膀。

    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人来了。

    一群非常厉害，非常恐怖的人。远比自己要吓人得多得多得多，他们是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当着那些家伙的面，这般微不足道的自己，不费吹飞之力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吧。

    牙齿都对不齐了。

    发自身体深处的颤抖止也止不住。

    一只手，轻轻地放在那样的他的肩头。

    一瞬间，一下子大大颤抖了下——接着他明白了，那只手芊芊玉手是属于全世界最值得信赖的人的。

    「怕吗？」

    「嗯、唔、嗯」

    他一边含糊，一边点了好几下头。

    尽管不好意思，但还是跟这个人也表达了那份害羞。他细细地品味着，有个可以把自己的情况如实相告的人的幸福。

    女人的手，温柔地抚摸他的肩头。

    就好像是把他的不安，温柔地包裹住了一样。

    「别担心。我也在。还是说，我不值得信赖？」

    「没、没有、没、没有的事」

    他拼命地，摇着脑袋。

    「我、我信你、的、的啊」

    「是的，我知道」

    女人，微笑了下。

    他心想，恐怕这是只有他才懂的表情吧。

    总是很严厉，如锐利的利器一般的她，只会在一瞬间才会展现的宝石般的笑容。

    「我，绝对，会保护好你的」

    「……嗯」

    他尽管心想其实是他想守护好她的，却再次点了点头。

    3

    明明是夏天，黑暗之底却冰冷刺肤。

    楼梯。

    冰冷的，石头砌成的楼梯。

    沿石阶流动的空气，展现出具有生命一般地独特行为，时不时摇晃着烛火。每一次，屹立于两边的凹凸墙壁上，也会有艳丽的白色阵阵波动。

    任何人一眼都能看穿，其建材——其实是层层累积的人骨头。

    头盖骨，锁骨，腕骨，肋骨，大腿骨，所有部位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堆积起来的骨头山，形成了那地下的墙壁。

    在那黑暗之中，拿着蜡烛的穗波，嘟着嘴。

    「……为什么，偏偏是地下墓地（Catacomb）？」

    少女她们走下来的，是占据了巴黎地下的设施。

    地下墓地（Catacomb）。

    名字的话，还是有不少人听说过吧。

    这原本是在罗马时代代替基督教信徒的集会所，而建造的避难所的名字。到了后来，就变成世界各地的地下墓地，和埋葬死者的洞穴的普通名称了。

    巴黎的地下墓地，规模非常大。

    据说有六、七十万的人骨，每次堆积都会把坑道的结构弄得很复杂，都达到了说是地下迷宫都不为过的程度了。此外，巴黎市内和郊区建造的多数地下墓地，有的被政府认可而变成了观光地，也有的基本就没怎么使用过。

    穗波她们下来的，就是后者无人问津的墓地。

    「这个嘛，这土地，非常适合魔法师潜伏的吧」

    身后的猫屋敷说道。

    他东张西望忙着环视墙壁和天花板，兴趣盎然的样子。

    「这地方在历史上，堆积了好几十万的生命。就算不是死灵术（Necromancy），也不愁没有能利用的咒力吧」

    「我倒是，很不舒服」

    「就穗波小姐而言，对死灵术士没什么好回忆呢」

    「……唔」

    穗波被点破，哑口无言。

    因为穗波变成〈阿斯托拉尔〉的出租魔法师后，第一次的完败就是〈螺旋之蛇〉的死灵术士——梅尔吉奥雷。

    两个月前的伦敦一战，尽管有报一箭之仇以雪前耻，但还是没有稳操胜券。

    「啊，要是再有五分钟，我就赢定了」

    「这一点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但要是小觑对方的团队合作，可是会吃大亏的哦」

    「……这话，倒也有理」

    穗波鼓起脸，继续说道。

    「就算叫我跟影崎组队合作，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很顺利」

    「这个嘛，的确」

    这一次，轮到猫屋敷皱起了眉头。

    就算现在变成了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那个男人还是很遥远的存在。摸不清底细，就无法知道其真面目。团队合作这个词，在他面前虚得不行。

    所以，沉默了几秒钟后，穗波也转换了话题。

    「——嗯那么，这次的目标，是叫吉约姆·凯鲁比尼（Guillaume·Cherubini）来着？」

    「是的」

    猫屋敷，点点头。

    两人回想起，圭的手机所映照出来的小胖男。

    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个头不高。圆嘟嘟的肚子凸了出来。合身的绿色西装，感觉他有点胆小，这外表不禁让人想起以前的经典电影。

    「写的是跟刚才的杂鱼一样，是个天使召唤术的魔法师。那个吉约姆先生做了什么，才会被我们穷追的啊？」

    「这个，好像就比较模糊了」

    「模糊？」

    「附带的报告里，写的是私自脱离〈协会〉所属的结社，但这一点还是比较奇怪的吧？」

    「……是啊。这种事，那结社自己搞定就行了嘛。就算再怎么情势危急，也不该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动用直属〈协会〉的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的吧」

    「……不过，报告就是这样的」

    猫屋敷毫呆呆地补上一句，难以置信啊。

    穗波思考着，其意义。

    「——那是不是说，叫吉约姆的魔法师，拥有某种特殊的情况和能力？」

    「说到底，也就是推测，罢了——」

    「————！？」

    一瞬间，猫屋敷屏住了呼吸，穗波后跳一大步。

    石阶的尽头，全是骨壁的黑暗对面。

    在那里，浮现个瘦小体型西装打扮的人。

    大约三十岁这样，是个有点小富态的男人。实际看上去，要比刚才两人想象中的还要寒酸，露出个像只圆溜溜的老鼠一样的谄笑。

    吉约姆·凯鲁比尼。

    「哼」

    穗波露出无敌的笑容，问道。

    「为了省麻烦，专门自投罗网？」

    「…………」

    对方，没有吭声。

    是出于不透露多余信息的，战术吗。

    （……真的？）

    穗波，问自己。

    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经历无数修罗场的经验，刺激着少女的神经。述说着，这个人影隐藏着什么跟表面不同的东西。

    但是，那是什么秘密呢。

    （——算了，不管了！）

    迷惘就一瞬间。

    如果想也想不明白的话，就下下手为强。这也是铁则。

    『吾乞求！击穿吧，』

    槲寄生从漆黑的斗篷里，自动飞出。

    不会产生任何空隙的魔法自动操作。这是变成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之后，穗波的得意之技。

    不会产生己方的空隙，通过绕转对方强行攻其不备。

    伴随着槲寄生的射出，少女的身体飞入死角。

    两只之间，已经夹了支新的槲寄生。看对方如何应对刚才的槲寄生，她再以二次进攻的魔法击穿敌人，这就是穗波得意的战术。

    但是，那个计谋妹有见效。

    小个头男人——吉约姆，轻而易举地，被最初的槲寄生所击穿。

    「————！？」

    瞠目、结舌。

    竟然要出动自己两人的魔法师，会这么简单就被干掉么？

    穗波慎重地，走近倒在眼前的对方。他缓慢地伸出手，确认还有没有脉搏。虽然魔法有手下留情去，但也有可能有变。少女一边意识到心脏微微高鸣，摸向男人的脖子。

    瞬间。

    吉约姆的身体，忽然消失了。

    「诶——！？」

    「这边、这、在这哦」

    转过身去。

    接着，露出一如既往的卑鄙笑容，在道路的对面那边吉约姆挥舞着手。

    （明明，有打中的实感的——！）

    如果只是单纯的制造幻觉的魔法，寥寥可数。

    不管是神道、阴阳道，还是天使召唤术，世界各国基本都有。就连穗波使用的凯尔特魔法，都有用雾来制造幻象的魔法。

    但是，如果只是幻象，应该不会有击中的实感才对。

    （那么、这个是——）

    比思考还要快，咒力从背后膨胀了起来。

    「疾！」

    一直在关注的猫屋敷，释放出灵符。

    纯白的灵符飞在半空中而分裂，化作无数金属针，杀向新的吉约姆。

    这就是，太白破军金神符咒。

    并非经常使用的火行符咒，反而是选择金行，是因为考虑到人骨——也就是土行咒力四溢的，这里的土地的情况吧。

    土生金的，道理。（译者注：因为金需要隐藏在石里，依附着山，津润而生，聚土成山，有山必生石，所以土生金）

    只要是在这地下，金行的咒力就会得到增幅。

    就算防御魔法相当厉害，如果是这个相性，这个时机的话，应该也是可以成功突破的。

    但是。

    那个预测，也被颠覆了。

    灵符释放出来的无数的针，“反转了”。

    向着猫屋敷和穗波！

    「——，疾！」

    猫屋敷都屏住了呼吸，勉勉强强举起新的符。

    火克金的，道理。

    金属会被火焰融化，这是五行之理。

    用自己的火行之符，顶住了金行魔法。但是，却无法完全应对反转这种出乎意料的现象，青年的西装和腋下都都被割裂了一部分。

    要不是有这个〈协会〉的施加了抵抗魔法的玩意，搞不好就是重伤了。

    「您……，是」

    「兮」

    对着凝视而看的猫屋敷，吉约姆颤抖了起来。

    他转过身去，跑向了道路的另一头。

    「站住！」

    穗波，追了上去。

    为了不重蹈刚才猫屋敷的覆辙，不轻率用魔法，加强了对咒力的感觉。她想冷静地看一看，基于什么样的技术，来施展什么样的魔法。

    这也是经历了修罗场之后的，做事风格。

    早已深入了骨髓的战术。

    没错。

    不管是如何缜密的魔法，现在的少女都不会看漏的吧。

    “如果是用魔法巧施的机关。”

    开始奔跑的穗波，感觉到脚下一沉。

    「诶——！？」

    为时，已晚。

    穗波感觉到，连地面都陷落了。

    挖掘巧妙的落洞，让少女和周围的地盘都陷落了。一瞬间失去了方向感，身体被卷入了黑暗之中。

    「——穗波小姐！」

    声音悠远地，从头顶传向幽暗。

    *

    「——穗波小姐！」

    猫屋敷跑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少女掉落的洞穴，完全被堵住了。从青年没有感觉到一丝的咒力这点来看，恐怕这是个单纯的工学上的机关吧。

    虽然有点不入流——不，正因为不入流，从拘泥于魔法纯粹性的魔法师来看，这正是个盲点。

    （刚才的，吉约姆么……？）

    就刚才的个人资料来看，本以为是个单独的逃犯，没想到竟然还有帮凶。

    又或者说，那个帮凶，才是出动自己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的理由。

    「首先，要去跟穗波小姐汇合——」

    就在他那么说完，刚站起来的时候。

    猫屋敷感觉到了，其他的咒力。

    跟吉约姆不同。

    是另外的——但是，最近有感觉过的气息。

    「喵！」

    「喵～～～～～～～～～！」

    白虎和朱雀跳了起来，像是守护猫屋敷一样，进行威吓。

    在刚才吉约姆逃跑的路前面，浮现出个另一个人影。

    康地一声，打在地板上的是木制手杖。

    戴着单片眼镜，头上是高级大礼帽。

    背脊如英国绅士般笔直，浅黑色肌肤如同跟黑暗同化了一般，男人凝视着这边。

    开口，道。

    「啊啊，是您是也啊」

    对着说着奇怪语调的对方——猫屋敷，瞠目结舌。

    4

    黑暗之中，

    「……好、好痛，痛痛痛……」

    难以忍受痛楚，苦叫了起来。

    落下了，大约十米左右吧。中途好像还斜着滑落了个洞，冲击减小了一半，不然指不定哪就骨折了。

    手环抱腰部，找着想要东西。

    ——光，亮了。

    蜡烛掉了，她打开了拿着的手电筒。这种科学的光亮，会强烈地感知到咒力，但这情况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把灯光朝向好像是掉下来的天顶，尽可能地大喊看看。

    「猫屋敷先生！猫屋敷先生！」

    生、生、生地，只有回声。

    貌似，掉落下来的洞已经闭合了。就算要飞回去，但扫帚又没有带进这地下墓地里面。对魔女术而言，扫帚不是必须的，但没有的话就必须要做其他准备。

    「……有点麻烦啊」

    穗波捂着嘴角，照亮四周。

    是个大房间。

    好像是刚刚道路的，更深的地下。地盘裸露了出来，说明原本是个坑道是吧。

    所幸没有被关死了，斜正面——如果穗波的感觉正确的话就是西北角——有条昏暗的道路。感应着咒力和地磁气来知晓方位，对操控凯尔特魔法的德鲁伊而言是基础技能。

    「也有……空气的流动……」

    那么，首先被活埋的可能性就很低了吧。

    安心地吸了一口气，穗波换个思考。

    而且，其他事也很令人在意。

    就是周围的，咒力。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有魔法师潜伏，这个地下墓地就是他的工房了吧。

    也就是说，可以叫做城堡、要塞，又或者更直接点叫研究所也得。

    但是，从周围来看并未感觉类似那种——经过调整过的咒力。

    而且，就算从刚才给自己下套的落洞来看，也很难想象他是单独行动的。

    （有帮凶……？）

    恐怕，是有的。

    问题是，那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凝视着四周，看看有什么线索。既然不能和猫屋敷取得联系，比起轻举妄动，她还是比较希望获得对方的情报。

    这时，响起个声音。

    在穗波落下的房间所通向的，道路前方。

    是歌声。

    ——伦敦桥要倒了（LondonBridgeisfallingdown，）

    要倒了，要倒了（Fallingdown，Fallingdown，）

    伦敦桥要倒了（LondonBridgeisfallingdown，）

    我的小女孩（Myfairlady.）

    鹅妈妈。

    英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童谣。穗波在〈学院〉留学的时候，也听到过好几次。

    「诶……」

    尤其，这首曲子来源于穗波的重要记忆的——

    「……哎呀……这个是」

    歌声停了，同事歪着个头。

    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苍白的肌肤，很不健康的样子。

    眼睛下面有着厚厚的黑眼圈，瞳孔的焦点也不知道在远处的哪彷徨着。苗条的身子披着束身长上衣，在外面还穿着黄色大衣。

    穗波知道，这是中世纪医生的风格。

    跟意大利亚的小丑同样的出处，某种魔法师所喜欢的服装。

    「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相遇」

    混杂着咳嗽的声音，怎么可能会忘记。

    穗波一边浑身充斥着紧张，一边叫道青年的名字。

    「……梅尔……吉奥雷……」

    在那里的，是〈螺旋之蛇〉的〈永远〉之〈座〉——死灵术士青年，梅尔吉奥雷。

    *

    「……啊啊，是您是也啊」

    对着那么说道的对方，猫屋敷瞠目结舌。

    单片眼镜和手杖。年龄不详的浅黑色肌肤，还有一些看破凡尘的气质。

    那个，男人的名字是——

    「萨蒂、亚吉特（Satyajit）……」

    猫屋敷喃喃道。

    他是在上次事件才第一次遇到的，〈螺旋之蛇〉的〈慈悲〉之〈座〉。

    （〈螺旋之蛇〉……！）

    那么，这就是出动『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的理由吗。

    如果是这样，就合情合理了。

    大魔法决斗的会议还在陆续召开，但并不是说期间就达成了互不侵犯条约。不管〈螺旋之蛇〉想要干什么，都没什么好奇怪的。

    「怎么了？我在这有那么奇怪是也吗？那么吃惊的话，我这边都不好说话了」

    「当然会吃惊了。〈协会〉和〈阿斯托拉尔〉的会议怎么了吗？」

    「谁知道呢，您觉得如何呢？」

    「不想说，就请说不想说就好了」

    猫屋敷耸耸肩，悄悄地咬紧牙关。

    （偏偏，是这个座啊……）

    对于〈螺旋之蛇〉的各个座的情况，青年都有粗略地分析过战斗力。

    原本在一对一的战斗中，猫屋敷就以无与伦比的强大为傲。

    尽管有妖精眼的冯是另当别论，至今为止交手过的其他的座，他都保持有一定的优势。魔法战斗是双方手上隐藏王牌的交锋，那拥有众多选项的自己就很有利。

    但是。

    仍然还摸不清底的〈王冠〉少女塔布菈·萝萨——和这个萨蒂亚吉特，是例外。

    也不能说是，像冯那样的特殊。

    是单纯地，搞不懂。

    光是两个月前在伦敦所展示出来的一角来看，还无法估算出他们的『力量』。但是，还是推测出其魔法。

    道术。

    和影崎一样的，魔法系统。

    （……跟那个人，一样……）

    和世界上仅此一人，猫屋敷一对一中败下阵来的魔法师，一样的魔法。

    「那么，要怎么办呢？」

    看到轻巧回转的手杖，猫屋敷的手有反应。

    （先下手为强——！）

    其意志，通过咒力和结印得意体现。

    他呐喊道。

    「疾！」

    5

    先下手为强。

    这么想的，并不只有猫屋敷。

    也不知道是不是确认对方比较快，穗波的手也如风一般迅速地插入斗篷怀中。

    「吾乞求！」

    让咒力，瞬即集中。那份锐利和速度，就是少女当上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的理由。

    但是。

    少女自己停住了，刚释放到一半的槲寄生。

    「怎么……了吗……？」

    梅尔吉奥雷，僵硬地歪着脑袋。

    （……果然，怪怪的吧？）

    穗波一直盯着那青年，自己问自己。

    这片土地尸臭很强烈。死灵术士梅尔吉奥雷潜伏在这倒是可以说狠自然。

    但是，也有不自然的地方。

    一些细小的，无法置之不理的什么东西。

    当上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之后，穗波的直觉就磨练得愈发敏锐。

    那直觉，让少女这么说道。

    「你……真的是，梅尔吉奥雷？」

    「…………」

    眼前的青年，沉默了。

    没有变化。只有一如既往不健康的苍白脸上，浮现出轻视般的困困的表情。

    但是，他柔和地笑了

    下一瞬间。

    “过于柔和的笑容，扭曲了。”

    像是拥有生命一样的烟，如干冰化烟一般崩溃了，直接化作另一形状。

    是个有见过的少女的样子。

    就连穗波，都僵硬了。

    「“是、我”……！？」

    新出现的人物，是另一个『穗波』自己。

    不论是披肩的漆黑斗篷，公司秘书形象的洁白衬衫，还有戴着的魔女三角帽，通通一样。但是，冰蓝的瞳孔里粘附的泥土般感情，有着异样的厌恶感，让穗波的背皮阵阵发抖。

    那个『穗波』的手，一闪。

    「吾乞求！以非天非地之灵树加护，击穿东北方之灾厄！」

    一听到新『穗波』的咏唱，少女就半反射性地从斗篷里面取出了自己的槲寄生，这两个动作是同时的。

    「吾乞求！以力量圆锥之加护，击碎西南方之诅咒！」

    两支放出来的槲寄生。

    缠绕弑神咒力的灵树，在两人之间发生激烈的冲突。

    猛烈地压缩着空气，互相缠斗的咒力完全同质同量。只有相同的魔法系统才会引发的，咒力正面碰撞。

    （真的是，凯尔特魔法……！？）

    穗波难以置信，在暴风之中，睁大了眼睛。

    能如意施展凯尔特魔法的人，算上冯·库鲁达和自己的祖母黑泽尔·安布勒，全世界也应该只有寥寥数人。

    那么，这个『穗波』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

    “何方神圣？”

    一脸超级邪恶的表情，另一个『穗波』笑了。

    「…………！」

    穗波，强忍作呕。

    自己的脸，让自己涌现出感觉作呕——说是厌恶更接近憎恨的感情。

    自己原来是，这么丑陋的人啊。

    期间，『穗波』展开了行动。

    「吾乞求！基于力量圆锥，击穿东北方之邪恶！」

    「吾再次乞求！以力量圆锥，消灭东北方之灾厄！」

    另一个『穗波』单手一挥，斗篷内侧就自动闪出一支槲寄生之箭。

    连投射出的魔法，都跟自己是一样的。

    使用了隐秘级咒物，毫无破绽的自动攻击。还加上槲寄生的散弹，形成难以简单对付的二重弹幕。

    相对的，

    「吾乞求！以风与岩的加护化作守护自己的盾！成！」

    穗波播撒出，含有咒力的圆石。

    凯尔特魔法中，具有代表性的守护魔法。

    那圆石足以挡开自动扫射的槲寄生。但是，还无法彻底防御本人直接注入了咒力的槲寄生散弹，少女一下子滚倒在地。

    短袜破了，擦伤了，她也没有理会。

    强行抬起跪地的膝盖而站起，回敬一个槲寄生之箭。但是，“就跟穗波自己所猜想的一样，”另一个『穗波』防住了那个魔法——

    「诶……？」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跟那番景象重叠了。

    （这个，是……）

    在穗波的心中，有某种感觉一闪一闪的。

    淡淡地，轻轻地，却如荆棘一般突兀，——多半，是出自跟刚才不自然感一样的什么东西吧。

    既视感。

    （以前……也遇到……过……？）

    很久，很久。

    穗波自己，在被派遣到〈协会〉后自己封印至今的记忆。

    那份记忆，是染上了色的。

    红色。

    红光。

    红。

    ——妖精眼。

    （那个……是……小树的眼睛……失控的时候的……）

    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穗波和树，美贯和拉碧丝四个人，一起去威尔士的内地。

    那时，在森林里遇到的东西，是什么呢。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零星联系起来，把少女引向某个结论。

    比如，那个是。

    难以忘却——刻画在这手指的形状。

    （那么……）

    「吾乞求！」

    另一个『穗波』，高举右手。

    「赐予吾，灵树长老汝之庇护和力量！」

    另一个『穗波』的手，伸出了绿色的藤蔓。

    那对少女自己而言也算是王牌魔法——足以消灭〈螺旋之蛇〉的座的，米斯特汀（Mistilteinn）之枪。

    穗波忍受着，焚烧肌肤般的咒力。

    对另外一件事，她聚精会神。

    槲寄生架了起来。

    地下的风，撕裂了。

    米斯特汀之枪，从正面挥舞而来。

    面对真真正正的弑神咒力，少女猛地把目光一横。

    「在、那——！」

    「吾乞求！以力量圆锥之加护，击碎西南方之灾厄！」

    穗波没有理睬另一个『穗波』放出来的米斯特汀之枪，对着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放出了槲寄生散弹。

    *

    ——刹那间。

    猫屋敷，知道犯错了。

    *

    ——忽然。

    穗波，明白了真相。

    *

    ——镜子破碎的声音，响亮地响了起来。

    6

    在路上奔跑的声音，很响亮。

    魔法师奔跑在，堆积如山的人骨迷宫之中。飞在前面的萤火虫式神，朦朦胧胧地照亮了地下墓地，就凭借着这点光亮飞奔在狭窄的道路上。

    「唔喵」

    半路上，斑点猫叫了一声。

    魔法师的目光，撇向一边。

    接着，从那边，重叠响起另一个脚步声。

    「穗波小姐」

    「猫屋敷先生！」

    同样跑过来的少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神采奕奕。

    「太好了。您也没事吧？」

    「稍微……有点头晕。穗波小姐才是，没事吧？」

    「打破刚才的魔法后，转了一圈，上了楼梯。没想到这么近」

    穗波闭起一只眼，摆出个胜利手势。

    猫屋敷，微微苦笑了下。

    「原来如此。那么，边追边继续说吧」

    「嗯！」

    两位魔法点点头，再次在路上跑了起来，边跑边说。

    「——猫屋敷先生，掌握那个魔法的真面目了吗？」

    「是的。老实说千钧一发之际啊。解析这种咒力是玄武的拿手好戏……它比我还要先注意到了」

    「……喵」

    响起了声困困的叫声。

    跑在青年前面有点胖的黑猫，有点得意地摇着身子。

    「当然，要是穗波小姐没有打破的话，恐怕我暂时还动不了吧。我能逃脱都像是个故事似的」

    「是、是吗」

    「反馈效果吧。你那边的魔法被返回的冲击，让我这边的负担也很不稳定」

    猫屋敷像是放飞了思绪一样，耸耸肩。

    然后，两人一同，把目光抬起向漫长道路的前方。

    「在那！」

    穗波竖起了手指。

    那是个连接着有点宽敞的空间，用木制建材反复加固了的地点。

    一个小胖人影，蹲在那里。

    「吉约姆」

    「别、别别、别过来！」

    男人——吉约姆一边吞吐，一边呐喊。

    貌似他在跑进这个空间后不久，就摔倒了。

    不知道是不是弄疼了脚踝，他没有理会弄脏了的裤子，以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姿势拼命后退。

    「别、别过来、来、来来、来来、别、别过过、过、来来、来来来、别过、过、来来——」

    然后，这句倒是流畅的发音，伴随一面镜子一同响起。

    「AppareaMalfUmbraPerSpeculum（从镜中出来吧，里面的恶魔啊）」

    男人的身体一晃，周围显现出了好几个一样的身影。

    面对那奇怪的现象，穗波和猫屋敷都目瞪口呆了。

    「这个……果然」

    「镜魔法（リートウスSpeculum）……是吧」（译者注：前面那个单词没查到，欢迎提供线索）

    使用镜子的魔法，东洋西洋都有存在。

    日本各地都有挖掘出铜镜，如今占卜师还用镜子来占卜，还有很多都市传说中都有镜子和洗手间的镜子出场，魔法的发展缺不了镜子。

    但是。

    要说到特定于镜子的魔法系统——？

    不论是穗波还是猫屋敷，都不知道那样的魔法系统。

    所谓的镜魔法，是存在于更为普通的魔法中，作为技巧的名字。

    像现在一样映照出自己的影子还好说，像反弹猫屋敷的符这种绝技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从敌人的内部映照出“他们自己所恐惧的东西”，简直是难以想象的。

    但是，穗波有过经历。

    （在威尔士，小树的眼睛失控的时候也是……果然，小树所害怕的人实体化了……）

    她做出判断，恐怕，这是跟那个相似的魔法吧。

    正因为如此，她没有击破幻影本身，而是击破了幻影的『核』。

    「的确，你算是个很了不起的异能者——」

    穗波喃喃道，手一挥。

    「吾乞求！以力量圆锥之加护，即基于圆锥之理击穿西南方之灾厄！」

    指间，射出了槲寄生之箭。

    那些箭矢贴着道路的内部，画出一个圆环，陆续贯穿新出现的吉约姆的复制体。被击穿的吉约姆们一声不吭，消逝而去，好像在说幻象终究就是幻象罢了。

    「种要是碎了，就没招了吧。因为是那镜子照不到的角度，所以我这边的魔法就反射不了了吧？」

    穗波，嗖地端正眼镜的位置。

    她缓缓地，走近而来。

    速度快慢适中，既不会让敌人跑掉，也足以屈服对方的心理。这是她当上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后，所学会的战法。

    她在离对方几步远的距离前停了下来，凝视着对方。

    「做好觉悟了吗？我没接到灭口的命令。不过，至少会让你暂时无法使用魔法」

    像是散播绝望一样，她展示出槲寄生。

    他一边感觉有点心疼，一边清晰地哼出咒语。

    「吾乞求！以非天非地之灵树之加护与力量圆锥，击碎西北方之灾祸！」

    「咦、咦咦、咦咦咦咦！」

    吉约姆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那一，瞬间。

    「——禁」

    响起了个，清晰悦耳的声音。

    接着，从放出去的槲寄生中，咒力就烟消云散了。

    被解除了魔法的槲寄生就跟普通的树枝一样，撞在吉约姆的肩头弹开了。

    「——！？」

    吉约姆本身在魔法的发动过程中就昏倒了，但对于眼前发生的现象，穗波还是全身都僵硬了。

    （把魔法……消除了！？）

    就穗波所知，能引发这种现象的人只有两个。

    伊庭树，和冯·库鲁达。

    只有操控咒力本身的妖精眼，才可能实现直接影响魔法威力的奇迹。

    但是，这个呢。

    「这叫禁咒。西洋圈很少见这种魔法吧」

    「————！」

    少女抬起头。

    在道路前面的空间，出现了新的气息。

    「你！」

    穗波采取备战姿势，手指夹取槲寄生。

    但是——这次，来自身后的手，制止了少女。

    「猫屋敷先生！？」

    「不好意思。好歹，也算是个熟人」

    猫屋敷以严厉的目光注视着，黑暗中淡淡出现的妙龄美女。

    这是个穿着旗袍的女人。

    有着亚洲特有的白色面相的女人，回看着那样的青年，愉悦地呵呵笑着。

    「好几年不见了啊。那个少年也长大了好多啊」

    「足足有十年了。您倒是没什么变化嘛」

    「好歹，我也算是个道士嘛」

    旗袍女人，带着妖艳的笑容说道。

    听到这些交谈，穗波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到底是谁？」

    「刘芳兰。……是比我们还久远的，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哦」

    「诶？」

    少女惊讶地，眨着眼睛。

    给出出人意料回答的青年，接着对女人——芳兰的身后说道。

    「请快点出来吧。多半，也在的吧」

    「……嗯」

    猫屋敷催了下，从刚才的空间，走出个新的人影。

    这次出现的人，穗波也认识。

    破旧的西装，不胖不瘦的体型。仔细一看还可以看出五官端正，可存在感很薄弱，感觉随便一条街上都会被埋没。不论是眉毛的长度，鼻梁的高度，瞳孔的深度，感觉全部都是平均水平，简直就跟恶魔一样奇特。

    这样的男人，只有一人。

    「影崎先生……」

    「看来被看穿了啊」

    「给了这么多提示，想不明白都难。当然，我是没想到这么会劳师动众迎接我们」

    猫屋敷有些不厌烦似的，摇摇头。

    然后。

    “还有一个人。”

    「竟然……」

    继影崎之后，最后现身的人，让穗波愕然地屏住了呼吸。

    「——看来，是过关了啊」

    就连声音，都镇住了世界似的。

    跟影崎，完全相反。

    金发大白头让人联想到狮子的鬃毛，苍冰色的瞳孔会冻住所注视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全身散发的霸气，强而有力地述说着他是何方神圣。

    也就是，王。

    统领魔法师的，王者。

    「……达留斯·利维」

    身居〈协会〉要职，现在应该是魔法世界最为忙碌的男人，站在那里。

    7

    几分钟后，穗波她们被带往道路的前方。

    在前面，是个大厅。

    貌似，是个古老的礼拜堂。跟地下墓地一起，利用坑道建造出来的吧。没有了之前那般的人骨墙壁，在凉飕飕的空气之中，摆放着讲台和好几张椅子。

    然后，中央有个大大的魔法圆。

    这也好像有些历史了，使用了好几个穗波都不知道的术式，但却无一缺漏。

    「……这里，是〈协会〉的重要地点。只有少数非常特别的人，才知道这里」

    达留斯走到前面，说道。

    穗波面向那“父亲”——不，是面向那上司，问道。

    「为什么叫我们，来这种地方？再说，我们不是该制裁刚才的吉约姆的吗？专门制止我们，是什么意思？」

    「……喔。我还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的」

    「所以啊，什么意思啊！」

    面对不掩焦急，咬牙切齿的少女，达留斯轻轻一个转身。

    「“真的，是不懂吗？”」

    「……！」

    少女，移开了目光。

    接着，同行的旗袍女——芳兰，对猫屋敷说道。

    「你倒是，好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这是时间问题。穗波小姐也是知道的，只是不想说罢了。——再说，我以为您早就隐退了」

    「是退了。是不是不回来比较好呢」

    「无所谓」

    猫屋敷不厌烦地闭起一只眼，答道。

    「也就是说，这是选拔测试对吧」

    停了一拍，他接着说。

    「大魔法决斗，我们有没有资格参与的测试」

    「————！」

    穗波，猛地握紧了拳头。

    实际上，影崎出现之后，少女也猜到了个八九不离十。

    抓捕叫吉约姆的魔法师的理由，太模糊不清了。在这地下墓地所准备圈套也太过万全了。

    如果说这次的命令本身就是一次选拔测试的话，那一切谜题都迎刃而解了。

    「不搞这种测试，就信不过我们？」

    对着达留斯，她越说越起激动。

    壮汉，只是轻轻摇摇肩。

    「那是一方面，另外也有必要用实战来了解下」

    「了解？」

    「了解在大魔法决斗中，跟你们组队的人的能力」

    「那是——指」

    穗波，转向身后。

    「请多多指教。——来，你也来打个招呼吧」

    「请、请请请、请多、指、指指指教」

    被嫣然一笑的芳兰所催促，刚醒过来的吉约姆非常抱歉似的缩着脖子。

    不过，对于新话题，穗波和猫屋敷都惊呆了。

    「您！？」

    「是的，我们是夫妻。原本我会隐退，就是因为跟这人结婚了。——啊呀，你们两位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

    「啊，没什么……」

    「那个，没事……」

    两人，都只得呆呆地摇摇头。

    相对的，芳兰一边深情地抚摸着小胖男（吉约姆）的脸颊，一边嘟着嘴。

    「刚才的机关，也是我们夫妻的妙招」

    「机关……是指，落洞？」

    穗波问后，女道士微微眯起了眼睛。

    「落洞是附加赠送的。——在整个地下墓地布局，让你们无法感知到咒力。也不是让你们一点都感知不到，而是对强弱的感知变模糊了。就结果而言，应该是弱于真身的镜魔法，你们感受到了很强大的威力对吧？」

    禁咒。

    古老的，中国传说中的某种魔法。

    穗波，也就知道一点点。

    也就是说，那是禁“锢”万物的魔法。

    传言禁火则无热度，禁鸟则飞不了。禁刃则无法砍，还有禁人则可让其本身消失。

    但是，如果芳兰说的那种用法是可能的话——

    「包括吉约姆，都知道还有更多相应的用法吧。就是因为你们自己本身，就是那么难缠」

    达留斯说道。

    说得不错。

    不论是镜魔法还是禁咒，就这两样算不上定胜负的魔法。但是，有效使用的话，面对比自己厉害的对手也能变成扭转乾坤的王牌。

    当然，如果是在普通的魔法决斗中，这种手段会惹人非议的——

    「——也就是说，先给我们上一课？」

    「有这必要」

    达留斯厚着脸皮，告诉道。

    他站在大厅的魔法圆前面，转过身来。

    「先跟你们，说一件事吧」

    声音，很严肃。

    「大魔法决斗的形式一部分已经定好了。以少数精锐为宗旨的〈螺旋之蛇〉会出动全体九人干部。〈协会〉是出动比他们少一点的七人魔法师，而不够的两人——可以当做有两次机会，叫外援」

    「那是，跟〈阿斯托拉尔〉谈后的结果？」

    「那的社长，抗议声很大啊」

    达留斯，有些不高兴地歪着嘴。

    唯有精锐可胜的〈螺旋之蛇〉。

    相对的，想活用集团力量的〈协会〉。

    双方意见折中就变成了这样。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谈的，但搞出这个结果的〈阿斯托拉尔〉才是最狡猾的吧。

    但是，听到这，猫屋敷皱起了眉头。

    「说是七人……我们和影崎再加上这两位，也才五个人啊？」

    「把我，也算上去」

    达留斯，一副理所当然地样子回答道。

    「——哈？副代表您？」

    「原本，这场决斗失败的话，我也肯定下台了。不，〈协会〉的存在都会失去其大部分的意义吧。因此，留我幕后毫无意义，另一个人也会自行决定」

    「另一个？」

    「是啊」

    达留斯，扬了扬下巴。

    「已经，“在”那了啊」

    「！？」

    穗波和猫屋敷，猛然转身。

    “那个”，不知何时就站在了魔法圆的中间。

    （灵体……！？）

    穗波，眨着眼。

    年纪，大约十六、七吧。

    由于是灵体，所以是半透明的——然后是个黑漆漆的少年。

    不论是肌肤，头发，嘴唇，瞳孔，都如毫无星光的黑夜一样。穿着的圣职衣和垂下的肩带，折叠了好几层顶级天鹅绒一般的真真正正的漆黑。明明没有任何化妆，竟然连指甲都是黑的。

    手持宝锡杖，头戴荆棘冠。

    黑色肌肤的神子。

    看着这庄严的站姿，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呆在原地。

    然后，穗波联想到了某个肤色性别都不同，倒不如说完全相反的人物。

    （……简直，就跟塔布菈·萝萨）

    「是那样的」

    黑色的少女，点点头。

    他对只是在思考中的内容，做出了反应。

    「——！」

    「我跟那个，是相似形象的一种。说是相似，倒不如说是一种现象的内和外罢了。因此，那个要参与魔法决斗的话，我也必须参与。其实，我们是不该干涉人界的，是归为一处的东西」

    少年，缓缓说道。

    不是震动空气的声音，而是直接渗透大脑的意念。

    如果是灵体这也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光是接收这意念，穗波就感觉到舌根都麻了。

    不是量，不是压力，而是少年用缠绕于自然的咒力之质。

    不涉及任何灵地，非常纯粹化的咒力。

    极其纯洁无垢的『力量（Energy）』。

    （难道……说……）

    穗波想起了，一个传说。

    西洋圈的许多结社中，把刚入门的人叫做0=0（Neophyte），有肉体的人可达到的极限叫做7=4（AdeptusExemptus）。名称和细节解释根据结社的不同会有所不同，但粗略的级别配置本身在大部分地区都没什么区别——此外，还记载有个为统领所有结社而存在的，其“极限之上的级别”。

    也就是说，隐秘领袖（SecretChief）。

    8=3（MagisterTempli）。

    9=2（Magas）。

    10=1（Ipsissimus）。

    穗波，相信只是书本上东西的第三阵（ThirdOrder）。

    现在少女以嘶哑的声音，问道。

    「您……是……」

    「如果用西洋的级别来算，大约是9=2（Magas）吧」

    非常安静地，轻轻地，黑色少年说道。

    然后。

    然后。

    “然后。”

    「我是〈协会〉的代表，名叫尼古雷徳（Nigredo）」（译者注：名字为拉丁文，黑色，幽暗的意思）

    他宣告了，自己的名字。

    8

    ……时光飞逝。

    不知何时，黑色少年的身影从地下墓地消失了。

    达留斯·利维也不见了。

    「两人都走掉了。……你，还好吧？」

    「……呼诶、啊、啊啊、啊、啊、没、没没、没、没问、题」

    被芳兰温柔的拍了下脸颊，睡在她膝盖上的吉约姆醒了过来。

    刚才尼古雷徳的压力，让他昏迷得非常死。考虑到以前的树都是事后才昏倒，这人也许可以算得上罕见的人才了。

    在其旁边，

    「——感想如何？跟代表的见面？」

    响起个非常轻的声音。

    当然，这是影崎。

    「累死了」

    穗波坦言直说，不悦地把嘴歪成へ字。

    「刚才的，就是你提过的，塔布菈·萝萨的真面目是吧」

    「是的。之前我也说过，你隐隐约约也感觉到了吧？〈螺旋之蛇〉和〈协会〉出自一处」

    「是啊」

    听到影崎的话，她点点头。

    「很遗憾，我已经知道为什么〈协会〉要非赢不可了」

    少女故意地，叹了口气。

    跟尼古雷徳的交谈，至少把那个理由给明晰了。

    （小树……是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

    少年这么说过，想要找回自己和猫屋敷。

    不知道，他的愿望能不能实现。

    又或者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妨碍到那个愿望。只要少女搞不清少年的情况和视点，就很有可能会失之交臂。

    尽管如此，对于获得了战斗的理由这一点，少女有些开心。

    细细品味，那份喜悦的意义。

    （那时的，我……）

    镜魔法所映照出的，另一个『穗波』。

    那邪恶的笑容还历历在目。模棱两可的感情，了如指掌了。当上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沉醉于『力量』猛烈增幅的自己，才是那丑陋的『穗波』。

    她想要接受下来。

    那样，也是自己。

    她想反抗。

    就算那也是自己，也不想变成全是丑陋的自己。

    所以，穗波下定了决心。

    她转过目光。

    「于是，就给我们上了一课？」

    「是的」

    芳兰继续让丈夫睡在膝盖上，答道。

    「大魔法决斗的最后准备，就由我刘芳兰和我心爱的丈夫——吉约姆·凯鲁比尼（GuillaumeCherubini）来效劳了」

    道士保持着坐姿，那么说道后，灿烂地笑了。

    *

    「——您，不用跟着副代表吗？」

    听到那声音，影崎转过身来。

    「……喵」

    「唔喵」

    黑猫和斑点猫，不开心地叫道。

    猫屋敷抱着猫咪们，转过目光。

    「最后的准备，原本我也打算出一份力的。穗波小姐暂且不提，我是很久没有指点过你了」

    一副老样子爬虫类一般的表情，影崎说道。

    想到那个很久指的是什么时候的事，猫屋敷的心就徘徊在了过去。

    这个男人和自己，都像是别人一样的时候。

    ——『你说过你想变强是吧？』

    ——『也许可以帮得上忙』

    对自己说那种话的人，是谁来着。

    「——话说回来，可以问个问题吗？」

    也不晓得影崎知不知道青年在想干什么，这次由他发问。

    「问什么？」

    「刚才的镜魔法，你看到了谁？」

    「…………」

    猫屋敷，沉默了。

    这个青年阴阳师这边，映照出的萨蒂亚吉特的身姿立刻就崩塌了，出现了个新的人物。

    恐怕，那个是从表象意识到潜在意识的变化。

    比如，就像穗波在理性上觉得应该要击败梅尔吉奥雷，但本能上却最恐惧沉迷于『力量』的自己一样。

    那么。

    猫屋敷真正应该击败的人。

    发自内心，非击败不可的人是——

    「——随您想象」

    「是么」

    发问就像是心血来潮一样，影崎简简单单地就不深究了。

    隔了一会儿，猫屋敷突然地，又一次开口。

    「以前，您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呢」

    「？」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跟我说过的话。——您说，想要杀掉谁吗？」

    那是影崎，还叫其他名字的时候。

    正好是跟今天又碰面的刘芳兰，第一次交手的夜晚。

    最后猫屋敷进了〈阿斯托拉尔〉，差不多是那两周后的事。

    「有那种事吗？」

    「有的」

    猫屋敷点点头，附加道。

    「现在，我谁都不想杀。尽管想变强，尽管想赢，但那跟杀不死完全是两回事」

    「……是么」

    影崎，说得很虚幻。

    感觉那声音，包含有非常淡的感情色彩。

    仅仅，就停顿了半秒。

    「那么，为了让你能尽可能地变强，我也加把劲吧」

    影崎按着破旧西装的胸口，不苟言笑地说道。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24

    这是我第一次写业务日志。我是克洛艾·拉德克利夫。

    我还是隶属于〈银之骑士团〉，但为了让这次的调查结果让大家都看得见，于是就请求记录在这业务日志上。

    额，是不是死板了点？

    美贯，请别在旁边给我灌输些多余东西。啊啊，你跟讲话，我就直接记录下来了！坏、坏习惯！就是因为这习惯，使得我总是被安妮耍的团团转！都说了，别跟我讲话啦！

    哈啊，哈啊……算了。对任务不造成影响。应该无影响。应该是没有影响的。好的，戴上耳塞了，没问题了。

    这次，会涉及走访了几个结社后获得的情报。

    首先，貌似〈协会〉会参与大魔法决斗的人员已经决定好了。当然，穗波小姐和猫屋敷先生，还有那个影崎都会参加的样子。此外还有吉约姆·凯鲁比尼等名字，这就还在调查中了。

    〈螺旋之蛇〉果然是出动剩余的有座之名的干部，这倒是跟预料的一样。

    此外，大部分魔法结社，对这次的战斗都是持观望态度。

    是的，有少数分子好像会危害到〈阿斯托拉尔〉，这个就由我〈银之骑士团〉的骑士总长热拉尔负责监控。要我个人来说的话，这方面的监控是那一位的拿手好戏，所以我看交给他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担当大魔法决斗的裁判这个职责，会怎么运作我还不清楚。

    就〈银之骑士团〉而言，会支援〈阿斯托拉尔〉到什么地步，我还猜不透骑士总长的想法。

    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会跟大家一起，奋斗到底的。

    Chloe=Radcliffe

    PS、奥尔德宾先生，关于决斗，我还没有放弃，请赐教！

第十九卷 魔法师的妹妹，再访 第三章 魔法师的回忆

    1

    再一次，转移舞台。

    再一次，追溯时光。

    如梦如幻。

    白昼与黑夜。虚幻的米黄色黄昏。转个不停的幻灯机。八音盒的音乐在流淌，足球在蹦跳，来回徘徊于暗淡的光亮和虚构的真实之间。一边卷回螺旋回廊和鹦鹉螺之梦，世界的时间追溯而去。

    那是，约十五年前的事。

    夏天的故事。

    不是日本，是另一个地方的夏天。

    洒落的阳光没什么区别，通透的空气却截然不同。不少诗歌和小说都有讴歌，眯着眼看着四处乱转的小狗和小孩，美丽的夏日（BeautifulSummer）。就算是同一个季节，隔海这么远，日常景象就是这么不一样。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另一个夏天的，魔法师的故事。

    2

    ——记忆，如果没错的话。

    自行钻研真言，支莲感觉大约是十七岁的时候吧。

    下定决心，到外国去则是在那两周后。先不说护照的问题，上飞机，落大陆之后，大部分都是靠搭便车。尽管盘缠用尽的时候，会臭着脸回日本。在只登记的户籍的魔法结社进行最低限度的工作，然后又跑去世界旅行。

    然后。

    到达英国威尔士的时候，支莲才刚二十岁。

    威尔士。

    就算是数个国家的集合体英国中，也非常古老，有着非常复杂历史的土地。

    光是看到草原那边一望无际，黑幽幽的森林，心脏就会砰然作响。

    保险起见说一下，他这时会来威尔士，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上一周还在荷兰，上个月则是还在步行于中东的沙漠。对年轻的真言宗僧侣而言，世界充满了未知。

    （……真有意思）

    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心情，促使僧侣不断往前。

    无穷的好奇心，和一味往前的热情，让他一直漂泊在外。

    就像大部分年轻人一样，支莲也很容易受感情驱使。每次看到新土地，走在新土地上，那种感情就没有消停过，反而更加激烈了。

    比如说，“现在也是”。

    「……咻唔唔唔……」

    在森林里面，支莲吐了一口独特的气。

    他保持禅坐。

    眼睛柔和得睁开一半，看着鼻子下面，意识集中在丹田。

    一边集中意识，一边融入世界。

    把森林的空气，吸纳进自己的体内。

    支莲感觉到，每一个脑细胞都获得了活力。沙沙地，汗毛都立了起来似的能量，充满了年轻僧侣的身体。循环回转，在僧侣的体内卷成一团。

    当时的支莲说过，这是在享用世界。

    享用旅行过的土地的空气、事物，并吸纳进自己的体内。对他而言，旅行世界，跟享用世界是一个意思。并非像崔丝丽雅和奥尔德宾那样，直接吸收咒力，但以自己的方式加工土地的咒力，吸纳其部分的意义没什么区别。

    「……好吃」

    他悠哉地说道。

    仔仔细细地，深呼一口气，摊开双手。

    臭氧和植物杀菌素等森林成分中，混有复杂的咒力，构成了对魔法师而言有着独特意义的环境。就某种意义而言，这种才是培育魔法师的土地。人和土地——这两者在东西方的关系有所不同，但其重要性没有什么变化。

    这森林的那个，非常浓密，对支莲而言是第一次品尝到的感觉。

    「就这样，睡个三天也不成问题是也」

    他悠哉悠哉地说道。

    实际上，就因为很舒服，支莲还在雪山里面睡过。差点就冻死了，所以以后就注意了点，但只要咒力够，一周左右不吃不喝的自信他还是有的。那么做的时候，支莲就会跟半个植物一样，所以他想一直待在咒力的漩涡里。

    就在那安稳的，短暂时刻。

    突然，鼓膜响起个强烈的声音。

    （枪声——！？）

    支莲立刻收拾好行李，留意周围的动静。

    在国家的组成上，英国和恐怖分子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听说这一带是和平地带，但凡事都有万一。

    他的眉毛，不经意间皱了起来。

    闻到的不是火药，而是一阵香气。

    被那吸引了注意力的下一瞬间，从草丛中突然窜出只野兽的身影，扑向支莲的袈裟里面。

    「狐、狐狸！？喂、喂，别乱挠我肚子是也！」

    转动着的支莲，一边按着狐狸扑进来的袈裟，一边睁大了眼睛。

    接着，森林的中央出现了许多的狗，包围了支莲。

    「这、这是什么是也！？」

    每一只都是毛皮整齐，经过良好训练的猎犬。一边哈哈地轻轻调整着呼吸，一边以支莲为中心形成几圈圆圈。

    按兵不动，最后马蹄破草丛而现。

    灵活地避开了森林的树木，踏着柔软的泥土，一匹马凝视着支莲。

    「——那里的Buddhist（佛教徒）！」

    从马上，伴随着一个女性清澈的声音，枪口指向了支莲。

    是支经常翻修，有些年代了的步枪。

    「是想抢夺，我的猎物？」

    「猎、猎物？」

    听到那话，支莲好不容易才搞清楚了状况。

    （狩猎狐狸，然也——！）

    欧洲贵族喜欢的竞技活动，让猎犬追捕狐狸，最后用枪来捕获。也有不少说这很野蛮的声音，几十年来都吵着要废止，但这个时期还是属于市民权的风俗。

    「怎么了？果然是想捣乱吗？」

    「绝、绝无此意……」

    「那，从你怀里，慢慢把狐狸放出来吧？」

    语气彬彬有礼，但包含着不许有任何反抗的强烈感情。

    简直，就是个贵族。

    年龄，大约二十五吧。

    高傲的瞳孔是蓝色的。华丽的金卷发，被吸入丰满的胸膛。

    女人优美的理想姿态，和英式小巧狩猎装非常相配。单手携带的古式步枪，也丝毫没有降低女性的魅力，反而引出了不失相称的妖艳。

    「啊，那个，这就有点不好办了……那个在东方啊……穷鸟入怀的话，猎人也不能射杀这的」

    「怎么？想信口雌黄蒙混过关？」

    枪口，积攒起怒气。

    尽管还谈不上杀气，但感情强度也足以给周围的猎犬下达「给他点颜色瞧瞧」这种程度的命令。

    「不不，那个，我真的没有在开玩笑啦！」

    「行了，快交出来。我会数到十。十、九、八、七六五四三——」

    「好、好快——！」

    支莲，大喊的时候。

    「埃利诺拉（Eleonora）」

    响起个声音。

    「是不是有点，任性过头了啊」

    两人，同时转过身去。

    从树林间，在几个人的陪同下，出现个新的人物。

    壮年，男人。

    比刚才的女性，还要年长得多。

    尽管穿着一样的狩猎装，配合着宽广的肩膀和其年龄，印象天差地别。像是跟女人配对的翠瞳。紧凑的嘴角蓄有整齐的美胡须，以平静的眼神凝视着这边。

    「……“亲爱的”」

    听到被称作埃利诺拉的女人的话，一个男人点点头，把目光移回支莲。

    「初次见面。看样子……“是位圈内人士啊”」

    这一位，说的也是美妙的王室英语（Queen-sEnglish）。（译者注：语文不好，译文表达不周）

    在现代没有那么明显了，但这个国家的语言是根据阶级的不同会有微妙的区别的。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阶级，语言会完全不通——甚至会有这种事情。

    从这一点来看的话，男人的“那个”毫无疑问属于上流阶级。

    所以，支莲也保持着抱着怀中小动物的姿势，弯着背。

    「小僧支莲。目前在自由熟悉密教」

    「喔」

    被以同样的王室英语回答，男人意外地动了下眉毛。

    在那之后，眼熟的脸绽放了笑容。

    出乎意料，是张亲和的笑脸。

    「我是欧兹华德·雷·梅扎斯。〈盖提亚〉的首领。内人和弟子的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3

    支莲被带到的，是栋建在离森林有点距离的地方的宅子。

    这别墅仅仅是在狩猎狐狸等这种时期的才会用到，但看了宅子的样子和带来的管家和女仆的数量后，就完全不这么认为了。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蔷薇庭院里，如红艳艳的地毯一般的花列，甚至把其藤蔓爬向了宅子的墙壁，以高贵的色彩和芳香装饰着整栋屋子。

    在那样的宅子的南侧，设置有客室的桌边，

    「哦哦……这可真是好吃是也啊！」

    支莲美味地吃着饭菜。

    「不，小僧，小看英式饭菜了。这个派的外皮吃起来很脆，复杂的酱汁做得很浓厚，用在隐藏味道的是……经滤网处理的番茄是也吗！？一起的土豆也好好吃，舒服到要飞去天国了！」

    「非常感谢。我们主厨，学习时代到处去国不少地方」

    欧兹华德，擦了下嘴角，说道。

    已经不是狩猎装了，而是穿着设计不错的夹克。他把红玉般颜色的酒放在手边，郑重地低下头。

    「考虑到内人的失礼之处，希望支莲大师在这多休息几天。今后也会让埃利诺拉注意些的」

    他泰然地继续道后，其旁边的埃利诺拉就缩紧了肩膀。

    「那、那是因为，人家都没想到那森林里面竟然还会有人嘛……」

    「埃利诺拉」

    「那、那个……」

    「……埃利诺拉？」

    「……对、对不起」

    女性一边红着脸，一边低下头。

    「没什么没什么！我才是要请您原谅我的私自乱闯……」

    支莲心怀歉意，也放下了刀叉，双手合十。饭菜实在是太可口了，他还犹豫了一下，这一点倒是很可爱。

    看着两人那个样子，欧兹华德淡淡一笑。

    「那么，感谢支莲大师的宽广心胸。刚才，还是剑拔弩张的啊」

    「哈哈啊」

    「支莲随声附和，反思〈盖提亚〉的基本信息。

    「说起来，有带了不少弟子来呢。果然是打算在这里，进行仪式吗？」

    〈盖提亚〉的根基魔法——所罗门王的魔法，受时节影响比较大。

    季节和气候，甚至是每一个星座的运行，都会影响到魔神之力和性质。如果是个人施展的魔法，那个的影响还算小，但如果是集团的仪式魔法就不能对其影响忽略不计了。

    听到支莲的话，提取了那番话的意思——欧兹华德态度模棱两可地摇摇头。

    「是有那个打算，也还有其他事」

    「其他事？」

    「结社的运作要做很多事」

    「……原来如此」

    话很简短，但足以暗示支莲，不要深究。

    支莲歪着脑袋想了下后，轻轻点头。

    「那么，小僧就打搅府上一段时日了，小僧不太懂礼数，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明示」

    支莲那么说道，对梅扎斯夫妇，行了个大礼。

    *

    在那之后，支莲频繁和欧兹华德聊天。

    有点，在意。

    本应只待一天的，却逗留了好几天，好几周，都是因为那个在意。一边是大结社的首领，一边是研究密教的流浪汉，两人差不多是正反两面，但也许那种立场的差异反而让两人联系得更紧了。

    ——比如，也会发生这种事。

    过晌的，中庭。

    一般的体育馆都会有的空间，舒坦的阳光下。

    「可以让我见识下支莲大师的魔法吗？」

    一边喝着红茶一边聊天的时候，欧兹华德突然抛出这么句话。

    「那倒是无所谓……那个，土地没问题是也？」

    支莲问的是，关于魔法师和土地的关系。

    像欧兹华德这样有自己土地的魔法师，对其土地上循环的咒力是非常讲究的。因为对于必须做细微调整的仪式魔法，尽管咒力的影响微乎其微，但也会导致不能无视的结果。

    同样是所罗门王的魔法就不说了，像支莲的密教，连诞生的土地都不一样的魔法，影响会很大的。

    因此，大多魔法师，对其他魔法系统的魔法师路过自己的土地都会怒目而视，但这个欧兹华德却截然不同。

    「这点程度就会出乱子，那就说明徒弟还不成熟吧」

    他轻描淡写道。

    （……喔）

    支莲悄悄地佩服心想。

    是因为他敢说出这句话，自信。

    会出乱子是弟子的问题而不是自己的问题，并非自豪，而是以自然的态度放话。

    对他而言，这只是事实吧。

    支莲，也承认这点。

    「那么，不好意思，献丑了」

    他放下红茶的杯子，双手手指复杂地组合在一起。

    印形。

    也就是，展现神佛理想姿势的形式。美术界有句格言，说手跟脸一样会说话，但在佛教几千年前就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了。

    手……展现神明。

    「迦楼罗神啊，借翅膀于吾」

    念道的是，真言。

    迦楼罗真言。

    在众多神佛之中，号称最快的神鸟的象征孕育的咒力，支莲的身体轻轻地浮了起来。以咒力来实现神佛的加护，就是密教的魔法特性——〈两界曼陀罗〉。

    一边破坏平衡，一边在空中转个两三周，支莲缓缓落下。

    「雕虫小技见笑了」

    「没有没有，很精彩。我还是初次目睹不用触媒的飞行。飞得这么自然，魔女术都办不到啊」

    欧兹华德啪唧啪唧地鼓掌，喜笑颜开。

    在那之后，他轻轻转向旁边。

    面向中庭的回廊，保持着半横躺在栏杆的姿势，埃利诺拉不高兴地注视着他们。

    「埃利诺拉，你也来展示一下，你拿手的那个吧」

    「我？」

    埃利诺拉皱起眉，哼了一声。

    「可以是可以，但亲爱的，别太尽兴过头了哦」

    「可不可以请你，把那里弄弯呢？」

    「…………」

    埃利诺拉一瞬间鼓起脸，立刻把目光移向中庭中央。

    她从礼服的胸口，扯出五芒星项链。

    所罗门的五芒星。拿着那个咒物，女人微微嘟起美型的嘴，开始歌唱美妙的旋律。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ia，andApologia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Genii，Liachidae，andMinistersofthe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fPrinceoftheSeatofApologiaintheNinthLegion——」

    所罗门王的魔法。

    作为欧兹华德的妻子，这个女性当然也学会了这个魔法。

    「OthouwickedanddisobedientspiritN.,becausethouhastrebelled,andhastnotobeyednorregardedmywordswhichIhaverehearsed;theybeingallgloriousandincomprehensible……」

    如诗一般，如歌一般，咒物继续着。

    然后，汇集起连夏日的阳光都会变质的咒力，埃利诺拉猛喊道。

    「出来吧菲尼克斯（Phenex），爱着二十军团的侯爵！」

    火焰，诞生于虚空。

    其立刻化作鸟儿的样子，显现于支莲和欧兹华德的头顶。

    「哦哦……菲尼克斯」

    伴随着叹息声，支莲瞪大了眼睛。

    也可以叫做菲尼克斯，在七十二魔神中也格外有名的一柱。（译者注：作品中对其魔神的发音一般是菲雷克斯，这句话中才是叫菲尼克斯，出于方便，所以译文把菲雷克斯都翻成了菲尼克斯，因为菲尼克斯可以值不死鸟，而菲雷克斯则专指所罗门魔神）

    听到那奇妙的鸣声，支莲神魂颠倒地眯细了眼睛。

    「这是我第一个签下契约的，非常喜欢的魔神」

    埃利诺拉也微微害羞，自豪地注视着魔神。

    「再过几年，安缇也要挑选第一个魔神了吧」

    「安缇？」

    对着鹦鹉学舌并惊讶的支莲，埃利诺拉轻轻点头。

    「是我们的女儿，名叫安缇莉西亚。还才三岁，现在由主家的奶妈在带她」

    「原来如此」

    埃利诺拉微微变得温柔的表情，刻进了支莲的心里。

    上层阶级中，让奶妈来带孩子都是理所当然的。不过，现在的埃利诺拉的表情中，还掺杂着任性稚嫩，好像自己想来培养女儿似的。

    僧侣觉得，如果是用这样的爱来培养的话，名叫安缇莉西亚的少女一定会成长得很幸福。

    「话说回来，刚才的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欧兹华德也那么问道。

    「啊呀，什么东西？」

    「你说再过几年，安缇也要挑选第一个魔神了吧对吧」

    「是啊。没有错啊。——因为我第一次选魔神，就是在六岁的时候」

    埃利诺拉微笑着，抚摸召唤出来的菲尼克斯的脑袋。

    魔神的火焰不会对主人的手造成任何危害，魔神看似开心地叫唤着。

    「所以，在那年之前要是安缇莉西亚就能用魔法——喜欢上魔法了的话，那就是好极了」

    如做梦一样，埃利诺拉·雷·梅扎斯喃喃着那些话。

    *

    ——此外，还会发生这种事。

    风很大的夜晚。

    平时总是展露贵族气质的平静笑容的欧兹华德，那一天罕见地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宅子。

    埃利诺拉也碰巧不在，因此自然就会找支莲当陪酒了。原本支莲——虽然作为僧侣是有些禁忌——就不禁酒，所以他也是笑脸相陪。

    支莲还清晰地记得，那时对话的一幕。

    ……对。

    烛光晃动的，欧兹华德卧室。

    古式蜜蜡的甜蜜香气，和高级白兰地的清香相混杂，昏暗的房间中唯有敲击窗户的风声在作响。

    「魔法师，真的必须把一切都奉献给魔法吗？」

    欧兹华德带着有点醉的语气，说着那种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醉了。也许不“装”醉，就说不出口吧。

    「何意是也？」

    「所罗门王的魔法，会压倒其他魔法，寻求魔法师的所有」

    仰头一饮玻璃杯白兰地，欧兹华德继续道。

    「魔法一般都是等价交换的。不，实际上是不是等价都值得怀疑，但越是厉害的魔法，要的代价就越大。召唤魔神等，这原本就是只有堪比王的『拥有者』才可以办到的」

    「…………」

    支莲正确地理解了，那番话的含义。

    在众多魔法之中，所罗门王的魔法是非常特殊——非常典型的。

    「力量」非常之强大，相对的，要求的代价也非常之高。就单纯地花费金钱这点而言，做一次魔法仪式都可以买一栋大宅子了。

    会叫做王的魔法，也是包含了这个原因。

    「不否认可能会有点主观——所罗门王魔法的血脉中，还没有哪个能有我这么受惠的魔法师」

    欧兹华德，低声道。

    烛光，让其侧脸的阴影更浓了。给人以强烈的非常疲劳的印象。古老时代的光亮，也许会显露人名隐藏的东西。

    「但是，这样还是不够」

    如吐出了颗石头般，壮汉沉重地说道。

    「就连至上四柱，我也够到了。好不容易碰到了其一部分。但是，这也不过是支配其一半罢了。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就获得了这点」

    （牺牲？）

    支莲心想着，却没有开口。

    两人，只是静静地喝着酒。虽然还没有搞清楚欧兹华德会失常的原因，但在这种时候能做的，也就顶多一起大醉一场了吧。

    「而且……就算，支配了全部至上四柱，又有什么意义？」

    「欧兹华德施主？」

    这句话可不能置若罔闻，支莲终于叫道名字。

    欧兹华德说的涉及关系到魔法师的根本——谁都会在心里寻思而绝不会表露出来——必须不吭一声终其一生。

    「那是……」

    断然拒绝了支莲的阻止，欧兹华德呐喊道。

    「不论多厉害，所罗门王的魔法都不过是模仿始祖罢了！」

    咚地一声拍桌一震，放着的瓶子倒了。

    「就算统领了七十二魔神，也不过是始祖所罗门王早就办到的了事！这做事情有什么意义！一直对毫无前途的技术做出牺牲有什么意义！不，不单是所罗门王魔法。存在于世界上的大部分魔法都是这样！」

    这一点，是涉及魔法这一概念的根源的疑问。

    毫无，前途。

    名为魔法的向量，已经结束了。

    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也有几个例外，但其大部分，都只是过去的天才们的模仿罢了。

    （但是……）

    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

    魔法师，现在除了魔法师还能做其他什么的吗。

    「欧兹华德施主」

    支莲，再一次说道。

    语气比刚才还要缓慢，带着看破凡尘一般的感情。

    「…………」

    可能是因此冷静下来了吧，欧兹华德也大喘一口气，肩头一松。

    「……抱歉」

    壮汉低下头道。

    再一次，重新深深地坐进椅子。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几分祥和的风声中，可以听见夹杂着摆钟的声音。刚才的呐喊声可能外面也听见了，但尽管如此管家和女仆都没有进来，可能是受教养素质比较高吧。

    「让您陪我瞎胡闹了啊。说不上赔礼，但能再稍微麻烦您一下吗？」

    「再稍微？」

    听到那话，支莲歪着头。

    「我有事相求。会给您谢礼的，不知能否帮我送封信去附近的城镇？」

    「……送信，是也？那倒是无妨」

    支莲眨着眼睛。

    虽然说不上是威尔士都市，但也不会有什么地方送不到信吧。

    「希望您亲自直接送到后，并看看那边的情况。原因比较复杂我不想让〈盖提亚〉的人出面」

    「……原来如此」

    旅行又妹有目的地，怎么走都行……

    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回绝的理由。

    不过。

    支莲，叹了口气。

    「那么，理由可以告知一二是也？」

    带着深陷复杂麻烦的觉悟，破戒僧那么问道。

    4

    送信的目的地，是离宅子约十公里远的港口城市。

    支莲坚持拒绝欧兹华德借车给他，一路走过来的。坐车的话不好掌握土地的情况，也无法让旅行的心情愉悦。尽管接下了欧兹华德的请求，但他可没打算忽视自己的目的。

    夏天的，光和风。

    一边踏在威尔士的大地上，一边把砖瓦灯塔收入眼底。

    灯台是要倒要倒的样子，而城镇本身却意外地喧闹，人们的脸上洋溢着活力。没有理会停泊的几条船只，支莲一边确认交付于自己的东西，一边走进某条街道。

    不一会儿，他就发现了记录的地点。

    「这里……是也吧？」

    支莲，抬起头。

    这一带是平淡无奇，非常普通的民家。以渐渐老朽化的石头和灰泥建造的家。还留有经过数次修葺的痕迹，东边墙壁的颜色也是马赛克似的东补西凑的。

    在烦恼了一会儿后，正想敲门的时候。

    支莲看向了，在道路的另一头。

    在那里，响起个这么声音。

    「……您是梅扎斯的……人吗？」

    在耀眼的太阳下，手持水桶的雀斑女性，眨着眼睛。

    *

    「这样子啊。打扮比较奇特吓了我一跳呢」

    从支莲那接过信，雀斑女性微微苦笑。

    刻画着每日生活的小皱纹，扭成笑容的形状。过得生活不轻松吧。带领进到的家里倒是打扫得很干净，有缺口的餐具和古旧的家具四处可见，艰辛可见一斑。

    「不，丢人了。这个，可是小僧的正装来着」

    那些推测支莲只字未提，拿着袈裟的袖子，玩笑般地进行展示。

    「日本的圣职者，都是这种装扮吗？」

    「要看密宗的情况了。当然就小僧的地方而言……这个嘛，基本都是」

    从正经的僧侣来看，支莲的情况，存在本身就难以不受指责，所以他是支支吾吾。

    接着，女性从信的里面，取出了一个信封。

    「欧兹华德先生的信我就先收下了。但是，跟平时一样这个我不收」

    就算看不见，也不知道里面是支票。

    支莲莫名地感觉会这样，于是默默地把那收回了袈裟里面。

    「闺女她，出门了吗？」

    「是的。学校放假的，她到市场买东西去了。——就跟大师知道的一样，其实她是我姐的女儿」

    是的。

    就是为了那个女娃，支莲才会造访这个小镇。

    「冒昧问一句，那个，令姐呢？」

    「生下那个女儿，不久就去世了」

    「……这样啊」

    支莲抱歉地，皱起眉头。

    「是位什么样的人呢？」

    「像月亮一样的人」

    女人说道。

    「姐姐漂亮，文静，彬彬有礼。什么都跟我相反。所以，那样的姐姐说要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所有的亲戚都不赞成。尽管如此姐姐都没有屈服，不管在眼前被怎么怒吼，都只是在微笑」

    女人的声音，小声地划过脏地板。

    不知何时，那张脸低了下去。

    「那么……留下女儿就去世了，就更遗憾了吧」

    「是的啊」

    女人，闭起了眼睛。

    可能是回忆起了，姐姐吧。

    过了一段感觉既长久，又短暂的时间。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伴随着窗帘轻轻摇晃着。

    「不过……今天，稍微安心点了」

    「此话怎讲？」

    「因为，像您这样的人，是朋友嘛」

    「？」

    对着露出面向疑问表情的支莲，女人一边再次笑着，一边这么继续道。

    「见其友，知其人。如果像支莲大师这样的人是朋友的话，我姐姐所爱之人，也必定不会差吧」

    「这、这样啊」

    「对」

    她正面点了点头，支莲一边害羞，一边胡乱地挠着头。

    在那之后，女人抬起头。

    「女儿好像回来了」

    「哦？」

    支莲，也望向窗外。

    通过面向少人路过的街道的窗户，可以看见窗户那边年幼的少女。

    差不多是九岁或十岁吧。

    一头长长的金发，有着清透翠眼的少女。

    那色彩的鲜艳，可以微微地感觉到欧兹华德的模样。

    （是个聪明的孩子，呢）

    带着那种印象，支莲想着没能来这的欧兹华德，心情有点阴沉。

    情况，在离开宅子前就听说了。

    也就是说——年轻时候的欧兹华德，跟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发生了关系。

    直到最近，欧兹华德才知道那个女性生下了小孩。考虑到分开之后女性马上就销声匿迹了，生下的女儿还变成了亲戚的养女，这不好责怪他吧。

    （……就算知道了，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支莲，心想。

    对魔法师而言，婚姻是绝对没有自由的。

    因为咒力和血统，是密不可分的。

    纯种马是专精于奔跑的血统，而魔法师则是专精于咒力的血统。依地区和魔法特性不同而有例外存在，但〈盖提亚〉的梅扎斯家却不会轻视这的。实际上，埃利诺拉和欧兹华德是年龄差，毫无疑问就是政治婚姻的结果吧。

    （恐怕，还不仅于此吧）

    欧兹华德还爱着，现在的妻子埃利诺拉。

    这一点，看他的言行举止就很清楚了。就算是政治婚姻，就算过去还喜欢过其他女性，但也不是说因此而无法培养出新的爱了。

    但是，叫欧兹华德的人只有一个。

    又或者是像以前的贵族一样，如果是能够认可纳妾的时代，那也许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只要魔法师也无法违逆时光的洪流，这就只是虚幻的假设罢了。

    「…………」

    支莲，莫名地沉默了。

    「闺女的名字是？」

    「叫做达芙妮。姐姐取的名字」

    「好名字啊。如同不输给冬天严寒的花儿一样」

    轻轻地，说出这么一句话。也感觉掺杂着不像自己风格的感情。他心想，偶尔这样也不错嘛。

    为了能把少女的情况也传达给无法见面的欧兹华德，支莲移回了视线。

    就在这时。

    在独自行走的少女周围，不可见——可是，魔法师却绝不会弄错的，异常的气息聚集了起来。

    “竟然是咒力！”

    那个立刻显现向大路的空中，化作只有魔法师才看得见的半透明巨人，向着少女的头顶一拳挥落直下。

    「达芙妮！？」

    「什——！」

    刹那间，支莲的身体，几乎是反射性地飞出窗户。

    「归命韦驮天神！」

    韦驮天真言。

    获得神佛的保佑，而改变现实的魔法。借用号称诸天之中最快的韦驮天的力量，支莲的身体撕裂空气而奔走。

    支莲抱住年幼的达芙妮，滚倒在地面。

    尽管从袈裟露出的肌肤，诶石头擦伤喷血而出，他也丝毫不在意。

    他一边转了好几圈而站起，一边竭尽全力地喊道。

    「达芙妮施主！」

    没有回答。

    在手臂中的少女，已经昏迷了。

    尽管如此，可以知道她还有气。受的伤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可能是因为，在拳头发生激烈碰撞之前，少女也感觉了动静吧。说不定是继承了欧兹华德的血，受到了魔法师的素质恩惠。

    当然，没那个闲工夫想这些事情了。

    巨人，转向这边。

    「冒犯了！」

    支莲重新抱起昏迷的少女的身体，首先是想保持距离，然后一跳。

    （这家伙，到底是——！）

    支莲一边跳着，一边看了一眼魔性。

    在样貌和表情都模糊不清的灵体中，只映照出了半透明的巨人。可能是使用了什么隐蔽术式吧，还有其他的原因暂且不说，连魔法师支莲都看不懂这是很不正常的。

    （难道达芙妮施主，是欧兹华德施主的孩子——？）

    很有可能。

    倒不如说，现在很难想到其他可能性。

    虽说是不见人影，但光天化日正大光明就袭击过来，就魔法师而言这情况不太可能，但这些推测在当前情况下都难以成立。

    巨人，一个转身。

    身体转身的速度，快如疾风。

    「这么大个，竟然这么敏捷啊——！」

    支莲，感慨道。

    跟通常的物理法则一眼，魔法也很难驱动庞然大物的。目测巨人的身高大约有五、六十米，能够驱使这么个庞然大物使魔，全世界都应该是非常罕见的。

    支莲抱着少女，做了个印形。

    「迦楼罗神啊，借翅膀于吾」

    这一次，是迦楼罗真言。

    两周前左右，在欧兹华德面前展示过的魔法。须臾之间，支莲的跳跃获得了神鸟之翼，飞向高空。

    追着他们的巨人之拳——但是，半迷惑地，贯穿了虚空。

    就跟翻跟头似的，支莲做了个反转。

    从巨人的行为来考虑，他抱着少女是很难完全回避的，于是他啊转向攻击。

    这攻防转换的速度和独创性，就是把二十岁的支莲推向一流魔法师的真正本领。

    （在这里，改变局势——！）

    一进到巨人的死角，他就以神速重新做了个印形。

    「归命普遍诸金刚！」（译者注：不动明王残食咒）

    火焰，猛烈窜出。

    不动明王真言。

    为了救赎想获得救赎的人，佛性的显灵。坐于三味真火之中，燃尽一切不净之物的不动明王的曼陀罗（真言）。

    降服一切魔性的业火，灼烧着威尔士的天空，迸发向巨人。

    此外——

    「哦哦哦哦哦哦哦——！」

    以袈裟的衣襟扬起火焰，支莲还冲锋怒吼。

    「归命普遍诸佛！特归命风天！」

    也就是说，风天（Vayu）。

    借助于印度神话中也有提到的风神之神明权威，支莲的一踢直接缠绕着真空之刃，斩裂火焰之中的巨人。

    本应如此。

    但是，确信的击中实感，如击穿了雾气一样穿透了。

    「什——！」

    紧张，让全身都僵硬了。

    但是，也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反击。

    缓慢淡去的火焰里面，巨人的身影已经消失。

    （……逃走了，是也……？）

    带着难以置信的想法，支莲咬紧了嘴唇。

    这么简单？

    采取了手段这边强硬，却也不见什么像样的抵抗？

    困惑的支莲一头雾水，呆立着，达芙妮的义母跑近了他。

    「达芙妮！」

    女人气喘吁吁，抬起头来。

    「支莲……大师……？刚、刚才的是？达芙妮她？」

    恐怕，她没有全部看见。

    咒力形成的怪物，一般人是看不见的。刚才的一幕，看上去就像突然而起的旋风把闺女给绑架一样吧。风实在是太不自然了，支莲的飞翔和火焰的一部分可能她是看见了，但名为『常识』的过滤器会让这点程度的异象变得合理的。需要的，是一点点的时间。

    所以，支莲不费口舌，淡淡一笑。

    「没问题是也。也就会有轻微的脑震荡吧」

    女人温柔地推了推达芙妮后，一副什么都不懂的表情，如领受宝物一样把少女抱了过来。

    在那之后，为了不给予刺激，支莲轻轻地离开了。

    他走近巨人消失的地点，缓慢地结了个印。

    「……至少，要解析一下咒力」

    他一副苦涩的表情，喃喃道。

    如果有日本魔法结社的同事在的话，就比自己靠得住得多，但就不作奢望了。一闪想起沉默寡言的巨汗炼金术师仅此而已，支莲咏唱起新的真言。

    「——归命文殊菩萨。赐吾以大智」

    拥有广大无边智慧的，文殊菩萨。

    说出那真言后，咒力所刻画的痕迹在支莲的脑中浮现。

    然后，

    「难道说……」

    脑中旋转着的咒力痕迹，把意想不到的结果传达给僧侣。

    一脚，踏空。

    对，这个咒力的感觉是——

    （跟七十二……魔神……一样……？）

    尽管沐浴着夏日耀眼的阳光，支莲的侧脸却如寒冬的夜晚一样苍白。

    5

    回到欧兹华德的宅子的时候，早就是夜晚了。

    做了些调养事宜，和为预防那个巨人再次来袭而设置了最低限的结界，这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不。

    不敢说，就这样而已。

    让他担心的，果然还是巨人消失后不久的——咒力痕迹。

    （七十二……魔神？）

    难以置信。

    尽管不是直接支配，全部所罗门魔神都是在欧兹华德·雷·梅扎斯所率领的〈盖提亚〉管理之下的吧。再说，就没听说过所罗门魔神里面有那种巨人。如果是使用了什么隐秘术式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但这袭击还是太粗暴了点。

    散发的咒力的强大，也是如此。

    实在是太不平衡了，

    思考到这，

    「……不，反了吗？」

    他自言自语。

    并非不平衡，而如果是变成了不平衡呢？

    （不修边幅，是有理由的……？）

    支莲一边思考，一边反复计算。支莲的个性是行先于思，但也不是说他不会思索。原本密教的培养体系中，就有在各种环境都能保持客观性思考的锻炼。

    但是。

    那份不安，也许表露在脸上了。

    在有些迟的晚饭上，欧兹华德皱起眉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支莲？」

    他一边切分添加了血酱汁的鸭肉，一边以翠瞳盯着密教僧。

    「……啊，不」

    支莲摇摇头道。

    「没什么是也。呀，这次的鸭子真好吃啊。火候自然是刚好，但还是这个血酱汁最赞了！色彩鲜艳，和味道的调制都很重要，这真是色彩和技巧的完美结合啊。等下还请大厨下不吝赐教！」

    「那就好。——我强人所难劳驾大师，真是对不起啊」

    「没有没有没有。承蒙获得了支票，还顺带增加了威尔士的见闻。能有这么可口的饭菜吃和房子住，小僧真是无以为报」

    支莲挥挥手，挠着自己的小平头。

    现在的餐桌，就自己等人在。埃利诺拉身体不舒服没有来，在长桌的两边，青年和壮汉魔法师面面相觑。

    管家和女仆，为了不打扰到两人的聊天，而在房间的角楼候命。有所不习惯，餐桌的气氛也有点不妙，但支莲还是莫名地很中意这个梅扎斯家。

    为什么呢。

    不论是房子的装饰，女仆和管家等佣人，时不时擦肩而过的弟子侧脸，也许都有某种统一感。

    这些，也可以称之为主人的品质。

    欧兹华德·雷·梅扎斯的风格，遍布整个屋子。

    （……啊啊，这样是也啊）

    支莲终于注意到了，出乎意料，自己竟然会中意这样的人。

    魔法师的素质比谁都要高，比谁都要像魔法师，绝对无法无条件接纳魔法师的自己的人格。也有人称之为孤僻，也有人不喜欢吧。

    尽管如此，自己对这个孤僻的魔法，保有难以置信的友情之感。

    「问个问题，可以是也？」

    「问什么？」

    「知道达芙妮事情的，就只有欧兹华德施主吧？」

    「……除了我，就只有总管艾德了吧」

    欧兹华德小喝了一口酒，这么继续道。

    「如果弟子和亲戚知道了，恐怕会被牵扯进魔法世界的吧。偏偏梅扎斯的血就有着那般的意义——如果是对我有敌意的人，也许会把事情报给结社的干部，想让我下台。我一直就是这样运营至今的，这点自觉我还是有的」

    「…………」

    那也是，支莲死心了的事情。

    在魔法世界，血有着非常大的意义。如果达芙妮的母亲是普通人，那份血应该就会削弱一半，但经管如此也足以牵制欧兹华德了。

    更何况，支莲也看见了，那个少女有可能具有魔法师素质。

    如果是达芙妮的年龄，现在踏入魔法世界也不算晚。

    那个少女，绝对能变成欧兹华德的软肋。

    （那么……如果是站在欧兹华德施主一边的人，反而，会希望达芙妮施主消失吧……）

    对犯人的情况，进行某种程度地缩小。

    脑中，感觉有点烧焦的气味。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要是继续接近，就会吃大苦头了。

    「结果，我自私了」

    欧兹华德喃喃道。

    「扔下那闺女不管，现在知道了，还随便送信过去。我想找一天道个歉的——结果，那还是由于自己想获得原谅，这种无聊的自私心理吧」

    壮汉，字字带情。

    入人心扉。

    隔了一会儿，支莲摇摇头。

    「小僧觉得，那并不无聊」

    「抱歉了」

    欧兹华德也露出了苦笑道。

    在那之后，他站了起来。

    「今夜，我要离开下宅子」

    「有什么事吗？」

    对着提问的支莲，欧兹华德轻轻耸肩。

    「有〈盖提亚〉的仪式啊。抱歉，是禁止外人出入的，请在宅子里好好休息」

    目送说着“告辞”而严肃地推出的背影，支莲重重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说不出口啊）

    他皱起眉。

    怎么说得出口啊。

    如果，对达芙妮下手的是〈盖提亚〉内部的人……不管理由如何，欧兹华德都会发狂的吧。其结果，不仅是〈盖提亚〉，外表上的企业集团面孔什么的也许都会被牵连。

    直到事实关系浮出水面，都不可轻举妄动。

    但是，现在能办到那种事的是……

    （小僧……只得展开调查了啊）

    年轻的密教僧，坚定了某个决心。

    6

    那一夜，比平时都要昏暗。

    因为厚厚的雾气，遮掩了星月。

    风也很强，鸟兽都待在森林里，没有外出的迹象。风有这么强，树叶摩擦的声音反而不显著了。就算是开炮，其声音也可能会被遮掩吧。

    这次的情况，是个好情况。

    在关掉照明灯的一片漆黑的走廊上，支莲滑行般地前行着。

    （趁今夜……是也）

    如果欧兹华德和弟子都出去做仪式了，现在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此外，不会再有更好良机了。

    接着他进入北侧的房子，在从以前就猜想过的房间前，停了下来。

    他放低腰身，插入准备好金针。

    在环游世界的时候学会的开锁技。

    当然，非法入侵不可能不违反僧侣的戒律，但这一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不管怎样，只要还是破戒僧，就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了。

    轻轻的一个手感而确认到锁已经打开，支莲刚把手放在把手上，就停了下来。

    （咒性警报……？）

    而且，还不是单纯的鸣响警报，而是会以魔法攻击愚昧的入侵者。不愧是〈盖提亚〉的重要区域，安全级别真是不低。别宅就都这样子了，本家的话可能支莲想钻都钻不进来了吧。

    在袈裟之中，做了个印形。

    从嘴里流淌而出的，是地藏菩萨真言。

    「稀奇之物，归命地藏菩萨」

    有着称为菩萨的佛的神格，最为慈悲广大，落入六道——地狱中罪孽深重的亡者都会获得救赎的地藏菩萨。

    以此加护，使咒性警报沉静化了。

    （哎呀哎呀……）

    支莲小心谨慎地调查，潜入屋子里面。

    点上带来的油灯后，周围的情况就显现出来了。

    非常狭窄，房间中只有一个朴素的窗户。

    在房间里面，排列着〈盖提亚〉的咒物。可以称之为基础的所罗门五芒星，和狮子皮毛的书画，还有配亚麻线编织的绳索的七色竹板和用于祭祀的剑。

    许多弟子所使用的，所罗门王魔法相关的咒物都陈列于此。

    （果然……在此啊）

    支莲拼命得忍耐，想大叹气一声的冲动。

    如果，那个巨人是〈盖提亚〉内部搞的鬼，那这些咒物就应该会留有咒力的痕迹。当然，也有可能咒物被带到这次的仪式去了，但从〈盖提亚〉的规模来看，那种仪式所使用的咒物应该都是全新的吧。因为感染了首领欧兹华德以外的咒力的东西，会给仪式的调和带来破绽。

    这样的话，只要调查一下这里，应该就会水落石出了。

    「……唔呒」

    做了个手印。

    再一次，咏唱真言。

    「——归命文殊菩萨，借吾以大智——」

    瞬间，支莲的咏唱戛然而止。

    因为从脖子后面直穿咽喉一般的，尖锐杀气。

    「——能不能别乱动？」

    这份杀气，支莲有印象。

    直指自己的老旧枪口，也如此。

    「这次，是想脑袋瓜吃枪子了吗？」

    浮现出令人恐惧的微笑的，是埃利诺拉本人。

    「不，不是的，那个……」

    脸上，狂冒汗。

    支莲都无法擦去附着于肌肤上的讨厌汗水，维持着转身的姿势僵硬了。

    「刚才的真言，好像是用于探知魔法痕迹的。是文殊菩萨对吧？」

    「…………」

    〈盖提亚〉首领的妻子，名不虚传，好像连东洋魔法都有所了解。考虑到原本所罗门的魔神，也是受世界各地的传说所影响，那这样的知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是说……身体不适的吗？」

    「今天那个人好像也不在家，说起来我猜狐狸尾巴可能会露出来。——真没想到，圣僧竟然会做这种小偷小摸之事，究竟为何？」

    「…………」

    一句话，都回不了。

    只得屏住呼吸，注视着枪口和埃利诺拉。

    这么近的距离，魔法和子弹都不见得能完全听指挥，而且被抓了个现行，错的完全是自己这边。

    差不多，僵持了十秒钟吧。

    漫长的沉默之后，埃利诺拉这样喃喃道。

    「哼。看来，是有什么非如此不可的理由。而且，还不能跟我讲。我倒也能猜到些……也是啊，如果是那个人相关……比如，是遇到了达芙妮了吧？」

    「什……！为、为何会知道这！」

    对着目瞪口呆的支莲，埃利诺拉带着无可奈何的感觉，苦笑了下。

    「难、难道说是套小僧的话……？」

    不，这样也太奇怪了。

    达芙妮的名字，不会只是为了套话而提出来的。欧兹华德也说过的吧。除了他自己和管家之外，就没人知道那个少女了。

    「……难、道说」

    吐露的声音，中途断了。

    （…………）

    有一个最糟糕的，预想。

    达芙妮这个人，会引发最大的不利。最忌讳〈盖提亚〉这个组织的分裂和继承者的人，会是谁呢。

    尽管知道这个答案，支莲还是回避了么。

    「哎呀，怎么了。脸色很不好哦，支莲大师」

    埃利诺拉悠然一笑，询问道。

    *

    森林的正中央，突然空出来的空间。

    在空间的周围，真菌类密密麻麻地围了个椭圆形。有时也被称为妖精之环的那个空间之下，流淌着灵脉，形成了最适合魔法仪式的环境。

    「……星辰都到位了啊」

    欧兹华德仰望天空，嘀咕道。

    夜空被厚厚的云层所覆盖，看不到半个星星。这样还能知道星辰的位置，是魔法师特有的感知吧。

    黑云流动，树梢要断不断地弯曲着。

    叶儿纷飞，吹落人群之间。

    每一片，都带着强烈的咒力，融入狂乱的黑暗之中。

    欧兹华德，跟他的弟子们说道。

    「接下里，开始仪式」

    「…………」

    弟子们，默不吭声地把手抵在胸口。

    正确来说，是垂于胸口的咒物——所罗门五芒星。为了这个仪式，每一个都经过专家之手锻造，刚被选作特殊圣器的物品。咒力的波长也考虑到了个人的特性，经过了细致地调整。

    他们每一个，都是〈盖提亚〉的核心骨干，4=7以上的高干子弟。

    此外，他们排列的圆环的中央，摆设着神圣的祭坛。

    在那祭坛上，放在古旧的黄铜壶和一些各种各样的东西，白布高挂。

    宝石和葡萄干，椰枣等供品。

    其所包含的意义在于，通过重现所罗门王财宝的那些供品，制作出魔神容易显现的环境。周围立着几个火把，熊熊燃烧的火焰，四散着火粉，丝毫不屈服于狂风。

    在那些，原始的勇猛的光芒中——映照出了个影子。

    “非人的影子”。

    咒力的影子。

    藏于青铜壶之中，魔神的影子。

    （这个……结束的话……）

    欧兹华德一边视其影，一边心想道。

    尽管想着要集中注意力在魔法上，而那样的思考也未有停止。由于太过漫长，太过深沉，那是盘踞于欧兹华德心底的思索。

    （这个结束的话……一切……。安缇，还达芙妮也是……“那个”也是）

    两位少女——和另外的，两个女人的侧脸，浮现在脑中。

    一边是埃利诺拉，另一边则已是悠久记忆的依恋。

    在小片树荫下读着书的，长发少女。

    距今太过久远，飘渺的时间的余音。

    一点都不像魔法师，每一天自然而然的感情激荡于心胸。

    「……欧兹华德大人？」

    有个，搭话的声音。

    是一位弟子。

    面含紧张之色，是因为考虑到接下来的仪式吧。就算是高干子弟，也没有面临过这种仪式。

    「啊啊，差不多就开始吧」

    欧兹华德点头道。

    「跟至上四柱——亚斯塔禄（Astaroth）和拜蒙（Paimon）的契约」

    *

    「为何……您会知道，达芙妮的名字？」

    「哎呀？那个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有那么奇怪吗？」

    枪口纹丝不动，埃利诺拉眯细了眼睛。

    雪白的肌肤，被油灯的灯光照耀得更加光滑了。蓝色的瞳孔湿润而陶然，如同在迫不及待地等待射穿支莲的瞬间。

    枪口，缓慢下滑。

    为免万一，从额头滑落至腹部。

    「达芙妮施主的事，当我不知道？这个嘛，那个人好像还是那么以为的，但我看起来有那么不谙世事吗？再说被撮合跟我一起的时候，那个人都四十多了，以前有个恋人也很正常吧？」

    简直，就像是看着考试挂红灯的学生一样的眼神，埃利诺拉歪着嘴。

    支莲不能动。

    倒是被指着额头还有些办法，腹部的话就不好办了。假如在扫开枪口的时候，子弹只要稍微擦到目标，恐怕就会伤到内脏的哪吧。

    「您……想把达芙妮施主……怎样？」

    支莲以嘶哑的声音说完后，埃利诺拉反而回问道。

    「大师觉得怎么办会比较好？」

    「…………」

    埃利诺拉，注视着陷入沉默的支莲好一会儿。

    一边品味着石化版的时间，支莲好不容易像是从喉咙挤出来似的喃喃道。

    「……把小僧，在此杀掉也无妨」

    他这么说道。

    「……不过，可以的话，能否救救达芙妮施主？」

    「……救？」

    「话是比较陈腐，但那姑娘是无罪的。全世界，都不会有人能为自己的出生而负责。所以……」

    对着言断于此而抬起头的支莲，埃利诺拉问道。

    「当真？」

    「是认真的。再说，哪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打诳语」

    「这话……也对」

    女人，面露困惑之色。

    一会儿，困惑之色慢慢舒展，她露出了个花儿般的微笑。

    「这样的话，就没辙了」

    「没辙了……是指？」

    听到支莲的话，埃利诺拉优美地耸耸肩。

    「原本啊。在可以装作看不见的时候，一直装看不见的。一直装作，没有达芙妮这个人，我想这样老去的。不过，如果谁发现了，那个谁把那个女孩托付给我的话，我就打算跟那个人说。——把那女孩，接到我们家来吧」

    「……埃利诺拉、施主」

    支莲茫然地，抬起头。

    因为那番话，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当着一直难堪地眨着眼的僧侣的面，埃利诺拉天经地义一般地挺起胸膛。

    「本来就是吧。不管有什么理由，小孩都无法选择父母。那么，不管有什么理由，父母都应该保护好小孩。不管是不是魔法师，都无所谓」

    「…………」

    支莲心想，小觑她了。

    看上去是个没受过苦的大小姐的这个女性——是真正的贵族。

    现实中几乎不可能会有的，人们的理想。引导陌生人，理所当然地肩负起高贵义务的人格。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被称作贵族。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发出，哈哈。

    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是笑声，他这么喃喃道。

    「……好极了」

    「什么意思？」

    「小僧，能认识施主真是好极了」

    被那样说到后，埃利诺拉含糊了。

    什、什么啊……含含糊糊说着的那张脸，有趣地一会白一会红的。就跟信号灯一样，女人忽的撇开目光。

    「跟、跟我说这些也不会有什么好处的哦」

    在那之后，她这么继续道。

    「……我也是，有些误解」

    「误解？」

    对着吃惊的支莲，埃利诺拉无可奈何地扭曲着表情。

    「我以为，大师想陷害那个人。那个人，基本上疑心很重，一旦信任了人就会放下警戒」

    「……这个嘛，听您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

    试着想想，就因为有仪式，就连个监视的人都不留而放着支莲不管，就很奇怪了。这件事也可以说，是反映了欧兹华德这个魔法师的人格吧。

    （……啊）

    支莲察觉到了“某件事”。

    一个心情会变得淡淡的，温温的事实。

    「……埃利诺拉施主，喜欢那位是吧」

    「否、否则也不会结婚了吧！」

    脸越来越红，埃利诺拉越说越激动。

    **被晃来晃去的，担心随时都有可能走火而不安，但包括这些对支莲而言都会让他隐隐作痛。

    「说起来，欧兹华德施主做什么了吗？」

    「听说有重要的仪式。这次，详细的情形连我也没被告知。我原以为，会选择这个宅子的一半理由，都是为了跟那女孩秘密见面来着」

    「……不，达芙妮施主，和欧兹华德施主好像一次都没见过面？」

    支莲，皱起眉头。

    有什么，怪怪的。

    明明齿轮是对上了的，却又像是错开了。

    「那么……那个魔神不是埃利诺拉施主的……？」

    「什么意思？」

    埃利诺拉皱起眉头。

    支莲不觉得她这是在演戏。

    他感觉喉咙的里面，有什么东西插了进去似的。

    内脏被压扁，胃液逆流食道一样恶心想吐。脚跟晃晃悠悠，他好像要什么都明白了。

    「支莲大师！？」

    「现在马上，去欧兹华德施主那——」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

    好几个声音，传向森林的正中央。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ia，andApo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fPrinceoftheSeatofApologiaintheNinthLegion——」（译者注：出自《所罗门的小钥匙》）

    轻轻地。

    萧萧地。

    然而，咏唱如暴风也无法动摇其一般毅然。

    没有一个人敢咳嗽，敢弄错音阶，遵守着定死了的高低音，严肃的咒语继续着。

    「OTHOUwickedanddisobedientAsmody，becausethouhastrebelled，andhastnotobeyednorregarded；theybeingallglorlousandincomprehensible……」

    源自祈愿咒的王之咒语，还有人称精灵之锁的一段咏唱。

    尽管定型了，但集团咏唱的咒语，宛如大海浪一般宏伟。缓慢，祥和，却带着强烈的意志，他们的咒语甚至慢慢地束缚了灵脉的咒力。

    把那些咒力，奉献给放在中央的黄铜壶。

    压倒性的咒力，在量上已经超过了一般的灵脉。在质上就更不用说了。这可是〈协会〉老大〈盖提亚〉的精英弟子所奉献的，欧兹华德·雷·梅扎斯所接受的咒力。

    「吾召唤——！」

    欧兹华德说道。

    呐喊声如狮子的咆哮。

    随其后，弟子们也说道。

    「吾、召唤——！」

    哆地一声，咒力卷了起来。

    匹敌暴风雨规模的咒力，一丝不乱掌控驾驭的那份犀利。

    如果是一般的魔法结社，光是看到这番景象都会惊叹无语吧。就算是体会到〈盖提亚〉的实力，而当场跪地也毫不稀奇。就有着这般的意义——魔法师梦寐以求的一个极致，就在这里。

    欧兹华德·雷·梅扎斯，是个天才。

    风吹过。

    面对树枝都可折断的风压，欧兹华德眼都不眨一下地大喊道。

    「吾，召唤——！」

    黄铜壶，大幅度晃动了。

    欧兹华德感觉到，自己等人的咒力之锁，在束缚潜伏于壶中的东西。

    有切实的手感。

    赌上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的，手感。

    「吾、召唤——！」

    他一边面无表情地越喊越激动，一边缓慢地扯紧那锁链。精准地一秒一厘米，一毫秒都没有错乱，如使出浑身解数拔河一般步步为营的操作。同时要求令人抓狂的精密度和力道，尽管如此欧兹华德还是坚持着。

    时间的感觉，就像一丝不留地溶化了一样。

    一秒似一钟，一分如一年。

    高级魔法仪式所伴随的，时间概念的崩塌。

    即便如此欧兹华德还是扛到底了。不论是数十年的孤独，还是数百年的牢狱，对他而言都构不成危害。以魔法师的技术和能力当武器，他想成功跟气吞山河的魔神的签下契约。

    然而。

    ——“可是”

    （结束了……？）

    欧兹华德以为，成功了。

    “他以为。”

    如此思考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中有什么东西隐隐刺痛。

    （…………啊）

    一瞬间，人脸，在稀世大魔法师的脑中一闪而过。

    跟魔法没直接关系的，众人的面孔。

    两位少女，两个女人。

    魔法进行中绝对不能抱有，把魔法跟自己的人生做交换的人必须记住的，不纯的感情。

    “那份感情，被揪住了。”

    「————！」

    如同心脏被捏住了一般，欧兹华德僵硬了。

    不单是欧兹华德。所有提供给首领咒力的弟子们，在那瞬间都全身僵硬，翻着白眼，嘴角冒白沫。

    像是有什么，笑了。

    如同对着傲慢的人类，魔神在嗤笑。

    说着，发现了哦。

    说着，发现了哦。

    说着，那就是，你的……啊。

    说着，是这个啊。

    说着，是这个啊。

    “是这个啊。”

    是这个啊是这个啊是这个啊是这个啊是这个啊是这个啊是这个啊是这个啊是这个啊是这个啊是这个啊是这个啊——！

    7

    ——那时。

    “世界，天翻地覆了。”

    8

    支莲感受到的，是无边的咒力的汇集。

    巨大质量的咒力，是至今为止，他作为魔法师一次都没有感受过的。

    窗户，弹飞了。

    被光和风所压迫，森林的树木相继折断。

    规模几乎可匹敌天灾。目睹了如巨人之腕一扫而过一般的全貌景象，就只有云层之间窥视着的零星星光了吧。

    屋内，也被刚才的暴风所肆虐。

    「刚才的，是——」

    边感慨边站起身来的埃利诺拉，看着眼前的支莲，脸色一变。

    由于瞬间进行了掩护，袈裟的背后被玻璃片给割裂了。

    但是，支莲纹丝不动，说道。

    「埃利诺拉施主，请待在这」

    一词一句，吐字清晰。

    「可是」

    「您要是有个不测，小僧都不好向欧兹华德交代」

    支莲说后，却望向天空。

    他知道，自己所言，为时已晚。

    「那个……是……」

    在碎裂的窗户那边，漂浮着个巨人。

    巨人在嗤笑。

    缠绕着远胜以前，支莲见过的时候的强大咒力，

    「…………！」

    背皮，窜起一阵异常的恐惧。

    巨人，转向了这边。

    岂止如此——明明是看不见模糊的表情的——像是笑眯眯地歪着嘴，露出无比邪恶的笑容。

    ——发现了。

    仿佛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下一瞬间，那只粗臂如彗星般挥落。

    支莲几乎是下意识地进行结印，大喊道。

    「归命金刚夜叉明王！——赐吾以金刚力！」

    别说窗户了，堆石而成的墙壁都被整个击穿。

    支莲从正面，接住了那记拳头。

    皮肤绽裂，肌肉压扁，骨头吱吱作响。踩踏的地板先于支莲的大腿骨而碎，密教僧的脊椎也发出眼看就要被打断般的呐喊。

    （顶不住了……！）

    支莲呻吟道。

    就连有着明王金刚力的身体，都不能完全防下那个重量和咒力。

    （这个，是……）

    那一刹那，一个别的影子插了进来。

    是个人形，却又跟人不一样的影子。

    「——出来吧艾力欧格（Eligor）！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咒语，听着有点慢。

    突然现身的骑士，介入进来，对着巨大的拳头奔驰着就是一枪。而且，面对不禁后退的巨人，其更是威风凛凛地地板一踏。

    「艾利欧格」

    喊叫其名的，也不知是支莲，还是埃利诺拉。

    「——出来吧马尔巴士（Marbas）！统帅三十六军团的王！」

    「——出来吧格莱杨拉波尔（Glasyalabolas）！统领三十六军团的，强大伯爵！」

    接着，又有两柱魔神并列而立。

    一个，是黄金狮子。

    一个，是长着鹫的翅膀的狼。

    七十二魔神中也威名远播的染血恶灵们，飞扑向有着自己数倍之大的巨人。

    「这个，是……」

    支莲从破碎的墙壁，窥视着魔神出现的方向。

    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其他人。

    森林的入口，在受暴风雨摧残而晃动的树干根部，祭礼服全是泥的魔法师——欧兹华德屹立着。

    *

    「欧兹华德……施主」

    对着瞠目结舌的支莲，欧兹华德以最大的音量喊道。

    「……快点……快离开！只能顶一会儿……！」

    壮汉一边让魔神去巨人那，一边转身去宅子的相反一侧——正面的方向。

    支莲他们，也仿其行。

    在魔神争取来的时间里，他们跑回了宅子里面。所幸，欧兹华德所召唤的魔神们把巨人拖得够久，殿后的支莲只需稍加注意即可。

    绕着回廊，正好在正门跟欧兹华德汇合了。

    「欧兹华德施主！」

    「……刚刚，我强化了宅子的结界」

    欧兹华德把所罗门五芒星挂在正门的柱子上，转向他们。

    支莲和埃利诺拉，都屏住了呼吸。

    这么近的距离他们才注意到，稀世魔法师的侧脸血色尽失，几乎透明。要说生气的话，可能幽灵还强点。

    也就是说这几个小时，欧兹华德消耗了这么多的精气。

    「欧兹华德大人！」

    一会儿，佣人们也赶来了。

    欧兹华德，就给了一点点指示。

    「——赶快让大家去避难。按平时说的流程行动」

    「……明白」

    这样的事态，他们也有预料过的吧。

    已经做好准备的女仆和管家们，陆续离开了宅子。尽管表现得有些动摇，但谁都没有陷入恐慌，这让支莲大为惊讶。

    人类和组织的价值山穷水尽放可现，这一点放到〈盖提亚〉也是一样的吧。也表明了不仅是作为魔法结社，欧兹华德所统领的集团就是有着这样的组织力。

    转眼间，宅子就没个人影了。

    魔神和巨人的战斗好像还在继续，但就跟欧兹华德说的一样，好像还能顶一会儿。

    支莲看终于可以缓口气了，转向欧兹华德。

    「欧兹华德施主，怎么会这样——！那个巨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欧兹华德，没有立刻作答。

    所以，埃利诺拉插嘴道。

    「亲爱的」

    这一句话，给了他什么样的影响呢。

    调整了呼吸一会儿，欧兹华德以嘶哑的声音说了句。

    「那个也是……七十二魔神……」

    「魔神？」

    「正确地说……是化成所罗门魔神的外形前的……灵体」

    「什……！」

    支莲，哑口无言了。

    因为那种东西，是不可能正常发挥『力量』的。

    不管是怎么样的使魔，能发挥那『力量』的，一定要外形。外形也可以叫做器皿。不管是代表所罗门王魔法的七十二魔神，还是幽精术的幽精，这个铁则都不会改变。

    不。

    发生过，例外。

    当时的支莲没有直接见到——但那样的灵体是存在的。

    （就神道而言……算是神的级别吧……）

    虽说的地方上的，但也算是神一般的强大咒力。

    只要有那样的咒力，就算没有清晰的外形，也足以蹂躏世界了吧。因为那是人称灾难、荒御魂、或作祟神，自然崇拜之神的原始姿态。

    「那……难道说，那个是……」

    「是至上四柱……」

    支莲，也有所耳闻。

    那是所罗门王的魔法之中，具有特殊意义的名字。

    统领其余全部七十二魔神，真真正正的至上恶灵。

    「我……原本打算在这里……跟其余至上四柱签约……并支配……」

    「亲爱的……那个……」

    埃利诺拉语塞了。

    因为自己也是师从所罗门魔法，所以才会知道那句话的恐怖吧。就算欧兹华德是史上罕见的天才，但那些也不是他能草草出手的。

    相对于吞吞吐吐的女人，支莲问道。

    「为什么，要这么乱来……」

    事后，他会后悔的。

    被问道的欧兹华德的表情，一直暗含着无比残酷——复杂的感情，扭曲地笑着。那绝非人类在活着的时候能露出的笑容。

    「如果失败了……也是不错的」

    「什么……」

    对着无语的支莲，欧兹华德摇摇头。

    「好想……结束这一切」

    苍白的脸色，好像愈发地失去了血色。平时体内总是蕴含着巨大热量的男人，如今此刻，让人只感受到了绝望的虚无。

    「我不想把魔法之路……强加于我的女儿」

    那是说，哪一个女儿呢。

    支莲直觉，恐怕那说的是双方吧。

    「可是啊……我，连失败都办不到」

    感觉听到了，非常不祥的话语。

    并非，失败？

    「什么……意思」

    「由于代价不够，无法签下契约。可是，尽管如此我的魔法本身是成立的。流在我身上的血，我所掌握的技术，让其成立了。……所以，那个巨人，听取了我潜意识的愿望。放下了昏迷的弟子，为实现愿望而奔走」

    连失败，也办不到。

    这句话的意义，让支莲战栗不已。

    “过于优秀的血统和才能，甚至没有允许他失败。”无法正常跟至上四柱签约，却强行推送了那份愿望。

    这种事有可能吗？

    有可能发生吗？

    「潜意识的，愿望？」

    「……哈，哈，几乎一下子就会忘记。谁都会许愿一次，对抱有那种愿望而苦笑，马上就会忘记的。只有不正常的思考，非常想获救，狗屎一样的欲望」

    「那是……」

    都不用问，支莲也知道。

    尽管如此，事到如今也阻止不了了。

    极其不祥，如同直面了真实的自己一样的欧兹华德的表情扭曲着——但是，他却没有逃避。

    「……一切烦人的东西，通通消失吧……这种跟不懂事小孩一样的想法……就是我心中某处所希望的」

    「烦……人……？」

    支莲无语了。

    那个少女，对欧兹华德来说狠烦人？

    「……于是，乎……那个巨人就……？」

    生不起气来。

    谁，能够生气呢。背负着痛苦和悲伤而活，人生一次都无法实现的“那个”吧。频率或多或少，谁都是一边压抑着如泡沫般浮起的毁灭性愿望，一边活着的吧。

    欧兹华德这个魔法师，也抱有着这种潜意识的愿望，又怎么能生气呢。

    更何况，最疏远魔法等血统和才能的，就是欧兹华德自己。

    支莲咬紧嘴唇，抬起头。

    「那么，用施主所支配的至上四柱的话——」

    「这次的召唤仪式，用上了其中两柱——阿斯莫德（Asmodeus）和巴尔（Baal）的咒力。……暂时无法再次召唤了」

    欧兹华德，轻轻地摇摇头。

    几乎同时，只有魔法师才能听见的，响起了玻璃破裂一样的声音。

    是结界破碎的声音。

    就算是那些魔神，面对比自己还要高级的至上四柱，也无法争取更多的时间了啊。支莲和欧兹华德感知到，从宅子屋顶的另一边，有穿透般的视线。

    发着红光的，巨人之眼。

    「……啊啊」

    欧兹华德缓缓转身，轻轻嗤笑。

    自嘲的，笑容。

    「我死了的话，牵绊那个的线（Path）也会断掉。就不会继续发狂了。——失态之处见笑了啊，支莲」

    他一边拖着步子，一边走向巨人。

    无论是召唤魔神，还是制造结界，都只是为支莲和佣人们创造逃生的时间而已吧。

    他的肩膀，被满是创伤的拳头抓住了。

    「——支莲？」

    「……怎么能」

    支莲阻断欧兹华德前行的道路，握紧拳头。

    「那种事情，怎么能当施主去死的理由！岂有此理！」

    僧侣的喉咙，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就连那魔法师都睁大了眼睛，巨人的动作看上去也一瞬间停止了一样。支莲涌现出，那般的音量和感情。

    「支莲，你——」

    「那样的话，那种魔神，由小僧来制止——！」

    一瞪，大地。

    其身体无视重力，翱翔天际。

    「迦楼罗神啊，借翅膀于吾！」

    迦楼罗的翅膀，加速了支莲的身体。

    （管你，至上四柱还是什么——如果是成形之前！）

    仅仅数秒支莲就飞上至巨人头顶，结印重新再结。

    「归命普遍诸佛！特归命帝释天！」

    之字闪过的，是紫色雷点。

    这是印度神话中，诸神之首帝释天的雷击。当时的支莲所知道最大威力的术式，以紫电之牙贯穿巨人全身。

    （还不够——！）

    支莲以无声之声，怒吼着。

    「归命普遍金刚尊！」

    「归命普遍诸佛！特归命风天！」

    火焰，风刃，接二连三地袭向巨人。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至上四柱。

    每一个都可匹敌一流魔法师的七十二魔神中，更为鹤立鸡群的怪物。不论怎么想，都不是半吊子支莲比得上的。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支莲才会没有一丝松懈，全力以赴。

    倾注的咒力，远超全力。

    但是。

    尽管如此——他所希望的结果完全不看不见。

    「不行的！」

    欧兹华德的呐喊，听着很遥远。

    「亚斯塔禄和拜蒙……还没有……“觉醒”……！」

    如同跟那声音，同步了一般。

    巨人，第一次动了。

    相对于支莲所放出的魔法，其就像是赶走扰人的苍蝇一样，摊开手指。

    明明，仅此而已。

    「——嗯嘎！」

    不可视的压力，把支莲扇飞了。

    从十米多的高度，猛撞向大地。

    支莲一边忍受着脑髓都要碎裂的巨大冲击，一边看着。

    （什么啊，这……）

    迷迷糊糊的巨人，发生了异变。

    如果魔神之前都是在微微昏睡，那支莲的魔法让其眼睛睁开了吧。

    巨人，在渐渐成形。

    而且，不只一个。

    一个巨人，想分裂成两柱魔神，以各自的外形而显现。

    （怎么回事，这……！）

    他在心中，大喊。

    眼前的，只能想到是绝望的具体化。

    压倒般的，魔性的显现。

    他的内心最能体会，自己借用的佛性保佑，直接获得形状一样的——无可奈何的『力量』差距。伴随着那份实感，不可折断的什么东西折断了，支莲的身体慢慢地失去了力气。

    （还……是……不，行……啊……）

    意识，在消去——

    *

    「支莲！」

    欧兹华德，也看到了。

    原本，那个巨人就不单单是一柱魔神的灵体。

    ——亚斯塔禄。

    ——拜蒙。

    那是两个魔神无法成形，连结在一起的样子。在至上四柱之中，这两柱也是掌管西方的，这样连结也并未有什么不自然的。然后现在，支莲所释放出的术式，让这两柱，王和女帝想要觉醒了。

    （必须……阻止……）

    他以断断续续的意志，心想着。

    刚才的仪式，自己的咒力都耗光了。

    能够召唤艾力欧格和马尔巴士等三柱魔神，简直就是奇迹。

    不过。

    （尽管，如此……！）

    好不情愿。

    早就知道，自己丢人了。

    非常明白，有一半是自杀性的冲动，造成这种愚蠢的结果的。弟子们也劝说过，这次的仪式很危险，如果其结果导致毁灭，他是打算接受事实的。

    但是，支莲不同吧。

    他，只是给自己帮忙罢了。

    他只是想保护，像自己这种蠢货罢了。不想把这种人——朋友，卷进自己的弱小之中。

    （要，退去——）

    拼命地，汇聚咒力。

    跟召唤相对，他想要弄出退去的术式，而握紧了所罗门五芒星。

    「Depart，then，Isay，andbethouveryreadytocomet——」

    咔哈，咳了一声。

    呼吸，都混杂着血腥味。好像是仪式伤着内脏了。别说是保存咒力了，能不能保住小命都难说。

    不行了。

    停不下来了。

    至上四柱剩余的两个——亚斯塔禄和拜蒙——

    *

    刹那间。

    巨人的变化，停止了。

    不，不对。

    不是停止了。

    分裂到一半的巨人，突然像是对支莲和欧兹华德失去了兴趣似的转过身，僵硬了。

    但是，支莲和欧兹华德都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有谁，〈盖提亚〉的弟子站了起来，进行了反击吗？

    这，也不对。

    「……怎么会」

    「你……」

    对着阻挡在巨人面前的背影，两人瞠目结舌。

    「……真是的，受不了啊」

    尽管是这种情况，回身过来的埃利诺拉的笑容，如太阳般爽朗。

    女人继续保存背影示人，这么继续道。

    「都这种时候了，还扯谎」

    「……埃利诺拉？」

    对着轻声细问的欧兹华德，埃利诺拉为难似的微微皱眉。

    「真是的，请扯谎再高明些吧。潜意识的愿望？很烦人？怎么可能嘛。再说，如果那个半成品魔神，要埋葬您那全部烦人的东西，就没有必要用上〈盖提亚〉的弟子」

    欧兹华德说过，放着昏迷的弟子不用管。

    从那时起，埃利诺拉就注意到了他话语中的矛盾。

    「既未成功，也未失败？那也是个谎话。只要没有谁来捣乱，您是不可能会魔法失败的。因为，您可是欧兹华德·雷·梅扎斯啊」

    埃利诺拉，如歌唱般说着。

    巨人的威胁，也觉如微风罢了。

    又或者说，看似早就跨越了当做是威胁的时间了吧。

    「说……什么呢？」

    欧兹华德问道。

    接着，埃利诺拉细细续说。

    「给契约的代价，仪式才能成功，这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了吧？所以，不用急急忙忙打断魔法吧？」

    「你……」

    「我，可是知道的哦？」

    对着浑身泥土的欧兹华德，埃利诺拉淘气地说道。

    「……您能够支配至上四柱——亚斯塔禄和拜蒙，是因为以前的恋人奉献出了自己对吧？」

    「————！」

    支莲忘却了所有痛楚，瞪大了眼睛。

    他好不容易才移动目光，回看着欧兹华德。

    欧兹华德，血色稍微好转，变成半透明了。刚才埃利诺拉的爆料，就是有那么大的冲击力。

    「那……是……！」

    「是的，您，是想奉献出自己的恋人对吧。不过，好像那边却不是这样想的。就算不知道魔法的事情，也想要为您尽绵薄之力吧。那潜意识的愿望，魔神会揪住不放也是很正常的。——是的，这才是，跟刚才您所说的一致吧」

    埃利诺拉说的推测，却有着不可当做是推测的重量。

    魔法的，代价。

    基于所罗门王的魔法，魔神所寻求的东西。

    欧兹华德，这么说过吧。

    ——『所罗门王的魔法，会压倒其他魔法，索取魔法师的全部』

    ——『就连只是四柱，我也动过了。终于接触到了一部分。但是，也不过是支票了其一半罢了。付出了那么大的牺牲，才换来这点成果』

    那时支莲没能问，牺牲指的是什么。

    然后，埃利诺拉说道。

    「他们所高兴的东西，是对术者而言最为重要的东西。不管是物品，还是人，都无所谓。他们只要求奉献的东西在心中的分量」

    重要之物。

    重要之人。

    奉献的东西，在心中的比重。

    「那么，达芙妮施主会被袭击是因为……」

    支莲喃喃道。

    潜意识的愿望什么的，不过是个谎言罢了。

    那个巨人会袭击达芙妮的真正理由——如果不是那个少女很烦人，而是她是欧兹华德心爱的女儿呢。

    那样的话，就合情合理了。

    恐怕，想跟那个巨人签约，这次的仪式并发第一次了吧。

    真正困难的魔法仪式，都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此外，欧兹华德会那天情绪失控，如果是跟仪式有关，那也能说的去了。

    估计，以前能展露几分『力量』的巨人，为了从欧兹华德那获得代价，才袭击了达芙妮。不修边幅的做法，轻而易举草草撤退，都是因为那份『力量』的不完全所导致的吧。

    「啊啊，支莲大师话说一半的，就是这个巨人袭击达芙妮小姐的事吧？这样算合理吧？“还有现在——冲着我来也是”」

    「埃利诺拉施主！」

    「哎呀，终于暴露了啊」

    埃利诺拉把目光落向，“鲜血染湿了的胸前”。

    至上四柱，并没有停止。

    巨人只是锁定了，给自己的祭品目标罢了。巨人以支莲和欧兹华德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攻击了埃利诺拉。模模糊糊的身体，伸出如枪一般的触手，击穿了女人的胸口。

    枪，拔了出来。

    量多得惊人的血，喷涌而出。

    「埃利诺拉施主！」

    「埃利诺拉！」

    两人的声音，飘渺地回响着。

    相对于他们，

    「……哎呀哎呀」

    埃利诺拉则是抚摩着胸口，非常朦胧地微笑着。

    朦胧，而美丽的笑容。

    「难办啊。明明这么痛，这么苦，我却非常开心。开心过头我都想哭了。——亲爱的，真的是，非常爱我呢」

    「埃利诺拉……！」

    欧兹华德的呐喊，别说是血了，仿佛内脏都要吐出来了。

    他，醒悟了。

    深爱的妻子，想要干什么。

    竭尽全力想要阻止，欧兹华德端正的面庞扭曲得不堪入目——

    然而。

    谁都不能动弹。

    惊人的咒力重压，把支莲和欧兹华德都压扁了。平时就不说了，支莲的身体还受了严重的伤，欧兹华德则是才用尽了全部的精气。

    用不出一个魔法，就算是人称一流魔法师的两人，无力地瘫向大地。

    「真是个……笨蛋」

    埃利诺拉的笑容，比支莲平时见到的都要温柔。

    就算染上了朱色，那一事实也不会发生改变。

    「咔，哈……」

    血从肺部涌到气管了吧，他的背皮惨绝人寰地歪曲着。

    「埃利诺拉！」

    「……是啊。跟安缇说……我的身体原本就不好。……您虽然说话不行，但至少请骗骗女儿吧」

    「埃利诺拉……！」

    欧兹华德拼命叫喊，埃利诺拉也没做任何反应。仿佛在说，如果做出反应了，决心就会减弱。

    轻轻把头，转向巨人。

    「……好了，来吧。给您想要的代价。然后，全都满意了吧？就像亚斯塔禄和拜蒙对之前的恋人表示认可一样，您们要是不认可我，我可不允许的哦？」

    女人说着，进到宅子里面。

    巨人，也尾随其后。

    看着看着那身姿就变化了，缩小了，化作两个人影。看上去像男人和女人。亚斯塔禄和拜蒙，两柱伟大的魔神，就像环绕女王的两个随从。

    埃利诺拉一边上着正面的楼梯，一边喃喃道。

    「——来吧弗内乌斯（Forneus）！爱着二十军团的侯爵」

    这是支莲也见过的，火焰魔神。

    对着自己召唤的魔神，女人说道。

    「对不起。再陪我一下好吗？我不想让那个人，让那些人……见到我，难堪的地方」

    她把魔神，叫近身来。

    对这最后的命令，火焰鸟（弗内乌斯）是怎么想的呢？

    只得，无声地，女人的身体熊熊燃烧了起来。

    燃了。

    慢慢燃烧下去了。

    宅子的一切，都在慢慢燃烧。

    不论是彷如蔷薇的绯色地毯，水晶般的吊顶灯，还是别具匠心的螺旋楼梯——以及，矗立在那的埃利诺拉·；雷·梅扎斯，亚斯塔禄和拜蒙的身影，也在慢慢燃烧。

    不论是支莲，还是欧兹华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火焰，吞噬了一切。

    9

    昏迷了，多久了呢。

    睁开眼睛也懒得动。好想就这样子沉入黑暗之底。但是，心中某处却在叫喊，不论如何都要醒过来。

    「……啊……」

    喉咙，把堵塞的空气强挤了出来。

    这时，全部的记忆都流入脑中。

    「！」

    爬起来了。

    光是抬起上半身，疼得就像是有全身的痛点被针刺穿一样。不做理会。不能做理会。

    眼前的，是废墟。

    通通燃烧崩塌，宅子的最后下场。还有柱子和墙壁的一些的地方在燃烧着，把烧光成全黑的残骸，照亮得更残酷了。

    然后，矗立在其前面的，一个男人。

    「欧兹，华德——！」

    大喊道。

    「……支莲，啊」

    支离破碎的声音，如此喃喃道。

    男人转过身。

    支莲没能一下子认出，那是欧兹华德。

    些许时间，男人的脸色就变化了那么大。

    「欧兹，华德，施主……」

    「埃利诺拉的家，是非常熟悉所罗门王的魔法的哦」

    毫无预兆，欧兹华德就说出那些话。

    「不论是上至上四柱，还是跟其签约的必需品都很熟悉。——我没有明说出来，但我言外之意传达过，把埃利诺拉当做其代价的意思」

    「…………」

    支莲，只得咬紧臼齿。

    好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所以，我不想去爱埃利诺拉」

    欧兹华德的声音，低沉地在燃烧的废墟中传播。

    「要把别人的生命当做代价，我觉得就算是魔法师也是不可为的事。原本，我就没有想过，我会爱上谁多过“她”」

    那是指谁，不用问了吧。

    「可是……不知不觉间，就爱上了吧」

    「…………」

    这非常错位的情况，支莲想到了修罗。

    轮回万物生命的六道世界之中，有着必须永远战斗下去的法则的的，修罗道中生存之物。

    或者，是魔神。

    欧兹华德就像是把自己变成了所罗门魔神一样。

    现在——恐怕都支配了亚斯塔禄和拜蒙，掌握了全部七十二魔神了吧的魔法师，带着其成果，似乎想把自己变成第七十三个魔神。

    「支莲」

    欧兹华德，再次呼其名。

    「什么，事」

    「我，不会再迷茫了」

    静静地——以至于显得过于静谧的声音，如此说道。

    「我，会乐意地把一切，都献给所罗门王的魔法。我不受允许，有丝毫悔意」

    「…………」

    支莲，还是没能回话。

    没能阻止，年轻的密教僧也是同罪。

    自己罪孽深重，才无法轻易喊出口，他是无辜的。

    「我……必须要走到所罗门王的前面」

    那句话的意思，一下子还听不懂。

    但是，支莲心想，其声音中带着的执着和憎恶之情，一定一辈子都忘不了吧。

    结果。

    明白欧兹华德说的意思是在这之后十多年——听〈阿斯托拉尔〉第二代社长说了，他所抵达的末路的时候。

    10

    时间，回到现代。

    眼前的桌上，飘散着咖啡的香气。古老的咖啡馆从产业革命起就一直开到现在了，但支莲很中意这咖啡，到了这个城镇（伦敦）之后就来过好几次了。

    「……这样子、啊」

    然后，在桌子的对面，一位女性深深地点了下头。

    纯白的长发，灰色的瞳孔。苗条的身子穿着的是男式的漆黑西装。简直就像是从黑白世界中，萃取出来的一样。明明还是出现在刚才支莲口中的人，可那些痕迹丝毫不见。

    达芙妮。

    作为〈盖提亚〉的副首领——也是安缇莉西亚同父异母的姐姐的女性，坐在那里。

    「小僧所知道的，就这些了。事到如今才说出来，但欧兹华德施主应该不会生气的——不这个嘛，感觉他也会生气，但那时小僧会跪求道歉的」

    支莲拍拍脖子后面，苦笑。

    是达芙妮求着，要他说和欧兹华德相遇的事情的。

    虽然不是很想说的，但听说达芙妮自己是当事人之一，关于所罗门王的魔法说不定会有什么提示，于是支莲也就没有什么理由推辞了。

    相对的，达芙妮则是像在回味支莲说的话，低着头。

    一会儿，她喃喃道。

    「认可我有魔法的素质和血脉，探子是我十岁的时候来的」

    「这样、子啊」

    「如果支莲大师所言正确，那就是事件之后没多久。也许欧兹华德老爷觉得，语气分开了，还不如在近处守望来得安全吧」

    原本，养大她的义母，直到临死才知道那事。

    在以企业等进行伪装的现代魔法结社这是司空见惯的事了。〈盖提亚〉也配有，拾起被忘却的血脉的探子，欧兹华德也没有把自己小孩的情况透露给达芙妮以外的人。

    「也许是吧。……现在想起来，小僧肤浅了」

    支莲握紧拳头，说道。

    「年轻导致的考虑不周……但对欧兹华德施主，也许应该直接明说的。那样的话，他也许就会放弃对魔神的支配，考虑其他法子了吧。至少，也不会那样被魔法……」

    想继续说下去的支莲的拳头，被个柔软的东西碰触了。

    是达芙妮的手指。

    「够了」

    纯白的头发，忽然摇了摇。

    松开如石头般紧握的拳头，达芙妮的手掌和支莲的手掌重叠在一起。白瓷般的手指，像是要治愈支莲那满是伤痕的手指甲一样抚摸着，慈爱着。

    「不论是支莲大师，埃利诺拉夫人，还是父亲……欧兹华德老爷，大家都各自尽力了。没什么好再要求的了。安缇莉西亚小姐，也一定是这么认为的」

    无法，立刻回答。

    支莲，只是咬紧嘴唇。

    「……不胜感谢」

    好不容易，才说了这么句。

    「不，我才是要道谢。——非常抱歉。难得碰面，本想放松些的」

    「请勿担心。现在是〈盖提亚〉最近十年里，最忙的时候吧」

    「非常感谢」

    达芙妮道谢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在转身而去之前，再问个问题。

    「支莲大师，什么时候能回日本？」

    「……这个嘛，那可能还要些时日」

    「是吗」

    达芙妮稍稍眉带阴郁，红着脸，这么补充道。

    「我等您。请一定要回来」

    「唔、嗯」

    确认僧侣点头后，达芙妮才算是离开了店铺。

    在过了十分钟左右，支莲才动。

    他出了咖啡厅，就进到了后面的旅店。

    穿过熟悉的前台，一回到旅店的放假，单手拿着双筒望远镜的男人，从床上轻挥着小手。

    「哟，受欢迎的男人够辛苦的啊！在我睡着的时候连那种美女都把到了啊！」

    「……说些什么呢。话说，在偷窥些傻啊？」

    支莲单手捂着脸，那么回道。

    他正在深深地叹了口气后，

    「身体状况如何？」

    「嗯—，差不多还要一个月恢复吧。虽说是想了不少办法，但毕竟是九年没动过身子了啊」

    全身的关节咯吱咯吱地叫着，男人说道。

    实际上，刚被发现的时候连康复训练都谈不上。虽说跟一般的意识不清醒和植物人都不一样，但仅仅两个月就恢复了这般的运动能力几乎是奇迹了。

    （真的是……对这个人，决不能大意）

    支莲对这九年，有着有些不同的感想。

    过了九年的话，看人的方式也会变化。不论是对之前的欧兹华德，还是对这个人变化都很大。

    自然而然地觉得，跟第一印象相反的一面。

    「那纸，是什么来着？」

    他用下巴指了指，在床旁边，大大咧咧放着的一束纸。

    「啊啊，是这十年左右魔法世界的变化的全部报告。麻烦白翁先生了。连那里的调查都非常细致」

    「那里，好说在这九年也发生了不少事」

    「嗯，那个乖僻老爷爷只跟我说了，替代的什么的。不过也罢，从报告的精度来看要用也绰绰有余了。话说，跟魔法师有联系的，又不是魔法结社的也就只有那了吧，也没什么好选的了」

    「那个嘛……也有理」

    只要是魔法结社，基本都会被卷入这次的骚乱之中。

    既然〈协会〉和〈螺旋之蛇〉的对立上升到了世界规模，就可以说没有结社是跟这利害关系无关。

    因此男人说，很难做出客观的判断。

    跟轻佻的语气相反，是非常合理的发言。

    「拜这所赐，现在的魔法世界，〈螺旋之蛇〉和〈协会〉的现状都能把握了？啊呀，“我儿”还是真是肆无忌惮啊！树……好个让人害怕的孩子！」

    对着夸张地露出白眼述说的大人，支莲投以非常冷淡的目光。

    「不要乱开玩笑好吗？」

    「好、好过分！支莲君这九年也变得不知趣了啊！」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不记得配合过你胡扯」

    「骗、骗人！猫屋敷君和尤戴克斯君就不说了，支莲君可是三次至少有一次是的！」

    「如果是现在，莲也许会跟你瞎闹吧」

    「呵呵……我对这变化可是很有兴趣」

    男人摸着下巴，眼睛闪闪发光。

    在对话发展去那个方向前，插进个其他的声音。

    「那么，你这次，想要搞点什么鬼呢？」

    不是人。

    窗户旁边伸直背的小影子，是一只长着明显是人工翅膀的猫咪。不单是作为使魔那过于的流程的发音，若知道那只翼猫自爆的大名，熟悉魔法世界过去的人统统会不寒而栗的吧。

    黑泽尔·安布勒。

    也称作〈魔女中的魔女〉。

    「那、那是想过了很多。嗯，你想啊，一个人睡了九年，不思考都不行啦！」

    「你在什么都没有想的时候就会那么说」

    「请别把别人的话当耳边风啊！把我看得那么低，会哭的哦我！」

    「随便哭吧？」

    「冷眼旁观啊！？恶鬼！恶魔！不是人！不，本来就不是人！话说，翼猫还蛮可爱的！」

    「好好。那么，跟以前的同伴取得联系了吗？」

    接着，倒是支莲点点头。

    「总之是先告诉尤戴克斯了。虽然也有些打工的朋友，但那些人会怎么行动就不得而知了」

    「哎呀，尤戴克斯会跟谁走，也不知道呢。好像，他蛮看好那孩子的」

    翼猫指出后，男人耸耸肩。

    「到时再说吧。再说，说希望那家伙有自主意识的人就是我，为那种事烦恼的机器人也蛮帅气的嘛」

    他轻巧地说道。

    虽然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魔法师可绝对说不出这种话。

    轻易拿炼金术自动人偶（尤戴克斯），跟科学机器人作比较，就某种意义而言是既侮辱又开明。

    没错。

    他的别名，是这么叫的。

    ——叫做，不会使用魔法的魔法师。

    「嗯，差不多好了吧」

    男人伸伸背，说道。

    嘴角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眼镜里露出锐利的光芒。

    「我也差不多，该上舞台了吧？」

    〈阿斯托拉尔〉原社长——伊庭司，在伦敦的小桌边宣言道。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贰

    呜哇～，真是好久好久没有写过这片日记了。

    一直放在旅店不理不睬九年，积了不少灰尘啊。光是扫掉那些灰尘就呛死人了，害惨我了。

    话说，会有谁看这个啊？

    果然是我？就只有我？不，支莲君也一定会看了吧。嗯，一定会的。之后给尤戴克斯君的话他也一定会看的！就算给黑泽尔夫人感觉她也会置之不理，那样会伤害到我的样子，就不给她了！

    ——于是。

    蛮难为情地，我回来了。我是伊庭司。

    该说是被小儿占了地头呢，还是被他继承了呢，公司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全是女孩子，我是各种羡慕嫉妒恨。为什么以前我的就没有想到这一手啊！

    这种情况，作为父亲我该号啕大哭么？哭么哭么？

    不胡扯了。

    那么，大魔法决斗是吧？

    跟个足球的名字一样。稍微夸张又古老的名字，有点像达留斯的思维。他以前就是很在意规矩的性格了。

    ……不过，还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在九年前直到魔法决斗，〈螺旋之蛇〉的势力发展和鼓吹怂恿啊，〈协会〉的反抗和强袭啊，我也想过了很多手段，但〈阿斯托拉尔〉来当裁判的魔法决斗，我是完全想不到的。

    这种时候，是不是该表扬的不是小儿，而是把小儿培养成那样的猫屋敷君呢？嗯，我不在了的〈阿斯托拉尔〉，直到最后留下的会是猫屋敷君这一点我也没有想到。听说他倒是变胖了不少，变胖了的他在画面上很有意思，我可是很期待今后的碰面的哦。

    该写的东西还有很多，但暂时就先这样吧。

    我自己……也感觉到，终于决定自己该做的事了。

    伊庭司

第十九卷 魔法师的妹妹，再访 后记

    久等了！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魔法师的妹妹，再访』献上。

    在上次的后记里，有写过「下次，会在秋天到冬天的时候面市」，于是总算是在像是冬天的时间问世了，送了口气。关键时刻还让大家久等，真是抱歉。

    那么，这次是久违了的中短集。

    一般都是三册长，夹一册短的，所以这次也算罕见吧。话说，每篇长篇情况都是急剧变化，都没什么机会写短篇事件。

    暴风雨的节骨眼……倒也不是，但面临〈协会〉和〈螺旋之蛇〉的魔法决斗，好不容易找到了个时间出短篇。

    那么，老规矩，给出各个中短篇的评论。

    *

    ·『魔法师的妹妹，再访』

    这个嘛，算是跟标题一样的故事了。

    勇花的人气可是非常高的，我很想让她再出场一次，就算准了这个机会。她的朋友和安缇莉西亚的交集，克洛艾的行动，写得我很开心。因为最近故事的发展都很严肃，所以我好想写些闹哄哄的东西。

    此外，包含短篇在内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故事中，这算是首个没有以魔法为主题的故事吧。

    ·『魔法师的惩罚』

    进入了第三部，发生了变化的了不单是树。

    不，考虑到立场和工作，变化最大的该算是被派遣到〈协会〉的穗波和猫屋敷吧。——那么，变成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的他们，会怎么想，怎么思考，做些什么工作呢。

    ·『魔法师的回忆』

    其他的都是短篇，这个则是有百页以上的中篇了。

    这可是非常久以前，就存在心中了的故事。

    在写第六卷的『魔法师，修行中！』的时候，脑中就构思好了，差不多是五年前的事了吧。

    安缇莉西亚的父亲，欧兹华德做了些什么才会到那般田地呢。跟支莲相交为友，是一个什么样的经过呢。我认为在大魔法决斗之前，这些东西非写清楚不可。这次，能有机会写出来真是太好了。

    帮忙润稿，给我提示的漫画版『魔法人力派遣公司fromSOLOMON』作者，MAKOTO2号老师非常感谢您。本篇的一些设定和对话，都会在那个作品里的吧。

    最后，画出每一张插画我都非常中意的pako先生，连细小的历史部分都给予指出的帮忙魔法考证的三轮先生，管理步调不一的工作人员的时间表的责编M老师和Sneaker文库编辑部的各位，给你们致敬了。

    然后，当然还有读到这里的您也是。

    接下来，终于是大魔法决斗了。前进不止，将会是整个系列的高潮了吧。我也会坚定觉悟，奋笔疾书。众人思想和信念，还有夹杂那些思想和信念的魔法都火花四射。

    恐怕，夏天的时候就会跟大家见面了吧。

    二〇一〇年十二月

    此刻在玩『弹丸轮舞』

第二十卷 争乱的魔法师们

第二十卷 争乱的魔法师们 序章

    网译版翻译阿波灵@轻之国度

    时值盛夏，日光是越发刺眼了。

    烈日辣灼青空，积云雨直冲天际。这番印象强烈的景色，光是如此就升高了观者的体温。

    八月。

    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

    比起超越炎热甚至人称酷暑的去年，平均气温还要整个升高一度，四处冒起水汽。不，就连冒水汽的水分都蒸发干净了，日本列岛都要被烤焦了一样。

    异常的炎热，让人猜测这会不会就是魔法造成的呢。

    但是，那种猜测，也不见得权当是妄想就能一笑了之的。

    因为现在，魔法世界正面临百年一遇的大战。

    战争的名字，叫做大魔法决斗（GrandFehde）。

    名字既庄严，又带古风。

    话虽如此，相比压上一个世界的命运这种深刻的本质，也就是场渺小的战争罢了。

    是那样的吧。

    〈协会〉和〈螺旋之蛇〉。

    从两个组织选拔出来的魔法师，虽说每一位都是超一流的，但也不到二十人。

    把战争引导成那样的，仅是因为一个少年——一个本来连魔法师都算不上的少年的暗地操作，又会有谁相信这种事呢。

    不，就算作为情报而知道了这些，但真正能接受的人一定是屈指可数吧。所以，在少年的身后高举〈银之骑士团〉骑士总长和〈盖提亚〉的新首领的名字，全世界也有在风传，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

    但是。

    在这里，有相信少年的『力量』的人们。

    ——奈良·飞鸟。

    古代的王们沉眠的，山中土地。

    空气也有些温热，像是附着在肌肤上一样。空气含有咒力，不习惯的人，时不时会头昏目眩。

    那样的土地上，某座山腰上搭建有一个木制的宅子。

    日式的建筑，让人不禁感慨亏得这种山里面会有。没什么华美，但一目了然便能得知，每一个建材都有精心处理过。

    墙壁的光滑，地板的光泽，庭院的构造——这一切，都在雄壮地诉说着，这座宅子所经历的岁月。这种建筑，也不是说有钱，就能造得出来的。而且如果是某种魔法师，还会注意到其咒性方面的意义的吧。

    然后。

    大个头男人，吧嗒吧嗒地快步于那长长的走廊而来。

    身高将近两米，面部正中端坐一个漂亮的狮子鼻。肩头鼓出的肌肉，隔着宽松的和服都能看见其形状。与如恶鬼一般的魄力相反，也就是个年仅十九的少年。

    不，该称作青年了吧。

    紫藤辰巳。

    被那么称呼的巨汗，在这个春天变成了大学生，升入了神户的地方大学。他同时进行作为这个葛城家的守护人的修行，还手握不相称的自动铅笔看书拼高考的事，只有一直看着他的人才会知道。

    在面向庭院的最大房间的前面停了下来，以大大的手嘎啦一声打开了拉门。

    「……听说树来了，是真的吗！？」

    一张口，辰巳就那么问道。

    他问的是坐在房间中央，不及巨汗三分之一的老婆婆。

    身着碎白点花布和服的身姿非常娇小，却带有不亚于辰巳的不可思议存在感。

    「……辰巳。就不能再安静点吗？」

    目光锐利，眼神一瞟，老婆婆——葛城铃香那么说道。

    「不，那个，刚刚突然听到我太吃惊了」

    「……也罢，算了」

    听到他那解释，铃香微微皱眉，点点头。

    在那之后，她缓慢地把视线移向外面的庭院。

    「很遗憾，那孩子已经回去了。见到我和弓赫，就问了下最近灵脉的情况，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后面提到的名字，是在葛城家，现在担当灵脉守护人的名字。

    橘弓鹤。

    他是个前年冬天，承受葛城家代代相传的鬼之诅咒于自身，想消失而去的青年。

    靠着树的妖精眼和辰巳的努力，濒临毁灭的他好不容易才获救。其后，也是为了净化自身承受的诅咒，几乎蜗居于宅中一年半，这才总算是能动了。

    不过平静地净化诅咒的一年半，也如过去诅咒腐蚀内脏的岁月般艰辛。

    「……已经，走了啊」

    辰巳，一脸苦涩地说道。

    「那家伙，至少跟我和香打个招呼也好的嘛」

    「现在，那可是整个魔法世界的焦点。不能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更何况，再过几天就是魔法决斗的开始日了吧」

    老婆婆并非教诲，而是心平气和地说道。

    辰巳，不含抱怨意思地长嘘一口气。

    「感觉，就像是到了很远很厉害的地方去了似的」

    「也许吧」

    老婆婆，表示同意。

    「裁决〈协会〉自己的魔法决斗的人，古今东西都是闻所未闻。决斗的对方，还是那个蹂躏〈协会〉会议的结社〈螺旋之蛇〉，更是不得了。——就单现在这个阶段而言，〈阿斯托拉尔〉是个比葛城家重要度更高的组织吧」

    日本就不说了，葛城家在整个东洋都是最高级别的地位。

    正是担当其当家的老婆婆——葛城铃香，说的话才是重量十足。

    但是，辰巳却对那番话中所包含的其他含义，皱起了眉头。

    「那么，又如何」

    「相对于魔法决斗的双方，〈阿斯托拉尔〉实在过于弱小」

    老婆婆，说道。

    「大魔法决斗是吧。这个魔法决斗结束前，〈阿斯托拉尔〉自不用说，那个少年到底能不能平安无事呢」

    「…………」

    沉默，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在那之后，

    「啊啊，没辙了！」

    巨汗胡乱挠着头，站起身来。

    老婆婆，被随着他抬起头。

    「怎么了？」

    「我去追他！离车站还远，也许还来得及！」

    响亮地说道，巨大的背影就直接消失于走廊的另一端。

    哆嗒哆嗒的吵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刚才老婆婆所说的注意，貌似一点都没有记住的样子。

    「…………」

    好一会儿，老婆婆都没有动。

    一直正座于榻榻米的中间，喉咙轻轻地发出，呵呵的声音。

    「笨蛋啊」

    不知为何，那声音听上去带着淡淡的笑意。

    *

    ——时间和地点，转移一下。

    夜晚。

    这次，是海边附近。

    天上的孤月，照亮昏暗的水面。

    沙沙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

    水波声，又远又近。

    靠近又退去，退去又靠近。

    反复如此，像是带来了——又像是带走了——其他不同的东西，给人以这种感慨的声音。朦胧的月光，和周围附着的海岸芳香相互辉映，使得这一带港湾如遥远的异世界一般。

    女人的身影悄然靠近的，是建造在那样的港湾的一角的，小仓库。

    借用了某个贸易公司的名字的仓库，其实上跟一般的贸易公司相去甚远。

    女人的样子，也是如此。

    女人身着漆黑的衣服，如同跟黑夜同化了一般。

    看似丧服的黑衣，和黑色的手套。尽管天气炎热，但脸的上半部分还以细纹理的面纱所覆盖。尽管如此却滴汗不出，是这个女人跟一般人不同的「什么」的证据。

    对她而言，这是时隔数周才回来的自家。

    在全世界好几个买卖用的据点之中，最小，最低调的就是这个仓库了。

    女人从放入邮箱的大量邮件之中，找出某封信，轻轻歪着头。

    「……哎呀，年轻社长过来了啊」

    她以令人怜爱的声音，喃喃道。

    〈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首领，狄亚娜。

    有着月亮女神之名的她，是以给众多魔法结社提供咒物为业的咒物商人。整个魔法世界也有点兵荒马乱的，像她这样的商家非常抢手，这两月忙得天昏地暗。

    几天后就是大魔法决斗了，她总算是有机会喘口气了。

    仓库也备有简单的厨房，狄亚娜一边在那制作香草茶，一边从信封里取出信纸。

    女人一面慢慢地读着第一张纸，

    「……〈阿斯托拉尔〉，也很忙的样子嘛」

    一面在面纱之下眯起眼睛。

    眼神非常怀旧，充满了慰问之情。

    声音给人感觉——比起自己的事情，更担心那一边的事情。

    就是打了交道这么久的客人。

    不论是作为己方的结社，还是作为对方的公司，都是上代就建立起了关系。狄亚娜还没有忘记，自己小时候，受过那边上代社长照顾过好几次。

    现在年轻社长执政后，那份交情也没有断绝，联系反而更是紧密了。

    比起魔法结社的首领和咒物商的交情，那是更加自然而然的，像是可以微微笑而以对的关系。

    狄亚娜感觉那年轻社长，就跟自己差着几岁的弟弟一样。

    （……虽然是个鲁莽胡来，不讲规矩，老是让别人担心的弟弟）

    嘴角，展露笑容。

    想到那个少年的时候，狄亚娜莫名地心情就会变得很温柔。

    转到第二张信纸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停止了。

    「————？」

    面纱之下，眉头紧锁。

    信的内容，没有什么不祥的东西。

    但是。

    「这样子……简直……」

    那句话的末尾，被海潮声淹没了。

    *

    ——再次，舞台变化。

    这次，是黄昏。

    城中的，小小神社。

    每个城镇都会有那么一两个似的，破旧的神社。自身的历史是很悠久，但知名度却非常低，到了几年前就变成只有偶尔的过节才会有市民去转转了。

    朱色的鸟居，简约地只写着藏名神社。

    在那神社的后面，身着神职穿的狩衣十六岁左右的少年，开口道。

    「他来了——是真的吗？」

    「是啊，大约一小时前吧」

    巫女一边从走廊起身，一边说道。

    态度直爽，一点都不像是巫女说的话。实际上，她的身份，不是巫女，而是当代也很罕见的女神主。

    夕阳给长发染上了颜色，她的肩膀还扛着危险的直刀。

    这是祭祀剑身·经津主神的这个神社的神宝。当然，这是拿不出合法许可证的贵重品，但女神主——御凪镐，却可以随意摆弄。

    「哥哥，你刚好去商店街参加夏日祭的商量去了吧？那就别理了，我处理过了。你看啊，虽说哥哥是当上了正式的神主，但我的神主身份可没有丢的哦」

    女神主，叫他哥哥。

    女人已经超过二十岁了。从这来看，他们看似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但并非如此。

    神主少年——御凪诸刃，过去由于一些原因，沉入了魔法睡眠。

    结果，在这社殿上躺着，虚过了九年光阴。头发和指甲都没有长，一直是以前面貌的哥哥的旁边，女神主御凪镐一个人挑起了这个神社。

    对其帮了一把的，就是〈阿斯托拉尔〉的出租魔法师。

    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

    还是九年前的样子的哥哥，当然会在很多地方被大家所质疑，所幸原本就是娃娃脸，总算是糊弄过去了。这两年也长大了点，现在基本没什么问题，大家都知道他是藏名神社的另一个神主了。

    「话说，那家伙住得也近，可以再多常来点的嘛」

    镐嘟起嘴。

    「这有什么办法呢。就算是这低层，都听到他们的传闻了」

    诸刃边说，边想起某个魔法结社的首领。

    自己去租借出租魔法师，就是那个少年继任第二代社长没多久的时候。

    现在想起来，给人的印象感觉天差地别。不管怎样，当时的少年，对魔法的存在本身都是有疑惑的，还顺口说过恨不得马上就辞掉社长的身份。

    谁都料想不到，那个少年会陷入魔法世界这么深吧。

    「那么，他来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来问问我们的神明的情况。售后服务嘛」

    「售后服务……？」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个魔法结社既然是公司，也会有那种业务的吧。

    就算不是这样，树为人礼貌，到了节日的时候也总会露个面，各方面都帮了不少忙。他们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帮助，但还是感觉被树帮得多。

    诸刃想到那个少年，故意回绝售后服务的理由，脸色就变阴暗了。

    「那……」

    神主少年把后续的话语，吞了下去。

    这叫，言灵。

    脱口而出的话会变成现实的神道信仰，让神主少年沉默了。

    所以，对着惊讶转身的妹妹，诸刃咬紧嘴唇，边沐浴着日光边想到。

    （那简直……就像是在说，再也不会碰面了）

第二十卷 争乱的魔法师们 第1章 魔法师的会议

    炎热阳光下，唯有风过树梢的声音很清爽。

    「唔哦哦哦哦，死了死了死人了。热得死人烤焦烧焦烂掉起卷灭亡啦—！」

    然后，一点也不清爽的声音，回响在露天咖啡馆。

    明明是暑假，一群人还穿着校服。

    当然空调是可以覆盖到店外，但这点程度是不可能敌得过今年的炎热的，单手拿着橙子思慕雪，哗啦哗啦地扇着就地取材的扇子。

    「行了，山田好好吃别吭声」

    「你，你这人！才过了一年还以为你有点变帅了，竟然这么狂！去年就一直请假了，要不是老姐帮忙，休想补习就完事了！」

    棋盘脸山田咬牙切齿地，拍着桌子。

    自称是树的好朋友，小学生时代起就认识了。

    临近高考，好像物理社的社长的宝座也让给后辈了……但，一点都没看出有在备考学习。当然干实事的基本上都是副部长，像是给山田大玩特玩推波助澜了。

    在他眼前的，自然而然地，是伊庭司本人。

    「……话说，山田也参加了那个补习，是怎么回事啊？」

    「当然是陪好朋友啦！」

    「我觉得肯定不是」

    眼罩也没有了，一脸清爽的树，呆呆地摇摇头。

    接着，

    「山田同学英语和古典相关的分数完全不够，苫小牧老师老早就说过了」

    委员长功刀翔子，呵呵地笑着。

    非常适合扎辫子的少女，从前端时间起就把头发放了下来，弄成了半长发。好像是想换换心情，具体情况树也不清楚。只是树抱着这样的感想，她比以前变漂亮了。

    「别、别暴露我啊！」

    「不，刀功同学说之前我就知道了」

    「就说啊，伊庭最近的吐槽冷过头了吧！像这样，再来点稍微反常的反应啊！」

    「就、就算你跟我说……」

    这倒很像以前的树，少年含糊而胆怯。

    山田，像是突然丧失了兴趣似的转过身去，开始解释。

    「啊，啊！当然穗波同学和安缇莉西亚叹息声特别的！」

    「……谢谢」

    棕色头发的少女略微害羞，轻轻点头。

    穗波·高濑·安布勒。

    穿着的衣服是跟大家一样的夏装，但给人的印象却很成熟。也许是因为露出的笑容很柔和的缘故。以伦敦为中心，在〈协会〉旁边度过的将近一年的时光，把少女变成什么样了呢。

    在那之后，

    「话说，我和穗波可是有正常提出休学申请的，补习也只是在形式上确认了下我们的学习能力罢了。功刀同学，则只是陪同我们罢了」

    同样坐在桌边边，第三个少女叹了口气。

    金卷发美丽动人，翠瞳更是摄人心魂。

    非常普通的饮料，被这个少女雪白的手指所拿起，都会看似顶级的葡萄酒。并非依靠单纯的美貌，正是少女举手投足中所沉积的历史感和高贵感，让周围人产生了那样的错觉。

    当然，这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本人。

    就跟刚才山田说的一样，以暑假的补习为机会，差不多时隔一年同学们齐聚一堂。

    「……不过，遇到真好」

    功刀，笑容满面。

    「差不多一年了吧？原本我们就是转校生，离开日本点时间，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吧。」

    「即便如此当然还是会开心的吧。我们是朋友嘛」

    「是、是吗」

    被功刀那直爽的笑容相对，安缇莉西亚吞吐了。

    树的情况也是如此，少女对这种直白的感情表达出乎意料地没有抵抗力。

    穗波笑眯眯地，把勺子拿起离开冰激凌。

    「安缇，那种掩盖害羞的地方，还是没有改啊？」

    「你、你才是，总是那样子！一点都没想过改掉坏心眼！」

    「很可惜，我发现什么要改的地方」

    「又来了！」

    两人严面相对，视线火星四射。

    「等、等下两人，稍微冷静点」

    「小树别说话！」

    「树请安静点！」

    接着，包括被严词拒绝的树在内，对话都跟直到一年前发生过无数次的一样。

    看着这情况，山田想蹚浑水而被弹飞，功刀呵呵地笑着打圆场。所有人的表情都是瞬息万变，笑声、怒吼、困惑的声音轮番交错。

    什么都不会变。

    什么都没有变。

    虽然一年的时间让他们成长到足以刮目相看，但还是不会重塑其关联性。这一点既开心，有趣，而又有些难过，他们甚至忘却了夏日的炎热而欢闹着。

    在那之后，聊了一个时间学校、游戏和考试的话题，就散会了。

    「那么，再加啦！」

    「第二学期，再见」

    山田和功刀一起慢慢离开了。

    两人都是在预备校学习，接下来好像有课。当然功刀是想去升学率最高的学校，而山田则好像是瞄准了当地的好学校，这也可以说是个相似的组合。

    目送两人的背影后，穗波忽然开口道。

    「……那样子，好吗？」

    「嗯，那样就行」

    回答的人，是树。

    少年的表情有些苦涩，有些爽朗。

    「就这个暑假，还是可以让他们离开布留部市去避难的？」

    「受这次魔法决斗影响的可不单是布留部市。避难也是没什么用的哦」

    「……也是呢」

    听到安缇莉西亚和树的话，同样坐在桌边的穗波点点头。

    「这样一来，学生家家酒游戏也完了啊」

    她伸了下腰，小声喃喃道。

    在那之后，

    「对不起，骗人的」

    她立刻，进行订正。

    「没有完。我想回到这来。想跟小树和安缇莉西亚，山田和功刀同学，再一次回到这瞎聊」

    「我也是」

    「我，也是的呢」

    树和安缇莉西亚，点点头。

    对着那样的两人，穗波以有些挑衅的声音继续道。

    「这次，〈阿斯托拉尔〉和〈盖提亚〉是负责裁判。——虽然不知道你们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但我可是会全力以赴的哦」

    「必须的」

    伴随微笑的安缇莉西亚，两人各自的荣耀感和敌对心碰撞在一起。

    这时。

    「树」

    「社长哥哥！」

    从小巷子对面，传来两个声音。

    尤其是以后者的称呼叫树的人，只有一个。

    拉碧丝和美贯，来接树了。

    这两人，好像也长高了点。拉碧丝是巫女打扮，拉碧丝则是老样子黑色套衣。不过，她们衣服袖子和衣领都别着〈阿斯托拉尔〉的社章。

    奥尔德宾在她们旁边，黑羽则是飘在空中。

    少女的脸，忽然转向旁边。

    「穗波姐姐」

    「穗波小姐」

    美贯，和黑羽。

    「…………」

    没有，回应。

    可能是明白那份心情吧，奥尔德宾也没向穗波搭话。正因为是〈学院〉时代就是她的后辈了，符文魔法师少年也许是最理解少女的心情的。

    然则——

    「——穗波小姐」

    正好是从相反侧的巷子那头，响起个别的声音。

    穗波转过身去。

    在那站着，猫屋敷和影崎。

    「……喵」

    「喵」

    「唔喵」

    「喵～～～～～～～～～～～～～～～～」

    换成西装打扮的猫屋敷，却老样子让四只猫咪围绕着自己，影崎还是一如既往不露一丝感情的怪样，两人一同盯着这边。

    在夏日阳光的照射下，两个阵营的影子深深地刻印在泊油路上。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也许是很有象征性的情况。

    曾经的〈阿斯托拉尔〉，和现在的〈阿斯托拉尔〉。

    没有憎恨和敌意，只是静静地怀抱着澄清的信念。

    「那么，再见」

    「再见了」

    「下次再见了」

    穗波挥挥手和猫屋敷他们汇合，而树和安缇莉西亚则是和〈阿斯托拉尔〉等人回合，背对而去。

    跟过去一样的分别。

    像是明天再会吧一样的，稀松平常的话语。

    但是，三人的话中，包含着言外之意。

    也就是——接下来，是魔法时间（MagiNight）了。

    2

    咕，咕，可以听见低沉的引擎声。

    跟电车和飞机的引擎声不同，这是节奏非常缓慢的声音。穿夏季的积雨云和青空而去的独特声音，让听者心情雀跃。让人联想到，那一定是人类首次飞行天空的声音。

    飞艇。

    负责布留部市——倒不如说，是负责整个关东地区的〈协会〉支部。

    历史上，〈协会〉在极东地区影响力就弱，结果就是与其占据强大的灵地或灵脉，还不如设置这样自由度很高的据点。

    但是，这个支部，还是第一次迎来了这么多重要人物吧。

    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吧。

    时间，是正午前一点点。

    飞艇船舱的，一间小舱室。

    树一个，坐在装饰有高档家具的那间房间的墙壁附近。

    「……哈啊」

    少年按着西装的胸口，深呼吸了好几次。〈阿斯托拉尔〉一行已经先行去会议室房间了。那是这飞艇船舱最大的房间，但这次也许还是稍显狭窄。

    在会议开始之前，还有十多分钟。

    （……已经，要开始了）

    那么，心想。

    马上要开始的会议，会涉及很多。

    不单是自己。岂止如此。这几年来，让魔法世界风声鹤唳的事件，在这会议上会给出一个解决方案。

    ——不，自己非给出不可。

    「…………」

    他感觉到，心脏怦怦直响。

    有害怕，也有胆怯。不过，还感觉到了跟那不同的，让身体颤抖不已的兴奋感。

    「……哈哈，这就是，武者震吧」

    他嘀咕着，心想。

    （穗波听到了，会笑话我吗？）

    脑中浮现出的，是两年前的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实际上是时隔十年的再会，在那个公园发生的事。少年怀念地回忆起，被斥责天真，被骂作为社长的无为的点点滴滴。现在来看，仅仅是个右眼看得见咒力的外行人，让穗波忍耐了多累啊。

    （还真是，无药可救啊）

    树苦笑了下。

    想要逃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单是魔法，跟魔法有关的人和建筑，就以前的树来看都是些恐怖的东西。少年那可以看穿万物的眼睛，不容分说地通通告诉了他，魔法是如何污染世界的东西。

    尽管如此，现在他在这里。并非偶然的叠加，而是以自身意识做出选择的结果，主动承担了大魔法决斗的管理身份。

    自己，成长了吧。

    还是说，只是单纯地，脱离了平凡呢。

    也许，这个问题就没有答案。就算明白，也会不禁思索。不管会议的结果如何，自己都不想背叛至今为止走过的道路。

    就在思索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突然，门开了。

    看着从那进来的人影，少年眨了两下眼。

    「……哪位？？」

    他询问的，是之前举办了好几次的〈协会〉和〈螺旋之蛇〉的会议上，也没有见过的脸孔。

    「啊、啊、啊啊」

    对方，吞吐地点点头道。

    是个白人，小胖男。

    年龄大约三十岁吧。绿色的西装款式不错，但肚子有点鼓起，还有可疑的感觉都让那化为乌有了。男人在不安地环顾四周后，紧握双手，对这边开口道。

    「你、你你你、你就是伊庭树君吗？」

    「诶？啊……我是」

    眨了几下眼点头后，对方猛地双手高举成万岁的姿势。

    「哇哇、哇！好、好好、好厉害！」

    「哈、什么？呼哇！？」

    树会疑惑，也是正常的。

    小个子男人几乎要口吐唾沫般地探出身子，一副感动而颤抖的样子，还握着树手。

    「啊、啊啊啊、啊、啊、是、是真人！好、好厉害、好厉害啊。你、你就是、〈阿斯托拉尔〉的、第、第二代社长、是、是吧！非、非常地、露脸、脸、脸、的，听、听说了、好、好多好多！」

    「那、那、那个……这个，请、请等一下！」

    树不禁也口吃了，摇着头。

    再说，这男的谁啊？

    毫无干系的人是不可能会在这个飞艇的。但是，不论是〈协会〉还是〈螺旋之蛇〉，都不像会有这样的男人。如果是敌意的话还好，树被这种感情对待，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树那样迷茫的时候，

    「——亲爱的，都还没自我介绍吧」

    另一个人影，走近了房间。

    是个身着旗袍的女人。

    修长的眼睛给人印象深刻，好一个散发着成熟气质的美女。被那洁白的手指碰到肩膀后，小个子男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似的一个后跳。

    「对、对对、对不起」

    他首先是一个道歉，然后继续道。

    「初初、初、初次见面。我、我是〈协会〉的、的，叫、叫吉、吉约姆、姆、·姆凯鲁比尼、尼、尼」

    「吉约姆·凯鲁比尼（Guillaume·Cherubini）先生？」

    「对、对的！」

    小个子男人轻轻地，开心地点了好几下头。

    在那之后，站在旁边的女性也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我是他妻子刘芳兰。外人是你的粉丝，一直很期待见面来着」

    「粉、粉丝？」

    很少听见的词语，让树身子大后仰。

    「什什、什么意思啊那个！」

    「奇怪吗？你在这一年中建立的功绩就算放眼整个魔法世界，也找不到一个能相提并论的。会不会公然说出来暂且不提，会有人崇拜你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吧？」

    「诶？那个……这个」

    树也明白女人说的意思。

    明白是明白，尽管如此，却不是可以照单全收的。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呢，只得一味地困惑。

    对着那样的少年，女人——芳兰也淡然一笑。

    「我也对你很有兴趣。……我跟上代〈阿斯托拉尔〉也有见过面」

    「上代，是指家父吗？」

    「不是。我跟伊庭司先生可没有见过面。我见的是支莲大师和进公司前不久的猫屋敷先生」

    「进公司前不久的，猫屋敷先生……」

    感觉有点稀罕的词组。

    虽说现在是被派遣到〈协会〉去了，但猫屋敷就树来看也是给人资格最老的印象。在京都的事件中是得知了他当时的为人，但再次听到入社前的青年的事情，心情还是会有点怪怪的。

    女人前置了一句“而且”，继续道。

    「还有，一个人。当时的〈阿斯托拉尔〉中自称柏原——我的师傅，影崎」

    「——诶！？」

    一瞬间，树就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树已经知道，影崎以前是在〈阿斯托拉尔〉旗下。但是，影崎竟然有徒弟，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树悄悄紧握拳头，回看着女人的眼睛。

    「那，您是——」

    「是的」

    听到树的话，芳兰点点头。

    「——我现在和外人一样，是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

    接着，树也明白了他们会出现在这个飞艇里的原因了。

    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如果是〈协会〉直属的实战部队，这是会议还是必须要的吧。

    「会、会议之、之、前，我、我是、想、私下、跟你、见、见个、面的、的」

    小个子男人吉约姆，有些抱歉地那么说道。

    芳兰说过，跟外人一样。

    那么，要是操纵起魔法，这个吉约姆也是惊天动地的魔法师吧。不管是谁要是有心，杀掉自己这种事，一定是易如反掌。

    在深刻体会到那个事实之后，

    「两位，今天请多多指教」

    树尽可能地，小心翼翼地低下头。

    面对这态度吉约姆是战战兢兢地挥舞着双手，芳兰则是饶有兴趣地抬起眉头问道。

    「我们是夫妻你不吃惊吗？」

    「诶？」

    「一般的人看到我们的组合，都会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的。要是好奇心更强烈些的话，还会积极询问的。你不那样做吗？」

    接着，少年在思考了一会儿后，轻轻地歪着脑袋。

    「那个……我觉得，蛮配的啊」

    「哎呀，小嘴蛮甜的嘛」

    芳兰把手抵着嘴唇。

    隔了一会儿，她转向房间的入口。

    「——你找我家社长，有什么事吗？」

    在那里，出现了个新的人影。

    夏天还穿着不合时宜的深红大衣，还戴着黑色皮手套。

    目露凶光，〈阿斯托拉尔〉符文课正社员奥尔德宾·葛劳兹，牵制着魔法师夫妇。

    「奥尔特君」

    「会议要开始了。我是来接你的。果然来抓人了啊」

    「不是的那个。只是打个招呼罢了」

    「闭嘴。快过来」

    奥尔德宾毫不客气地进来，抓住少年的胳膊，转身而去。

    「那么，待会见」

    「好的，待会见」

    看着一边被拖着，一边挥着一只手的树，芳兰回以笑脸。

    然后，门被粗暴地关上之后，她转向她丈夫。

    「……这样好吗？亲爱的」

    「……嗯」

    吉约姆点点头。

    缺乏自信的小个子男人，难得清晰地说道。

    「这、这样子，就好」

    男人看着自己的，圆溜溜的手指，说道。

    「我、我跟伊、伊庭树，树见面了。虽然不知道、在这场魔法决斗中，能、能不能用得上，但那一点一、一定会有、有意义的」

    *

    空间很豪华，都不像是飞艇的船舱。

    到处铺满了几乎要埋没脚踝的柔软地毯，空中还装饰着水晶般的吊顶。虽然才正午，但点着古式蜜蜡蜡烛，让人觉得这可能是〈协会〉的传统吧。

    在其中央，放在一张长约有十多米的长桌。

    现在，在那桌边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

    不论是人种、性别，还是年龄都没有任何共同点——但是，这些人在某一点上都有着非常强烈共同点。

    也就是说，魔法师。

    对面右边，是〈协会〉的人。

    ——〈协会〉的副代表，达留斯·利维。

    ——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道术，影崎。

    ——同样是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魔法系统不明，吉约姆·凯鲁比尼。

    ——同上，禁咒，刘芳兰。

    ——同上，阴阳道，猫屋敷莲。

    ——同上，凯尔特魔法，穗波·高濑·安布勒。

    以上六人，就是坐在桌边〈协会〉一方的人。

    接着。

    对面右边，是〈协会〉的人。

    ——白色女教皇，〈王冠〉之座塔布菈·萝萨（TabulaRasa）。

    ——褐色肌肤的魔法师，〈慈悲〉之座，萨蒂亚吉特（Satyajit）。

    ——另一个妖精眼，〈调停〉之座，冯·库鲁达（FinCruda）。

    ——苍白的死灵术士，〈永远〉之座，梅尔吉奥雷（Melchiorre）。

    ——魔法系统不明，〈尊严〉之座，杰克。

    ——自动人偶炼金术士，〈基础〉。

    ——有吸血鬼别名的符文魔法师，〈王国〉之座，崔丝丽雅。

    以上七人，就是坐在桌边〈螺旋之蛇〉一方的人。

    然后。

    在中央只身一人坐着的是〈阿斯托拉尔〉的社长。在他身后〈阿斯托拉尔〉的社员和〈银之骑士团〉的人，像是支持他一样地站立着。

    ——伊庭树。

    ——奥尔德宾·葛劳兹。

    ——葛城美贯。

    ——黑羽真奈美。

    ——拉碧丝。

    ——〈银之骑士团〉正骑士，克洛艾·拉德克利夫（ChloeRadcliffe）。

    ——〈银之骑士团〉骑士总长，热拉尔·德·莫莱（GerardDeMolay）。

    ——〈盖提亚〉首领，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以上八人，就是管理这次大魔法决斗一方的人。

    也就是说，合计达二十一人的魔法师，汇集于此。

    *

    「……那么」

    树，干咳道。

    为了缓解紧张，他故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肩头放松力道了。不过，接下来不得不开始推动事情发展了。多半，也有几个人注意到了树那样做的目的吧，但无所谓了。

    少年面对的，是背水一战。

    「大魔法决斗的，最终会议开始吧」

    「最终啊」

    〈协会〉的副代表达留斯，焦急地歪着嘴。

    「说是最终，可还什么都没决定啊。玩秘密主义是无所谓，但也搞得太迟了吧？至少早点言明决斗的形式，会让事情进展更顺利些的吧」

    盯着少年的碧眼，蕴含着离杀意仅有一步之遥的魄力。

    话虽如此，实际上比起责备，更明显的是牵制的目的。通过牵制树，来掌握会议的主导权。这种方式暂且不论粗糙而快速，倒是从目标直接切入。

    「造成大家的不快，我表示歉意。不过，因为我认为太快发表的话，大家会在对策等上花费很多不必要的精力」

    树想带流畅地带过去话题。

    当然，这话也是有言外之意的。对策“等”的说法，也包含了其他内容。简而言之，就是魔法决斗之前的卑劣勾当（DirtyWork）。

    既然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战斗，〈协会〉和〈螺旋之蛇〉在魔法决斗开始之前也会背地里活动的吧。根据情况的不同，实际上的决战的就此开始，大魔法决斗本身土崩瓦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所以，树没有公布决斗的形式——是确保了大魔法决斗和自己的立场。

    「能着实采取那种对策，也算是组织力量的一部分吧？没有预见性的结社我可不认为会符合魔法世界老大的身份」

    「诶诶～？又不是在争魔法世界的一把手吧？」

    如此插嘴的，是〈螺旋之蛇〉的女教皇——塔布菈·萝萨。

    纯白的少女，以半透明白色瞳孔看了眼周围，微笑了下。今天的会议她也是以灵体参与的。一般的话，〈螺旋之蛇〉这边会先头脑发热起来也是正常的，但每一个都是老奸巨猾的邪教魔法师，好像是完全信赖她的样子。

    「我们在争的，应该还是进到树君眼睛里面的咒物——红色种子的所有权哦？什么时候变成在争魔法世界的霸权了？胡乱带入可不怎么好」

    「你们就别做无聊的辩解了」

    达留斯，竖起一只眉毛。

    「有说过〈螺旋之蛇〉的目的是创世是吧。创造一个魔法师能活得像一个魔法师的世界。这不是魔法世界的霸权，那又是什么？」

    「你这是结果论。而且，我们可没有说过要支配〈创世〉出来的世界吧？当然要是大家要求的话，我们倒是乐意效劳」

    少女鼓起脸颊。

    一眼看去，就是小孩和大人的对话。只会让人认为是，少女以孩子气的道理，把达留斯理所当然的顾忌顶了回去。

    但是，其中却包含着令人恐惧的含义。

    少女，以前有提过。

    在三个月前的论坛，表明了〈螺旋之蛇〉的目的。

    ——『〈创世〉啊』

    ——『在这个地球，魔法无法获胜已经是注定了。即便是火星或木星，在宇宙的什么地方魔法都赢不了科学。物理法则就是那个样子的。……所以，要创造全新的宇宙。正确来说就是会变成宇宙的卵』

    见过荒唐的，就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不管是多么强大的魔法，要想创造一个世界，还是会让人只能认为是天方夜谭。

    但是。

    谁都办不到，一笑了之。

    〈协会〉也难说找得到的“超”一流魔法师聚集在一起，朝着一个目标迈进的事实，赋予了难以断言那是单纯妄想的『力量』。

    到底，在「螺旋之蛇」实现自身愿望的时候，会发生些什么呢。

    「说什么创造世界……你们还想继续愚蠢的蛊惑啊」

    「你真的是那么想的？〈协会〉也有调查过吧，那个蕴含有灵脉多少『力量』？我们所准备的不是创造世界的『力量』，而是会引发创世的『力量』。这跟科学在极短的时间内能创造出黑洞，没多大区别」

    「不论如何，要开始那魔法仪式都是在魔法决斗结束之后了吧。别以为只要认可了红色种子的所有权，我们会连那仪式也一起允许」

    「——请等一下」

    树制止了，唇枪舌战的两人。

    虽说是形式上，但少年还是管理大魔法决斗的人，他的话让塔布菈·萝萨和达留斯一起闭上了嘴巴。在计算着让双方妥协折中的时机，可以说少年是漂亮地插上了嘴。少年在这一年里学会了，那种——也可以说是某种卑鄙的强大。

    「关于那一点，我有要提前说明的东西」

    「说明？」

    达留斯眉间皱起皱纹。

    这样一来，他看上去就像心情不悦的狮子。一头一口就会咬碎树的身体的，非常凶残的狮子。实际上甚至带着强大咒力的视线，会让人感觉超越了低级的魔眼。

    顶着那份压力，树这么继续道。

    「……是关于决斗的前提条件。对于这次的大魔法决斗，〈阿斯托拉尔〉以防万一，在整个市内设置了某个魔法元」

    「那是什么？魔法元？是说要进行使用了那个魔法元的魔法决斗吗？」

    「不，跟魔法决斗本身无关」

    「那，是什么啊。总不会是要大家在魔法决斗前画画吧」

    「哈哈，不会的」

    少年挠挠脸颊后，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宣告道。

    「这个魔法元，是给予这次魔法决斗获胜者的奖品。与集中在布留部市的三条灵脉相感应，调整成了能对应〈协会〉和〈螺旋之蛇〉想施展的魔法的样子。——也就是说，大魔法决斗中〈螺旋之蛇〉胜利的话，可以马上使用这个魔法元」

    「等……」

    「什……！」

    全场，充满了紧张感。

    〈协会〉和〈螺旋之蛇〉，双方都是。

    达留斯嘎嗒一声，从椅上拍案而起。

    「什么意思！你是〈螺旋之蛇〉一边的吗！」

    「不是的，魔法元也能用来安全地破坏掉红色种子。有必要的话，用来做些其他的也许——结果上，是对〈协会〉同等的条件」

    树握紧拳头，回道。

    听到那话，长桌双方卷起了不平静的气息。

    这是，动摇。

    双方势力，都把这里的决斗看做是前哨战。不管红色种子落入哪一边的手中，在那之后，无论是〈协会〉要破坏种子，还是〈螺旋之蛇〉要进行想举行的仪式，都需要一定的时间。最坏的情况，消灭掉麻烦的〈阿斯托拉尔〉，也能做个了断。

    但是，如果是能立刻进行仪式，情况就不同了。

    就算〈协会〉和〈螺旋之蛇〉再怎么不顾形象，决斗输掉的当场要想再动武还是很有难度的。再说最大的战力都投入到了魔法决斗上了，要想一天就补充上战力是不可能的。

    达留斯，研磨般地咬紧牙齿。

    「……此话，当真？就算是真的，魔法系统不同，咒波干涉可是很难避免的。这个问题要怎么解决」

    「原本红色种子里积蓄的咒力，就是纯粹而不具其他魔法色彩的。不，从我的妖精眼的性质来看，也可以说是“能对应任何魔法的万色咒力”」

    树嗖地摸了下右眼。

    右眼微微地——留下宝石般的光辉。那就是，妖精眼。

    「已经用这只眼睛确认过，能对应大部分魔法这一点了。魔法元本身的形式，已经去除既存形式到最大限度了，控制在最原始的范围内。这一点，希望大家能信赖，拥有众多魔法系统的〈阿斯托拉尔〉的业绩」

    少年淡然地显摆了下，自己结社的业绩。

    让大家都接受这一点，虽然比不上〈协会〉和〈螺旋之蛇〉，但这项工作还就〈阿斯托拉尔〉能担当。

    「…………」

    达留斯理解了。

    「……哼？」

    塔布菈·萝萨也许一开始就知道了。

    伊庭树，根据情况的不同会变成最强敌人。

    桌子一圈，沉重的沉默降临了。三者的压力对抗碰撞。正因为各自都认可了各自，才会变成三方僵持的状态，桌子中央一语不言。

    但是，

    「……要僵持……咳咳，到什么时候……」

    响起个混杂着咳嗽声的提问声。

    一脸不健康的苍白，从〈螺旋之蛇〉那边桌子仰视着少年的，是〈永远〉之座，死灵术士梅尔吉奥雷。

    过去操纵伦敦的灵脉，引发洪水前的暴雨，一人击退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的组合的魔法师。

    「同感」

    此外，戴着面具的炼金术士，〈基础〉点了下头。

    这是跟尤戴克斯同种的自动人偶，跟这个梅尔吉奥雷一起去年袭击了伦敦的魔法师。对〈阿斯托拉尔〉而言，那次事件是第一次认识到了〈螺旋之蛇〉这个组织的实力。

    「我提议应该尽快公开，魔法决斗的各个条件。否则进行不下去了」

    「哼。〈螺旋之蛇〉还真是猴急啊？就因为这样，所以才要搞奇怪革命般的」

    穗波，在那插嘴道。

    「如果有必要要革命的话」

    「自以为必须革命，想要颠倒黑白，反而是欺诈师的手段了吧」

    少女也丝毫不退让，一个个注视着〈螺旋之蛇〉的阵容。

    「再说，你们说的〈创世〉，最后现在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知道吗？说起科学制造了黑洞，也有人恐惧过地球会不会毁灭。当然，那只是杞人忧天罢了，但就你的情况而言，可不能断言是杞人忧天吧。」

    那一点，正是关于〈螺旋之蛇〉的目的，最大的不安。

    〈创世〉。

    其结果，会失去些什么呢？

    魔法的原则是等价交换。用于创造新世界的代价，不就是现在的世界本身吗？

    「那一点，有必要，说死吗？」

    在旁边，戴着三串金项链的拜仁，夸张地抬起双手。

    巨汗戴着蓝色花哨的墨镜，手指上戴着好几个大颗宝石戒指，大敞开着白衬衫胸襟，大约二十多不到三十岁样子。

    魔法系统不明，〈尊严〉之座，杰克。

    「什么意思？」

    「魔法师，本来就是一群不关心世界的人吧？要说的话，不管〈创世〉的结果，现在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只要魔法能进步就行。你刚才的一番话，正好说明了〈协会〉的腐败吧？」

    语气轻佻，却绝非玩笑口吻，杰克直言不讳。

    他们，是这么表示的。

    ——他们说，这又怎样。

    他们说不关心他们〈创世〉之后，现在的世界会变成怎样。

    「……喵」

    「喵」

    「我认为我们还是依存于现在的世界而活，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猫屋敷一边抚摸着式神黑猫和白猫——玄武和白虎的头，一边说道。

    透过眼镜，微微睁开的眼镜，盯着自报姓名是杰克的魔法师。当上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之后，以眼镜和西装来武装自己的青年，其犀利程度似乎更上一层楼了。

    「所以，想要舍弃那依存关系本身，就不是魔法师了是吧？」

    「那是——」

    「……不」

    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否定了谈话的进行。

    声音毫无个性，平板得阴冷。尽管大部分魔法师，都是以自己个体，来对抗世界的一切，但他却让人感受不到一点那种个性。

    没有任何强制，却集所有人目光于一身，男人说道。

    「还是不要认为，所有魔法师都是那样的会比较好。在西洋圈魔法中，是有很多支配和被支配的关系，但未必所有的魔法都要那样」

    「哈哈哈！这可真有意思。的确，我们的魔法是西洋圈的比较多！也就是说，像你这样的仙人，完全是另一种思维是吧！？」

    蓝色墨镜映照出对方，杰克大幅度地晃动着肩膀。

    影崎。

    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那是分散在世界各地，监视魔法结社的〈协会〉精英之名。他们作为震慑力而不能轻易离开负责区域，所以这场大魔法决斗中一半的人都没有召集到。——但是，这个奇特的恶魔却能让全部人都认同，他一个人足以弥补那个不足。

    要只论单纯的『力量』，在这桌〈协会〉的阵容之中，他才是最强的吧。

    不。

    就算是跟参加这个会议的，全部魔法师作比较。

    又或者——就算是跟在这全部的魔法师都算到一起做比较？

    「HAHAHAHAHA！」

    杰克，哈哈大笑。

    「我可是一直在期待哦！跟你正面交手！在京都的时候，有冯和庚申拖着都没机会！如何！？再露两手吧！？」

    「……您想要看的话」

    影崎的视线，往旁边一瞟。

    看向的，是自己的主人——达留斯·利维。只要有他的许可，最强的魔法师应该随时都会拔刀出鞘。

    紧迫感，包围了会场。

    影崎没有表露一丝的敌意，而杰克则是单方面地斗志旺盛。

    但是。

    「请肃静！」

    突然。

    如利刀一般，清冽的声音震彻会场。就算不转头，也明显知道那句话是谁说的。

    中央，伊庭树身后，白色斗篷翻飞着。

    女骑士。

    克洛艾·拉德克利夫。

    「呵呵呵呵」

    在她旁边，她上司〈银之骑士团〉骑士总长热拉尔·德·莫莱忍耐着笑意。他似乎是对，自己的组织正在影响〈协会〉和〈螺旋之蛇〉双方的这个状况，表示很开心。

    「作为魔法决斗的管理者，我可不会允许在这出现争斗。此外，劝告各位，听第一责任人伊庭树先生说完」

    「喔」

    「…………」

    杰克和影崎，再次把目光转向伊庭树。

    在场所有人，都仿效他们。一触即发的压力，就这样全部汇集到一个少年的身上。

    少年——为难地挠了下脸颊。

    「黑羽，可以帮发一下资料吗？」

    「好的」

    伴随着精神十足的回答，依靠骚灵现象把朴素的复印纸，轻飘飘地放在各个参加者的面前。

    达留斯，单手拿起那复印纸，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

    「这是刚才〈基础〉先生说的，魔法决斗的形式。严格地说是其补充资料来的。因为主要形式我想进行口头上上宣布」

    「喔？这么简单，口头宣布也没问题？我还以为要决定这在场所有人都接受的决斗形式，一定要不少时间来问答的」

    达留斯说得很有道理。

    正因为如此，一开始指责树玩秘密主义的一番话，并非单纯的厌恶，而是合情合理的。

    「这个形式，我想大家大概都会接受」

    「很有自信嘛」

    「还好了，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因为我思考了很久，要用什么方法才好」

    树有点腼腆，停顿了一会儿。

    像是在把心里想要洒露出来的什么东西，按下去一样。仿佛呀吐露出那些什么东西，还欠缺了一丁点的勇气似的。

    「……社长。要由我来说吗？」

    奥尔德宾从身后把头靠过去，悄声耳语。

    接着，西装的衣角被捏住了。

    「社长哥哥」

    「树」

    站在身后的美贯和拉碧丝叫道。两人和和气气地，握着西装的右边和左边。由于在〈阿斯托拉尔〉内部不可能，所以他们都知道树想要说什么。

    正因为知道，才会担心树。

    然后，

    「……树」

    一直一言不发的安缇莉西亚，只叫了一声树名字。

    不过，只有她，叫这声名字的意义有点不同。

    她，不是在担心树。

    而是，相信树。

    是在说，对少年不必多言。

    「……嗯，没问题」

    心领她们的一席话，少年微笑了下。

    树一个深呼吸，闭上眼睛。

    在那之后，

    「——魔法决斗的形式是这样的」

    树几秒钟后睁开眼睛，缓缓说道。

    「〈协会〉或〈螺旋之蛇〉，在规定的三天内以魔法手段打倒我——伊庭树，就是魔法决斗的胜者」

    「————！」

    坐在桌子一圈的双方阵营，全都哑口无言了。

    「小树！」

    穗波不禁叫出他以前的小名，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坐在她旁边的猫屋敷制止了她，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站起来。尽管如此，她的动摇还是难以平静下来。

    就连达留斯都瞠目结舌了，刚想反问，就有别的人站了起来。

    暗淡的金发，褐色瞳孔的年轻人。

    「……刚才说的是认真的吗？树君」

    冯·库鲁达。

    另一个拥有妖精眼的人，〈调停〉之座。

    平时，只会表露喜怒哀乐中第一项和最后一项的年轻人，唯独现在是表情僵硬。洁白的手指在桌上微微打颤，紧紧闭握。

    「是认真的」

    树点点头。

    「这种话，只能是认真说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着，从桌子的一个位置，响起一个超级响亮的笑声。

    声音蕴含着非常庸俗——却又，余音不散的妖艳。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你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男子汉了！真好啊，实在是好！你大放血是吧！你都说都那份上了，我把你大切八块当然也没问题的吧！」

    也不会是谁。这就是吸血鬼，崔丝丽雅。

    如野兽般血腥的女人，露出她锋利的牙齿。几乎都要流口水，弄脏光滑的喉咙了。渴望死亡的眼神，只映照出少年一人，兴奋而高兴。

    「既然是魔法决斗，也不能说不可以那样……但可以的话，还是希望您别下杀手。打成无法战斗，就行了」

    「这才是不行吧。我可是期待很久了，一定要好好一雪前耻才行。啊啊，啊啊，本以为只会是个无聊的会议，刚才起就想杀个七八烂了，但这样看来，忍下来赚到了」

    崔丝丽雅向上舔舔嘴唇，笑了。

    「请手下留情。我，也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抵抗的」

    树微笑道。

    在那之后，他缓慢地环视坐在桌子一圈的所有人。

    「大家，没有什么异议吗？」

    「…………」

    谁，都没有回答。

    不可能有人有异议的。〈协会〉和〈螺旋之蛇〉的好战派来看，伊庭树是最为可恨的对象。树竟然自己承担风险，他们当然不会唱反调了。相反，尽管穗波和猫屋敷想否决，像这样会议上大家的意思这般明显的统一，他们也是说不出口。

    「那么，我要确认几个点。参加者是〈协会〉七个人，〈螺旋之蛇〉九个人。考虑到人数的差距，〈协会〉一方有两次外部的魔法仪式援助的机会。没有错吧？」

    「没问题」

    「嗯，是那样没错」

    达留斯和塔布菈·萝萨，一起肯定道。

    树看到他们肯定后，继续问道。

    「〈协会〉有一人，〈螺旋之蛇〉有两人，这三位魔法决斗的参加者没有出席这个会议」

    「这也没问题。当事人的意思很明确。应该会参加决斗的」

    「这个嘛，本领全都亮出来就没意思了是吧？」

    两个人，以各自的反应进行回答。

    「……那么，这下就定死了」

    〈银之骑士团〉骑士总长·热拉尔·徳·莫莱总结道。

    老骑士拿手杖支着柔软的地毯，给安缇莉西亚使了一个眼神。接着，安缇莉西亚上前一步，对所有人说道。

    「如果要根据细节条件调整，〈银之骑士团〉和〈盖提亚〉要求知悉。时间截止到后天魔法决斗开始为止。……没问题吧？树」

    「行」

    听到安缇莉西亚的话，树点点头。

    在那之后，

    「——那么，情况如上，大魔法决斗的最终会议就此结束」

    伊庭树深深地行了一礼，宣布了会议的闭幕。

第二十卷 争乱的魔法师们 第2章 魔法师们的思绪

    1

    会议结束后，人们就各自散去，离开下了飞艇。

    会议过程可以说是比较严肃。

    从把〈协会〉和〈螺旋之蛇〉这两年火星四射的斗争压制住，消化成魔法决斗的形式来看，中间人〈阿斯托拉尔〉可谓是风光十足。

    ……但是。

    回到〈阿斯托拉尔〉事务所后，奥尔德宾就立刻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抱着胳膊。

    「……那个，双方都注意到了」

    他歪着嘴，焦急地用食指挠着抱着胳膊的手肘附近。

    「果、果然是这样啊？」

    树自信地，歪着脑袋。

    面对那样子的主人，奥尔德宾嘟起了嘴。

    「那是当然的了。都没有把谁一定会获胜当条件，不管是〈协会〉还是〈螺旋之蛇〉，这样子是不会上当的。这样都不吭声，是因为他们觉得那种方式比较好操作吧」

    少年恶狠狠地，露出锐利的牙齿。

    被听到一定会不高兴的吧，但那副表情酷似那个崔丝丽雅。这就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吧。

    听到那些对话，美贯从旁边桌子猛然举起手。

    「社长哥哥，那个，之前有说过吗？」

    「……嗯」

    隔了一会儿，树点点头。

    以防万一，他转向门口。〈阿斯托拉尔〉的屋子张开有强力的结界，但如果是〈螺旋之蛇〉或〈协会〉的一流魔法师，未必打不破。

    少年社长用些许的时间，发动妖精眼，确认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咒力之后，再次开口道。

    「我，不想让〈协会〉和〈螺旋之蛇〉获胜」

    「…………」

    美贯，和漂浮在她旁边的黑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的确，她们有听过。

    尽管如此——就算是第二次听，这话也很惊人。

    「果然……虽然是必须的……但你是认真的呢」

    黑羽，合并紧握着半透明的双手，问向少年。

    「嗯。如果〈协会〉赢了，估计涉及〈螺旋之蛇〉的魔法师肯定都会被处决」

    树，轻轻吸了口气。

    那是自然。

    就算是为了保存在魔法世界的权威，〈协会〉也不会让这样正面挑战他们的组织存活下去。以魔法决斗定下大势之后，〈协会〉就会席卷其他持观望态度的结社，全力击溃〈螺旋之蛇〉的吧。

    「不过，这样是不行的」

    树说道，轻轻握拳。

    「我认为……对魔法师而言，也需要〈螺旋之蛇〉」

    「…………」

    拉碧丝，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

    宝石般的瞳孔，看不出任何感情。不过，她是在认真倾听少年的话语，唯独这一点是可以看出来的。

    「正因为如此，虽说是私底下，但也有很多结社是支持〈螺旋之蛇〉的。他们作为魔法师，相信着〈螺旋之蛇〉的可能性。不，他们是非常相信」

    至今为止所遇到的，〈螺旋之蛇〉的支持者们。

    以影崎为首的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们，一直在肃清那些支持者，但就算是这样，支持的声音也从未完全间断过。

    因为那——因为〈螺旋之蛇〉，对魔法师而言是希望。

    在科学鼎盛的这个时代，魔法师已注定是失败者。就算单个人能够拥有强大的能力，说到底那也是微不足道的。太多的人不理解了，巨大的努力也会归于尘土。

    对那份徒劳高唱反歌，让自己魔法师来当胜利者——〈螺旋之蛇〉的这个口号，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女神的祝福吧。

    「不过，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让〈螺旋之蛇〉获胜。目的说是〈创世〉，也不知道会招来什么结果，但他们肯定没有想过其副作用」

    这一点，在会议上也表露无遗。

    对责问〈创世〉代价的穗波，〈螺旋之蛇〉的座——杰克，放话说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从他来看，现在的世界只有一个意义「已经告负的棋局」。不管是想翻盘，还是想毁棋，都不会抱有什么罪恶感。

    不知道，到底损失会有多少，但也不能听之任之。

    「……也是，这个显而易见」

    转了一圈，奥尔德宾肯定道。

    「不管怎么说，我个人偏好也基本是那个意见。如果有人跟我说魔法师就在市井街边腐朽消失吧，就算是毁灭一个世界也是想试一试的吧」

    「……对、对不起」

    「哼，有个没出息的主人就是这样子。我已经放弃了」

    面对轻轻耸耸脖子的少年，奥尔德宾歪起了嘴。

    当然，从扭曲的方式还混杂着笑意来看，也许他是单纯地捉弄少年开心。

    这一年，奥尔德宾展现出如树的右臂一般的风采，但给人的印象比起忠犬，更多的是绕着主人转的调皮看门犬的感觉。

    「那」

    奥尔德宾扬了扬下巴，进而问道。

    「姑且，我再问一次。接下来，要怎么办？」

    「…………」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道。

    「一路走来我看到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以前的〈阿斯托拉尔〉……有穗波有猫屋敷先生有美贯的那个地方……非常的幸福」

    那些话本身，算不上是提问的回答。

    尽管算不上是回答，但却是少年想要从自己心中挤出来的话语。正因为如此，大家都用心倾听。

    「不过，幸福是非常“困难”的」

    树说道。

    缓慢地，一字一句地。

    如同在确认，自己走过的路一样。

    「大家，有烦恼，有痛楚」

    树和〈阿斯托拉尔〉一起，一路走来的这两年多的时光。

    没有谁是没有烦恼过的。

    没有谁是没有痛苦过的。

    不论是不是魔法师，谁都会烦恼和痛苦，矛盾和纠结——其最后，终于找出自己的归处。

    正因为如此，少年想道。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观点，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力量』，其观点和『力量』碰撞后的平衡状态……多半，就叫做祥和」

    只是没有争斗，这算不得是祥和。

    这一点，恐怕——必须地，要经历过争斗才会发现。

    所以，

    「我，想创造出通向祥和的道路。不让〈协会〉和〈螺旋之蛇〉获胜，创造出他们的平衡，就是我的目的」

    树的眼神，非常严肃。

    说不定，比那个会议时还要严肃。

    他很清楚自己要走的道路，非常艰辛。他知道，他的愿望不这样就无法实现。

    正因为如此——

    「——就算是这样，把自己的性命都拼上，我还是觉得有点过火了」

    在事务所里，响起个优美的声音。

    划过玄关大门，进来了一个漆黑的礼服。屋子外面的夜晚，看上去像是形成了一个人型。

    「安缇莉西亚小姐」

    「我回来了，树」

    安缇莉西亚晃动着黄金头发，回来了。

    「那个……〈螺旋之蛇〉和〈协会〉的提问，都结束了吗？」

    「——对，结束了。双方都很潇洒。估计，他们是觉得自己要先商讨或准备一下吧」

    这是跟着她后面的克洛艾说的。

    好像只有这两个人回来了，还没看到骑士总长热拉尔和其他正骑士的影子。他们是去做担当魔法决斗裁判的相应准备了吧。

    也许正好是在下毛毛雨吧，克洛艾挥扫了下肩膀披着的披风，就架起了一座美丽的彩虹。

    「那，克洛艾小姐——」

    「我有受到指示，在〈阿斯托拉尔〉这边候命。指挥权就由树少爷来执掌好了」

    「诶，这好吗？」

    「这是热拉尔大人的判断」

    克洛艾轻轻地补充道，我也希望是这样。

    听到那话，黑羽和美贯转过身来，眉头紧皱，胸前握着双手，燃烧着奇怪的斗志。搞不清情况的拉碧丝则是轻轻歪头，奥尔德宾则是无趣地叹了口气，但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那之后，安缇莉西亚悠然地开口道。

    「有一点，我比较在意」

    安缇莉西亚，把洁白的指尖抵住细细的下巴。

    「“那个翼猫”，怎么了？」

    「啊。猫咪老师说有点事，最近都会不回来了。……还说决斗会回来」

    美贯，有点没自信地补充道。

    顺带一提，猫咪老师这是美贯的命名。这名字几乎只有她在叫，但想象下平时挺直背的样子，还有取笑他们的语气，倒是有几分匹配。

    黑泽尔·安布勒。

    人称〈魔女中的魔女〉，上一代〈阿斯托拉尔〉的魔法师。

    这一次，在布留部市布下的魔法圆，就是出于这个黑泽尔之手。能够应用于大部分既存魔法系统的魔法元，没有她渊博的知识就无法办到。

    不过，在递交那个魔法元的构造图之后，她就销声匿迹了。

    安缇莉西亚眯细了眼睛，说了声“是么”。

    「都帮准备好了，剩下的就自己解决吧，是这个意思吧」

    「也许吧。它为人比较严厉」

    树，微微苦笑。

    安缇莉西亚，嗖地盯着那张侧脸。

    行为很自然，旁边的克洛艾冷不丁地眨着眼。

    「不害怕吗？」

    金发少女问道。

    「怕啊」

    树也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好怕的。好想现在马上逃走」

    树轻轻地用右手，覆盖住左拳。

    少年摆出祈祷的姿势，在桌边把肩头一缩。原本就小的身躯，这样一来看上去几乎都要消失了。

    「……不过，逃掉的话，什么都不会回来了」

    树轻轻地，笑了。

    （……树）

    忽然，安缇莉西亚想到。

    这两年，少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看见幽灵就会昏倒的胆小鬼，遇到了很多魔法师——又或者是跟很多魔法师发生了交战，又或者是搭救了很多魔法师，最终变成了与全世界魔法师为敌的一员。

    不过，这个少年的本质一直都没有什么变化吧。

    跟只是个爱哭鬼的那个时候相比，没有一点什么变化吧。

    ——『哥哥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过，他会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就是说被逼到了不得不这样的地步了吧』

    就像一个月前，少年的义妹说过的那样。

    「……真是，一点走神都不让啊」

    「诶？」

    少年惊讶地，转过身。

    一脸一点都没有搞明白安缇莉西亚在担心些什么的样子，让她很可恨，她就试着问了个很刁钻的问题。

    「穗波，有那么重要？」

    「呼诶哇！？」

    接着，少年破音大喊。

    哆嘶一声，树落下椅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问题让树很意外吧，他瞪圆了眼睛转向少女。

    「诶，不，那个——刚才，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只是，稍微捉弄了下你罢了」

    安缇莉西亚背过视线。

    少女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都到了现在了，自己还会问那种问题，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会说出那种话呢，这些她都不想去想。因为她不想做出想得太多而无法采取行动的蠢事。

    不过，不管如何视若无睹，时间都在步步逼近。

    所有的迷茫都必须斩断——决断之时和战斗之刻，都迫在眉睫。

    「已经……要开始了哦」

    她嘀咕这么一句。

    然后，从事务所的窗口，她仰望向有些残缺的月亮。

    *

    〈螺旋之蛇〉一行人，离开飞艇之后，就去到了布留部市的南方。

    这是个去年才刚刚建成的，高级酒店。

    关于他们在布留部市的驻足地，〈阿斯托拉尔〉是有给出一些参考的，但考虑到可能会牵扯到〈协会〉，他们全部回绝了。当然，稍微正常点的酒店，都不会接纳这些怪异人士的吧。

    但是。

    〈螺旋之蛇〉的魔法师们，从大厅堂堂正正地进去了。

    不知怎么回事，酒店工作人员也都没有阻止他们。

    不仅如此，还以顶级礼节的列队来迎接，注视着他们乘坐直达皇家套房的电梯。对整齐六十度低头的人们举手示意，坐高速电梯直达房间之后，

    「HAHAHAHAHAHAHA！」

    杰克大声朗笑。

    「呀爽死了！还真是，买到了好东西啊！日本酒店的建造和服务生都好赞啊！」

    「话说……这家酒店……杰克买下来了」

    梅尔吉奥雷，一脸老样子不健康地说道。

    实际上，酒店服务生们一声不吭地接待了这个死灵术士，还有戴面具的〈基础〉，所以也可以说是职业素质高了。

    「Oh，Yes！我听说布留部市会是魔法决斗的舞台，第二天就买下来了！说是经营不善，我可是立马就用三亿美元盘下来了哦！」

    杰克则是立起拇指，露出白牙。白得都可以上牙膏广告了，但在这个情况下恐怕是无意义的清爽。

    从他旁边，混杂了骷髅和鸟一样的面具主人——〈基础〉慢慢地环顾四周，开口道。

    「那么，这多余的游戏机也是你的？」

    「哪有什么多余！我是觉得大战将至，休闲娱乐也很重要，为大家着想才空运过来的哦！自己房间里没游戏机我果然就静不下心来，动作游戏对于锻炼集中力是最好的了！我敢断言，现代玩家的最尖端可以匹敌瑜伽导师」

    「嗯，是这样的么」

    可能是因为对自己而言是个未知的种类吧，〈基础〉出人意料地接纳了。

    把楼层的一半做成了一个房间的皇家套房客厅，陈列着很多游戏机。

    有十多个上百寸的显示器，自然还有和那些数量的显示器连接的家用主机，各种类的街机，从TCG大型游戏机到大头贴机器，一应俱全。

    规模有一般游戏中心的好几倍那么大。

    最新型的游戏自不用说，连发烧友垂涎已久的珍惜物品基盘都应有尽有，墨镜白人有些满脸得意地摊开双手，呵呵大笑。

    「HAHAHAHAHAHAHA！请各位务必要感谢我哦！」

    ——语毕。

    就在这时。

    响起噗斯噗斯的声音，一个非常巨大的球体机子冒起了烟。

    「What！？」

    「啊—。这算什么嘛」

    一个妙龄女性一边发出咳咳的声音，一边从里面走了出来。

    「喂杰克，这玩意不行啊。把手一握就断了。有点冒火，我就打了下画面，一下就坏了。要投诉厂商造结实点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的R360竟然！？！！！！！」

    「算了吧，不就是一个玩具嘛」

    「R360可是老古董！艺术品！不能说是玩具！不，就算是玩具，本身也是有其奥妙的！崔丝也是懂的吧！」

    「管我毛事。还有，再叫我崔丝我就杀了你」

    崔丝丽雅语气很不高兴，露出锐利的牙齿。

    可能她不知道，但这表情跟穿深红大衣的徒弟，倒是非常相似。表露100%认真杀气的目光，激烈地冲击着杰克的墨镜。如果是一般人，单那眼神可能就让人昏迷了。

    「唔哦……」

    实际上，杰克的脚下一瞬间晃了下——

    「——好好，不要吵架哦」

    一个优哉游哉的声音，温和地制止他们。

    在非常宽广的房间中央，坐在盖顶也很宽的床铺上的“半透明少女”，笑眯眯地说道。

    刚才的酒店服务员们唯一没有看见的灵体——白色女祭司，塔布菈·萝萨。

    「难得大家聚在一起，要好好相处，打气精神来哦。啊，不算梅尔吉奥雷君，反而感觉精神都好得过头了」

    唯独这个少女，在〈螺旋之蛇〉之中，不带一丝邪气。

    和穿在身上的祭祀服一样的，无垢。

    如果是魔法师——如果是其中走旁门左道的〈螺旋之蛇〉的人——首先不可避免的会带有一种黑暗，而这种黑暗从少女身上一丝都感觉不到。

    少女以仿若太阳的笑容，探出身子这么问道。

    「喂喂，大家对刚才的会议，是怎么看的？特别是啊，那个〈阿斯托拉尔〉的伊庭树君」

    「……目的……咳咳……显而易见……的吧……」

    梅尔吉奥雷，一脸苍白地说道。

    死灵术士青年，以混杂着咳嗽的声音，说出自己的看法。

    「那家伙……伊庭树……不打算让……我们……和〈协会〉……获胜……」

    「啊哈哈哈哈。果然如此啊。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今天之前我想了很多魔法决斗会变成什么样，都没有猜到那个点子」

    塔布菈·萝萨一边跳上柔软的床铺，一边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打倒树君就能获胜，也就是说谁都打不倒他，谁都无法获胜。不过，要是连个魔法师都不是的外行人都打不倒，〈协会〉和〈螺旋之蛇〉都回家好了。嗯嗯，不管是那边还是我们，都中套了吧？」

    「重要的是，我们稳操胜券这一点」

    这是〈基础〉，插嘴道。

    「决斗条件和方式本身都没有问题。那么，就只是竞争对手多了个〈阿斯特拉尔〉罢了」

    「这个嘛，是的没错。而且，我们斗志满满哦？」

    崔丝丽雅鲜红的嘴唇，再次露出利齿。

    塔布菈·萝萨嗯嗯点头。

    「斗志可是很重要的哦！如果胜利有望，就更没有放弃的理由了」

    话说到那，她迅速转向房间入口附近。

    「话说，萨蒂亚吉特君，你在那会议上一句话都没说呢？」

    「失礼了，私以为说多了会让场面混乱，并非上策」

    被叫做萨蒂亚吉特的男人，把大礼帽抵在胸口说道。

    他是在上次的伦敦事件中，首次现身的〈慈悲〉之座。

    是一个戴单片眼镜，持手杖，褐色肌肤的男人。

    从光滑的肌肤来看是二十多岁，而沉重稳重的言行举止却又像是四十多岁。可能是因为跟影崎用的是一样的道术吧，气质上有几分神似。

    「重要的是，我们所追求的大义。可接近其到何种程度。那会议，确实对那个大义的进展做出了推动，我也知道主人知晓其意义之重大」

    说话独特，萨蒂亚吉特行了一礼。

    比刚才的服务生还要彬彬有礼——右手紧贴身体，抽回右脚的英国式礼仪（bobowandscrape）。

    「嗯嗯，麻烦的说话方式很有萨蒂亚吉特风格，不过简单说就是进展顺利，所以才没有插嘴是吧？」

    「明察秋毫，不慎惶恐」

    萨蒂亚吉特保持不抬头的姿势，肯定道。

    塔布菈·萝萨嗯嗯地想通之后，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么，如果是萨蒂亚吉特君，会从什么地方开始着手？」

    「首先，作为对〈阿斯托拉尔〉的牵制，先压制一条灵脉。不管伊庭树如何用计，只要是使用魔法师，就离不开灵脉」

    「原来如此。谁比较适合呢？」

    「从灵脉的适应性来看是梅尔吉奥雷。然后，个人愚见，考虑到战斗能力和持久战能力，加上杰克或冯·库鲁达会比较适合」

    「嗯嗯。那么，如何？」

    「我这边……没什么……问题」

    「Yes，我当然OK？」

    一直咳嗽的梅尔吉奥雷旁边，杰克一个大点头。

    在那之后，

    「……我，也没问题」

    有些停顿，站在房间一角的冯·库鲁达也同意了。

    塔布菈·萝萨歪着头。

    「冯君怎么了？会议结束后，就一直不高兴的样子？」

    「没，没什么」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撇开了视线道。

    从大玻璃窗望去的布留部市风景里，也包含了〈阿斯托拉尔〉事务所，这是偶然吗。一般隐藏在大楼和建筑物里的事务所，是看不见，但如果是年轻人的妖精眼也许能看见。

    打倒自己的人，就是魔法决斗的胜者。

    说出那种石破天惊话语的，少年的身姿。

    「嗯？」

    塔布菈·萝萨也歪着小脑袋，但她没有追问。

    她嗯嗯地举起双手，挺起背。

    看似心情不错，少女表情缓和之后，说道。

    「那么，分组就之后再定……怎么对付〈协会〉呢？」

    「首先，要提防的是影崎吧」

    萨蒂亚吉特说的，是〈协会〉中也值得一提的怪异——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打得赢吗？」

    「不能」

    萨蒂亚吉特简单答道，摇摇头。

    「那个魔法师一旦全力以赴，那就匹敌天仙了。像我如何努力，也是望尘莫及。……不过，本来天仙在地上就是非常不自然的，恐怕，能全力以赴也就只有一次了吧」

    「这个嘛，就是为此，去年人家才让冯君他们帮忙的」

    塔布菈·萝萨，眯起了眼睛。

    指的是京都的，那次事件。

    以猫屋敷原属结社〈八叶〉为导火索，〈螺旋之蛇〉跟〈协会〉互相争夺伊庭树的红色种子，正面冲突的一连串事件。

    不管有没有预料到这次大魔法决斗，为和〈协会〉的决战，那次事件是萨蒂亚吉特和塔布菈·萝萨布下的局。

    也就是说——为了封住最强的魔法师，影崎。

    「尽管如此，至少还能用一次啊。那要怎么办？」

    「就跟以前说的一样。既然对方也增强了战力，就只能随机应变出招了」

    「罢了，也是的。总之要避免一网打尽。——那个，叫穗波的好像是冯君的学妹，等下我再问问。叫猫屋敷的阴阳师是有交过手好几次了，有些什么心得吗？」

    「我和〈基础〉跟他交过几次手，那家伙心眼很坏，绝对两人以上对付他比较好！」

    挥舞着肌肉质感的手臂，言辞激烈的人是杰克。

    「嗯嗯，那好。那，这次新出来的〈协会〉的魔法师——如果碰上了——萨蒂亚吉特君或者〈基础〉君帮忙考察下好吗？说道初面分析，当仁不让就是你们的眼睛了吧」

    「遵命」

    「明白了」

    萨蒂亚吉特行了一礼，〈基础〉重重地首肯道。

    「……那么，就这样吧」

    少女抱着司祭服胳膊，悠然地仰望床铺中央的天花板。

    忽然，她表情一变。

    「……嗯」

    语毕，她轻叹一口气。

    「老实说，我不清楚伊庭树在想些什么的。说不定，他是在为我们烦恼，对〈协会〉和〈螺旋之蛇〉分裂的魔法世界，他想做些什么吧。——不过，那种事无所谓了。对我们而言重要的，只有用红色种子来创造我们的世界」

    少女，宣言道。

    听到那番话，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奔放的〈螺旋之蛇〉的意志，在她的面前统一了。

    「决斗就在后天」

    那番话，仿若歌声。

    「要开始了哦？开始了哦？要开了哦？都做好觉悟了吧？大家，〈协会〉，〈阿斯托拉尔〉——还有其他的人」

    少女笑眯眯地宣告了，悄然无声之战的开始。

    2

    〈协会〉的魔法师们，都留在了飞艇上。

    原本，飞艇本身就是〈协会〉支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在刚才举办大魔法决斗的会议的大厅，他们各自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说是魔法决斗，倒不如说是狩猎狐狸」

    厚重的声音，震动着房间的空气。

    达留斯·利维。

    他一脸非常不高兴的样子。

    这个男人，不怎么想隐藏自己的感情。反而，临场的感情和激情，他都想融进自己的战略来宣泄。

    那也许也是作为王者的资质吧。

    看不透想法的人，是没有臣子追随的吧。平时面无表情，部署复杂战略的人才，就算适合参谋，也不适合当指挥者。

    「但是，这次要狩猎的狐狸，可不是一般的多哦」

    「那，那，那，那个，敌人战力，可，可以，把，把握，的，的了吗？」

    结结巴巴，举起小圆手的是吉约姆·凯鲁比尼。

    看着内向，但在这种时候大胆发言，可见他也是位一流的魔法师吧。因为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只要有亮出事先准备好的王牌这种特性，就必须要知道对方的能力。

    达留斯，轻轻耸肩。

    「知晓的魔法系统和特征，就是刚才发的资料。在此基础上，要加些观点的话——」

    他用肥胖的食指，嗵嗵两声，敲了桌子两下。

    坐在旁边的影崎，点点头补充道。

    「出众的战力，我看是塔布菈·萝萨和萨蒂亚吉特」

    「这样吗？」

    穗波会抱有疑问，〈螺旋之蛇〉的首领塔布菈·萝萨暂且不说，是因为对萨蒂亚吉特只留有神秘人物这样的印象。

    知道他是和影崎使用同样的道术。

    但是，其他的信息，就完全未知了。

    在伦敦接触的时候，轻而易举完成了集团瞬间移动的犀利，确实令人惊叹。但是，未必只有个人魔法威力，会决定魔法战斗的力量。尤其是集团VS集团的魔法战斗，个人能力之上的配合和术式的相性才是硬道理。

    通过〈阿斯托拉尔〉的战斗，也能导出这个结论数次。

    要评估叫萨蒂亚吉特的魔法师，到底有着多少力量才行呢。

    「如果让同为道士的我来说的话，他是个深不可测的人，一定是个大障碍吧。刚才的会议，他好像是故意不吭声。至少听一句话，也能明白些什么的」

    说话的，是穿着旗袍的，吉约姆·凯鲁比尼的妻子——刘芳兰。

    她跟穗波和猫屋敷，前几天在巴黎交过手。

    她是，禁封魔法的禁咒魔法师。

    现在，朱唇上，抵着中国风格的扇子。

    那扇子，好像也是个特别的咒物（Fetish）。仙人持有的特别咒物，有称作宝贝的，但这个女人拿着的扇子是不是宝贝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我看他实战经验丰富。如果我听到的属实，他就是相当于收纳了壶中天的奇异的地仙。其他的，不实际看看就不知道了」

    「原来如此」

    达留斯耸起肩。

    黄金头发晃动的样子，如同狮子王。

    「当然……比不过影崎的本质吧。如何？」

    「……但愿如此」

    这是影崎本人说道。

    尽管自己被当东西一样使用，男人面无表情，还是眉头都不动一下。

    达留斯，只是哼了一声。

    「不使用你就能完事，倒也不错。但是，恐怕对方也会让我们白费子弹吧。他们应该是会保留自己的王牌，用诱饵让我们使出王牌。原本就不单是萨蒂亚吉特和塔布菈·萝萨，〈螺旋之蛇〉的人，都很拿手玩虚的」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道。

    「因此，我会在我喜欢的时候，尽情榨干你。有什么不服吗？」

    「悉听尊便」

    影崎，只是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

    仿佛在说自己的命，根本无所谓。

    穗波和猫屋敷，都因那番话而表情僵硬。〈阿斯托拉尔〉时代，好几次都造成了麻烦的这个男人——又或者隶属先代〈阿斯托拉尔〉的魔法师——他那听似自暴自弃的话，让他们一瞬间都以为是听错了。

    但是，对达留斯而言，那好像却是天经地义的。

    「——话虽如此，从魔法决斗的条件来看，只是击溃〈螺旋之蛇〉还不能算完。胜利条件本身也有必要研究一下」

    像是要动摇那两人似的，达留斯继续道。

    「……伊庭树，要怎么打倒呢」

    「…………」

    穗波，屏住了呼吸。

    聊影崎的事情也不过是牵制，这才是来真的啊。

    那个少女，面对打倒青梅竹马少年这样的现实，一时间意识也中断了。

    「关于那个，你们两个，应该很熟悉吧」

    就算话题抛过来，少女也没办法立刻作答。

    好几次想开口都说不出话，只得发出嘶哑的声音。

    「那个……是……」

    「……这样的话，还是我来说吧」

    代替穗波，猫屋敷插嘴道。

    「不介意吧？」

    「……无所谓」

    达留斯，也同意了。

    猫屋敷确认其他人没有意见之后，继续说道。

    「首先，伊庭树的妖精眼，原本就是擅长守护的能力」

    「哦」

    「……喵」

    在抬起一边眉毛的达留斯面前，银发青年抚摸着正好跳到他膝盖上的黑猫的头。

    青年的眼睛眯得比平时还要细，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但是，那番话的的确确，渐渐表明伊庭树的『力量』。

    「因为，那只眼睛会感知探查魔法本身，拙劣的攻击魔法也能提前看破，进而可能回避。此外，就算施加相当的咒术，只要被分析出是使用了什么样的咒力，那短时间内要想咒杀他会比较困难吧」

    「这样听来，还真是麻烦的能力啊」

    达留斯摸了下胡子，小声说出感想。

    「那，有什么弱点吗？」

    「简单想到的，有三点」

    青年，立起三只细手指。

    接着，

    「首先，难以回避的广域术式」

    语毕，他弯下无名指。

    「就算伊庭树再怎么样提前看破，半径几十米的魔法他还是回避不了的。如果是过去——眼睛还埋有红色种子时候的伊庭树，也有可能打散咒力，但现在的他应该没有那个魔力强度了」

    「原来如此，说得的确在理」

    达留斯点点头。

    接着，猫屋敷弯下中指。

    「接着，就是超越人类运动能力的攻击速度。简单说来，一发，两发子弹可以提前看破而躲避，但要躲避自动机关枪是不可能」

    那是崔丝丽雅，过去所采取的手段。

    吸血鬼那完全超越人类运动能力的攻击，就算是伊庭树的妖精眼，也无法全部防下来。像崔丝丽雅那样一个人施展出那种攻击比较难，但设置相应的机关或几个人一起上的话，那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然后，猫屋敷弯下了最后的食指。

    「最后，是逆用看得太透这一点的攻击」

    「……哼？」

    达留斯，饶有兴趣地皱起眉。

    猫屋敷没有卖关子，陈述那句话的意思。

    「原本，伊庭树对灵性现象非常胆小，应该是他自己的防御本能。也就是说，因为他知道如果直视骇人的咒力太过，精神上就会受伤」

    「…………！」

    穗波，一瞬间向青年睁大了眼睛。

    但是，对此亦不知情的猫屋敷继续道。

    「就跟刚才说的一样，就算是相当强力的术式也难以咒杀他。但是，如果是以精神外伤为目的的咒术，反而很可能获得超过平时的效果。当然，也可以想到那边也会有相应的防御手段吧，但如果是以噩梦为主的精神攻击手段，〈协会〉也有多种样式采取的吧」

    说到那，进行总结。

    达留斯，在摸了胡子好一下后，道出感想。

    「手段，真够阴险的啊」

    「您不满意吗？」

    「不，我非常中意」

    达留斯呵呵地，晃着肩膀。

    达留斯·利维看似非常愉悦，忍耐着不发出笑声。蓝色西装震动的样子，就像是山在震动一样。

    在那之后，壮汉对桌子的一端说道。

    「吉约姆·凯鲁比尼」

    「在，在，在，我在」

    小胖男，轻轻点头。

    「伊庭树，你见过了吧」

    「是，是，是的。的，的确，见，见过，见过了，了」

    「那，你就是我们的王牌了吧」

    「啊，啊，啊，好，好好，好的」

    达留斯从容地点点头，吉约姆如石像般非常紧张。

    就在这时。

    「说完了吗？」

    不知何时，新的灵体浮现在飞艇的大厅里。

    技术惊人，没有被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察觉到。

    穗波想到了，黑夜。

    手持黑宝锡，头戴荆棘冠。

    连每一个手指甲都是漆黑色的，肌肤黝黑的少年。

    「尼古雷徳（Nigredo）大人……」

    沙地一声，达留斯站了起来，把大拳头抵在胸口行了一礼。

    刘芳兰和吉约姆·凯鲁比尼，也立刻效仿之。

    尼古雷徳。

    穗波和猫屋敷也只见过一次面——自称〈协会〉代表的少年。

    「刚刚，才开完魔法决斗的准备会议。可以的话，尼古雷徳大人也说两句吧」

    「不了，我就算了。原本组织的运营就是人类的事情。我没什么好插嘴的。要说的话，就只有一点。现在，我也了以防万一来说那一点的」

    少年说，人类的事情。

    简直就像自己，不在那里面一样。

    语气略带古风，漆黑肌肤的少年慢慢地眯起了一只眼睛。

    「只是……塔布菈·萝萨，由我来对付。就这一点，没问题吧？」

    3

    ——〈协会〉。

    ——〈螺旋之蛇〉。

    ——〈阿斯托拉尔〉。

    三方，阵营。

    各有各的计划，迎来了夜晚。

    又或者，在各自阵营里面，每个人的思绪和感情也错综复杂。就算那是憎恨，是渴望，是恋情，是友情，是斗志，是嫉妒，是恐惧，是好奇心或忠诚心等其他的东西——这一切化成型的，是如蜘蛛巢一样精致的魔法圆。

    又或者，也如佛教的曼陀罗，

    无数枝弯曲重叠的感情漩涡，和因缘的样子。

    用一个词来说，也可以称之为命运了吧。

    那么，那战斗将会是决定命运——决定曼陀罗和魔法圆的意义——的最后一笔吧。

    谁，能够实现愿望。

    谁，愿望会破灭。

    谁，渴望会得到满足。

    谁，会失去梦想。

    ——孕育，那一切。

    终于。

    大魔法决斗，迎来了那个时刻。

第二十卷 争乱的魔法师们 第3章 大魔法决斗，开幕

    1

    对伊庭树而言，那个早晨跟平时一样。

    就跟大部分的夏天一样，他耐不住闷热而睡醒。淋个浴，早餐也是跟平时一样的面包和牛奶。收拾好高中家庭作业，打算在午前离开家。

    ……不。

    稍微，掺了点假。

    回家，是有很久没回过了。

    最近一段时间都是在做大魔法决斗的最终调整，他一直睡在事务所。于是乎，邮件和报纸为主的各自快递都堆积了起来，光是整理就要花好几十分钟。接着，他昨天埋头于扫除没人管的房间和走廊，搞到了大半夜。

    树不禁，苦笑。

    伊庭树，这种平凡的日常很适合他。跟许多魔法满天乱飞的世界（非日常）相比，擦擦污垢的窗户，烦恼暑假作业的生活，是非常安定的吧。

    当然，那并非资质的好坏，单纯是适合不适合的问题，现在少年觉得现实还是不顺意啊。这个魔法决斗也是，比自己能干的人，也应该是一大把。碰巧持有妖精眼的是自己，碰巧与许多人擦肩而过，碰巧事情演变成这样。

    当然，时不时自己的意思也强烈地反映了出来，自己也经过了努力，但偶尔还是要些时间的。

    「……果然，不适合啊」

    他一边漫步，一边喃喃道。

    盛夏的小巷子非常耀眼，天空很高很蓝。

    云儿到处鼓着脸颊，树一边哼着以前在哪听过的小曲，一边踏在冒着热水蒸汽的泊油路上。

    要没有跟魔法扯上关系的话，现在自己还在参加暑期学习吧。

    又或者，是翘掉考试学习，一直去祭典玩去了吧。

    似乎可想象又不可想象，自己本应有的可能性。

    「下次，大家一起去烟花大会好了」

    说出了，这样的话。

    一定，会有开心的吧。

    美贯和黑羽都会欢天喜地，拉碧丝尽管是面无表情但感觉还是会一直盯着线香烟花看。奥尔德宾……这个嘛可能会至始至终都是板着脸，但我想还是会陪我们的。安缇莉西亚在有些远的地方面带微笑，可能会把那的烟花都买断了。

    想着在那里，不足的人。

    想着在那里，不足的笑容。

    ——想着，两人。

    这一年，驱使着自己的缺失。

    在翻腾的夏日阳光中，树举起一只手。

    「……啊啊，今天真是热啊」

    事务所的冷气一直坏着，树想凉快一下就想去下常去的甜品店。

    ——去那路上，少年停下了脚步。

    他在思考了一会儿后，在小巷子转了弯。

    这路，是去附近的公园。

    少年一边走，一边轻轻按着右眼。

    有点微痛。对咒力起了反应，眼睛有点红红的。

    他已经注意到，周围已经没有了人的气息。

    虽然有好几个驱人的魔法，但这么自然的术式要是没有一定的本事还是用不出来的吧。

    「…………」

    有点害怕。

    非常地怕，现在就想转身向后，拔腿就跑。

    不过，也有点开心。

    （……好像，是用了驱人的）

    他是通达了双方组织，尽可能别伤害到普通百姓，好像是他们听进去了。当然，魔法师在本能上也会避免和普通百姓的接触，也有可能只是想避免麻烦，但树的要求获得了落实，还是值得高兴的吧。

    过了几分钟，就走到了公园。

    这是个每个城镇都有的，建造普通的小公园。油漆剥落的跷跷板，锈迹斑斑的两个秋千，如今已无人问津，唧唧地寂寞地随风摇摆。

    在那里，有一个枯草色头发的年轻人。

    树，忽然想起。

    他第一次，跟这个年轻人相遇，就是在这个公园。

    当时他追赶着猫咪，爬上了附近的榆树。抓到猫咪后，一起下来不来了……这个说法，是他当时的解释，但就各种意义而言，倒是展露了他性格的一段小故事。

    树甚至感觉，和重要的人第一次相遇，总是在这个公园。

    「……我是没想到，你会一个外出」

    冯·库鲁达，平静地说道。

    另一个持有妖精眼的年轻人，以严肃的表情盯着树。

    对平时都是露出看不透的笑容的他而言，这表情很罕见。

    「莫名地，就是想这样。倒是有说过，〈阿斯托拉尔〉大家一定要在一起的」

    尤其坚持反对的人是奥尔德宾。以就算用武力也不让树离开自己身边的气势，差点都向树扔捕获符文了。

    但是，这都被树压下来了。

    至少一晚，树想在自己的家，过得和平时一样。

    因为他想稍微追忆一下，牵扯魔法世界里——〈阿斯托拉尔〉前的自己。

    他想确认一下。

    确认一下沿着这条道路前行，自己不会后悔。

    听到那，冯再次开口道。

    「到底，是为了什么，设置了这样的规则？」

    「那个……姑且，我是思考很多的。于是，〈协会〉和〈螺旋之蛇〉都最能接受的就是这个了吧」

    「接受，倒是会接受」

    冯，说得很坚决。

    「不管是〈协会〉还是〈螺旋之蛇〉，一直都被你捣乱计划。击败你，还能魔法决斗获胜，谁会有意见啊。不过，问题不是这吧」

    声音强硬，冯说道。

    「现在有十多个饥渴的魔法师，在布留部市徘徊。一心只想打倒都垂涎三尺了。一边互相擦拳磨掌，一边追踪你这个奖品。弄出这样的结果，你就满足了？」

    一改以往的语气，冯越说越激动。

    然后，

    「你！」

    声音都破了。

    「你……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

    有些人，可能会对这番话大为吃惊。

    冯·库鲁达会尖声大喊本身，就是非常奇怪的了。更何况别人的性命，对这个年轻人而言应该是毫无价值的概念的。

    几乎是自动地，一直实现他人愿望的愿望机器，才是这个年轻人的作风吧。

    「非常感谢」

    「谢什么？」

    对着坦率低头的树，冯皱起了眉头。

    「谢你，这么关心我」

    「…………」

    冯，没有作答。

    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是日语滔滔不绝的少女，就像一下子忘记所以词汇一样，愣在原地。

    在夏日的阳光下，刻印在地面的影子倒是厚实。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冯开口道。

    「现在的我……不负责您」

    他说您，终于找回了平时的口吻。那也如破裂的面具一样，给人奇妙的危险感。

    「所以，在这里，我需要一定与您对杀。那一定，留到下次机会了吧」

    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区别清楚地说道。

    「如果，您存活下来了，再一次……」

    他想说，再一次干什么呢。

    那句话没有听完。

    「————！」

    树，以猛烈的气势回过身。

    「因为“那家伙”，是我负责的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冲击着树的背皮。

    少年，也注意到了其存在。这一年，凭借妖精眼对察知能力精进了不少。但是，就算注意到了，对方奔走的运动能力，和编织咒力的咒性速度也是出人意外的。

    对了。

    在〈螺旋之蛇〉里，有一个人。

    有一个具有非人运动能力的，魔女。

    女吸血鬼·崔丝丽雅。长发飘逸的人兽。不顾同胞冯还在，弹飞十多枚金币的她，伴随着狂喜怒吼。

    「汝乃初始！汝乃指引之船舶！汝乃光辉之火把！」

    前一天的夜晚，猫屋敷说过。

    击败伊庭树的方法，想到了三个。

    但是，想到那的并非只有他。尽管接触时间不长，但跟少年交过手的人，也想到了同样的方法吧。

    尤其，是惯于战斗——不，是惯于厮杀的魔法师。

    「爆裂吧，KENAZ！」

    卜（译者注：如尼文图）

    表示火焰的，北欧魔法文字。

    十几枚那符文，如同阻挡树的逃路似的被投掷而出——全部，同时爆炸。

    用妖精眼难也以回避，广域术式熊熊燃烧着公园。

    *

    蒙蒙地，沙尘扬起。

    崔丝丽雅释放的魔法，造成的破坏痕迹。

    惊人的爆炸，攀登架弯曲惨烈，跷跷板连底部也碎了。就连仅被余波波及的榆树，也可怜地烧焦了，吧唧吧唧地燃烧着。注入浑身解数的符文，展示出了命中匹敌凝固汽油弹一般的威力。

    然而。

    女人——崔丝丽雅，不高兴地歪着嘴。

    「“谁啊”……你……？」

    当然，崔丝丽雅也不会认为，那一招就能决出胜负。

    伊庭树也应该准备了相应的防御对策吧。也许〈阿斯托拉尔〉的人还在候命，〈协会〉的魔法师来捣乱也不奇怪。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进去，她才放出了火焰符文的。

    但是。

    现在，缓慢踏进公园的人是。

    「……千钧一发啊，年轻社长」

    她拾起了，“掉落脚边的遮阳伞”。

    东西尽管朴素，却有着做工不错的蕾丝。而且看外表就知道不简单，也能看出经受住了刚才的爆炸。从公园外投掷过来的那个遮阳伞，从崔丝丽雅放出的火焰符文之下，保护住了少年。

    「虽然提供了不少防御咒物给年轻社长，但吃那个魔法一下，还真是有点吃不消啊」

    尽管是盛夏的中午，女人却身着丧服般的黑衣和手套。

    脸上戴着细致的面纱。方才拾起的伞也是统一成黑色，女人如同在现实中拥有实体的影子一样。

    那种人，只有一个。

    「初次见面」

    女人，轻轻地打招呼。

    「鄙人是咒物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狄亚娜。贵人勿忘」

    「……不」

    崔丝丽雅，一边从嘴角流着口水一边说道。

    她想都不去想，为什么，这种人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她觉得，没有必要去想。

    「我马上就会忘的！现在就杀了你！」

    她猛蹬地面。

    几乎以四肢着地而奔跑于地面的姿势，宛如食肉野兽。如雷电般的奔驰不需要什么声东击西，以最短距离破坏对手的头盖。

    对面的狄亚娜，轻轻抽身。

    「很遗憾，我，并不太擅长野蛮的战斗」

    可能是悠然自得的话比较快吧。

    响起个，奇怪的声音。

    「嘎！？」

    同时，崔丝丽雅按着肩头，弯着身子。

    只有树和冯的妖精眼，视见了眼睛看不见的箭矢。全自动机关枪都停不下来的吸血鬼突击，却被那支看不见的箭矢轻而易举地阻止了——不仅如此，按着肩膀的崔丝丽雅还痛苦地扭曲着脸部。

    「——名为鸣弦」

    清冽的声音，从公园的入口附近传来。

    是个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穿着和服的青年。黑发如墨，英姿飒爽的站姿，仅此就能化作一幅画了。

    手上架着桃木制成的弓，却不见箭一样的东西。不，是没有箭矢。贯穿吸血鬼的，是蕴含咒力的音之箭。

    也就是说，那个声音就是鸣弦。

    「这是自古传承，用于射穿魑魅魍魉的清净之音。如果是您这样的非人之人，更为有效吧」

    青年语毕，没有放下弓，报上了自家名讳。

    「鄙人是葛城家，橘弓鹤」

    橘弓鹤。

    两年前，伊庭树和〈阿斯托拉尔〉在葛城家救下的青年。

    他是葛城美贯的前守护者，还是牵连〈螺旋之蛇〉的魔法师。

    「请快走吧，树君。大魔法决斗刚刚开始」

    「好，好！有劳了！」

    树一个转身，穿过弓鹤的腋下。

    冯都来不及阻拦。又或者就如冯自己说的一样，现在他的工作不是打倒树，所以他也不打算阻拦树。

    「务必，请勿勉强」

    「我知道。树君才是小心点」

    弓鹤回答完树的话后，轻轻收起美型的下巴。

    「你们……」

    崔丝丽雅对着那两人，喃喃道。

    「什么意思……是说葛城家和〈特里斯美吉斯托斯〉……也参加这个大魔法决斗了吗……？」

    崔丝丽雅一直按着肩膀，忍耐着疼痛。

    如果是平时，这点程度的伤早就恢复了。就算不是如此，她也不是个会轻易示弱。也就是说，鸣弦之箭好像和克洛艾她们控制的祓魔式一样，对崔丝丽雅的重生技能本身造成了伤害。

    「葛城家，并无关系。这是我个人的意志」

    橘弓鹤一边无松懈地监视着崔丝丽雅和冯，一边说道。

    「而且……我们可以牵连大魔法决斗的规定，应该一开始就有了吧」

    「啊啊？」

    女人的眉角，皱了起来。

    立刻，她发现了某个答案，其表情满是震惊。

    「难道说……」

    她破口大喊。

    「难道说，“你们”……」

    *

    ——稍微，追溯一下时间。

    在布留部市的大楼屋顶，两位魔法师正靠着墙壁。

    一边是穿西装戴眼镜的青年，另一边是穿丝质白衬衫和裙子，也是个戴眼镜的少女。

    穗波，和猫屋敷。

    「小树，在自己的家里此话当真？」

    「昨天，他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到此为止都是真的。时不时，我让白虎和青龙也监控了，没有其他人进出的样子」

    猫屋敷，轻轻按着眉间，一边盯着地上的情况，一边说道。

    位置，正好是远眺可以监控少年的家的地点。

    〈协会〉一边，也在捕捉树的动向。

    这是种非常单纯的方法——如果妖精眼会察知魔法，那不用魔法即可——这种单纯的方法。简而言之，由猫屋敷的提议，达留斯动用〈协会〉，以卫星摄像来追踪树。

    就因为〈协会〉持有在表面上的权力，才能有这种方法。

    当然，大魔法决斗期间，来自外部的帮助限制于两回魔法仪式。同样的方法已经行不通了吧。

    「小树……在想些什么啊！」

    穗波，也完全变回了以前的口吻。

    相对的，猫屋敷则只是为难地摇摇头。

    「感觉……我有点明白」

    「……喵」

    玄武，犯困地叫道。

    本来，是跟白虎同调意识来监控的，怕被妖精眼发现，猫屋敷就选择了单纯的远距离监视。

    就算是低级的咒物，这样也难说不暴露，所以还是要小心谨慎。

    事到如今猫屋敷深有体会，一旦变成敌人，着实是麻烦的能力。

    想到那之后，穗波不慌不忙地抬起头。

    「猫屋敷先生也是的，为什么对社长的事情……说那么多啊！？」

    不用问，是什么事情。

    指的是妖精眼的事。回应达留斯的要求，猫屋敷把妖精眼能考虑到的弱点全部说了出来。而且，不止是简单易懂的广域术式和高速攻击，还提议了专注于少年原本的胆怯的精神攻击术式。

    「……那么，放个水不说社长的弱点会比较好吗？」

    「那个嘛——」

    「那个，就不是作为出租魔法师，全力以赴了吧。也有违〈阿斯托拉尔〉的信义。我们可是授意派遣到〈协会〉的，在其框架内该好好全力以赴。不对吗？」

    「……那种事，我知道」

    少女不满地，嘟着嘴。

    对自己所追寻的生成方式，猫屋敷给出了正确的答案。那是以前和树自己交流过后——他们自己以骄傲刻下的生成方式。

    「所以这种情况，我们是没什么办法的。——当然，力所能及的事也就一点了」

    「一点？」

    对着不满地嘟着嘴的穗波，猫屋敷轻轻点头。

    「我们比谁都要快地——不杀社长，让社长无法战斗」

    并非深刻而语，并轻言舍弃，青年像是在自己的心中慢慢分析出来似的说道。

    所以，

    「……也是呢」

    少女也认可道。

    她轻轻松下肩头，叹了口气。

    当然，猫屋敷说的，穗波也明白。既然选择了这种生存方式，只要和少年是对立的，就当然会不择手段。得不到结果的道路，没有任何意义。

    尽管如此，还是想先问清楚。

    为了坚定决心。

    为了跟那个青梅竹马相遇的时候，自己也能是自己引以为豪的魔发师。

    ——坚定决心。

    「唔喵」

    刚调整了下呼吸，坐在大楼栅栏上的斑点猫叫了一声。

    猫屋敷，把双筒望远镜放在眼前，立刻神情一紧。

    「社长，离开家了」

    「嗯，我们追！」

    穗波，立刻跑向屋顶的入口。

    腾空而飞是很简单，但由于可能会被妖精眼所察觉，两人都选择了徒步追踪。

    但是，两人的却在中途停下了脚步。

    穗波她们，一起睁大了眼睛。

    在屋顶的入口，出现了个新的人影。

    「……果然，你在这监视啊。猫屋敷」

    健壮的巨影，沉重地说道。

    穗波，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你”……！」

    *

    发生异变的，并非只有公园。

    围绕伊庭树，正值动摇全世界的大魔法决斗之时，难以预测的事情接连不断。

    并非他们所知晓的〈阿斯托拉尔〉。

    也并非支援它的〈盖提亚〉。

    也不是部署在全市的〈银之骑士团〉。

    都不一样的——“几个势力”。

    那些势力，现在被认知了。

    2

    「……什么意思」

    一动不动，放跑树的崔丝丽雅，咬牙切齿。

    其声音非常响亮，令人毛骨悚然。如同把生锈的锉刀和锉刀，强行互相摩擦一样的声音。

    眼神中燃着埋怨的火焰，吸血鬼盯着自称橘弓鹤的青年。

    「我不管什么葛城家……但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这？」

    「是因为伊庭树的，「力量」哦」

    青年以爽朗的声音，回答道。

    毫无做作，站姿如松，整就一个艺术。他一直手持桃木弓，如澄清湖水一般的侧脸，在战斗之中也感受不到一丝的杀气。如天人合一。

    要打倒一个人，把杀气和敌意都看做不净之物的——武术系统。

    崔丝丽雅则刚好相反，涌现强烈的杀气。

    女人一边以自己的口水来弄脏美丽的嘴唇，一边说道。

    「那么，来这就该是〈阿斯托拉尔〉吧。就算退一百步来说，参加这个大魔法决斗的，也最多是〈盖提亚〉或〈银之骑士团〉。为什么，葛城家会牵扯进来……！」

    「您，也应该有听过的呀」

    「哈啊？」

    凶相进一步扭曲的吸血鬼旁边，冯幡然醒悟。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子的啊。的确，是没有做限制啊」

    「对吧。契约书也应该有写的了。伊庭树能以他能行驶的全部战力做抵抗」

    这是，离一段距离在观望的狄亚娜说的。

    身着丧服的咒物商人，有些愉悦。

    「那份战力，应该没有〈阿斯托拉尔〉这个框架限制。〈盖提亚〉和〈银之骑士团〉就不用说了，葛城家和其他魔法师，也能以帮助伊庭树的名义参加——就是这样子的哦？」

    「什……！」

    崔丝丽雅，哑口无言。

    的确，在那个会议上，少年是这么说的吧。

    「请手下留情。我，也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抵抗的」

    那番话，竟然是这个意思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发出，干涸的笑声。

    「这也是我喜欢的。不错。很不错。那种野骗子，连朋友都要拖进地狱啊」

    她用手捂着半张脸，露出牙齿。

    从手指间隙露出的眼睛，由于极度的咒力集中，而变得如野兽一般。

    以弓箭来牵制那野兽的青年和她的对峙，简直就是人和野兽的历史。

    「……好像有点误会了，为保树少爷的名誉我要说一下」

    橘弓鹤纹丝不动，开口道。

    「树少爷，只是到处走访打个招呼罢了。听说了情况，低头求带我们参加这决斗的是我们自己」

    「是的。当然我这边也是这样。那个年轻社长，放任不管的话他一个人也会采取特攻的」

    狄亚娜打了个包票。

    悠哉的声音，言外之意是非常信赖少年。

    实际上，就是如此。

    〈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首领，是哪儿少年继承〈阿斯托拉尔〉后立刻——最早开始，就认识那个少年的一人。然后，淡淡微笑的嘴唇在说着，到了现在，见证那个少年一路成长的那段时间就是自己的骄傲。

    「……哈！」

    崔丝丽雅咬牙切齿。

    她，评估〈阿斯托拉尔〉没什么了不起的战斗力。

    原来如此，安缇莉西亚和自己的笨蛋徒弟（奥尔德宾），〈银之骑士团〉派遣的女骑士（克洛艾）是很棘手。但是，其他的都不过是半吊子魔法师罢了。她觉得自己再加两个座的话，要歼灭他们是花费不了多少功夫的。

    但是。

    伊庭树，如果把〈阿斯托拉尔〉之外的人也搬出来了呢。

    把那个少年的令人恐惧的组合考虑进去的话——那在大魔法决斗中，就已经是不亚于被限制了战力的〈螺旋之蛇〉和〈协会〉的，一大战力吧。

    「…………」

    一直胡瞪着，崔丝丽雅无法动弹。

    理由，很简单。

    崔丝丽雅这吸血鬼，和橘弓鹤这魔法师的相生相克糟透了。就某种意义而言，比克洛艾的祓魔式还要麻烦。克洛艾身上忽隐忽现的术理和个性的天真，从这个青年身上一点都感受不到。

    也不是打不赢。

    论本身实力自己能赢，这点自信还是有点。

    但是……时间拖得越长，要抓住树就越困难。

    崔丝丽雅猛一开口。

    「……冯！」

    那叫喊，对这个吸血鬼而言非常罕见——她竟然，会依靠别人。

    枯草色头发的年轻人，做出了正确的反应。

    「——吾祈愿！」

    少年的手，投掷出蕴含咒力的石子。

    圆石。

    凯尔特魔法中背视作神圣，中央穿洞的天然石头。

    就连一直“监视”他们的弓鹤，都来不及对应那速度。依靠妖精眼来控制的凯尔特魔法，是赤色的，红色的——一言以蔽之，释放其『力量』。

    在一瞬间的光芒之后，年轻人注入的咒力的意义就明朗了。

    「————！」

    橘弓鹤和狄亚娜，一同僵硬了。

    两个〈螺旋之蛇〉的人，从公园，潇洒地消失了身影。

    *

    布留部市的到处，都有魔法师在游走。

    并非〈螺旋之蛇〉，也不是〈协会〉的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他们是〈银之骑士团〉的精锐们。

    然后，占据了布留部市的酒店的一间屋子，自如指挥他们的，是头发和胡子全白了的老骑士。

    「在全城张开结界！重点是立刻确定战斗地点」

    老骑士，保持坐在酒店椅子上的姿势，以跟秘书官说话的形式下达指示。

    热拉尔·徳·莫莱。

    在那个老人的指挥下，许多骑士们形成了祓魔式的结界。由十字军发展出来的祓魔式结界，不单是隔离普通人，防御敌对魔法，还具有特殊性质。

    也就是——迅速反应其他魔法系统的咒力的性质。

    也可以说是为了高效发现魔女，用于异端审问的魔法。

    （这个嘛……目标是〈螺旋之蛇〉或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也许会比较放心）

    热拉尔一边苦笑，一边听骑士们的报告点头。

    跟崔丝丽雅的担心相反，〈银之骑士团〉并没有打算全面参战。

    因为伊庭树的个人合作方暂且不提——反而，让伊庭树的一流魔法师朋友们参战了，〈银之骑士团〉若全组织一起参战。决斗的正当性就会被质疑了。就算契约上是没有问题，外界看的时候说不过去，大魔法决斗的前提就崩塌了。

    简而言之，“为了”把树的手法“正当化”，〈银之骑士团〉才放弃了组织介入。

    因此，老骑士始终进行的是有限的介入。

    这一点，也是树所期望的。

    ——『我希望热拉尔先生，为了让我们——不，是让我能安心战斗，而提供支援』

    （……作为支援，我是不是有点过火了啊？）

    那种想法，微微闪过脑中。

    如果是仅作为〈银之骑士团〉的骑士总长而做出决断的话，其实也可以只是到大魔法决斗的准备就行了。因为〈协会〉和〈螺旋之蛇〉的战斗，不管最终结果如何，〈银之骑士团〉也出够风头了。

    但是。

    莫名地，老骑士对那个少年很中意。

    明明他又不是魔法师出身，又或者说正因为如此，还为许多魔法师而战的那个少年，才让人喜欢。

    「中意这个东西，还真是让人无奈啊」

    不经意，说出了以前的话。

    在被称作骑士总长还要早很多，他作为骑士也是个晚辈，以问题儿而出名的时候，很久很久的记忆。

    少年唤醒了他，那样的记忆。

    「嗯？」

    这时，热拉尔眼神看向旁边。

    急急忙忙进来房间的秘书官，汇报起新的报告。

    「……原来如此，那样行动的啊」

    热拉尔，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

    伊庭树，也没有跟他说明整体作战计划。在听了热拉尔的决断是〈银之骑士团〉会停留在有限的介入之后，树就提出了这样就好的要求。

    因此，热拉尔为了建立自己的假设，沉思着。

    一会儿。

    他想到了，一个疑问。

    「……“那么”」

    他皱起白色的眉头。

    「……那么，那个少年，到底想让整个〈阿斯托拉尔〉干什么？」

    *

    「哈……哈……哈……」

    树，在奔跑。

    他尽情地奔跑在，熟悉的当地街头。

    留橘弓鹤和狄亚娜在公园之后，少年就一溜烟跑掉了。

    头都不回一个，一味地奔跑。

    附件，看不见普通人的身影。不知道是冯的魔法还有效果，还是〈银之骑士团〉帮忙设置的结界发挥的功效。不过，他安心地呼了口气，没有在自己当地波及无关的人。

    之后，只要完成自己的任务就行。

    尽管害怕，尽管心里没底，那种东西都没有关系。

    必要的是头脑。剥离感情，思索思考。他拼命地调整呼吸，为了全力发挥出算是自己武器的聪明劲。

    他在小巷子里弯着腰，按着右眼。

    （把，妖精眼……）

    往眼睛里，注入『力量』。

    为了不让其他人捕捉到，精密地掌握周围的咒力。刚才开始他就在重复这样操作了。狂奔和异能的组合。这如同不休息地连续进行全力冲刺和深海潜水一样，但树总算是办到了。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两年少年锻炼的最多的，也许就是这种耐久力了。

    （好的，没问题……）

    他确认到周围没什么不安的咒力，等着呼吸平静下来。

    然后，他想再一次起身的时候。

    「树少爷」

    「哇——！？」

    树惊异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好不容易才手撑墙壁控制住自己，一本正经的声音再次传来。

    「树少爷，是我」

    「克、克洛艾！」

    在小巷子的深处，站着一个披白披风的女骑士。

    树放心地松了口气。

    看那样子后，克洛艾把手放在细腰上，一脸有点生气的表情对少年嘟着嘴。

    「……为什么，要那么吃惊啊？让我在这等的，不就是树少爷么？」

    「是，是的。是的没错！」

    树不禁地，低了几次头。

    对面女骑士，在注视着树那样子一会儿后，闭上了一只眼，转身向后。

    「那么，接下来……就按计划进行？」

    「对，有劳了」

    「——哦，顺利回合了啊」

    接着又一个人，一个扛着直刀的巫女从小巷子的里面出现了。

    是一个身体修长，五官端正的女人。

    「镐小姐」

    树叫道其名。

    御凪镐。

    住在离〈阿斯托拉尔〉不算远的，藏名神社的女神主。

    「按计划，我把那女的绕路带来了」

    哼哼，搞得意地哼着。

    「非、非常感谢！」

    「虽然是敌不过〈螺旋之蛇〉和〈协会〉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但我们还是有地利的优势的」

    对着低头的少年，巫女笑眯眯的。

    女人很适合这种笑容。也可以说是符合作为侍奉剑神·经津主神的巫女身份。跟崇拜唯一神的骑士少女，是对引人入胜的组合。

    「那么……我们快点，去大家那吧」

    就在树那话音未落之时。

    「——！」

    突然，少年按着右眼蹲坐下来。

    「怎么了！？」

    「树少爷！」

    两人血色大变，分别跑近少年。但是，快她们一步，少年强吐一口气，抬起头。

    「……我、我没事。有点头晕罢了」

    树回以，淡淡的微笑。

    实际上，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脸色一下就恢复了。

    树在原地深呼吸几次后，说道，

    「不过……好像有点麻烦。本以为，会再只追我一会儿的」

    「诶？」

    在浮现疑问号的骑士少女面前，树咬紧嘴唇。

    「一条灵脉……好像被压制了……」

    3

    从那展望台，能够看见城市的情况。

    从超过百米的高度来看，十字路口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看似玩具迷你小车一样。玻璃对面和这边，世界的相位似乎都不一样。当然，那不过是错觉罢了，但基于那种错觉来扭曲现实本身的技术，不就是魔法吗。

    水晶塔（CrystalTower）。

    作为布留部市的标志性建筑而闻名四海，人称水晶塔的市政厅。

    不过市政厅不过是挂名罢了，大部分业务都在旁边不远处的新政厅处理的。变成大塔地基的旧政厅，也基本上是准备作为观光设施，度过第二余生。

    但是。

    一般会因市民或游客而喧闹的大塔展望台，现在却只有两个人影。

    十三年前，有几个魔法结社在这个地方发生过冲突，这件事鲜为人知。这是一个让作为人类几乎可以称作极限的许多魔法你来我往，有些人倒下了，有些人受伤了，自身的信念互相碰撞，不为人知的的古战场。

    青年，站立在那。

    纤细的身体，穿着的黄色大衣在翻飞。大衣之下是做工精良的束腰上衣，插着许多医疗器具的中世纪医生的风格。

    眼睛下面镶边“”，端正的半张脸也覆盖着长长的头发。如同侵泡在冰水中很久似的青色嘴唇，低沉地，小声地，哼唱着外国歌曲。

    ——有着同样羽毛的鸟儿聚在一起（birdsofafeatherflocktogether,）

    野猪亦如此（Andsowildpigsandswine）

    褐鼠和家鼠会择偶（Ratsandmicewillhavetheirchoce,）

    我亦如此（Andsowillmine.）

    鹅妈妈童谣。

    〈螺旋之蛇〉的〈永远〉之座——梅尔吉奥雷，站在那。

    「那支歌，头次听呢。梅尔吉奥雷，对这歌有什么感情么？」

    语气独特，说话的自然是杰克。

    他一边东张西望环顾四周，一边夸张地耸了下宽广的肩膀。

    「好个穷地方。难得弄成了城市的标志建筑，绝对是弄得更金闪闪些会更有意思的！」

    「…………」

    没有作答。

    梅尔吉奥雷一直保持沉默，摸了下地板。

    「我说！我说我说！再怎么说，不理我也太过分了点吧？会伤害我的哦！我脆弱的心，可是和XBOX360的红灯管（译者注：这个词有点问题，后查）一样精细的哦！？」

    杰克有点恶心地扭着身子，发出抗议的声音。

    接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梅尔吉奥雷才终于开口。

    「……很久以前……在这里……师傅玛尔切拉（Marcella）她……母亲她……死了……」

    「……，哦」

    听到那番话，杰克轻轻感慨。

    因为，他也知道。

    十三年前，为了完成红色种子，潜入这个都市的三人〈螺旋之蛇〉。三人全部归西，〈螺旋之蛇〉的情报网也暂时失去了红色种子的消息。

    不然，〈螺旋之蛇〉的计划会提前很多的吧。

    之后，那红色种子交到欧兹华德手上，经他女儿安缇莉西亚和伊庭树之手而破坏。

    然后。

    更后面，发现了新的红色种子的诞生了。

    寄宿于伊庭树的妖精眼里……另一个，红色种子。

    「听说是……和上一代〈阿斯托拉尔〉……和〈盖提亚〉……三方导致的结果……实际上……也不知道……是谁最后一锤定的音……遭到杀害……当然……母亲也杀了不少人吧……」

    伴随喘鸣吐出的话语，对这个青年而言算是异常多的了。

    从披风里面，其目光盯着杰克。

    「你……也是那样的吧……听说……你的师父……是行者杜马……」

    「嗯嗯。是从他那学到了不少技术。但他可不是我师父。他也觉得，是被我自己偷学到的吧？」

    杰克把眉毛皱成へ字，大幅度地耸耸肩。

    他们，不知道。

    正好相同的对话，以前的〈螺旋之蛇〉在这个都市也说过。

    ——『只是被他自己偷学罢了。说不上是正统的徒弟，但只要他活着，我的技术就不会完全后继无人。他有着那般的应用性』

    ——『你的徒弟，梅尔吉奥雷的本领听说也大有长进。下一个世代也要先拿个座』

    ——『我家的小鬼头，还差得远呢』

    这样的对话。

    互相夹杂着微笑和苦笑，杜马（师父）和玛尔切拉（母亲）的对话，和现在的梅尔吉奥雷跟杰克的神似。

    他们也继承了，过去的思念。

    就算那和〈阿斯托拉尔〉和〈盖提亚〉是一样的。

    「…………」

    梅尔吉奥雷，一直摸着地板。

    对多数魔法而言，塔都是有着特殊意义的建筑物。那是用于与天相连的仪式场所，也是用于吸取大地灵脉的『力量』的神秘井口。

    「这里的灵脉……非常特殊……明明质和量都很普通……感觉却截然不同……也许……曾是行者的……杜马大人……各方介入……导致的吧……」

    梅尔吉奥雷一边动着摸着地板的手，一边轻咳。

    在去年的伦敦，这个死灵术士也被委以压制灵脉的任务。通过帮助，掌握伦敦灵脉，只身袭击了〈学院〉。

    那是因为，这个不健康的青年，有着罕见的对灵脉的适应性。

    在〈螺旋之蛇〉之中，那『力量』也是独树一帜的。

    青年的手，伸进大衣怀中。

    取出的玻璃管里面，漂浮着粉红色蠕动的肉片——人类的脏器。

    「吾化为祝福……处女座的小肠啊……看破大地隐藏之流向……」

    哼出的，是死灵术士特有的咒语。

    随着那话，玻璃管被精准地投向北方，破散并洒出里面的东西。呛鼻的臭气，立刻充斥四周。

    处女座人的，小肠。

    如果接受死灵术的祝福，立刻就会变成显现隐藏之物的咒物。

    接着，梅尔吉奥雷取出新的玻璃管，咏唱道。

    「吾化为祝福……双子座的肺啊……赐予吾智慧……」

    再次，玻璃管被扔出。

    洒出的内脏，如毒蛇一般撞向地板。遵循梅尔吉奥雷的咏唱，那些东西缠绕着有规律的咒力，渐渐形成一种魔法圆。

    这次，是双子座的肺。

    如果接受死灵术的祝福，立刻就会变成整理世界智慧的咒物。

    梅尔吉奥雷第三次举起玻璃管，非常强烈地，呐喊道。

    「吾化为诅咒……狮子座的心脏啊……束缚那个东西的血液流动……」

    他敲击了下玻璃管。

    进一步，更为强烈地，怒吼道。

    「处女座啊，双子座啊，狮子座啊……小肠啊，肺啊，心脏啊……吾祈愿，吾祈愿……吾以吾之所有……以此三角律……捕获龙尾……！」

    ——“有什么东西，动了。”

    压倒性的气息，几乎连和魔法无关的人都知道那。

    连杰克都屏住了呼吸，环顾四周的时候，在中心的青年颤抖了。

    「咔……！」

    从地板——不，是从地下喷涌而出的惊人『力量』，向上冲击着青年的身体。

    刮过，冲过，穿过他的身体。

    「咔……咔哈，嘎，啊啊啊啊啊啊！」

    「梅尔吉奥雷——！？」

    猛烈咳嗽的青年，举起一只手制止杰克。

    大衣的背皮，激烈地痉挛了好几秒。

    捂着嘴角的纤细指间，身处鲜艳无比的绯红色。

    「喂，喂，梅尔吉奥雷？」

    「这灵脉……好不听话……」

    青色的嘴唇，露出对这青年而言罕见的微笑。

    面对过去母亲和其同伴挑战过的灵脉，也许他产生了某种感情吧。

    「这么强烈的……反抗……还是头一回……啊啊……若光以抵抗的强度来说……比伦敦的时候……要高多了……」

    青年的身体，颤抖了好几次。

    原本就看着要死要死的样子，这样一来就跟尸体没什么区别了。苍白的肌肤生气尽失，侧脸跟半透明的幽灵一样。

    但是。

    「……不过……尾巴……压住了」

    梅尔吉奥雷的脸上，淡淡地，展露冷酷的笑容。

    「压住了？」

    「是的……」

    青年保持笑容，点点头。

    「别以为……情报战和小花招……总是……会压制我们……」

    梅尔吉奥雷阴沉的声音，仿若宣战布告。

    没错。

    对伊庭树的，宣战布告。

    「接下来……进行……搜索……伊庭树……」

    *

    ——风，瞬间刮过世界。

    一条灵脉被掌握的结果，就是会立刻涂改都市的灵性地图。西洋魔法师被描述成王并非单纯的比喻，而是指对土地的支配力，现在的梅尔吉奥雷的魔法正好就那个意思的体现。

    因此。

    其结果干涉到的，并非只有树。

    「啊……！」

    伴随着轻声，少女的身体一个被弹起。

    「拉碧丝酱！」

    「拉碧丝！」

    非常轻盈，漂浮的身体，在空中被看不见的手接住了。

    「拉碧丝酱！」

    是黑羽的，骚灵现象。

    一直在空中控制住少女的身体，灵体黑羽，急忙飞向旁边。

    仿效之，一起监控的奥尔德宾也立刻跑向旁边。

    「喂，拉碧丝——」

    「我……没事」

    拉碧丝擦了下脸，说道。

    「只是被弹飞罢了。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

    「……我没事」

    坚强——平时的面无表情甚至还夹杂着些许微笑，红发少女点点头。

    她缓慢地，以自己的脚落下站立在院内。

    这是离〈阿斯托拉尔〉很近的，寺庙。

    龙莲寺。

    过去，叫做支莲的和尚担当主持的寺院。若是神道寺院，黑羽这样的灵体是很难进入的，所幸支莲管理的这个寺院，很宽松，也接受外部灵体。

    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管理马虎，但这种时候该说是喜讯吧。

    在那里，拉碧丝和黑羽和奥尔德宾——目前就属〈阿斯托拉尔〉的三人聚在一起。

    「而且……你看」

    拉碧丝，把小手掌给两人看。

    接着，两人表情大为动摇。

    「这是……树君说过的」

    「那，你……」

    「嗯」

    少女有些开心地，点点头道。

    「顺利……回收成功了」

    就在那时。

    「——啊啊，果然在那啊？」

    三人，以猛烈的势头转过身去。

    她们本以为是〈螺旋之蛇〉——不然就是〈协会〉的人。不，这个时候出现的人别人其他。

    在院内入口处，出现一个修长的人影。

    「嗯嗯，也是啊。没多少能隐藏“那个”的地方。就算是〈盖提亚〉或〈银之骑士团〉，被〈协会〉或〈螺旋之蛇〉全力袭击就守不住了。这样一来最为安全的地方就是……悄悄放回原处了。这是推理小说的准则吧？话虽如此，这种破气量，还不是能发挥得出来的」

    男人轻声细语，漫步走来。

    头戴麻质牛仔帽，细瘦身体穿着做工精致的西装。穿着潇洒，语气诙谐。带他去参加舞会，一定会成为对话的中心吧。

    但是，现在可不是说那种评价的时候。

    更何况，也不是这样的男子会出现的时机。

    「你——！」

    面对露出利齿的奥尔德宾，男人闭上一只眼，轻轻举起帽子，如此说道。

    「“能不能，把那个红色种子给我呢？”」

    「————！」

    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奥尔德宾的身体，直接化为锋利的箭矢。

    比疾风还快，如闪电一般，滑入男人的死角。旋转的身体，追加之前的向量，对着男人的心口就是一个肘击。

    ——本应如此。

    「哎呀千钧一发」

    男人的手掌包裹住了，奥尔德宾的手肘。

    感受到的，就只有这。

    仅此而已，奥尔德宾的肘击被躲开，男人转向少年的右侧。

    「突然袭击很危险的？就不能，再和平些吗？现在的〈阿斯托拉尔〉是这么喜欢打斗的？」

    少年，一个屈身。

    光以膝盖和脚趾都能跳好几米，他立刻从怀中掏出小石子。

    「汝乃冰！汝乃冻结！汝乃停止！阻止吧，ISA！」

    考虑到院内有不少木材，他放出冰符文。

    小石子上刻着I（注：符文图）的符文，立刻生成大量冰荆棘，驱使着大地。从那荆棘接触的一端开始，四周立刻被冰镇。

    对方的优势，在于超乎想象的机动力——这是奥尔德宾考虑到这后所采取的选择。

    但是，

    「嗯，选择不错」

    从斜后方不远处响起个声音。

    转身的同时放出的后拳，也被轻松地躲开线路，掠过男人的西装，划破虚空。

    「被放下一击就能采取这种选择，是你实战经验丰富的证据吧。不过啊，机动力比你强，就是个错觉，你无法正确判断」

    「别开，玩笑！」

    少年的双手，刮起飓风。

    正拳，掌打，手刀——每一招都是不会为吸血鬼徒弟之名抹黑的迅雷之速。

    那全部，都被男人的体别（译者注：合气道招数）给闪过了。

    并非速度。

    男人的反应速度，没有超过人类的范围。就奥尔德宾来看那也是一半以下的迟缓动作。

    然而，就是打不中。

    奥而变得反复打出的拳头和魔法，都被男人从容不迫地躲过了。

    （这……个是……）

    奥尔德宾的背皮，窜过一阵不祥的感觉。

    他想起了，某件事。

    简直……就像是过去，“跟伊庭树为敌时一样”。

    「不是的」

    如同看透奥尔德宾的心思一样，男人说道。

    「我可没有妖精眼，那种高级货。当然，那边小姑娘灵体还是看得见的，基本上算感觉敏锐，这种修罗场经验丰富罢了。那也是听到就会哭的一段故事了？」

    「别开玩笑！」

    猛烈击出的一击，以一纸之隔划过空中。

    一纸之隔，绝非惋惜之意。看出男人，就是有那样的从容。

    「怒气冲天大肆挥舞可是会越来越打不中的哦？」

    从说笑的男人眼前，少年利用现在的拳头惯性，再次挑起。

    瞬间，男人身体僵硬了。

    不仅如此，他的脚也浮空了几厘米，如同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双手横展不动了。

    是黑羽的骚灵现象。

    「……啊啊，原来如此。玩的是这个组合啊。算我大意了」

    「请别乱动」

    黑羽保持距离，严肃说道。

    也有精度问题，和奥尔德宾近的时候她没有出力，但拉开距离之后就好办了。

    在她头顶，有好几个树木被连根拔起漂浮着。

    这是警告，如果胡乱抵抗，就会立刻投掷那些树木。

    「嗯。是叫奥尔德宾君是吧——他诱敌的时候，你就准备骚灵现象啊。虽然是以敌人灵性加护低为前提，但战术还是不错的嘛。奥尔德宾君的攻击比较缠人，所以就算是敌人强出不少，这样也能填补差距了。不，想出这招的人还真是够坏的啊」

    「……您，来自哪方？」

    「哪方？」

    「是〈协会〉？还是〈螺旋之蛇〉？」

    双方，都没有把全部阵容带到那个会上。

    〈协会〉缺一人，〈螺旋之蛇〉缺两人。实际上，〈协会〉剩下的一人已经定死是尼古雷徳了，但现在的黑羽并不知情。

    所以。

    「……嗯，这个啊，弄错了哦」

    伴随着那句话。

    男人的脚，落下地面。

    「诶——？」

    在醒悟骚灵现象失效后的时候，男人的指间夹着一张灵符。

    「如果是复杂的魔法就难办了。严格说骚灵现象不算魔法，只是操控显露的咒力罢了。就算不是魔法师的我，只要准备些咒物就能使之失效了。不，反过来是魔法师的话，就不用把这种小花招用在衣服上了？」

    「不要动！」

    树木，一口气释放向男人。

    接连扬起粉尘，刺向大地的树木暴风雨。单论威力，可匹敌一流的魔法师了。如同炸弹落下一样，院内一片尽毁，但黑羽却如做恶梦般睁大了眼睛。

    从刺扎的树木夹缝间，男人扫了下灰尘，信步走来。

    「——呀呀。故意避开直击扔过来，我还是有办法对应的」

    怎么可能。

    光是扬起的土粒和余波，也应是足以击倒人类了的。骚灵现象本身精度有极限，也许就会产生时间间隙，但那是黑羽本人也无法预测的领域。

    这一点——这个男人，是怎么判断的呢。

    「所以我就说过了嘛。骚灵现象只是操控露出的咒力，所以轨道是可以看破的。就算没有妖精眼什么高级货呢。——看吧」

    男人的脚，一滑而动。

    下一瞬间，又缩短了十多米距离。

    「————！」

    黑羽自觉，被出其不意了。和刚才奥尔德宾的格斗战一样，不是靠速度，而是靠纯粹的技术所产生的现象。

    这技术称作，盗取距离。

    男人连同灵符一样，握紧惊愕不已的黑羽的手腕。

    「用这个，也能碰灵体了」

    「呀！」

    「唔啊——！」

    不仅是黑羽，男人也抓住了立刻想反击的奥尔德宾的手腕，轻轻把胳膊一拐。

    有点像，合气道的呼吸投。

    视野旋转的同时，惊人的冲击贯穿少女的身体。

    当然，灵体是不可能吃单纯的投技的。就奥尔德宾而言，被击倒地面这种程度，身体可不会有什么吃不消的。

    然而，两人都被那冲击所击垮，一下子难以动弹。

    「这个，也算是小作弊招数了。一边跟刚才的灵符同调，一边直接驱使灵体是关键。不是你们投出而败，而是我把投掷而败的印象植入造成了这种感觉。算是灵性精神外伤（PTSD）吧。原本魔法师和幽灵，就是容易对别人的印象产生同调的人种哦？」

    他的视线，缓慢看向右边。

    「哎呀，好险」

    他的身体，再次盗取距离，抓住举起离开的少女的手。

    拉碧丝的手，刚想扔出试管，就被阻止了。

    「炼金术可以把咏唱和咒力引导控制在最低，但反过来说抑制住触媒就没辙了。……话说，刚从灵脉回收了“那个”，可别乱来啊」

    「放……开我」

    「啊啊……有点对不住了啊」

    男人歪着头，从拉碧丝的手上把试管——和另一个东西收走了。

    另一只手上拿着的红色种子，被取走了。

    〈协会〉和〈螺旋之蛇〉那般争得你死我活的东西，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横插进来的人给取走了，黑羽她们只得茫然地对他目瞪口呆。

    在旁边，有什么东西了起来。

    「还……来……」

    站起来的，是奥尔德宾。

    深红大衣的少年拼命控制打颤的膝盖，盯着男人。

    「那东西……是那家伙必须的……」

    从嘴唇，可以窥见锋利的犬齿。

    眼睛一片血红，戴着手套的双手如勾爪般弯曲。

    眼看，就要展露其本性了——强大的咒力从少年的背后涌现出来。虽然是计划外的敌人，但他已经坚定觉悟，人狼化也在所不惜。

    相对地，

    「必须，啊」

    男人有点为难地，叹了口气。

    男人放开了拉碧丝，嗵地一声推了下她的背。男人看到奥尔德宾扶着一脚踏空的红发少女后，耸耸肩。

    「哎呀哎呀，别担心嘛。就算我来拿着红色种子，大魔法决斗的进行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因为〈阿斯托拉尔〉管理红色种子的前提可没有变化」

    「…………？」

    奥尔德宾皱起眉头。

    杀气一丝不乱，但混乱也遮掩不住，只有深红的眼睛在动摇。

    「哎呀呀呀呀呀呀？难道说，完全不认识我吗？完全被我儿占据了啊！？」

    男人一边以非常绕口的语气说着，一边取下帽子。

    帽子之下的脸——是他们在几张照片上见过的。

    「你，你……」

    「难道说……您是……」

    奥尔德宾和黑羽接着发出感慨，只有拉碧丝还是一头雾水，交替注视着两人和男人。

    「嗯，大概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男人，笑道。

    「我是〈阿斯托拉尔〉前社长·伊庭司哦？」

    两手指抵住额头，男人——伊庭司快活地笑了。

第二十卷 争乱的魔法师们 第4章 非魔法师之人

    1

    树他们，从那个小巷子快速移动。

    他们一边走，一边对话。

    可能是因为走的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近道吧，又或者是〈协会〉或〈银之骑士团〉的结界起作用了，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人。不然，不管是克洛艾还是巫女装的镐，都是很惹人注意的吧。

    他们一边走，

    「灵脉……被压制了？」

    听到这话，克洛艾表情一阴。

    〈银之骑士团〉是经历过很多战争的魔法结社。那历史中，也包含有灵脉在战术和战略上的活用。正因为如此，她比谁都要清楚，被敌人压制了灵脉的意义。

    「多半，被发现了。接下来，无法也在一个地方久留了」

    树，轻轻按着右眼。

    伊庭树，有个难以隐藏的特征。

    也就是，妖精眼。通常，是用于看破对方咒力的魔眼，当然其本身也会散发出微量的特殊咒力。

    所以，地方只要沿着这片土地的灵脉，就能找出妖精眼的咒力。

    「这下，就有点棘手了。别说活用地利了，我们都要背土地弄得团团转了」

    说话的镐的侧脸，也微微苍白。

    她作为魔法师，有着相当的知识。据算是她专科神道之外的，粗略的判断也八九不离十。

    但是，这样简单就掌握一个都市的灵脉的魔法，她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螺旋之蛇〉。

    〈阿斯托拉尔〉——不，是树久战至今的人，是何等的夸张，她算是有了实感。

    「快点，要跟大家汇合——」

    就在少年，喃喃之时。

    视线上扬。

    也是因为比计划早地移动，眼前马上就是最初的汇合地点了。

    龙莲寺。

    少年察觉到，长着苔藓的正门石梯上，走下来一个没见过的人。

    在盛夏的强烈阳光下，男人深戴着一顶凉爽棉质帽子。穿着的洒脱西装，很合他限售的身子。一步步下石梯的身姿，仿若银幕上的一个场景，吸引着少年的眼球。

    不。

    不对。

    少年离不开视线——是因为视见了其他的东西。

    「……诶？」

    屏住了，呼吸。

    如被雷击了一般，身体颤抖不已。

    对着想要离去的男人，

    「——“站住”」

    少年喊道。

    严肃的语气，不像这个少年的风格。

    对着没有回身，听下脚步的西装男人，树接着问道。

    「你拿着的……是什么？」

    「哎呀，暴露了啊」

    毫无恶意，男人轻飘飘地举起双手。

    在那之后，他回过身来。

    慢慢取下帽子，抵在胸口，男人一脸复杂表情。

    ——相对的。

    树，则是完全僵硬。

    「树少爷？」

    「喂，树？」

    克洛艾和镐各自喊道，但树都无法立刻做出回应。意味着跟着人物的遭遇就有这般的意外，对少年而言无法对其置之不理。

    决定性的。

    致命性的。

    意义重大。

    「难道……说……」

    声音，嘶哑了。

    思维，都停止了。

    应该不会看错。少年还清晰记得。虽说基本上是由叔父叔母养大的，但树是不可能忘记那个人的。

    安缇莉西亚跟树说过——勇花说过，那个人出现了——尽管如此，实际上遇到，树也只得茫然地睁目结舌。

    「难道说……你……」

    「比预料的要早啊。本来我还不想见你的，真是的，意外老是接二连三。这下睡着的时候感觉迟钝了啊」

    男人，挠挠头。

    特典鲜明的头发，乱蓬蓬地晃动着。

    头发下面的薄框眼镜和惹人爱的眼睛，都残留在记忆的碎片中。

    在还不懂事的时候，被那双眼睛注视着，感觉就像是摸着那头发一样。当时勇花也应该是不喜欢自己，还记得自己一直一个人孤零零地抱着膝盖。

    这只妖精眼，让非常害怕的时候。

    非常想从这只妖精眼看到的，一切神秘和怪异逃离的时候。

    ——『啊啊，害怕吗？又哭了吗？』

    那是，谁的声音呢。

    ——『要是害怕，也没有关系的哦。不过，也许对方也是一样害怕的哦？』

    ——『对方，也是一样？』

    ——『是啊，不管是幽灵还是怪物，也许是在怕你哦。可能像这样打着颤，在房间的角落抱头发着抖。这样想的话，是不是变好些了呢？』

    那些，是谁对树说的呢。

    一边拍着树的脑袋，一边苦笑的是谁的脸？

    「怎么？一直不作声啊？」

    「…………」

    那轻佻的语气，跟记忆重合了。

    明明一点都不想哭，但那声音却久久回响在心中。执拗地翻搅着少年的胃底，溶化着少年的大脑。

    「“爸、爸”……！？」

    如同撕裂白色喉咙，从伊庭树的嘴中，发出嘶哑的声音。

    *

    听到那话，克洛艾和镐，各自做出的反应都很强烈。

    镐为了保护少年挺身站前，克洛艾上前几步，握住斗篷中藏着的剑柄。

    「嗯？怎么怎么？为什么气氛一下危险了？」

    对着惊讶地歪着脑袋的男人，镐扬起嘴角。

    「树的父亲应该已经死了吧」

    「这种情况下，死去的父亲跑出来，我还没好人到会当做是其本人」

    「啊啊，原来如此。弄虚作假啊。我这倒是没想过」

    伊庭司——看着像伊庭司的男人，拍着脖子后面，想明白了似的点点头。

    出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到底，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要怎么办。

    然后，果然先开口的，是树。

    「为什么……」

    少年说道。

    「……为什么，爸爸会“拿着红色种子”？」

    「哼」

    司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

    「不是为什么还活着。也不是至今为止都在干什么。跟不是问我是不是真人。——而是我拿着“这东西”的原因啊。还真是变成超乎我想象的出色社长了啊。一句话的质问，也算是完美了。重点就是那个，在这大魔法决斗中，我处于什么样的立场会介入多少是吧？」

    司耸耸肩，继续道。

    「这种年纪就有这种冷静——不，是掌握和冷静的时候采取同样的行为的技术，不知你经历了怎样的修罗场？这种能力，是任何努力和才能都掌握不了的。所处的环境，和想要从那环境中获得些什么的一丝不苟，才是唯一获得那东西的组合吧。就算是我，在十多岁的时候也没这样」

    「……这可不算是回答」

    树竭尽全力，那么说道。

    到底，该做些什么，少年也没有想到。感觉就像一直以来拼命维持着不洒的茶杯吃水线，终于跨越了一样。

    但是，这时候不加把劲，估计会全屏崩溃。

    一直支持自己的人们的努力，估计都会白费。

    所以，他握起拳头。

    把指甲插进手掌，忍耐着。

    「……嗯」

    伊庭树表情有些复杂后，捻起右手。

    其指尖，抓着如闪烁着暗光的水晶一般的种子。

    红色种子。

    「我睡着的时候事态变得很麻烦了啊。还真是让人为难啊。也罢，一定程度上我也想到了，但老实说我醒来的时候，还以为〈阿斯托拉尔〉早没了。记得，在树继承之前，我是让猫屋敷君一直看家来着的？他竟然那么不舍，我真没想到」

    男人一直注视着红色种子，扬起一直眼睛。

    「当然，实际上那个猫屋敷君也不在了，我在的时候的人都不在了。——啊啊，树」

    司，叫道。

    「什么事？」

    「是提问的回答哦。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拿着红色种子吗？所以你看啊，作为好久不见的父亲，我可不能直接说那答案，就先给点提示给你吧」

    司信誓旦旦，立起食指。

    「——你，真的认为，魔法师能真的获得幸福吗？」

    「————！」

    少年，说不出话了。

    这个男人，问什么。

    因为这一点，正是树的目标，也是这次事件中最为留意的情况。

    也可以说是少年的——现在的〈阿斯托拉尔〉的核心。

    “不妙。”

    树知道，膝盖在脱力。树深感到这三个月，又或者最近一年绷紧的精神，在出声崩坏。

    明明只是以父亲的脸来确认自己的信念罢了，却知道自己因此在颤抖。

    为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这么胆怯呢。

    「……真的，认为」

    尽管如此，树还是抬起了头。

    「怎么可能不认为！我遇到的魔法师，谁都可以获得幸福的！魔法师的荣誉，魔法师的伟大，绝不会践踏一般的幸福！」

    尽管如此，树呐喊道。

    把自己心中所想，直接喊出来。如数吐出，心中燃着的火焰之热。

    但是，

    「……“不过，就连不想要的人，也强加那份幸福好吗？”」

    司的一番话，让少年的心脏都冻结了。

    「不对吗？现在了你还会犹豫的理由，我想就是那一点吧。原本就不希望获得像普通人一样幸福的魔法师，数量还是不少的哦」

    司，再次说道。

    他用指尖，把玩着红色种子。

    如宝石和植物融合了一样的顶级咒物，在男人的指尖上打着转。竟然把歪曲了不少魔法师的命运的咒物，如此随意玩弄，也许还是首次吧。

    「我也调查了很多，在我睡了差不多十年的时候，魔法世界发生了些什么。尤其是你继承公司后的这两年，非常引人注意。你作为魔法世界一员而积极“从事”是后半一年的视乎，但那特征从前半一年就凸显出来了吧」

    司，慢慢说道。

    不仅是树，镐和克洛艾也在侧耳倾听。

    明明气氛不算有好，也无法设置什么圈套。现在，现场的主导权完全被伊庭司掌握了。

    仿佛，这就是〈不用魔法的魔法师〉的，魔法。

    「你，无法逼迫其他——无法强人所难」

    伊庭司还是悠哉悠哉地，做出定论。

    「所以，难得有一锤定音的机会却无法实现。特意藏红色种子在灵脉，耍这种把戏。这东西的可能性和用途，甚至是让〈协会〉和〈螺旋之蛇〉闭嘴的方法，你都注意到了的吧。都注意到了，还不采取那种强硬的手段，搞出大魔法决斗的闹剧。——也就是说，这就是你“让不情愿的人也能接受的”，你自己的妥协方案」

    司慢慢地，如软刀子杀人一样，得出结论。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之前谁都没有看透——之前对谁都瞒过去了，树的心被慢慢解剖开来。

    「…………」

    「也什么，坏处」

    司进而说道。

    「这般极端地，顾虑每个人的人格和尊严，反而该说是美德了。因为能认可不幸和幸福双方都具有同样价值，是人类独有的能力。嗯，一想到这是自己的儿子，我就非常自豪。呀当然，我一点力都没有出哦？我也没有照顾过你」

    「那么……爸爸……想干什么……」

    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话。

    少年都已经无法思考，这个男人是不是真正的父亲了。

    但是……他感到了恐惧。

    对。

    被理解——让树很恐惧。

    至今为止，树数次命悬一线。别说自己的小命了，别人的命都拼上了，一直在危险的天平上投放硬币。不惜如此隐藏自己的目的，在短时间内，到达了能够让〈协会〉和〈螺旋之蛇〉互相交涉的地步。

    然而。

    如此轻而易举看穿这个想法的〈不用魔法的魔法师〉——伊庭司比谁都要来得可怕。

    接着，

    「嗯—」

    司发出小孩子般的声音，把食指抵住自己的下巴附近。

    「那么……我的愿望，会不会是你办不到的事情呢？」

    「咦……」

    听到那回答，树发出感慨。

    就在树，刚想要问那句话的意思的时候。

    「……社长！」

    轻轻地，听见一个呐喊声。

    在石阶上——龙莲寺的正门，深红大衣的少年向树喊道。

    是奥尔德宾。

    少年微微皱眉，立刻睁大了眼睛。

    （结界——！？）

    树也终于察觉到了，覆盖龙莲寺的异常情况。

    妖精眼也无法察觉到，是有原因的。

    因为原本，龙莲寺就设有结界。

    只是现在，那个结界本身，性质大为改变。黑羽这种外部的灵体都能被宽容接纳的寺院结界——现在，化作了不会放跑进入里面物体的牢笼。

    奥尔德宾和拉碧丝，都不是普通人。

    尽管没黑羽那么强烈，但每个人的身体里面都有特殊的咒力，所以才会很容易被这种结界所隔离。

    就连竭尽全力的呐喊，也要非常注意听才听得见。

    「别让那家伙——走掉——」

    「那家伙——！？」

    他刚想回身。

    同时。

    从龙莲寺的暗处，窜出另一个人影。

    尽管石阶高约十米，那个人影一跳就跳上来了，随着沉重的蹭的一声落地，如保护司一般挺身阻挡。

    对树而言，那也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

    「哦哦，辛苦了」

    对着笑眯眯的司，出现的和尚不高兴地皱起眉，回答道。

    「社长，别惹麻烦，请速速走吧。他们本领也提升了不少。虽然都成功关在结界里面了，但抗不了多久的」

    这么有特点的语气，想模仿都难。（译者注：翻译不佳，未难表现，见谅）

    对。

    是支莲。

    破破烂烂的袈裟，有特点的护臂具，看似意志非常坚定的眉毛，毫无疑问——就是“就职上一代社长〈阿斯托拉尔〉”的，密教课契约社员。

    作为他说的『社长』，不是指树的证据，眼前说笑的脸大点了下头。

    「呀，犯错误了。麻烦你了，支莲君」

    司开玩笑地眨着眼，转过身去。

    「——那么，保重了哦，儿子。这个，我可是认真祈祷的哦？」

    「等下！」

    想追上去的手，被黑光护臂具所拦。

    「支莲大师！」

    「…………」

    和尚，表情非常复杂。

    他叹了一口气，

    「少主，平安就好」

    以阴郁的声音说道。

    「支莲大师！请让我过去！不管爸爸要做什么，都不能让他现在带走那个——！」

    「但是，请亮招」

    「支莲，大师——」

    「亮招！」

    听到那怒吼，树动手了。

    至今为止经历无数次的训练，条件反射地驱使着树的身体。

    对着尽管不完全，但想做出防御的手肘，支莲的拳头嘎地一声招呼了过去。

    因为强烈的冲击而扭曲着脸的树，一脚踏空。

    「支莲大师，为什、么……！」

    「再来！」

    伴随呐喊，支莲打出新的拳头，眼神看向旁边。

    「你这家伙！对树做什么！」

    从树的右边，稿打出攻击。

    「是啊，请别开玩笑！」

    配合时机，克洛艾也从左边拔剑一砍。

    一边是侍奉剑神·经津主神的巫女之一闪，另一边是〈银之骑士团〉直传骑士之剑法。两人都不带一丝犹豫，镐从右上方，克洛艾从左下方，以最难防御的对角线，突然攻击向支莲。

    尽管东西洋各不相同，但配合绝妙的呼吸是自幼习剑之人才能办到的神技。

    但是。

    那么，接下来的结果就是锻炼的差距吧。经历过的修罗场的差距吧。

    右边护臂具滑向镐的刀刃侧面，支莲的身体如陀螺一样旋转。左边的护臂具错过克洛艾的剑，利用其惯性，冲进树的怀中。以少年的身体为盾牌的那一行为，让两位女剑客的手一钝。

    刹那间，支莲的手开始结印。

    「普天诸佛归命——特风天归命！」

    狂乱猛刮起的是，风神（Vayu）的暴风雨。

    不是切割的伤口现象，而是如爆发般的冲击，刮过巫女和女骑士的身体。作为支莲绝没有手下留情的证据，两人只得微微呻吟，都站不起身来。

    「镐小姐！克洛艾小姐！」

    「……让女性受伤并非本意」

    「！」

    对着喃喃道的支莲，树咬紧牙齿，打出里拳（译者注：日本的一种拳法）。

    支莲，也抗住了那一拳。

    在吹气都能感觉的近距离，两人的拳头交错而过。尽管非常相似这两年，就在眼前的龙莲寺树和支莲无数次交手的修行场景，但其本质却完全不同。

    树所打出的钻拳被支莲的手杖挡下，劈拳也被体捌所闪过。

    「支莲大师！」

    「怎么了！两年的修行成果，难道就这个程度吗！」

    听到那斥责，少年的身体开始加速。

    这动作可不是靠才能就能办到的。可以说是少年不休锻炼了两年的拳头，也比刚才镐和克洛艾的差一截。就算猛练，她们的十多年，也不可能是树两年就能追上的。

    尽管如此右眼——妖精眼放出光芒，预判了支莲的动作，以补足他的不成熟。

    「请回答，支莲大师！为什么您，要跟我——」

    「没回答的必要吧。小僧是跟谁一边的应该很明显」

    「爸爸！」

    树呐喊道。

    接下打出的崩拳，支莲的表情动摇了。

    拳头具有非常沉重，骨头都唧唧作响了。教会树这套拳的，也是支莲自己。当时指导树的树，在道破少年没有才能之后，就只教了三招。

    这拳头的重量告诉了他，在那之后，树花费了多少努力。

    「支莲大师也相信，爸爸的方法就是最好的吗！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人想干什么，但您认为，那一点没有错吗！」

    「稍微，有点弄错了」

    支莲，微微皱起眉。

    「这个……是小僧等人的责任」

    「责任？」

    「很久以前犯下的错误，——！」

    支莲的袈裟，一个翻飞。

    少年和密教僧之间，突然，插入一个巨大的拳头。

    一瞬间，还以为是魔神或精灵的魔法产物的那个——其实，是人类的拳头。

    「叱啊啊！」

    不减旋转的势头，支莲的右旋上踢，打中捣乱者的脖子。

    尽管如此，对方也就颤抖了一瞬间而已。

    不仅如此，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随着咆哮声，另一只手强行扭转，下一瞬间，弹飞两人。

    简直，就是鬼。

    不仰视就无法对上目光的那一身高，轻松接近两米。穿着宽松的神职衣服，全身绷紧的肌肉赫然可见。异常粗壮的两只胳膊有普通女人的腰那么粗，反弹支莲踢打的脖颈也如堆积的岩石一样。

    树非常清楚，如鬼一般的巨汗是谁。

    「辰巳……先生」

    「……打扰你们忙事，抱歉了」

    可能是嘴破了吧，辰巳吐出积累的血，说道。

    紫藤辰巳。

    和橘弓鹤一样，是在奈良葛城家的事件中背树搭救过的守护人。

    「弓鹤说被他们跑掉了，所以我想来汇合的，这边有惊人的咒力在运作。我慌慌忙忙跑来，竟然是这番景象」

    巨汗歪着也很粗大的嘴唇，注视着支莲。

    「我认识，你。……记得，你是树的师父吧。是叫支莲是吧。以前，树开心地跟我提过」

    「是吗」

    面对表情纹丝不变接话的支莲，辰巳继续说道。

    「为什么，要和树在这种时候交手？这可不像是在修行？……而且，这两位都倒地了是怎么回事？」

    辰巳指着倒地的镐和克洛艾，握紧拳头。

    少年——不，现在该称作青年了吧的巨汗，像是要守护她们似的，如大树一般踏稳地面。

    那份魄力，不亚于支莲。

    就近距离格斗而言，体型就是才能。近两米的身高，和游刃有余控制那一体格的肌肉力量，就是这般压倒性的优势。葛城家代代相传的神道和古武术，都化作他的血肉融入其中。

    这个巨汗，才是具有超越支莲钻研的可能性的，一位鬼神。

    「看事情和情况……我可是会大发雷霆的哦」

    2

    伊庭司迅速离开龙莲寺，达到深处幽静的小巷子的时候，轻呼一口气。

    「呀，好险好险」

    保持帽子脱掉的样子，他挠着头。

    「虽然知道迷迷糊糊是会见面的，但像这样，一不留心就会想见面了啊。父母心还真是叫人没辙啊。事到如今，自己亲手经历，才是明白了不少」

    司微微苦笑放松表情，那么喃喃道。

    背靠着附件的墙壁，侧脸一脸满足的样子。

    短短几秒的叹气，仿佛包含了好几年的思念一样。

    在那之后，司缓慢地转向小巷子里面。

    「果然是你啊。也对，不被那孩子的妖精眼所察觉而跟踪也就只有你了」

    司喃喃道。

    从那渗透的影子，该怎么举例形容才好呢。存在感比影子本身都要稀薄，仿佛可见又不可见，站立着一个不可思议的男人。

    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其中，被称作头的男人。

    「……柏原君，不对呢。现在是变回影崎了吧」

    「…………」

    存在感异常稀薄的怪人，没有立刻作答。

    而是从其身后，出现了一个算是他的对立面的人物。

    让人联想道大海的蓝色西装。死看到如狮子鬃毛一般的金发大背头，如胆怯的小孩似的互擦着双手。

    「哎呀，果然脸你也来了啊」

    「……哼」

    对方沉重地呼了口气。

    「果然出现了啊……伊庭司」

    达留斯·利维，喃喃道。

    「果然？姑且是下落不明的设定的哦」

    「你以为能藏成什么样」

    壮汉，威严地问道。

    注视着司的苍蓝瞳孔，如冻结的湖水一样冰冷，缓慢地突出话语。

    「别太小瞧〈协会〉了。太庞大的组织一般是不好变通，但认真收集起信息来，基本上都效果不错。我也听说了你一直弄的小花招……不会老是让你，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让我害怕啊」

    司说笑地擦着两只胳膊。

    不，也许是认真的。达留斯的身体所散发出来的敌意，已经达到了让对面的人温度感觉狂乱的领域。

    在盛夏，让人感觉到了严冬的寒冷。

    「影崎会变成这样子，也是因为你吧」

    司微微眯起眼睛，对比看着达留斯和他的随从。

    主人出来后，影崎就一言不发。尽管他们有将近十年没有见面了，但男人的表情还是完全看不出什么感情。过于气息淡薄的那具身体，说不定连心脏都不跳了吧。

    ——以前，不是这样的。

    名为影崎的男人，叫另一个名字的男人，归属〈阿斯托拉尔〉的时候。

    「这种时候，该贬低你还是该向你道谢，我迷茫了」

    「随便你。俗人怎么想，都跟我没有一丝关系」

    「原来如此，你是王啊」

    听到达留斯的话，司苦笑了下。

    「所谓的王必须是这样。压倒性而傲慢，完全听不见别人的话——正因为如此，才会跟对谁都公平的神一样。当然了。西洋的魔法师就是从哪找一神教的概念中形成的。不过啊，简而言之树那家伙抵抗的就是那种系统吧」

    「……你想说什么？」

    达留斯，微微皱眉。

    司，轻轻点头。

    「弱肉强食的结果是绝对集权。像你这样厉害的王来统领的世界。那东西是魔法师所选择的系统。所以，如果想要那之外的系统，就只有魔法师以外的人才能办得到了。好像大家都没有注意到的样子，但那可是非常完美的制止哦。“因为谁都不想扭曲自己的信念嘛”」

    「…………」

    对男人的长篇大论，达留斯作何感想呢。

    达留斯，向前一步。

    「你想说的就这些吗？」

    他踏稳地面。

    高级的皮鞋，践踏着污秽小巷子里滚倒的铝罐。压扁的铝制容器，如挤碎了人类的身体一样，迸发出剩余的液体。

    「如果你拿着红色种子，那我只要回收那即可。大魔法决斗这种无聊活动也就结束了」

    「哼哼」

    司，轻轻歪头。

    「结束，可以吗？」

    「……什么？」

    「哎呀，这个大魔法决斗，要是告吹了就多种意义而言可是很惋惜的哦。再说啊，你在这夺走红色种子，〈螺旋之蛇〉所有人健在，〈阿斯托拉尔〉难得制作的魔法元也无法利用了吧。那样子，〈协会〉和〈螺旋之蛇〉又会开始冲突，不过是变回老样子罢了」

    司笑眯眯地，述说着。

    一如既往，说笑的语气。

    但，达留斯却瞬间屏住了呼吸。

    因为那都是事实。

    原本〈协会〉和〈螺旋之蛇〉会定下这个大魔法决斗的提议，就是因为知道这样下去双方难决胜负——最后，会让整个魔法世界都疲惫不堪，陷入难以挽回的泥沼之地。

    伊庭树这个少年所插入的，两大势力的间隙。

    然后。

    跟这个男人说的一样，大魔法决斗告吹，就意味着把战斗拖回泥沼之中。

    「……嗯，我姑且也算是〈阿斯托拉尔〉，严格来说也是归属其的。也就是说，大魔法决斗的前提可没有被破坏。“在我拿着红色种子的期间啊”」

    「所以，要我们放你一马吗？」

    「不不，那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又不是小孩子的歪理。你们也不像会放我跑的样子」

    司轻飘飘地挥挥手。

    在那之后，他做出出乎意料的行为。

    司在轻点几下头后，缓慢举起双手。

    「你，你……」

    「——“所以，我被你们抓住也无所谓的哦”」

    保持举起双手投降的姿势，司的表情一如既往，说出那番话。

    就连达留斯，都对那样子睁大的眼睛。

    「……你是，认真的？」

    「嗯？是认真的哦。我又不能用魔法，就算能骗下〈阿斯托拉尔〉的新人，但对你们用同一招就比较难了吧」

    司的解释，比较飘。

    但是，也不能因此就能接受了。

    那般捣乱的本人，突然投降，完全不能相信。倒是非常可疑的样子。

    尽管如此，的确无法冒然出手了。

    明显战力占优——对方甚至还示意投降了，但看似是以退为进的一招。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小会，

    「……您，又是那种方法吗？」

    这是，第三个男人开口道。

    一直在达留斯旁边，好像一直扼杀自己思想的影崎，第一次表述了自己的看法。

    「哎呀哎呀」

    司目光看向那边道。

    「我觉得合情合理」

    「必须合情合理吧。不过是把必要条件，顺理串成一线罢了」

    影崎的口气，听着跟平时有点不同。

    非常罕见——他的声音好像好包含有微量的感情。伦敦和京都事件之后，就愈发稀薄的影崎这个男人的人类，只有在伊庭司的面前才会被活性化的样子。

    「……比如说」

    「……比如说，从您那夺走红色种子，还给树少爷这个方法」

    「嘿？」

    「原本不守规矩的就是您。如果有必要维持大魔法决斗这个形式，比起抓住您，还是那样会比较好。把红色种子还给树少爷，再打倒他应该就没问题了」

    他到底是从哪里搞出那么多解释的。

    听到让人瞠目结舌的一番话，

    「原来……如此」

    司也眨眼道。

    「的确，也话也有理。你竟然会说出那种话，本身就让我很意外了」

    「…………」

    可能是想到这行为不符合自己的作风吧，影崎再次陷入沉默。

    「……你有什么目的？」

    这次，是达留斯开的口。

    「目的？」

    「被我们抓住也行——你说这话的理由」

    「大家，都老是喜欢关心那种事情啊」

    司微微苦笑，把手落在头上，挠着脑袋。

    「我的目的么那么夸张。〈协会〉比〈螺旋之蛇〉要近，与其胡乱抵抗，还不如归顺你们对双方都比较有利。你们都抓住我了，细节问题问我或怎么再说也行啊」

    「…………」

    稍微，停顿了一会儿。

    几秒钟。

    又或者是一个呼吸的功夫。

    仅仅如此，短暂的时间，

    「……好吧」

    达留斯，缓缓点头。

    「我以〈协会〉副代表的身份拘捕你。允许你继续持有红色种子」

    「达留斯大人」

    对影崎发出的声音，达留斯看不都看就制止了。

    「伊庭司。我就中中你的圈套。中了之后再击溃。打得粉碎。在魔法师世界，王就是这样的」

    「客气了」

    伊庭司轻轻挠头，表示出惶恐的态度。

    「那么，我也再给你个许诺。……大魔法决斗期间，如果没有打倒伊庭树，红色种子就归你了。当然，关键时刻我可能会强行收缴，但许诺还是有比没有要好吧？」

    「——不。“我，不允许那种事”」

    「——！」

    司以猛烈的势头，仰望天空。

    在路面的上空，轻飘飘地，出现个新的人影。

    看到那个影子，司的表情才第一次表露不一般的感情。不，不仅是司，连达留斯也太阳穴一跳。只有影崎，，一如既往，如同看路边石头一样把目光飘向那边。

    压倒性的气息。

    如同吸入一切光明的，黑暗之色的气息。

    肌肤，头发，指甲的颜色，还有手上拿着的王锡全都是漆黑色的的灵体少年——让伊庭司强烈地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对了，你是……」

    「名字是，尼古雷徳。担任〈协会〉代表」

    少年简短地，表面自己的身份。

    实际上指挥〈协会〉的达留斯的上司——几乎是传说中的，〈协会〉的老大。

    「你拿着的那个，就是红色种子啊」

    黑色少年，以其神秘的眼睛，静静地俯视着伊庭司。

    「……是，的吧」

    「原来如此，“是这样子的啊”。光是看着，就可以想象那个——〈螺旋之蛇〉想干什么了。也明白了叫〈创世〉的魔法真面目。原来如此，那样倒是不辱〈创世〉之名吧。还有，还想到了其他几种用途」

    一字一句，沁入心脾。

    让人不禁想跪在这肮脏的路面上。

    如果是达留斯·利维是魔法师之王，那尼古雷徳就是神。王权神授。远古时代，赐予王权力的神，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不。

    司细细体会，绝不是什么夸张的表现——“尼古雷徳就是这样的”。他亲眼确认着，自己率领〈阿斯托拉尔〉的时候没有遇过，世界知名魔法结社首领也基本没有遇过的〈协会〉代表的意义。

    （……果然，啊）

    司细细品味。

    在〈协会〉这个组织中，这个尼古雷徳担任老大的意义。

    「那个红色种子，你要好好保管。我和达留斯会打赢这场战争，堂堂正正地赢取那个奖品。不介意吧？」

    最后的提问，不是对任何一个人的。

    硬要说的话，就是给所有听见的人，神的话语。

    因此。

    没有回答，在场的三人，一起深深点头。

    *

    那一天，奔走布留部市的人还不少。

    十几名魔法师，在这场大魔法决斗之中寻求活路，不管是〈协会〉〈螺旋之蛇〉还是〈阿斯托拉尔〉阵营，都奔驰在这座都市里。

    然后。

    穿着巫女装的年幼少女，也是其中一人。

    葛城美贯。

    少女听下脚步的，是布留部市东边流淌的河川上，一座小石桥。

    如果有人留意少女的行为，也许会注意到她走访的，都是布留部市的主要桥支。

    绕向河滩，手摸桥梁，少女轻轻闭上眼睛。

    一瞬间，她进入高度的精神集中境界。符合她作为巫女的身份，能够接纳万物之灵的状态。也就是周围的咒力缓慢地渗透，化作空壳的美贯的体内。

    少女一边接纳咒力，一边驱使那些咒力。

    仿若，过滤。

    萃取附着在咒力上的各种不纯净之物，通过自己的身体并净化，美贯非常擅长这种工作。这是自古日本的巫女——尤其是住在山里的巫女被托付至今的工作。

    如花儿一般可爱嘴唇，哼着灵句。

    「吐菩加美，依身多女，吐菩加美，依身多女」

    在这个国度几经洗练的，祝福的话语。

    祝词。

    那祝词，仿佛融入进了那清澈的水流一般。伴随着祝词，通过美贯全身的咒力，也缓缓和河川的水流形成一致。

    一会儿，周围的灵脉形成一定的流动之后，少女就松了口气地肩头一松。

    膝盖僵硬，直接跪地。

    好一会儿，都动弹不得。

    在盛夏的太阳之下，一直低着头，反复着一口深，一口浅的呼吸。

    「……嗯，没问题」

    如同鼓励自己一样，美贯在巫女装的胸前握起拳头。

    「我，可是现在的〈阿斯托拉尔〉中资格最老的」

    所以，她觉得树才会拜托自己。

    猫屋敷不在的现在，〈阿斯托拉尔〉中自己才是认识树最久的。

    黑羽，拉碧丝，奥尔德宾，自己是他们的前辈。

    所以，自己能加油。

    大家需求自己这一点，给予了少女『力量』。

    对过去，遭受所有人抛弃——只是个替代品的少女而言，这是何等欢喜的事情啊。

    「……但是，不要强撑」

    突然，响起个声音。

    低着头的少女的手，被同样的小手所握住。

    「诶？」

    注视着美贯的人，轻轻歪头，开口道。

    「不是吗，美贯」

    「姐姐！」

    少女，睁大了眼睛。

    打着日式伞为美贯遮阳的，是个如日本人偶一样，身着华丽振袖的少女。

    尽管和美贯长相一样，但给人的印象却截然不同。

    如静谧之夜一样，漆黑的瞳孔。

    葛城香。

    和辰巳一样，在过去的奈良和京都事件中，和〈阿斯托拉尔〉一同行动的葛城家下任当家——而且，也是美贯的亲姐姐。

    「美贯，跑了几个地方了？」

    「我想想……算上这个，是十八个了」

    「喔……比我们还要多嘛」

    香微微吃惊后，露出微笑。

    「我们也算发力了，但不知何时被美贯超越了啊」

    「……因、因为，这个，葛城家的擅长领域！」

    「自信十足啊。是想说因为不是擅长领域，所以自己获胜是理所当然的吗？」

    「诶、诶、诶、诶诶诶？」

    美贯听到捉弄她的话语，胡乱挥舞着手。

    「姐、姐姐！？」

    「好了。你也自信一点嘛」

    香呼了口气，把另一只手，重叠在妹妹的手背上。

    「不管是不是擅长领域，半天就净化了十八个地方的灵穴，我们是办不到的。那是你的能力，也是树殿下的妖精眼，扩展了你的能力吧。这都是葛城家任何一人——弓鹤，还有那个奶奶——办不到的事情」

    香自觉到，声音中混杂了一点点的羞愧之情。

    这个布留部市的灵脉，没有那么难处理。

    倒不如说，对〈阿斯托拉尔〉和其相关者是很有好的。因为对自己而言就是那样，所以对美贯而言就更是如此了吧。

    但是。

    净化灵脉的工作，可不会因此就轻而易举。虽然比不上直接支配灵脉·掌握灵脉的神技，但也是普通魔法师也难以控制的魔法。

    至少，过去的美贯应该是办不到的。

    （……变了，啊）

    香，心想道。

    树掌握那只妖精眼后过了一年。

    继承〈阿斯托拉尔〉后也才过了两年。

    就算有异能相助，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少年就挖掘出了谁都没有找出的美贯的才能。香心想，那一定是只有妖精眼，才能办到的事情。

    光靠努力，光靠才能，光靠异能是办不到的。

    至今见过不少魔法师，感受过不少魔法师的强大的那个少年，才能首次办到。

    （……如果，我们）

    如果自己有那种能力，也许就不会跟这个妹妹分开了吧。

    她想象着，弓鹤和辰巳也不用悲伤，祖母铃香也不用做出痛苦的抉择，可以过得更幸福。

    少少女在想象后，立刻打消了念头。

    因为，都是过去的事了。

    就算难过，就算悲伤，以那段时间为粮，自己等人在这里。

    多半，那是。

    香心想，那是非常悔恨，但也是件非常开心的事。

    「——真是，叫人悔恨啊」

    「姐姐？」

    美贯仰视着，一脸为难的姐姐的脸。

    「没什么」

    香，撇开视线。

    在那之后，她如此小声补充道。

    「……树殿下那边，应该有辰巳去了。时不时，会让人觉得辰巳比起我们更喜欢树殿下似的」

    「那个……」

    在鼓起的白白脸颊上，美贯看见了非常稀罕的东西似的，眼睛圆圆的。

    实际上，也许是第一次。

    少女记忆中的姐姐，总是文静而温柔，如同故事里面的理想之人一样。不单是魔法，言行举止，甚至礼仪礼节，姐姐平时都高于自己。

    所以，像刚才姐姐的样子非常意外——不过，也能接受。

    美贯莫名一个微笑，有些坏心眼地开口道。

    「那个，姐姐在嫉妒？」

    「……呼哇？」

    香的喉咙，发出个奇怪的声音。

    「哈，啊，不！那个，不是那样、样、子，绝无，绝无可能！不，不是。不是的。完全不可能是那样！」

    「嗯呵呵呵」

    美贯，捂住嘴巴笑眯眯的。

    那种有点坏心眼的笑法，倒是跟猫屋敷有几分相似。

    想来，美贯离开葛城家后接触最久的就是猫屋敷了，会相似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呜呜呜……」

    把嘴巴歪成へ字好一会儿，注视着变化了的妹妹，

    「说、说起来，这个灵脉啊」

    少女干咳了下说道。

    「树殿下说过有提过王牌，但我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这个根据使用情况，也会变成〈协会〉和〈螺旋之蛇〉的王牌啊。——然则」

    她前置这番话后，继续道。

    「美贯，你也注意到了吧？」

    「嗯」

    美贯点点头，这么说道。

    「我们之外，还有魔法师在干涉这个城市的灵脉。」

    「嗯。不知道是〈协会〉还是〈螺旋之蛇〉。所幸，跟我们净化的是不同的川流，但不知道那是不是和树殿下想的一样」

    香闭上一只眼睛，思考着。

    那个少年把对方的计策，看透到什么地步了呢。

    〈螺旋之蛇〉和〈协会〉，逼迫那个少年的思绪到什么地步了呢。又或者谁对谁设置了圈套，谁又被谁瞒天过海了呢。涉及十多人魔法师的棋盘，是香难以看懂的状态。

    就在香烦恼那种事情的时候，

    「没关系」

    美贯斩钉截铁道。

    「……什么？」

    「我，只是相信社长哥哥罢了。相信着社长哥哥，完成社长哥哥托付给我的事情罢了」

    年幼的少女，清晰地说道。

    不，那张侧脸已经不是年幼的小孩子的了。而是和〈阿斯托拉尔〉的众人一起几度跨越生死线，经历修罗场的独当一面的魔法师了。

    「……好坚强啊」

    香，发出感慨的声音。

    因为现在一瞬间，香非常地羡慕美贯。

    自己没有的坚强。

    离开葛城家，在〈阿斯托拉尔〉获得的东西。

    耀眼闪亮，令人羡慕——同时作为姐姐又自豪无比，葛城香闭上了眼睛。

    「明白了」

    她优雅地按住振袖的胸口。

    接着，

    「那么，我们，就去完成我们该做的事吧」

    她大声地，宣言道。

    3

    辰巳，和支莲。

    出人意料，两人的对峙并没有进入格斗战。

    被辰巳阻挡的下一瞬间，支莲就向后方一个大跳。

    「——帝释天归命！」

    随着真言，支莲的手结出复杂的印。

    帝释天。

    作为三十三天的老大，在起源婆罗门教被称作因陀罗的武神。

    又或者，雷神。

    支莲的手放出的七个独钴杵每一个都带着强烈的紫电，画出自己的弧线，杀向辰巳。

    「咦——呀——！」

    辰巳一声大喝，扫飞那些独钴杵。

    「————！」

    支莲反射性地捂住耳朵，瞠目结舌。

    （竟然只用发声，就能弹飞帝释天真言！）

    名为雄诘。

    应用了神道的魔法特性——〈禊〉（AbsolutePurification）的迎击术式。以含有咒力的气势凭借天之沼矛印，清除魔性和灾厄的行法。

    但是，这般强烈的雄诘未有先例。

    （这家伙……单论纯粹的精气的量，都能超过所罗门七十二柱了）

    对方的力量，让支莲感觉到背皮在颤抖。

    葛城的鬼。

    葛城的守护者，是这般厉害的角色啊。

    支莲没有跟奈良和京都的事件发生直接关联，只是间接听说过。葛城家和继承人的近身侍者，集所有战斗技巧于一身的守护者的传闻时不时有所耳闻，但没想到只靠单纯的咒力竟然会发挥出这般非同凡响的『力量』。

    「你用帝释天的话——我就也来！」

    巨汗呐喊道，这次是他动手了。

    「生魂，足魂，玉留魂，国常立尊！」

    辰巳，一个大拍手。

    “神明鸣响了”。

    辰巳的拍手，化作响雷。

    划破虚空的冲击声直接导致咒力的断层，招来了离子层的断裂——不可见的雷击，反击向支莲。

    「迦楼罗神啊。请赐予我翅膀！」

    须臾间，支莲改变重新结印。

    这次，是迦楼罗神的神通力。

    印度神话的主神毗湿奴（Vishnu）所骑乘的迦楼罗。象征其尊格的结印，给予和尚一时飞翔的『力量』，支莲踏风腾空。

    闪电，只是擦其摇而过。

    支莲可不会比电击还快。

    这是他看破对方的魔法，千钧一发之际逃到其射程外的结果。尽管如此，袈裟的一部分还是被烧焦了，显示出辰巳放出的电击之惊人。支莲若有半秒犹豫，必定全身烤焦了吧。

    接着，支莲变化结印。

    密教的魔法特性是，〈两界曼茶罗（MandaraofWorld）〉。

    从众多佛格·尊格中召唤出最为合适的形状——千变万化的魔法体系。

    但是，

    「普天诸佛归命——」

    新的真言，在中途就停了。

    因为在防备支莲的魔法，加固防御的辰巳面前，少年站上前来。

    「……少主」

    支莲喃喃道，

    「……树」

    辰巳，也叫到自己朋友的名字。

    少女一边正视着两人之间凝缩的强大咒力，一边清晰地说道。

    「我还没有，听到回答」

    树仰望空中的支莲，再次发问。

    「为什么，支莲大师会跟随爸爸？支莲大师没说完的——自己等人的责任又是什么？」

    「…………」

    「请回答我，支莲大师！」

    少年，大声呐喊。

    袈裟的肩头，微微晃动。

    密教僧的脸色，包含非常复杂的感情，表露出他的苦恼一样。

    一会儿，

    「……不」

    和尚摇摇头道。

    「支莲大师」

    「……无需继续拖住你们了。告辞」

    咕地一声，支莲脚不留地。

    下一瞬间，和尚的身影奔驰于空中。

    「支莲大师！」

    在现在的树他们的成员之中，除了被关起来的黑羽之外，没有一个人能在空中战斗。

    没人能追的上全力撤退的支莲，只得目送和尚渐渐远去的背影。

    树用力握紧拳头，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不一会，辰巳也帮忙唤醒，克洛艾和镐爬了起来。

    同时，

    「社长！」

    奥尔德宾终于打破龙莲寺的结界，进来了。

    拉碧丝是比较虚弱吧，慢了一些从石阶上走了下来。黑羽使用骚灵现象，一边担心地搀扶着拉碧丝一边一起过来。

    奥尔德宾，一开始就问道。

    「红色种子呢——？」

    「被拿走了」

    树，摇摇头。

    听到那回答，符文魔法师少年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那，大魔法决斗……」

    「…………」

    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这么说道。

    「——不。继续进行」

    「继续，是吗？」

    黑羽在旁边，眨着眼睛。

    拉碧丝也抬起头，以免听漏少年的话，抿着嘴。

    辰巳和克洛艾，还有镐，都在等树继续说下去，一声不吭地注视着他。

    在这样的环境下，少年缓缓说道。

    「多半……爸爸和支莲大师，不是想要破坏大魔法决斗。如果是想那样，早就会介入了。那么，就应该不会外传夺取了红色种子的事情」

    在这个阶段，树又被骗了。

    少年怎么也料不到，他父亲已经早早向达留斯投降了。

    当然，破坏大魔法决斗并非目的之所在，这个假设本身倒是正确的。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听到克洛艾的问题，树一脸沉稳，开口道。

    「……按原计划进行，和从爸爸那夺回红色种子，同时双管齐下。为此，要改变几个地方，但基本方针是一样的」

    少年说道，用力咬紧臼齿。

    为了确认，自己的内心。

    为了不让自己，因心理负担而放弃。

    为了拼命地压制住，跟本应死掉了的父亲相遇——产生的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动摇。

    「树君……」

    「我没事」

    听到黑羽担心的话语，树微笑了个。

    在那之后，

    「……因为我们，要用我们的方法，来保护魔法师」

    他轻声地，说出自己的目的。

第二十卷 争乱的魔法师们 第5章 各自的战斗

    1

    大魔法决斗，第一天。

    将近正午的时候，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坐在自己的宅子里。

    这是建在布留部市的别宅。日渐西下，散发欧洲风情的优雅屋顶，和凝聚各种图案的烟囱，也顶着八月耀眼的阳光。

    夏日的阳光。

    早上很闷热，但现在的气温却意外地不错。

    宽广——说是如此，但从威尔士本家来看也就十分之一大的——英国式庭院里，少女拿出白木椅子而坐。

    少女不动的理由，就一个。

    眼前，大型魔法元在扩张。

    正值大魔法决斗，〈阿斯托拉尔〉提供当奖品的，用于作废·活用红色种子的魔法元。

    安缇莉西亚坐在那，为的是保护这个魔法元。

    会专门在这个庭院设置魔法元，她在布留部市购买宅子，也是因为连着灵脉。这是魔法师选择自己居住的土地，所以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对他们而言，灵脉是领地，自己是统治那片领土的王。

    「…………」

    少女一直沉默不语，艳丽的卷发也在夏日下熠熠生辉。就这样好一会儿，少女和宅子和庭院，仿佛化作了一副画卷。

    「——安缇莉西亚小姐，累了吗？」

    突然，响起个声音向她搭话。

    一位身着黑白之色的佳人，一边泡着红茶，一边询问。

    「达芙妮」

    〈盖提亚〉副首领，达芙妮。

    宽广的宅子里，现在就这两人。

    其他的女仆和弟子，被命令撤离了布留部市。

    和〈银之骑士团〉一样，不想被说是对〈阿斯托拉尔〉过度支援。

    就算是〈盖提亚〉和〈银之骑士团〉，〈协会〉若倾尽全力想摧毁他们也是易如反掌。正因为如此，才有必要保持体面，让〈协会〉无法那样做。

    达芙妮对着放在花园桌上的茶杯，新倒入为主人准备的红茶，说道。

    「试着通过几条线路进行了确认，但还没有任何报告说，某个势力打倒了伊庭树。好像有几次小摩擦，但我看今天午前，树少爷还算奔走顺利」

    「……这样子，啊」

    少女的侧脸，笼罩着忧郁。

    「不安吗？」

    达芙妮询问，安缇莉西亚想了一会儿后，答道。

    「说不……就是说谎了啊」

    「是担心，树少爷？」

    「……是的啊」

    安缇莉西亚，坦率点头。

    对那样的少女，达芙妮淡淡一笑。

    「安缇莉西亚小姐，变坚强了啊」

    「什么意思？」

    对着反问的安缇莉西亚，达芙妮轻轻按在自己的头发，回答道。

    「以前都最为重视的，是身为魔法师的荣耀。不过现在我看到的是，一同重视身为魔法师的荣耀和恋爱之心」

    「也许……是这样，的吧」

    安缇莉西亚没有否认，恋爱之心这个词。

    像是包裹在自己心中，非常重要的东西一样，她把双手手指交叉于胸前。吸气深至肺部，嗅花香般地闭上眼睛。

    「重视那个人……让我变强了。我能这样想」

    「是么」

    达芙妮加深了微笑。

    表情，有些羡慕。

    自己一直看着的少女的变化令人怜爱——同时，又非常令人悲伤似的。

    「……安缇莉西亚小姐」

    「父亲大人的事我听说了」

    听到既是管家，又是副首领，最为亲近之人的话语，安缇莉西亚作出回答。

    过去，父亲——欧兹华德·雷·梅扎斯陷入的魔法陷阱。

    所罗门七十二柱。现在的安缇莉西亚知道了，为了跟全部魔神签订契约，父亲所支付的代价和其意义。正因如此，她也知道达芙妮在担心她。

    「……尽管如此，我」

    就在话音未完之时。

    少女的手，嗖地抬起。在她光滑的指尖上落下了一只奇妙的黑色乌鸦。

    只有极少数人能看出，这是一柱魔神。

    安缇莉西亚派去监视的魔神，沙克斯（Shax）。

    「这样啊」

    好像是跟指尖的黑鸦对话似的，安缇莉西亚点了几下头之后，把达芙妮泡的红茶送往嘴边。

    达芙妮，没有继续插嘴。

    然后，不一会儿，一个细长的身影投在庭院中。

    「竟然在〈盖提亚〉的地盘上，描绘不是所罗门王的魔法元——还真是有够堕落的啊，公主」

    不速之客，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进来，走近安缇莉西亚。

    安缇莉西亚，嗖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好啊。……果然，没搞错啊」

    「好久不见。公主，还有达芙妮」

    把红色帽子放在胸前的人，长着拉丁风的相貌。

    年纪大约二十五。混杂着野性和天真的表情，不亚于银幕上的演员。

    不过，其嘴巴和脸颊被特殊的立体型面具所覆盖。知道那意义的人，想象下他所支付的代价，都会战栗的吧。

    盖拉。

    青年自幼就在〈盖提亚〉，和达芙妮同期接受的入社仪式（Initiation）。

    然后在两年前的某个仪式中，魔法师归顺了〈螺旋之蛇〉，背叛了〈盖提亚〉。

    「从灵脉来搜索，发现这里有奇怪的反应。我们也算知根知底了，所以我就来看看」

    男人，呵呵地晃着肩膀。

    安缇莉西亚，没有松开紧张的神经，询问向曾经的部下。

    「你的目的，是这个魔法元？」

    「这个嘛，那也是一个。确保那玩意的话，好像可以方便不少。“看具体情况，就算没红色种子也能排上用场”」

    「有点偏离规则啊」

    安缇莉西亚，轻轻地摇摇头。

    「不过，你是所属〈螺旋之蛇〉的吧？虽然大魔法决斗的参加名单中没有你的名字，但〈螺旋之蛇〉想弃权吗？这可不是有点偏离规则，而是完全脱离规则了的哦」

    「是啊，那一点也不算是问题」

    「不算是问题？」

    安缇莉西亚皱起眉头。

    达芙妮的目光，被吸引向盖拉的对面。

    新的人影，出现在青年的背后。

    「……因为“那个”已经不是独立的魔法师，而是我使魔了」

    「〈基础〉……！」

    两位魔女，叫道那个巨汗的名字——暂时的名字。

    戴着骷髅面具，白色披风的炼金术师。

    和隶属上一代〈阿斯托拉尔〉的自动人偶尤戴克斯是一样的系统。可以说是老款的自动人偶。和尤戴克斯不同，他个体没有名字，所以座的名字直接就变成了他的名字。

    但是，她们最为吃惊的，不是〈螺旋之蛇〉的座出现在这里，而是他所说的——盖拉变成了使魔这句话。

    人是无法说得过去的。

    魔法师也说不过去。

    使魔，就能说得过去了。

    过去，尤戴克斯把拉碧丝当做了使魔。连接咒力线，互相形成支配·被支配的关系。从魔法师的常识来看，那与其说是人类，倒像是当做机器人来使役了。

    也就是说，和猫屋敷的式猫跟安缇莉西亚的魔神，是不会当做人来计算的是一样的。

    〈基础〉对盖拉，做出了同样的行为。

    安缇莉西亚，都睁大了美丽的眼睛。

    「盖拉……！你竟然堕落到这般田地！」

    「我想，机会只有现在了」

    相对的，盖拉露出的表情，是混杂了看破尘世，欲望和羡慕——极其丑陋的样子。

    「当然这是强词夺理玩虚的。〈阿斯托拉尔〉的社长也是玩虚的。事到如今，总不会说这点程度的借口不算数吧？」

    「…………」

    这就是，树所采取的行为，最大的弊端。

    如果自己走到了规则的极限，对方也会走极限。

    就算是把盖拉当使魔的邪道，就算是直接冲着魔法元而来的口实，这次对方不过是把近半年来树对〈协会〉和〈螺旋之蛇〉采取的行为，以牙还牙罢了。

    如果说不认可这，那对方也会回敬以同样的话，天平一碰即斜的大魔法决斗，顷刻间就会崩塌的吧。

    当然，对方也不希望如此。

    只不过，至今都是孤注一掷，“应该能控制住”罢了。

    「……好的」

    安缇莉西亚，也点头了。

    「持有大魔法决斗决定权的不是我，但〈盖提亚〉作为协助者不得不认可」

    「非常感谢」

    盖拉的眼睛，歪成笑意。

    只看那还算是好汉的表情，让安缇莉西亚无法移开目光。

    「……不过，我不准你攻击树和〈协会〉。我所认可的，只有你和〈盖提亚〉战斗的权利」

    「哈哈啊。跟大魔法决斗无关，想当做〈盖提亚〉和〈螺旋之蛇〉的私人恩怨来处理啊？」

    「不行吗？」

    少女洁白的脸颊，划过冷汗。

    盖拉的目的，她觉得是她们自己（盖提亚）。

    那么，作为双方的妥协点，这个交涉就应该不会有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公主也会使用大人的交涉术了啊。——我是没什么意见，主人怎么看？」

    盖拉，撇了一眼〈基础〉的方向。

    于是乎，

    「……好吧。如果能先确保这里的魔法元，我个人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基础〉也肯定道。

    盖拉轻轻耸肩，捂住面具。

    原本就细的眼睛更加细了，凝视着曾经的主人和同事。掩不住的笑容，从拉丁系青年的全身散发出来似的。

    安缇莉西亚，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那样的青年。

    「莫名地，我就在想你也许会来的吧。不管大魔法决斗怎么样，我作为〈盖提亚〉的首领不跟你做个了断，就说不上称职」

    安缇莉西亚说，自己也在等盖拉。

    为了不会无脸以对伟大的首领父亲，这个对决就无法避免。

    少女的手掌上排列着青铜壶，充斥着里面装着所罗门的魔神们的压倒性咒力。

    要跟〈螺旋之蛇〉的座交手，少女会选择什么样的魔神呢。

    「安缇莉西亚小姐」

    达芙妮，走向前。

    「怎么？」

    「请让我，来当这个——盖拉的对手」

    「……喔？」

    盖拉，扬起一只美型的眉毛。

    「开玩笑吗。你能使用的顶多就所罗门王的护符魔法吧。都不能控制魔神，还想跟我斗。“你不会忘记了，我是什么玩意了吧？”」

    「这一点，我可不会忘记」

    达芙妮的目光，变严肃了。

    「就因为没有忘，我才该当你的对手。你践踏了回忆和友情，甚至背叛了一同发誓要在魔法道路上登峰造极的克莱夫（Clive），我是不会让给其他人来对付你的」

    「哈嗯？你还没忘记克莱夫啊？」

    一瞬间，盖拉的话语唤醒了一张遥远的脸庞。

    克莱夫，罗兰（Clive·Roland）。

    在盖拉花言巧语下，一同叛离了〈盖提亚〉，最后因盖拉的背叛而命丧黄泉的男人。

    达芙妮，和盖拉跟克莱夫以前都是同门弟子。

    从还不成熟的时候起就互相帮助扶持，一起发誓要保护会是首领的安缇莉西亚的日子，是比海市蜃楼还要飘渺的过眼云烟。

    尽管如此。

    达芙妮还清晰记得，三人经常光顾的咖啡店的名字。

    每次搞出麻烦，轮到自己坐庄，那个时候的达芙妮都会这么说。

    ——『那么，我请你们去〈布鲁诺（Bruno）〉喝爱尔兰咖啡』

    「还……」

    达芙妮说道，盖拉催促她似的扬了扬下巴。

    「什么啊」

    「还记得……〈布鲁诺〉的爱尔兰咖啡吗？」

    听到问题，盖拉不禁皱起眉头。

    透过面具，他叹了口气。

    「不巧……味觉这种高级货我早就没了」

    「……是吗」

    语言简短，达芙妮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清楚地明白了，字面上的意思，和言外之意。

    「啊」

    盖拉挠挠头道。

    「吝啬的问答不合我的性子。还是让我快点动手吧」

    青年的手，盖在面具上。

    食指一挂，一口气剥开面具。

    下面窥见的嘴巴——“裂开到了两只耳朵的下面”。

    「——出来吧，浩瑞士！统领三十六军团的火焰侯爵！」

    咏唱的同时，眼前出现缠绕火焰的野兽灵体——立刻被吸入那张裂开的嘴巴。

    青年的身体，被深红的火焰所包裹。

    这不是一般的火焰。这是灵体的根源散发出来的业炎。

    盖拉从〈盖提亚〉多走动魔神的名字是浩瑞士（Haures）。也就是掌管灾祸，以土星之保佑，施展暴虐的第六十四位恶灵。算上单体也非常强大的这个魔神，盖拉掌握的禁忌——过去欧兹华德想做而未办到的奇迹，可以说是完成了冰山之一角了。

    也就是，和魔神的一体化。

    吞噬魔神，被魔神侵蚀，把自己变成魔神本身。

    不，比以前还要厉害，盖拉的身体膨胀得很巨大。如生物般蠕动的火焰和现实的身体合二为一，体高将近四米，化作了一只不折不扣的怪物。

    「什……！」

    面对倒吸一口凉气的达芙妮，

    「——必须的。既然变成了使魔，咒力也可以由我来提供了。虽说是自动人偶，咒力上我可想不输给那边的魔法师」

    〈基础〉，以沉重的声音说道。

    那是盖拉和魔神的咒力，还加上了〈基础〉的咒力了的意思吧。

    「这样子……」

    带着火焰的形状——可还是带着原本的脸型，盖拉的脸笑了。

    「这样子……还能……阻止得了我吗！」

    已经不用咒语了。

    在盖拉的意志下，魔炎席卷世界。

    不是人对世界做功的魔法师的『道理』。既不是人又不是魔神，只是想一下就能扭曲世界的灾难本身的显现。

    「愿那些逼迫我的蒙羞，却不要使我蒙羞；使他们惊惶，却不要使我惊惶（Confundanturquipersequnturmeetnonconfundaregopaveantillietnonpaveamego.）」（译者注：出自《耶利米书》第17章18节前半句）

    达芙妮举起的手上，银色的戒指闪闪发光。

    所罗门的护符魔法。

    月之4的护符。

    由行星的位置关系引出的护佑，是出自邪恶的守护。

    如同在说个人咒力不足的部分就用自己的身体解决，达芙妮的脚猛蹬大地。黑色的裤子如旋风般一闪而过，打散了火焰，庭院中飞舞起大量的蔷薇花瓣。

    「就算这样……」

    像是填补鲜红的火焰和花瓣之间的缝隙一样，达芙妮又喊道。

    「就算这样！我也要阻止你！为了我自己！」

    「主在你的右边，他发怒的日子必打伤列王

    （Dominusadextristuis，confregitindieiraesuaereges.）——」（译者注：出自《亨德尔：天主如是说》）

    铁戒指上刻着的，是火星之4的护符。

    也就是说，这个护佑是『绝对胜利』。把自己的激昂都变成了咒力，达芙妮的身体加速得比疾风还快。

    然后，

    「……那么，我们，也开始好了」

    〈基础〉的手，也伸入自己的披风里。

    〈螺旋之蛇〉的炼金术师，把目光转向了安缇莉西亚。

    来这之前，他就决定好了自己的对手是所罗门的公主了吧。

    「两年前，你输给了尤戴克斯」

    「那又如何？」

    「那么，你就不可能战胜同型号的我。在他被废弃的岁月里，我也被刻印上了魔法的神秘」

    「真是服了你了。竟然还把两年前的输赢当一回事啊？」

    「现在，很不一样」

    「是的！」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ia，andApo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Genll，Lichide，ofApologlaandMinistersof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fPrinceoftheSeatofApologiaintheNinthLegion——」

    安缇莉西亚，也为了召唤出自己的魔神，而高声咏唱。

    「如何个不一样，你就亲自体会一下吧！」

    少女手握所罗门五芒星，跟姐姐一起喊道。

    「——出来吧！」

    2

    穗波和猫屋敷，被邀往一个寂静的大宅子。

    说是大宅子，但家具都被搬空了，基本上找不到一个能看到过去影子的东西。顶多也就以大厅为中心的设计，灰尘厚厚的走廊，垂吊着的老旧吊顶灯，微微透露着当时的景象。

    短时间经历了高度经济成长期和泡沫经济后的衰退期的布留部市，有很多这样的空白地方。

    在他们面前的，是个超过两米的巨汉。

    他披着白披风，垂着火焰般的红发。哲学家般威严的侧脸，仿佛十多年——不，几百年都没有变了那个表情了似的。

    实际上，也许就是吧。

    因为伊庭司在某个咒物商的手边发掘出这个自动人偶之前，他昏睡了好几百年。

    「……这些，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

    巨汗自动人偶，说完了漫长的故事。

    尤戴克斯·特罗迪。

    他是隶属上一代〈阿斯托拉尔〉的炼金术师，也是古老技术制造出来的自动人偶。隶属〈螺旋之蛇〉的〈基础〉，也是同型号的自动人偶。

    前不久，拦住了想要追踪树的穗波她们的，就是这个炼金术师。

    「这些，就是全部？」

    穗波反问，尤戴克斯轻轻收下巴以示肯定。

    「我所知道的，就这些」

    他叮嘱道。

    「十二年前，上一代〈阿斯托拉尔〉发生的事情。对树的妖精眼进行的处理。解散了的〈阿斯托拉尔〉，和两个月前突然联络我的伊庭司。当然，他个人的目的和动机我就没有听说了」

    没错。

    尤戴克斯，告诉了少女她们过去的事件——上一代〈阿斯托拉尔〉解散的事情，和伊庭司复活了。

    特意带他们来这个宅子，是因为尤戴克斯要说的话跟这个地方密切相关。

    同时，穗波也认为这些情报比目前监视树更为重要，所以他们才会跟来这。不管怎样，从树的妖精眼来看，他们的监视非常可能已经暴露了，也很难想象决斗方式提出者树也这么快被干掉。

    但是，

    「……为什么，突然跟我们说这些？」

    猫屋敷，也问道。

    那是两个魔法师，最大的疑问。暂且不管尤戴克斯·特罗迪能知道伊庭司的情报，没什么理由会让他把这些告诉自己一行吧。

    对面的红发炼金术师，只是一如既往地，

    「理由随便你们想」

    这么说道。

    「不过，我和支莲决定以此目的，跟伊庭司共同行动。我只是觉得，跟你们说明一下的好。这也算是照顾你们了吧」

    「…………」

    猫屋敷和穗波，一同沉默了。

    伊庭司拿着红色种子向〈协会〉投降的情报，在和尤戴克斯对话的途中，两人就得知了。同样收到命令，不让〈螺旋之蛇〉知晓那情况，而继续大魔法决斗。

    也就是说，他所言非虚。

    但是，有难以接受的心坎也是事实。

    穗波试着直言，其中之一。

    「拉碧丝，怎么办？」

    「有必要说吗？」

    听到尤戴克斯的话——

    「当然，有必要！」

    穗波，大声说道。

    「因为拉碧丝她——」

    「拉碧丝她，随她喜欢吧」

    「……诶？」

    一瞬间，反应迟钝了。

    俯视着一脸吃惊的穗波，尤戴克斯再次开口道。

    「那个，已经不是我的使魔了。而是具有独立的意志，独立的自我，选择了把〈阿斯托拉尔〉和命运捆一起的生物。那么，我就没资格说三道四了。……好像，在这个国家，也很重视子离亲而立的吧」

    「啊……」

    如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似的，穗波呆呆地半开着嘴。

    她是深有体会吧。

    变化了的，可不是只有自己。

    连自动人偶都变了，这个事实让她大受打击。

    「那么，尤戴克斯先生，您跟“伊庭社长”——」

    穗波一不留神，差点说出以前的称呼，使出浑身解数才避免了。

    接着，巨汗简短答道。

    「契约是绝对的」

    会变的东西，和不会变的东西。

    对自动人偶的他而言，算是后者吧。

    「我的主人定死了是伊庭司。因此，只要是伊庭司的下命，不管是多毒辣的行为我都会执行。但是，同时的，也意味着我可以自由做没有被命令的事情。现在，我只不过是行使那份自由罢了」

    他言尽于此，转身而去。

    披风的下摆，扬起少量地板上的灰尘。

    「尤戴克斯先生」

    「后会有期。——这大魔法决斗，也许会让我们马上再见面的」

    两人目送着，留下这话而远去的背影。

    留在大厅的穗波她们，在尤戴克斯的气息完全消失之后，面面相对。

    「猫屋敷先生，你怎么看？」

    「是指尤戴克斯刚才的话吗？还是说，伊庭树突然向〈协会〉投降的事？」

    「两者」

    听到穗波的话，猫屋敷闭起眼睛沉思。

    隔了一会儿，

    「……可能，是有关联的吧」

    他给出结论。

    「就算不是这样，我们没有得知关键的地方。知道的只有通过视见〈龙〉，红色种子被移植进了树的眼睛这个事实罢了」

    他说完后，继续道。

    「到底是什么样的过程，通过什么办法，红色种子才扎根进了社长——伊庭树的眼睛里的呢。这一点我们只知道一半。就算听完刚才尤戴克斯先生的话，也是如此」

    「…………」

    穗波，咬紧嘴唇。

    因为，这才是核心。

    尤戴克斯透露的情报，关于那一点是有大发展的。但是，还算不得是完整的答案。只有尤戴克斯看见的范围是真实的，离全部的结论还很远。

    「穗波小姐，还记得些什么吗？」

    「我……」

    少女，捂住脸。

    当时的记忆，非常模糊。

    记得，是刚上小学，还是在上小学前不久。

    ——『你，其实是看得见幽灵吧？』

    ——『不过啊，不过啊，我也真的是魔法师哦！』

    多么天真无邪，关键性的话啊。

    当时的穗波得知那孩子有特别的妖精眼，就想快快那个『力量』，就邀少年去〈幽灵宅子〉。

    一连串事件变成了穗波最大的心灵创伤，决定了其之后的活法。那时树视见的东西，背负的东西，让穗波不再是个普通的魔法师。

    在那里——不，“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如今还束缚着少女的心。

    追寻着模糊的记忆，只会同时重新揭开少女的心灵伤疤。

    「只要调查这里……也下就能找到那个答案。从〈协会〉来看，那一定也是非常想要的情报吧」

    猫屋敷，环视走廊。

    的确，是有几股咒力凝结了，但还没有达到咒波污染的程度。

    但是，如果尤戴克斯说的是事实，那这个宅子就是穗波邀树的〈幽灵宅子〉。

    全身都在吱吱打颤，大脑也沸腾了似的。

    尽管如此，还是按赖住了。

    「……嗯」

    少女点点头。

    「没问题。不管答案如何，我都能接受」

    她说出自己的决心，勇进不逃。逼迫追赶自己，这次不能逃避。

    「……嘿，蛮有意思的嘛」

    听见那声音，穗波和猫屋敷僵硬住了。

    突然，诞生个之前都没有感觉到的新气息。

    宅子生锈的窗户，开启了。

    「刚才说的话，可以的话也让我听听吧」

    突然探出脸来的枯草色头发的年轻人，让穗波战栗不已。

    「冯！」

    穗波都没空想，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青年还带来了，另一个魔法师。

    就某种意义而言，比妖精眼魔法师更为恐怖的——有着人类形状的野兽，站在那里。

    猫屋敷，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崔丝丽雅……」

    「啊—啊—，这下跳到了个有趣的地方啊。冯」

    在两位魔法师面前，女吸血鬼咕咕地弄响脖子。

    染黑的不祥嘴唇，确认了穗波和猫屋敷后，非常愉快地扭曲着。

    「只是，单纯地沿着灵脉的流向跳跃的罢了，这是个单纯的偶然来着。当然，说不定……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也许是我的妖精眼导致的结果」

    冯摸摸自己的右眼，微微苦笑。

    「不过，的确还不错。有点急就跳了，拜此所赐，遇到了出乎意料的人。感谢幸运赐福」

    「幸运？」

    穗波反问。

    少女的手，也伸入漆黑的披风。披风里面抓住的，是施展凯尔特魔法的槲寄生。

    一同学习凯尔特魔法的年轻人，轻轻一笑。

    「是很幸运」

    他点头道。

    「遇到你了，还能打听到树君的过去。这都不叫幸运哪要叫什么啊？」

    笑容，非常温柔。

    非常清楚，他是说真的。

    冯·库鲁达。他的思维和思想，果然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正好。遇到了讨厌的家伙，我肚子饿了」

    站在旁边的人，狰狞地表露欲望。

    「在这里……把你们吃掉好了？」

    带着粘稠的口水——崔丝丽雅的下巴张开了。

    *

    正好，是同一时候。

    树他们，在爬长长的楼梯。

    水晶塔。塔的中层部分的楼梯。

    在那之后，少年首先选了排除〈螺旋之蛇〉的魔法元。

    随行的，有奥尔德宾和克洛艾，还有辰巳，共计三人。

    镐被拜托负责跟其他人联系，和紧急处理拉碧丝。拉碧丝没什么严重的外伤，但咒力消耗太猛，差不多要休息半天。

    考虑到有可能设有圈套，坐电梯只到中层部分，后面就爬紧急通道的楼梯。

    「…………」

    树一边爬楼，一边咬嘴唇。

    他知道有牺牲是必须的。

    不过，跟至今为止的事件完全不同。

    这次，不单是被卷入。而且，不单是〈阿斯托拉尔〉，树把相信自己等人的朋友们，都拖进了战场。

    如今树更深深地体会到，同伴因自己的决断而受伤的害怕。

    对着那样的背影，响起个声音。

    「社长」

    是奥尔德宾。

    目光凶恶，他轻歪嘴唇，搓了下树的背皮。

    「不舒服的话，就深呼吸一个。头是这种搓脸色像什么话啊」

    「啊……那个，对不起」

    树微微低头，做出道歉。

    「都说了，别老是道歉」

    「咦，啊，那个，好，好的！」

    对着不禁拘谨起来的树，奥尔德宾叹了口气。

    接着，辰巳也敲了下少年的肩膀，露出一个微笑。

    「我们也是自己喜欢才再这里的。别往心里去」

    「……谢谢」

    跟体型一样可靠的话语，侵透了树的心。

    真的是，很高兴。

    离开葛城家后不久，辰巳追上来的时候，树是非常的开心，和烦恼。让那般受苦的葛城一族，还为自己忙前忙后，让树感到了强烈的罪恶感。

    如同包含了那份感情一样，辰巳用力一握少年的脖子根。

    「还是说……同样的情况，如果是我们遇到了麻烦，你就不会帮忙？」

    「怎么可能！」

    「就是啊」

    对着这句话倒是脱口而答的树，辰巳感慨而苦笑。

    「啊……」

    「树少爷有老为别人着想，自己的事就马虎了事的毛病呢」

    这是旁边的克洛艾，冷冰冰地说道。

    「这，这样子的么」

    「是的，就是。树少爷，请再多了解下自己吧」

    看这情况，貌似克洛艾是非常生气的样子。

    「保险起见，我也先表示下同感」

    奥尔德宾也跟风道。

    好个四面楚歌啊。

    当然，树会被指责到死的事情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整就一个自作自受。这点树还是明白的，所以他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加快爬楼的步伐。

    「……谢谢」

    树再一次，喃喃道。

    *

    没用几分钟，就爬到了最顶层。

    那里是宽广的展望台，对树而言是个难以忘怀的地方。

    冯·库鲁达，和被冯迷惑的穗波。这是那两人和〈阿斯托拉尔〉战斗过的舞台。是树第一次听到〈螺旋之蛇〉这个名字的战场。

    一瞬间，当时的记忆苏醒了。

    第一次见面时，冯的笑容。

    跟〈阿斯托拉尔〉敌对，穗波的现在也在忍着想哭的表情。

    还有，

    ——『你喜欢树是吧！？还是说，只是对往事感到内疚呢！？』

    （……咦？）

    出乎意料的记忆混了进来，让树仓皇失措。

    树用了一会儿工夫，才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这只眼睛的记忆。

    靠着红色种子，妖精眼大展拳脚的时候。伊庭树的人格，和伊庭树的视野混在一起，最后记忆模糊了的时候。那只眼睛视见，听见的东西，现在于少年的脑中回放。

    （喜、喜欢是指……唔，啊，哇）

    少年拼命地赶走，不适合当前情况的想法。

    「社长」

    「……唔、嗯」

    听见奥尔德宾的声音，树抬起目光。

    现在，该想的，不是过去。

    跟猜的一样，展望台描绘有魔法元。

    魔法元的周围，站在两位〈螺旋之蛇〉的座。

    「……啊啊……来了啊……」

    在魔法元上，梅尔吉奥雷阴沉地喃喃道，

    「来了啊」

    杰克，挠着头。

    他还是老样子戴着太阳镜，敞开衬衣的胸襟，挂着三重金项链。

    与其说是魔法师，更像是阳光的暴发户白人。

    但是，树他们非常清楚，这个男人也具有跟〈螺旋之蛇〉座的名号相符的实力。

    杰克耸耸宽肩，开口道。

    「果然，来取回灵脉了啊。不然，也无法安心躲下去了呢。还是说，还有其他打算？」

    「杰克……废话……少说」

    「诶诶，机会难得，就不能再聊下天啊？」

    「嘴上那么说……你……一下……还不够聊吧……」

    魔法元上的梅尔吉奥雷一边咳咳地咳嗽，一边插嘴道。

    可能是制作这个魔法元的代价，他看似几分虚弱。

    当然——考虑到他是操作死亡的死灵术士这一点，这也算不得什么不利条件吧。搞错一丁点，就难以把侵蚀自己的死亡阴影变成『力量』了，这就是这个叫梅尔吉奥雷的魔法师。

    树坚定觉悟，迈出步伐。

    「不管怎样，你们用灵脉搜索的是我吧？那么，这不就省了你们的麻烦了吧」

    「…………」

    梅尔吉奥雷，以贴着“浓厚眼圈”的眼睛，看了眼树。

    「那话……倒也不错……不过……并非仅此而已……」

    他不祥地，微笑了下。

    青年怜惜地用指尖画着魔法元，说道。

    「你想要的……是这里的〈龙〉是吧……」

    「——！」

    树，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正确地听懂了，青年说的意思。

    「那是自然……？魔法师嘛……自然知道这里的〈龙〉是特别的……啊啊……为什么红色种子……会新诞生一个呢……现在我可是非常清楚……」

    暗淡，又黯淡。

    飘渺，又昏暗。

    如黑暗本身一样，梅尔吉奥雷笑了。

    「所以……我……想要这里的〈龙〉……不止是我……〈螺旋之蛇〉的所有人都想要这里的〈龙〉……」

    梅尔吉奥雷，陶醉地说道。

    很少对其他人表露憎恨以外感情的他，罕见地发出欢喜的声音。

    「诞生生命果实……化作生命之树的〈龙〉呢……」

    3

    飞艇，一边睥睨着布留部市，一边在空中徘徊。

    在这个大魔法决斗中，比〈螺旋之蛇〉的参加人数要少的〈协会〉，有两次获得外部介入的机会。使用了其中一个机会，可以把飞艇一直停留在布留部市空中。

    豪华的甲板食堂里，如今只有一个怪相的男人坐着。

    放有拿不出手的面包、沙拉、和咖啡，但却没有动过嘴的样子。

    相对的，

    「……出来吧，无所谓的」

    他喃喃道。

    「哎呀，多不好意思啊。很早就暴露了吗？」

    「跟伊庭司一起进甲板的时候就暴露了。达留斯大人也注意到了的样子，没有吱声罢了」

    影崎，无趣地说道。

    于是，从附近的桌子下，冒出一个小动物的影子。

    猫咪灵巧地跳上椅子上面，舔了下自己的前肢后，像是叹气一般地轻轻点头。

    「好可惜。我还很想看看你难得的吃惊表情的」

    背后插着的，人工制造物品一样的翅膀，啪哧啪哧地动着。

    黑泽尔·安布勒。

    那么自称的玩意。

    「只要别有可疑的举动，你在这也无妨。可以随便散步」

    「呼嗯？」

    翼猫饶有兴趣地，眯起了眼睛。

    在那之后，它突然说出这话。

    「蛮奇怪的嘛」

    「什么意思？」

    翼猫调皮般地注视着反问的影崎，说道。

    「要是没有你，这个大魔法决斗，应该早就打完了吧。分散战力之举愚蠢之极。〈协会〉和〈螺旋之蛇〉都集合所有人，去杀掉树君就结束了。结果，哪一边会打倒那孩子，哪一边能全灭对方，全得看运气了吧」

    感慨一般，翼猫摇摇头，这么继续道。

    「……没有变成那样子，都是因为你太恐怖了」

    「…………」

    影崎，沉默了。

    翼猫不以为意，继续道。

    「集合在一起，被你这种鬼牌全灭可就受不了了。所以，〈螺旋之蛇〉也就两人顶多四人一组，分散搜索树君，只得搞点小动作」

    这就是，〈螺旋之蛇〉的情况。

    「相对的〈协会〉一方，也只有一次打出鬼牌的机会。树君的搜索和〈螺旋之蛇〉的小动作也必须各自分开应对，一边注意不滞后，一边落入被动。得知伊庭司这个不确定因素后就更是如此了」

    这就是，〈协会〉的情况。

    「〈阿斯托拉尔〉情况也一样。就算是吸取了之前的配合，战斗力也不可能超过〈协会〉或〈螺旋之蛇〉。树只能尽可能地设置圈套，争取时间。算是最吃力的立场了」

    这就是，〈阿斯托拉尔〉的情况。

    三个组织在这个大魔法决斗中，形成三种无法正常战斗的环境。当然，主办者伊庭树也是看准了这个情况的吧，但就算如此，这结构也够畸形，够厉害的了。

    以一个最强魔法师为前提的，战争。

    「…………」

    影崎一直不表露对那分析的感想，而问向翼猫。

    「您，不出面吗？」

    「没办法啊」

    翼猫，轻而易举地做出否定。

    「你懂的吧？魔法师自然是有极限的。就算理论和术式是没有极限的，人的器量也是无可奈何地有极限的。然后，如果我跨越了人类的极限，我就不再是人了。最后，会变成跟你一样的一丘之貉」

    「…………」

    影崎，无法回答。

    目光一直向着窗外。

    他注视着眼前的布留部市——魔法师们的战场。

    「时间前进。谁都无法阻止的。能做的只有加速时间的流失，和让方向稍微对自己有利一点罢了。我说，你想看的是什么样的风景呢？」

    只有翼猫的声音，和引擎声混为一体，回响在飞艇的食堂。

    4

    在飞艇的里面，进行着对话的人还有另外一对。

    甲板里建造有好几个客室。实际上，这是几个月前〈银之骑士团〉和〈阿斯托拉尔〉进行魔法决斗的时候被炸飞的地方，但那些痕迹都被漂亮地修葺过了。

    「——啊啊，好吓人」

    伊庭司一直一屁股坐在那地板上，喃喃道。

    「哎呀，儿子好吓人啊。变化太好吓死爹了。我所知道的树是这么小的爱哭鬼来着。长得太大了，见面的时候心脏都要停跳了。我都一把年纪了，心脏吃不消啊」

    他滔滔不绝着俏皮话，摩擦着胸口。

    「喔。你有心脏病的啊」

    「不，我想应该没有，但毕竟睡了九年了嘛。都没时间接受仔细检查，不小心点可不行啊」

    「原来如此。想得蛮周到的嘛」

    「一把年纪了嘛。话说，我倒是没想到你会听我说这些」

    司，眨着眼睛。

    尼古雷徳。

    达留斯的上司，〈协会〉代表的灵体。

    「别在意。我只是想趁此机会，验证几个问题罢了」

    尼古雷徳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哈哈啊，验证？」

    「你想做的——又或者，以前你做的事情。或者是〈螺旋之蛇〉想做的事情。来到这个城市后，我的身体也感觉到了，也就是说，“那样子”不要紧吗？」

    听见〈协会〉代表的提问，司慢吞吞地嗯了一声，挠挠脸颊。

    「……嗯，这个嘛，就那样吧？」

    他有些为难地把眉头歪成八字，却不做退让，淡定地回答提问。

    「不管是〈协会〉，还是〈螺旋之蛇〉，使用红色种子的究极魔法都没什么区别吧。原本狩猎魔女分裂前就是同一个组织。不过啊，竟然提出〈创世〉这么夸张的东西，所以我想这个就没必要对答案了吧」

    「不过，我就是想问」

    尼古雷徳顶了回去。

    「伊庭司，我对你很有兴趣。尽管不是魔法师，你却比谁都要像一个魔法师。我想听这样的你说一说。如何？」

    「哈哈，超越王的神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没办法了」

    司轻轻点头，回答道。

    「——“行星魔法”」

    「……果然，啊」

    那好像是尼古雷徳，也能接受的答案。

    对着深深闭着眼睛的灵体，司耸耸肩。

    「当然，比起把宇宙和次元通通颠覆的〈创世〉这个词，算是明确又不上档次了吧？反正就这一个星球嘛」

    司淡然说出的分量，跟反正这个词一点都不匹配。

    尼古雷徳，继续道。

    「也就是说，你……」

    「是的，我想做的事非常简单」

    司点点头。

    「〈协会〉的尼古雷徳，〈螺旋之蛇〉的塔布菈·萝萨。“我想把在〈阿斯托拉尔〉里做出个，跟你们一样的超越存在”」

    男人，静静地放话道。

    比如，那个。

    如魔法师们永远信奉至今的，〈协会〉的秩序一样。

    如魔法师们现在为之着迷的，〈螺旋之蛇〉的革命一样。

    伊庭司宣称，要制造出他们无法忽视的，第三个象征。

    「那样一来，我家儿子说的——把新概念提供非魔法师就简单了。怎么说第三团（ThirdOrder）的话，对魔法师而言算是神谕了吧」

    「……那就是你的，魔法师获得幸福的方法啊」

    「算是吧」

    对着一脸钦佩说话的尼古雷徳，伊庭司轻轻点头。

    「——完全无法赞同」

    其他人影，进入房间道。

    「哎呀，达留斯」

    壮汉没有理会不高兴皱起眉头的司，进来房间里。

    「啊，啊，啊啊，对，对对，对不起」

    结巴说话进来的，是吉约姆·凯鲁比尼。他非常抱歉似的弯着小圆滚身体，仿佛进入尼古雷徳和司之间很不礼貌一般，战战兢兢地游曳着目光。

    面对初次见面的人，司一瞬间歪着脑袋，僵硬了。

    「那个——」

    司看着，挂在他胸前的镜子。

    「啊啊，注意到了啊」

    达留斯愉快地，耸耸肩。

    「好想让妖精博士，看一看的。我觉得成品还不错的」

    「我，我我，我制作的，的，的，镜人偶，来来来，的」

    吉约姆，胆怯地缩着脖子。

    那个，也没有进入司的视线内。

    男人胸前吊着的项链镜子上——映照出伊庭树的身影。

    「这个男的是几乎可以称作异能的镜魔法的天才。你的话，看看就能明白这意思了吧？」

    达留斯落落大方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在魔法上，制作出了另一个伊庭树的意思」

    5

    ——各个局面。

    各个人。

    心怀各自的想法。

    发挥着各自的『力量』。

    没有任何正常的借口，没有任何正常的手段。仿佛所有人都自然地知道，任何强大的魔法师，在这场战斗中都要必须平等地流淌出灵魂的鲜血。

    因此。

    吸尽所有的思念和所有的『力量』——只是，只有大魔法决斗，在拼命加速。

第二十卷 争乱的魔法师们 后记

    大家久等了，为大家献上『魔法人力派遣公司争乱的魔法师们』

    总算是按照预告的一样，在夏天出书了，松了口气。今年天气热得很早，有不知道有没有读者会身体不适。自三月份的地震灾害以后，这个国家还是一蹶不振的样子，您的日常生活也许会留下些阴影吧。若这本书，能为您的生活带来些许的调适，就最大的幸福了。

    好了，关于本篇。

    估计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吧，本人首次在副标题中采用了魔法师“们”这个词。时值大魔法决斗开始之际，牵连的魔法师大幅增加，但想把每个人自己的故事都囊括进去——这样思考后，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这样的标题。

    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魔法师们，各自心怀的信念。各自坚信的未来。

    放任扭曲的那个男人也终于参加，大魔法决斗在此开幕。

    故事，就是这样子的。

    最后了，pako先生这次插话非常给力，三轮清宗先生考证了二十人魔法师，部分资料还是去旧金山获取的，责编M老师劳心劳神帮我处理行程表等全部事宜，还有各位读者，非常感谢您们。

    下本书计划是年末到年初之间吧。

    当然是大魔法决斗的续篇了，但光是看着故事的完结会非常寂寞吧，本人打算新出一个作品。要是大家也能喜欢上，本人就开心了。

    二〇一〇年七月

    此刻在看小林大树的『sKkyBlue』

第二十一卷 死亡线上的魔法师们

第二十一卷 死亡线上的魔法师们 序章

    网译版翻译阿波灵@轻之国度

    ——“那个”总是注视着地表。

    不。

    注视这个词，不算正确吧。

    严格来说，“那个”既没有耳朵，也没有鼻子。不具有生物该有的感觉器官，而是通过控制意识，能够观测外界的一切现象。

    又或者，意识这个词也不正确。

    “那个”如流动的云和河川一般，本来只是每日渐变的现象而已。就算是诞生了意识一样的主观东西，那种东西作为短短数秒的奇迹，应该立刻就会消失的。

    但是。

    现在的“那个”，在过去的某个接触之后，就具有了类似人类的意识。

    接触的名字，叫做魔法。

    （……啊啊）

    “那个”，发出叹息。

    就算“那个”跟人一样，这也算是非常稀奇的事。现在的状况非常紧急，几乎会引发奇迹之后的奇迹。

    “那个”，在观察。

    “那个”，在监视。

    “那个”，在恐惧。

    “那个”，在欢喜。

    “那个”，在暴怒。

    “那个”，在狂乱。

    〈龙〉带着所有的感情，在观察此刻发生在布留部市的，三场战斗——

第二十一卷 死亡线上的魔法师们 第一章 混沌和魔法师

    ——比如说。

    一场战斗，发生在某个废墟。

    过去，在布留部市人称〈幽灵鬼屋〉的地方。

    在几乎近十年无人问津的大厅，如今站立着好几个魔法师。

    大厅。

    名字所联想到繁华，早已不在。吊顶半挂着的天花板惨不忍睹地脱脱落落，曾经优美的螺旋楼梯，扶手和台阶四处锈迹斑斑。夏日的阳光从破损的窗户照射进来，但也照不全整个屋子，大厅的很多地方还是覆盖着寂静的淡淡昏暗。

    「吾祈愿！请赐予吾，灵树长老汝的力量！」

    「吾祈愿！」

    两个人影，一跃。

    双方携带的，超过一米的绿抢枪描绘出一个圆弧。

    光之飞沫，在大厅中四射。

    看似闪光的那个，是压缩到一般人都能看见的咒力。

    两个魔法师所操控的咒力，达到了现代魔法难以置信的领域。尽管没有达到神代的领域，但加速度越来越快的咒力密度，已经非比寻常。如果知道两人还是年纪轻轻，恐怕全世界的魔法师都会怒火中烧吧。

    穗波，和冯。

    双方，用的都是凯尔特魔法。

    而且，手里拿着的魔枪是米斯特汀（Mistilteinn）之枪。毁灭了不死之身神明的弑神武器，一定是凯尔特魔法中的最高级别攻击术式吧。

    「……变强了啊，穗波」

    冯让枪互相抵住，一个微笑。

    非常温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的笑容。

    枯草色头发的年轻人，笑得比平时还要温柔，还要稳重。

    「拜你所赐」

    穗波，也简短说道。

    回想起来，这两人从〈学院〉时代就认识了。为了治疗树的右眼，寻求失传的凯尔特魔法，穗波向冯·库鲁达请教就是最初的开始。

    至少，关于魔法的重新编纂，少女可以说是有天赋之才的。

    祖母黑泽尔·安布勒和冯·库鲁达之外，仅有寥寥数人可用的凯尔特魔法，少女只花了几年就学会了，编纂成果让〈学院〉教授都叹为观止。

    然后，如今。

    师父和弟子，刀剑相抵。

    一边是〈协会〉的刺客，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的身份。

    一边是〈螺旋之蛇〉的干部，〈调停〉之座的身份。

    是弟子最终超越师父，还是师父稳压弟子呢。

    魔枪，一个非常激烈的对拼。

    两人不约而同地后跳，穗波的斗篷自动射出的槲寄生之箭，被冯的魔枪横扫打散。咒力的微波如星划过，鲜艳地点缀着少年的白西装。

    「吾乞求！吾乞求！吾乞求！即以灵树与力量圆锥之加护，歼灭西南方向之灾厄三次！」

    穗波进而追击，大喊。

    槲寄生散弹·三连击。

    毫不吝惜地使用高价咒物，接二连三放出的槲寄生暴风雨，简直就是魔法的压制射击。冯都无法完全迎击那全部，被逼得一味地防御和回避。

    但是。

    （不行——！）

    穗波感觉到。

    实际上，只论单纯的魔法技术，穗波和冯是不分伯仲的。倒不如说，这一年在〈协会〉最前线打拼的少女，可能还稍占上风。

    但是。

    冯，还没有完全使用妖精眼。

    只是控制了几分咒力，辅助自己的魔法罢了。他保留着杀手锏，就成功地压制住了穗波。不论战斗被导向怎样的战况，这样都是打不赢的。

    因此。

    穗波，也亮出杀手锏。

    「吾乞求！赐予吾，灵树长老汝之庇护！」

    少女的枪，立刻伸出藤蔓。

    如束缚少女的娇弱身躯一般，绿色藤蔓沿着少女柔软的手，从衣服的上面到脚和胸的局部地方都被覆盖掉了。

    「战乙女的铠甲啊。术式的原型是盾之少女（女武神）？还是说伽拉忒亚（Galateia）」

    冯眯起了眼睛，看着少女的战斗装束。

    「看样子，是很古老的传说啊。而且，跟我所知道的凯尔特的印象有点出入。被派遣去〈协会〉后，你好像查了不少资料嘛。其中还有我所不知道的传说？」

    正如年轻人所说，穗波的魔法没有只扎根于凯尔特，

    从自己调查到的众多传说和习俗之中，少女挑选了和凯尔特亲和性比较高的东西，以从〈协会〉那获得的咒物『力量』，编纂出了一套独自的魔法理论。

    ——当然，这是有风险的。

    风险尤其之大的，就是咒波污染。

    既然是短时间把外部的传说和技术拼合而成的，就没有多余的功夫去完全减低风险了。就算穗波再怎么有构筑魔法和重新编纂的优秀才能，也无可奈何。

    那份扭曲会引发咒波污染，持续污染少女的身体。

    正因为如此，穗波才会毫不犹豫地亮出这个杀手锏。

    原本，这就是在伦敦的决战中展现过的术式。事到如今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之后，就是要在对方下决心使用杀手锏之前，击溃对方而已——！

    「吾祈愿！」

    铠甲的咒力，加速了少女的动作。

    一边直线猛冲，一边从斗篷里自动射出槲寄生。用术式让其自动跟踪，本人则是挥舞起必杀魔枪。

    第一次，冯的脸上闪过动摇之色。

    强大的魔力爆发，魔枪和魔枪互相抵住。

    压倒性的力度和速度，几乎强行削掉了使用了回避灾祸的咒术——妖精之舞的冯。

    不，穗波的术式还不止于此。

    回转着枪，自动射出的槲寄生变换着轨道。从各个年轻人的死角发起袭击的完美无缺的连击。

    但是，

    「——！」

    刹那间，穗波的魔枪歪向一边。

    嘎唧一声被抗下来的触感，让少女身子一僵。

    保持住“单个右手”握住米斯特汀之枪的姿势，女吸血鬼笑眯眯的。

    「罕见啊，你会这么累」

    「哈哈，后辈的成长让人称奇啊」

    「别为你的成长不足找借口」

    对着微微苦笑的冯，崔丝丽雅歪起了嘴。

    然后，穗波竖起眼角。

    「你……！」

    「啊啊，这个右手可是特制的。就算是你引以为豪的枪也很难一下就砍断吧。要跟那家伙道谢，会让我有点不爽就是了」

    崔丝丽雅，缓慢向右手注入力道。

    米斯特汀之枪也微微凹陷，但停在了几毫米的地方。从枪刃摩擦的声音来看，女吸血鬼的右手好像不是肉身，而是金属制的义肢。就算是战乙女的铠甲增强了穗波，单纯拼力气还是敌不过崔丝丽雅的，枪慢慢地被硬挤了进去。

    瞬间，压力一松。

    「疾！」

    「——！」

    从其他方向袭来的灵符火焰，被崔丝丽雅用那右手打散。

    转过身去女人，面露凶相地露出牙齿。

    「你丫的……」

    「忘记是二对二的话，我可是很困扰的哦？」

    猫屋敷站立在，在大厅的楼梯旁边。

    不待回答，他的手指就继续描绘出新的五芒星。

    随着刀印一起释放出来的苍天色灵符，飞在半空中就带上了咒力的紫电。

    这便是，九天应元雷声符咒。

    可能因为是崔丝丽雅的右手是金属吧，灵符如漩涡缠绕一般包裹住了女吸血鬼的身体。

    「咕，可恶——！」

    趁此间隙，穗波的脚一蹬地板。

    如回旋一般，跟冯和崔丝丽雅两人拉开距离，和猫屋敷与四只猫咪汇合一起。

    「……喵」

    「喵」

    「唔喵」

    「喵～～～～～～～～～～～～～～～～」

    四只猫咪的叫声，像是在欢迎回来一样。

    被赋予四神之名的式神们，这次又不松懈一丝紧张之感地，勇敢地竖起了尾巴。

    「谢谢你，猫屋敷先生」

    「不用谢。工作嘛」

    半背对背的样子，猫屋敷闭起了一只眼睛。

    「不过，我也希望你，别忘记了团队合作」

    「……嗯。我知道」

    「那就好。首先，要击退这两人」

    猫屋敷，转向目标。

    青年目光的延长线上，吸血鬼一直缠绕着紫电，笑了下。

    强行用力右手一挥，响起哔兮坚硬的一声，那紫电就如玻璃般脆弱地碎散了。别说是物理法则了，魔法上看这现象也很不自然。但是，那种事情，唯独在这个女吸血鬼身上却看似很符合她。

    「啊—啊—啊—，说得蛮轻巧的嘛」

    崔丝丽雅，歪起了嘴。

    那个，简直就是面对猎物的食肉野兽的笑容。

    露出利齿，披着毛皮的女人，露出含血的笑容。

    「这可不是什么，轻巧哦。只是，从我们接受的任务来看，那是最为妥当的目标吧」

    「哼，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啊」

    崔丝丽雅，厌恶地说道。

    「看你们蹬鼻子就上脸的，为了不让你们误会我先声明一下，在我来击溃你们的魔法师之中，还有跟我一样职务的人」

    「也是呢。考虑到你的行动和活动期间的时长，我可不认为之前〈协会〉会放任不管」

    猫屋敷，轻叹一口气。

    当然，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最低条件也要是一流的魔法师。

    但是，像影崎那样格外强大的人，由于必须要监控各个地方，所以难以调用，而且本身数量就不够。这次的大魔法决斗也是，能调用的人员算上猫屋敷他们也才不到一半吧。

    这就是，组织过于庞大的〈协会〉的弱点。

    可以说，正因为如此，才会被把全部人员投入一个计划的〈螺旋之蛇〉，逼迫到这般田地。虽说是穗波交涉的结果，但把猫屋敷他们选用当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促成培养般来培养也是同样的理由吧。

    随着呼吸，猫屋敷把咒力积蓄于自己的体内。

    可以对付对方所有魔法的咒力。猫屋敷的得意战术，是看穿对方的出招后的还击。

    也不知道知晓不知晓那一点，女吸血鬼目中无人地歪着嘴。

    「不过，我也差不多想把你们大切八块了。就我来说，算是陪你们玩蛮久了哦？」

    「那可是我们的台词哦」

    阴阳师，淡淡微笑。

    然后，

    「……也是啊。可能太久了」

    「是吗？我觉得过得还不错啊」

    穗波说完，冯也回应道。

    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两人。

    〈螺旋之蛇〉的座，两人。

    双方不分伯仲，决斗慢慢转入中盘战。

    *

    ——比如说。

    一场战斗，发生在布留部市的郊外。

    一个地方曾经人称〈幽灵鬼屋〉的话，那另一个地方则是对比性地，整洁无懈的宅子。

    〈盖提亚〉。

    那家结社的，极东据点宅子。

    利用了很多泥煤，直线式的英国式庭院。

    在那里，也有魔法师们飞散着火星。

    其中非常醒目的是黑白西装的身影。每次男装佳人如疾风般一动，鲜红的蔷薇花瓣就会散落几片，随风而逝。

    〈盖提亚〉副首领，达芙妮。

    然后，她的战斗对象是——

    「你……已经堕落到那般田地了啊」

    「……堕落，这话不好听呢」

    听到女人的话，响起个嘶哑的声音。

    声音从高处传来，如重压在身一般。

    过去，他“曾”是叫做盖拉的魔法师。

    现在，只是个魔物罢了。

    被火焰包裹的身体，高越四米。

    双手双脚的肌肉如人熊般鼓起，嘴唇突出的巨大牙齿简直就是剑齿虎。戴着的帽子破了，露出鬓须般的异形头部，当年拉丁风的帅气小伙的风采，荡然无存。

    所罗门七十二魔神。

    其中之一，浩瑞士（Haures）。

    盖拉偷出来的那个魔神，和自己融合了。

    不仅如此，还是以身后观望的炼金术师——〈螺旋之蛇〉的干部，〈基础〉的使魔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是你，你们——都跟不上我了吧！」

    随着咆哮，盖拉的手斩划虚空。

    仅仅如此，既没有咒语也没用咒物，庭院里就窜起了巨大的火焰。对和魔法一体化了的他而言，那些怪异现象都是正常的。达芙妮用所罗门的护符魔法，避开了直击，但被火焰缠上的蔷薇碎瓣都严重地灼烧着女人的洁白肌肤。

    「————！」

    达芙妮，也知道。

    这个，是魔法师的一个顶点。

    就算，是别人的使魔，如此为自我的魔法献身的精神，任何一个魔法师都没资格责备他。反而，该表扬其真能达到这个地步才对。

    但是。

    达芙妮，无比悲伤。

    她们，自幼就在一所学校学习，钻研一样的魔法。时而嫉妒，时而互相鼓励，切磋技术。算上先亡的克莱夫，罗兰（Clive·Roland），她本以为她们三人会一直支撑〈盖提亚〉下去。

    就算是现在，她都还记得附近咖啡厅喜欢的爱尔兰咖啡的味道。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为什么……）

    思考，让身体的动作，迟钝了一瞬间。

    趁此破绽，火焰发出咆哮。

    「——！」

    来不及启动新的护符魔法，致命性的破绽。肉体之身遭其烈火，必定烧得尸骨无存。

    做好赴死觉悟的那一瞬间，野兽撞飞达芙妮。

    被火焰缠绕而燃尽的，是魔神灵体。

    「达芙妮！」

    冲着女人的脸颊，响起一个令人怜爱的呐喊声。

    「安缇莉西亚，小姐」

    达芙妮，叫道那个名字。

    为了保护副首领的她，安缇莉西亚放出了自己的魔神。

    但是，没时间跟那少女交谈。

    「……忘记我也在，可不好哦」

    听到沉重的声音，金发少女（安缇莉西亚）又转过身去。

    被投掷出的试管里，是灵体都可融化的万物融化剂。刹那间，安缇莉西亚抓住站在旁边的魔神的鬓角。

    所罗门七十二魔神。

    马尔巴士（Marbas）。

    这便是，统领三十六个军团的金狮子。

    在Z字形飞奔于庭院的金狮子两侧，美丽的蔷薇、泥煤，还有雕像，顷刻间都融化了。

    最后一个大跳跃，金狮子在庭院的十字路一个回旋，转过身子。

    在其之上，

    「——我，可没忘记」

    安缇莉西亚，盯着自己的对手。

    〈螺旋之蛇〉的一位干部——〈基础〉。

    除了庄严的骷髅面具之外，穿着纯白披风的健壮身姿，让人联想到先代起就隶属〈阿斯托拉尔〉的炼金术师。实际上，他和那个尤戴克斯是同型号的自动人偶。

    拥有跟两年前，击败自己和穗波的炼金术师一样的——说不定，是更强实力的魔法师。

    但是，安缇莉西亚的眼神中没有恐惧。

    所罗门公主，只是缓慢地抬起手。她的手掌上，放着新的青铜壶。

    「——出来吧艾力欧格（Eligor）！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风，刮了起来。

    挤压物质界的空气，被召唤出来的魔神，是少女最为信赖的钢之骑士艾力欧格。

    骑士跟之前召唤的金狮子一起，庇护着少女，放低枪的架势。不输于现实中任何高手的魔神的枪法，会在什么时候，展露利齿呢。

    看到这番景象，〈基础〉低声喃语。

    「原来如此。咒力充沛啊。虽说是所罗门的后裔，但有如此能耐的人还是稀少啊。包含控制那份咒力的精神力，也算得上是奇迹了吧」

    「……我可不觉得你是在夸我」

    「当然。不过是对数值就事论事罢了。赞扬或毁誉褒贬，」

    〈基础〉不露感情，越说越起劲。

    期间，达芙妮和盖拉的战斗还在继续。烘烤脸颊的热度，和回避那热度而奔跑于庭院的黑白疾风。达芙妮这边是单方面的防御战，但安缇莉西亚和〈基础〉都没闲工夫去管那边了。

    谁都知道，双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会化作裁决生命——或者是限定动作极限的关键。

    要说的话，那就是双方步枪对指，手指扣在扳机上的状态。

    作为魔法师的战斗，他们也已经到达了极限。

    「……为什么，是我？」

    安缇莉西亚，问道。

    因为在这场大魔法决斗之中，少女并不直接关系胜利条件。

    胜利条件，说到底也是『打倒伊庭树』。

    就算打倒安缇莉西亚，也接近不了那个目标，也不会消减敌方〈协会〉的战力。

    「一半是因为那个使魔的固执。当然，也是因为有一定的战术意义我才会来的」

    「战术意义？」

    对着皱眉的少女，〈基础〉沉重地说道。

    「在这次的大魔法决斗中，只有你的位置是明朗的。然后，控制住你，就是对那个少年而言最大的楔子」

    「……你说、什么」

    少女的声音，微微动摇。

    因为碰触到了自己心中，非常重要的什么东西。对少女而言这两年，甚至感觉都被魔法和那个人所占据了。

    「你，想拿我……」

    「……没错」

    安缇莉西亚看那骷髅面具，像是在轻轻嗤笑一样。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我们要拿你，当引伊庭树出来的人质」

    「——啊，开什么玩笑！」

    随着少女的呐喊，艾力欧格一蹬大地。

    从静止状态一瞬间达到最大速度，魔神的绝技。对其向量加上强烈的咒力，钢枪刺向〈基础〉。

    〈基础〉的手，动了下。

    响起个尖声。

    刺破天际的高音和非比寻常的音量，让安缇莉西亚、达芙妮和盖拉都停止了动作。尽管阻止了枪的尖峰，但知道〈基础〉的手掌上贴着的银箔后，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声音也是能量的一种」

    〈基础〉，喃喃道。

    「刚才，我让那支枪突进的能量变化成了声音。如果完全失去能量，连一张薄纸也无法刺破的吧」

    那也是炼金术的神秘吗。

    就算理论上可行，把想刺穿自己的枪的能量全部转换成声音，技术何等惊人。更何况，还打消了魔神的咒力，这就是〈螺旋之蛇〉的座的实力吗。

    艾力欧格，一个后跳。

    晚了一会儿，被〈基础〉的手所固定的枪，融化了。

    一定是因为尤戴克斯引以为傲的，万物融化剂导致的吧。

    「做个了结吧，所罗门公主」

    〈基础〉，郑重地宣告道。

    *

    ——比如说。

    最后的战斗，发生在布留部市的中心地带。

    水晶塔。

    这是当年的上一代〈阿斯托拉尔〉，还有两年前树所率领的〈阿斯托拉尔〉，都当做过战斗舞台的地方。如果知道这个设施，是布留部市的灵脉要点，魔法师都点头战斗的吧。

    如今，再次。

    这个地方，化作战场。

    一边，是以〈阿斯托拉尔〉为主轴的，树他们四人。

    ——伊庭树。

    ——紫藤辰巳。

    ——克洛艾·拉德克利夫（ChloeRadcliffe）。

    ——奥尔德宾·葛劳兹。

    对面，则是〈螺旋之蛇〉两人。

    布阵于复杂精致的魔法圆之上的，是〈永远〉之座——死灵术士，梅尔吉奥雷。

    像是挡在他身前一样，保护梅尔吉奥雷的大个头白人是〈尊严〉之座——魔法系统不明的，杰克。

    四人，和两人。

    但是，就算人数是两倍，但树他们可看不出任何优势。

    那就是，当血与战斗才是自身存在意义的〈螺旋之蛇〉，和只为磨练自己而不断修炼的魔法师的区别吗。

    「嗯，怎么了！？这难道就是日本赫赫有名的大眼瞪小眼游戏！？」

    杰克开着玩笑，耸耸肩。

    只有这个男人，还是看不穿什么。

    他是〈螺旋之蛇〉的干部，交手过好几次，但还是搞不清所使用的魔法，是个阳光的白人。

    但是，比他还要毛骨悚然的，是其身后的梅尔吉奥雷。

    树知道那个脸色惨白的青年，用某种魔法压制住了布留部市的灵脉。只要压制住了最为巨大的能量源，久而久之，会变成致命伤的，反而是树。

    （而且……）

    树心想。

    最为关键的，是他刚才说过的话。

    萦绕树心头的，是梅尔吉奥雷刚才在他们面前恍惚出言的几个词。

    ——『那是自然……？魔法师嘛……自然知道这里的〈龙〉是特别的……啊啊……为什么红色种子……会新诞生一个呢……现在我可是非常清楚……』

    对，他是这么说的。

    他说这里的〈龙〉，是与众不同的。

    ——『所以……我……想要这里的〈龙〉……不止是我……〈螺旋之蛇〉的所有人都想要这里的〈龙〉……』

    ——『诞生生命果实……化作生命之树的〈龙〉呢……』

    树细细品味，那个意义。

    生命果实。

    生命之树。

    过去寄宿在自己眼中，如今是大魔法决斗奖品的红色种子。

    自己所想象的事情，未必会跟真相一致。不过，就算是有一半是对的，那也不是可以置若罔闻的内容。

    （先下手，为强——！）

    这么判断，树张开口。

    「奥尔德君！从前面！」

    「哦哦！」

    一句话就听懂了主人的意思，奥尔德宾的手扔出小石头。

    「汝乃冰！汝乃冻结！汝乃停止！阻止吧，ISA！」

    I（译者注：符文图）。

    小石子上刻着的如尼文，是少年引以为豪的冰之象征。为了击垮在前护卫的杰克，冰之荆棘从全方位包围白人。

    「哦哦！？」

    没有理会发出歇斯底里声音的杰克，奥尔德宾抓起另外的符文。他可不认为，对方脆弱到一个魔法就能定胜负。在对方畏缩的时候，用另外的连击来创造破绽，就是少年的战术。

    此外，白色披风的女骑士（克洛艾）也跑过少年的一侧。

    不需要任何沟通，在绝佳的时机执行的组合。

    那是，几个月前，〈阿斯托拉尔〉和〈银之骑士团〉发生冲突的魔法决斗中，他们所学会的窍门吧。

    不仅如此，在同一时刻，辰巳也开始狂奔。

    难以看出起始动作的那个步法，正是古武术的极致。

    骑士的剑和守护人的拳头，打击向冰之荆棘。

    「主啊，永恒的主啊，赞美都属于您！（Laustibi.Domine.Rexaeternaegloriae）」（译者注：类似《哈利路亚》圣歌的一种）

    「吱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洛艾的祓魔式。

    辰巳的拳头。

    叠加的一击，化作惊人咒力的奔流，甚至卷起了烈风。

    像是要再叠加那两人的攻击一般，奥尔德宾想要放出新的符文魔法。

    然而，握着小石子的手，直接僵硬了。

    「慢着！」

    树的手，制止了奥尔德宾。

    犹豫了一瞬间的奥尔德宾的眼睛，随着少年的目光，转向粉尘那另一头。

    朦胧汇聚的粉尘立刻消散，现出对面的人影。

    「什……！」

    奥尔德宾，屏住了呼吸。

    不只是他，打出剑和拳头的克洛艾和辰巳也是一样。就算是〈螺旋之蛇〉的怪物，打中的手感来看也是重伤在所难免。

    以为中了直击的杰克，竟然无伤站在眼前。

    杰克嗙嗙地拍了下胸口，耸了下宽广的肩。

    「很可惜，一般的魔法是杀不死我的哦？」

    「……你，这家伙」

    辰巳也没有转入连击，而是困惑了。

    「你……用了什么魔法？」

    克洛艾也保持睁大眼睛的样子，一脚踏空。〈银之骑士团〉的年轻正骑士，也无法接受这个怪异现象。

    如果是强大无比的结界，还有可能抗住自己等人的攻击。

    若是美贯所操控的神道等擅长防御的魔法特性，就更是如此了。但是，就算如此，这个打中的手感也让人费解。因为这两个人是不可能根据打中的手感，分不清人类和结界的。

    奥尔德宾，心生另一个想法。

    「…………」

    奥尔德宾的脑中，闪过其他的话语。

    『被防下一击就能采取这种选择，是你实战经验丰富的证据吧。不过啊，我机动力比你强这一点，本身就是你的错觉，导致你无法做出正确判断』

    就在几小时前，同样防住了自己魔法的记忆。

    名叫伊庭司的男人，连个像样的魔法都不会，就压制住了自己等人的一连串事件，和如今的现象有点相似。

    那直觉，让他联想到其他的东西。

    （错觉……？）

    如果这个杰克，也是那样子的话？

    如果是，错觉什么了的话？

    奥尔德宾，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样，的啊」

    低声喃喃道。

    「嗯？」

    「我知道了，你魔法的玄机」

    「那，那是——」

    像是要盖过想要说些什么的杰克一样，少年宣告道。

    「你……到底把印形（Sigil）刻在什么上了？」

    「呒……」

    杰克的眉头，微微皱起。

    「对了。你是崔丝丽雅的徒弟来着。不止是正规的魔法，也见过不少邪道种类啊。这种人，意外地比较容易看懂我的魔法呢？」

    「哈，这种根本就是弄虚作假吧」

    奥尔德宾，咬紧牙齿。

    「——混沌魔法」

    「诶，那是，什么」

    树，茫然地眨着眼睛。

    因为这几年，树拼命学习魔法世界的东西，但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不知道也是正常的。说到底也算不上什么正规的魔法。毕竟，也才几十年的历史罢了」

    奥尔德宾，烟雾地继续道。

    「要说的话，就是魔法的大杂烩吧。以粗糙的理论把古今东西的魔法整理收集起来的术式。虽然叫做混沌魔法，但其实是受超自然影响的外行汇集起来的，算不上魔法的破烂玩意」

    「这话好过分。真是破烂玩意，我就不会站在这了吧？」

    「所以才说……你是弄虚作假。混沌魔法是没有那种『力量』的」

    奥尔德宾，露出锐利的牙齿。

    混沌魔法。

    正如少年所说，那是三十年前——七十年代诞生在英国的魔法系统。不过，要问是什么魔法的话，则几乎没有什么具体的技法。因为每个术者，都是以各自的诠释来参考西洋魔法和黄教，再整合成自己的独特风格，自称「混沌魔法」罢了。

    其中，虽然包含一定的流行和关联性，但没有核心根干的体系。

    以魔法之名，谁都可以随意乱做的技术合集。

    真真正正的，混沌的魔法。

    「我们一族，原本是看管〈螺旋之蛇〉仓库的哦？」

    杰克，悠然一笑。

    「是〈螺旋之蛇〉和〈协会〉分离之后，跟他们相遇的商人一族来着。接着，就提供资材。最后就变成了宝物库的仓库管理人。我也是那一族的后裔，有点憧憬魔法师的存在方式」

    「有点……憧憬？」

    听到意外的话，树眨着眼睛。

    「不过可惜。历史还是太短暂了。才刚好五代的样子，都算不得像样的魔法师」

    杰克说的话，是魔法师的常识。

    那个猫屋敷的师弟，石动圭也是因为血脉浅薄，不得不放弃了魔法师的高升。

    在世代累计的血脉面前，所有个人的努力和才能都毫无意义。

    这本应该是，魔法师们的铁则。

    「嗯，话说回来啊，我，还是有魔法师的才能的。不足只是咒力罢了，只要有足够的咒力，我想我也是能用一些魔法的吧。然后呢，如果是提供咒力的东西，小时候起就有一大堆」

    「——！」

    那番话。

    树，受到了如同被石头打中一般的震惊。

    「……难道，说」

    他尖声，说道。

    「没错。如果不够，那补充就好。混沌魔法乱吸收的东西中，刚好有个理想的秘术。是叫印形的来着？」

    这话听着倒还没什么，但关于纯粹就是个魔法大杂烩的混沌魔法，为数不多的特征技术就是印形了吧。

    受符文魔法影响的那个，是通过连写几个单词，来让物体具有魔法意义的。通常，通过那个印形来固定世界和自己的咒力，来发挥『力量』的就是混沌魔法。

    但是，

    「难道，说……你……把咒力……由咒物来供给了吗……？」

    那个，可以说是观念的倒置。

    通常，所谓的咒物，是用来辅助魔法师的东西。像被派遣到〈协会〉后的穗波那样，使用的咒物越高级，魔法就越被强化，但最终还是基于本人的根基的。强化魔法师本身的咒力，甚至能让魔法师使用特殊的魔法，但咒物也就仅此而已了。

    但是。

    名叫杰克的男人，让那个观念倒转了。

    就算辅助自己，但也没什么大用。那么，就不是辅助，而是干脆完全依赖咒物好了。并非部分补足咒物，而是就100%的咒力都让咒物来供给。

    不是用印形来固定自己的咒力，而是把印形刻在原本的咒物上，直接发动魔法。

    「这个绿宝石，是希望钻石（HopeDiamond）的原型，可是很好方便好用的哦？毕竟是历史上占满诅咒和鲜血的咒物呢？」

    诙谐逗趣，杰克展示套在戒指上的宝石。

    他的，力量源泉。

    「——混沌魔法」

    树，再次说道。

    他捂住右眼。

    因为树从杰克抬起的咒物上，看见了涌起的非同小可的咒力。而且同时，少年还注意到了其他事情。

    「不过，那样子的话，那个咒物是……」

    「——啊啊，跟你想的一样吧？嗯，我的使用方式有些非常规。这个绿宝石用三次，就作废了」

    杰克，淡然说道。

    的确，咒物，也是有用过就作废的。

    穗波的槲寄生，猫屋敷的灵符，奥尔德宾的刻有符文的小石子，都是用于用完就作废的咒物。但是，比起一个东西就能完成魔法的咒物，那些就还差得远了。

    不夸张地说，只有国宝级别才有可能。

    而且那些东西，都是用过几次魔法就会作废。

    「这东西也蛮贵重的，拿去大英博物馆的话，应该会很引人注目的吧。不过也罢，没什么好介意的？」

    「那、那个啊……」

    少年语塞了。

    所谓国宝级别，不是说单纯的金钱价值。

    那个程度的咒物，已经算是一个历史了。

    关系到很多的人，有时鲜血直流，有时互相理解，有时你争我夺，一点点积累至今的历史象征。就是因为在旁一直注视着那些历史，所以这咒物才会与众不同。

    他说的是，几次魔法，就如同把一个历史给毁灭一般的篡夺魔法。

    「你——」

    因此，树的声音包含着力量。

    树想到这个男人蹂躏至今的东西，践踏至今的东西，上前迈出一步。

    相对的，杰克则是轻轻竖起一只眉毛。

    「啊啊，是说我的魔法不怎么环保是吧？」

    带着开玩笑感觉的声音，让树握紧了拳头。

    「知道的话为什么？」

    「我是知道的」

    他落落大方地点点头，说道。

    「“不过，那又如何？”」

    「——什！」

    「不管是千年历史的国宝，还是灭亡一族的象征，只要有必要，就毫不客气用尽的才是人类吧？科学在日常中使用的石油，也是一万年才形成的贵重品，大家都知道这一点的吧？」

    树的背皮，窜起一股怯意。

    树深深体会到了，这个轻佻的男人，也的确是个怪物。跟那个吸血鬼和替换儿比丝毫不逊色的，真真正正的怪物。

    文化的，破坏者。

    名为科学的消费，和名为魔法的技术的，扭曲化生。

    「你，你——」

    「闲聊……可以结束了吗……？」

    从身后，响起个混杂咳嗽的声音。

    辰巳和克洛艾，屏住呼吸，转过身去。

    杰克的玩笑话，也是缓兵之计的一种吧。奥尔德宾好不容易才早一刻察觉，放出怀中的石头。

    「汝乃暴风雨！汝乃冰雹！汝乃灾祸！啃食吧，HAGALAZ！」

    Ｎ。（译者注：如尼文图）

    少年放出的小石头，化作破坏的黑风暴。在他所操控的几个如尼文之中，这是最具破坏性的魔法。

    这便是，灾厄的如尼文。

    「咕哈」

    一瞬间，杰克的身体就被那风暴所吞没。

    虚无的风暴，管你是钢铁还是生物，通通不论三七二十一地销毁掉。

    但是，

    「——Neither.Neither」

    听见，一个声音。

    混沌魔法的典型咒语。

    仅此而已，风暴就消失了，之后白人几乎无伤地站在那。

    「……！」

    「我的身体啊，刻有和〈螺旋之蛇〉的魔法库——埃及的隐藏金字塔一样的印形」

    杰克，嗤笑了下。

    「意思是基于魔法护佑，我的身体可匹敌金字塔。这一年受了不少伤，但还不到会被你们杀掉的程度哦」

    过去京都的决战中，这个男人抗住了〈协会〉的集团魔法，恐怕就是因为那个护佑吧。如果说纯粹的灵性加护，这个男人在〈螺旋之蛇〉中可算是最高级别了吧。

    「那么！」

    「喔喔！」

    克洛艾和辰巳，同时跑向杰克的右边和左边。

    如果无法打倒杰克，那只要把目标直接切换成核心就行。临机应变的切换，是他们惯于实战的行为。

    但是，比他们还快，杰克再次竖起手指。

    「VOOF」

    不属于任何语种，被称作曼怛罗印形的发音。

    一听到那声音，辰巳和克洛艾立马无力前倾。

    他们的身体中，窜起如同直接揪破三半规管般的冲击。明明两人都是已经给身体附过充足的灵性加护的魔法师，但那魔法就像是一开始就无视了那种加护一样。

    同时。

    杰克刚才展示过的绿宝石，发出噼系一声。

    经不住刚才的魔法——估计注视过数百年和人们的兴衰至今的宝石，支离破碎了。对那巨大损失不做理睬，杰克轻轻耸了下肩。

    「不会让你们去找梅尔吉奥雷的。这可是约定好了的哦」

    杰克从墨镜的底部，扬起视线。

    他盯着，伊庭树。

    「怎么怎么？至今为止各自弄虚作假都是你吧？还有什么坏主意藏着吗……？」

    「…………」

    树，无法动弹。

    如被紧紧捆住一样，树握紧了拳头。

    「那……就由我这边来发起攻击吧……〈阿斯托拉尔〉」

    在那目光的对面，梅尔吉奥雷——死灵术士，终于抬起身子。

    一直在魔法圆中心沉思的青年，本来脸色就不好，更惨白着脸色，却缠绕上了高于之前的咒力。

    黑黑的，通过这边的肌肤而侵染过来似的『力量』。

    简直，就是死亡咒力。

    别说过去的〈阿斯托拉尔〉了，连伦敦的〈龙〉都降服了那个魔法，要再次发威了吗。

    「吾化作诅咒……狮子的心脏啊……从那个东西那夺来吧！……！」

    伴随咏唱，那只手径直垂直一挥。

    刹那间。

    布留部市的〈龙〉——跃动了。

    2

    穗波和冯的魔枪一来我往，猫屋敷的灵符崔丝丽雅的右手激烈碰撞。

    魔法攻防，各方都丝毫不让。登峰造极之高，让一般的魔法师怎么样都望尘莫及了。以惊人速度一味旋转的咒力，如雷电云的里面一样。

    其中，只有这个女人是与众不同的。

    「滚、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崔丝丽雅的右臂，猛烈地挥舞而下。

    完全靠力道，就再次把猫屋敷的灵符和穗波的槲寄生给打碎了。都算不上魔法或什么了，就像纯粹的暴力杰作一样。

    如同只存在于神话或传说中一样，压倒性的暴力化身。

    那身姿该形容为军神——不，是破坏神才对吧。

    猫屋敷眯起了眼睛，看着她那样子。

    「那右手……好像弄了不少机关的样子」

    「啊啊，杰克给我的」

    崔丝丽雅的嘴唇，也有些不开心地歪着。

    「那家伙自家制作的，叫做荣光之手」

    「荣光之手？那个义肢的名字？」

    猫屋敷皱起眉头。

    荣光之手。

    在西洋魔法中，那也算是比较有名的咒物。砍下背叛死刑的罪人的手，抽调血液，让其尸蜡化而成的东西。

    那是咒力非同小可的好好东西，但这种金属义肢做成的荣光之手，猫屋敷也不知道这个知识。

    「哈，那种东西关键就是单方面的问题吧」

    崔丝丽雅，甩了甩右手。

    「杰克那家伙，还是蛮灵巧的。只有相似的形状，魔法性质都能转移。所以，这个特指义肢，获得了荣光之手的咒力」

    「…………」

    听到崔丝丽雅的话，猫屋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个青年都无法完全理解，女吸血鬼的话。

    「……怎么回事？那个魔法」

    猫屋敷不知道。

    他无法知道，正好在同一时刻，杰克正在挑明自己的混沌魔法。由咒物本身来提供咒力的邪道技术，就算是那个阴阳师也难以推理出来。

    「咔」

    崔丝丽雅嗤笑道。

    「咔、咔、咔」

    断断续续，如疯如狂般，嗤笑着。

    「怎么了？」

    「没什么。能够戏弄平时总是一副聪明相的家伙，让我很开心。到了这个年纪也很难忍住啊」

    如擦拭口水一般，女吸血鬼用手背擦擦嘴角。

    就那样，

    「一边悔恨，一边懵懂地死去吧！」

    崔丝丽雅的身体散发出来的鬼气，让人肌肤火辣发麻似的。

    也就是，咒力。

    因此，融入荣光之手，让她自己的咒力更上一层楼也是可能的。跟全部都靠咒物支持的杰克不同，这是这个女人独特的咒物利用法。

    更何况，崔丝丽雅自己就相等于个怪物。

    蛮力挥舞的右臂，很难想象是属于一个魔法师的——蕴含着如重型设备般的威力，光是缠绕的咒力都能把地板整个击毁。

    「猫屋敷先生！」

    穗波的注意力，一瞬间转向那边。

    刹那间，跟少女近身肉搏的的年轻人，也一个大后跳。

    「——冯！」

    「那么，差不多了吧」

    冯，指尖摸向他的右眼。

    （首、先……！）

    都不用想，那只右眼，想要释放什么。

    妖精眼。

    搭救过〈阿斯托拉尔〉好几次——穗波也获得过帮助的魔眼。然后，冯·库鲁达也拥有同样的魔眼。

    好不容易才保持五五平分的这个状况，如果有妖精眼介入，那可就是如虎添翼了。

    （那、么——）

    自己，也该亮杀手锏了吗。

    这半年，以备和〈螺旋之蛇〉的战斗而准备的另一个杀手锏。

    ——就在那个，瞬间。

    那时，另外一股强大的咒力，压住了少女她们的知觉。

    「————！？」

    「——什么？」

    在宅子的，地下，

    谁会知道这是，死灵术士梅尔吉奥雷，挥下他的手的瞬间呢。

    施加于〈龙〉的影响，沿着布留部市的灵脉，也扎实地影响到了这个〈幽灵鬼屋〉的战场。

    「……喵」

    「唔喵」

    对咒力尤其敏感的玄武和青龙也发出叫声。

    那并非只是，咒力导致的压力。

    （……诶？）

    穗波，眨着眼睛。

    在他们的脑中，被灌输了某个信息。

    那是被深深地，刻印进了这里的灵脉的信息。

    是偶然吗。

    不，既然另一个妖精眼的拥有者也在这，也许就是必然的。以缘为线（Path）来连接的咒力性质，在这也发挥出了功效。

    所有人的脑中，浮现出一个情景。

    ——那是，六、七岁左右的，少年的身姿。

    不只是穗波和猫屋敷。对冯和崔丝丽雅而言也难以忘记的少年的——那个，年幼的身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在呻吟。

    少年，在狂奔。

    少年，在逃跑。

    他们甚至都识别出来，从胡乱奔跑的背影，缓慢逼近而来的咒力波动。

    不是人——不，连生物都不是，那咒力。

    少年的右眼，视见着带着意识追来的咒力块。

    尽管如此，少年没有死心。硬是使唤着不听指挥的脚，猛跑在微微发臭的走廊上。

    少年诅咒般地，喃喃道同样的话语。

    『从小阿……从小阿……』

    少年一边步履蹒跚，一边哭哭啼啼，无数次地下意识说出口。

    穗波知道，后面的话，是这样的。

    （从、小阿……）

    从名叫小阿的女孩，把这玩意剥离掉。

    这个胆小鬼少年，为了那而拼命四处乱逃。

    然后。

    叫做小阿的那个人，就是——过去的自己。

    「——这个、是」

    现实中的穗波，断断续续道。

    对她而言，那是件绝对不会忘记的事情。

    自己也在附近不远体验过，最后形成现在的穗波的，那个起点。

    「……那、么」

    看到那样子，冯也领悟了信息的“意义”。

    「十二年前——发生的事？」

    壮烈的战斗，中断了一下下。

    让人感觉总是渴望战斗的女吸血鬼，在这一瞬间也只得睁大了眼睛。

    这里的所有人，都想知道。

    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也就是说。

    「小树的右眼——被埋入红色种子的时候——！」

    穗波茫然的低语，揭示了一切。

    他们，现在准备一看究竟。

    看看伊庭树，过去发生了什么。

第二十一卷 死亡线上的魔法师们 第二章 复仇和魔法师

    1

    察觉到灵脉异变的，不只有穗波她们。

    在同一片土地上持续干涉的姐妹，也不得不注意到那个现象。

    在河边。

    贯穿布留部市东边，清澈的水流。

    水边，站着一对姐妹。

    「姐姐！」

    抬起头来的，是年幼的巫女。

    少女十岁左右，穿着修改过的红白巫女装，有着一双大眼睛和光滑的脸颊。梳成双马尾的头发也很令人怜爱，让人联想到含苞待放的魅力十足的花蕾。

    当然，这是葛城美贯。

    在她旁边，站着另一个长相和美贯非常相似的少女。

    「……嗯。事情很不妙的样子」

    葛城香，不悦地喃喃道。

    尽管长相跟美贯一样，但给人的印象却截然不同。

    动与静。光与影。另一个少女，如照镜子一样——镜子对面，连里面都像是颠倒相反的。

    葛城家下任当家·葛城香。

    然后，这位姐姐，基本把握对了事态。葛城家本身就有在负责管理灵脉，所以对咒力非常敏感。巫女是为了把神的话语，传达给人们，少女则非常符合这个名字。

    「刚才起灵脉就已经压制住了，看来终于进行干涉了。这样下去，整个布留部市都会变成那些家伙的地盘了」

    香说的话，绝非夸大其词。

    对魔法师的战斗而言，掌握土地就是个关乎生死的问题。就算是同样的魔法，土地是否是己方，可是有天差地别的。更何况如果还是〈螺旋之蛇〉掌握了土地的话——

    不安而吞吐的少女，突然睁大了眼睛。

    「……没关系、的」

    跟自己一样的声音回答道。

    听到那声音，香轻轻屏住呼吸，转过身去。

    妹妹，目光如炬，炯炯有神。那是以前的美贯不可能有的，对现在的美贯而言是自然而然的——绝不退缩的意志。

    少女就在几小时前才吃惊过，却再次体会到自己妹妹的成长。

    跟自己一样的命运，跟自己一样地成长，然后跟自己逐渐不同的那个身姿，非常令人怜爱。

    「社长哥哥，和〈阿斯托拉尔〉的大家，都绝对不会输的」

    美贯，说道。

    她做出宣言。

    音量不怎么大，但其中蕴含的意志却要比所有人都要强。

    「所以，不管事情变得多么糟糕——“我们都会扳回来的”。姐姐」

    妹妹，斩钉截铁道。

    「……哦哦」

    听到那宣言，姐姐也点点头。

    不禁，脸颊绽开出了笑容。自己等人将要走向，那般绝望的葛城家的宿命前方。

    所以，

    「那么……我也要，尽我全力了」

    就在她那么回答之时。

    「香小姐，美贯小姐」

    响起个新的声音。

    「呒」

    微微地，香眉毛一动。

    美贯，也转向同一个方向。

    在河滩外面一点点，出现个新的人影。

    「弓鹤哥哥。狄亚娜姐姐也在！」

    美贯呼喊后，青年淡淡一笑，点点头。

    橘弓鹤。

    过去，曾是美贯守护人身份的青年。旁边站在个香所不认识的，穿着丧服般黑衣的少女，让人也联想到这位也是〈阿斯托拉尔〉的协助者吧。

    「鄙人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狄亚娜」

    挂着黑色面纱女人，轻轻点头。

    *

    在另一个宅子里，也发生了异变。

    蔷薇庭院的正中央，晃动着一个巨大的人形火焰。

    人形，这么说也许有点扭曲。

    弯曲的角，突出的牙齿，都不是人类的外形所需要的。但的确包含着，只能形容为人形的厌恶感——让人感觉那原本还是个人类的悲哀感。

    盖拉。

    跟所罗门魔神融合了的魔法师。

    「……哈」

    魔物，慢慢嗤笑。

    他也从轻轻的鸣动中，感知到了灵脉的变化。多半是因为跟魔神的一体化，他的咒力感知度，也远胜于了一般的魔法师。

    「看来，要分出胜负了啊。好像也没必要抓你们当人质了」

    盖拉，愉快地晃动着肩头的火焰。

    在他面前，另一个女人，膝盖跪地。

    是达芙妮。

    她穿着的西装，已经到处烧焦熏黑了。

    虽然是施加了不少对抗魔法的机关的东西，但在触犯了禁忌的魔法师面前，好像只能发挥出最低的效果。尽管如此，要是没有这个防护魔法，如今达芙妮早就被烧成灰了吧。

    然后。

    安缇莉西亚则是。

    「马尔巴士！」

    随着少女的命令一跃而起的金狮子魔神，却几度攻击失败，落于炼金术师身后站着。

    〈基础〉没有看漏那一点，新的试管让魔神立刻融化了。

    已经有好几个魔神，被〈基础〉击破了。虽说魔神的灵体是被另外保存的，只要假以时日就能顺利重生，但在大魔法决斗期间是无望复活了吧。

    「佛尔佛尔（Furfur）！格剌希亚拉波斯（Glasyalabolas）！」

    然后安缇莉西亚毫无畏缩地向着魔神呼喊道。

    雄鹿魔神（佛尔佛尔）击出雷击，翼狼（格剌希亚拉波斯）放出风刃。

    炼金术师对这一切，进行了迎击。

    时而放飞贴银的折纸，时而旋转风车打消风刃，悉数击退了魔神的攻击。活动了数百年的自动人偶的术式威力，如同没有没有极限一般。

    只说咒力，恐怕还是安缇莉西亚占优。

    然而，〈基础〉却没有给任何可乘之机。

    因此，少女和炼金术师的战斗，始终是按照炼金术师的步调在进行。

    「……如何，死心吧」

    〈基础〉，沉重地说道。

    「的确，你的技术是精进了。但是，仅仅如此还不足以填补我们之间的差距。又或者如果是我之外的座，你也许还能好好一战」

    那是，相生相克的问题。

    魔法特性。

    所罗门王的魔法特性，是〈王命的唤起〉。降服不少强大魔神的王之魔法，以其魔力强度和多样性而脱颖而出。就算比单纯的力量，就算是互相将计就计，出其不意，又或者两者一起，安缇莉西亚都没有道理会处下风。

    但是，〈基础〉则是例外。

    凭借炼金术特有的压倒性的咒性技术和术式速度，〈基础〉精准地看穿魔神的弱点，并猛攻之。当然，半桶水的炼金术师可办不到这种事。拥有数百年活动时间——魔法战斗经历的自动人偶，方能掌握这种技巧。

    就是知道这个优势，〈基础〉才会奔赴此地。

    当然，安缇莉西亚也知道，那个相克的问题。就算不是这样，就凭他和尤戴克斯是同一型号这一点，安缇莉西亚也足够料到了。

    那么——

    「怎么了，所罗门的公主。之后，再三招就死棋了哦」

    〈基础〉说道。

    自动人偶的手指，以机械般的精密度，抓取新的咒物。

    同时，安缇莉西亚握住胸口的所罗门五芒星。

    那个动作，看上去只是在挣扎罢了。

    「以所罗门的后裔，梅扎斯之名下命！击穿吧，佛尔佛尔！」

    雄鹿魔神，击出雷电。

    当然，早已有对策。〈基础〉所撒开的银箔会以魔法驱散雷电。〈基础〉打算压制这个魔法，反守为攻，决出胜负。

    然而。

    雷击远超乎预计地强烈地，把视野染成一片白。

    「————！」

    〈基础〉的气息，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撒出的银箔，一个不剩地蒸发了。

    不仅如此，击毁咒物的电击，还接触到了自动人偶的身体。对不可能使用电子部件的他那身体而言，那不会是致命一击，但也足以让他好一会儿无法动弹了。

    在他重整旗鼓之前，安缇莉西亚进而呐喊。

    「以所罗门的后裔，梅扎斯之名下命！击穿吧，弗内乌斯（Forneus）！」

    「咕——！」

    视觉被电击所影响，〈基础〉只凭指尖的触觉，抓取怀中的咒物。

    这也是为应对安缇莉西亚，而准备的咒物。

    搅乱银鲛魔神（弗内乌斯）具有的超感知，高周波之钟。

    这次，同样出乎意料。

    挥舞的咒物之钟，只能让弗内乌斯走神了一瞬间，炼金术师的肩头被银鲛的牙齿大口撕裂。

    「咔哈！」

    〈基础〉，大幅度倾斜。

    尽管如此，他还是强行后跳，释放出全部的万物融化剂。

    魔神们也不敢轻易靠近，蔷薇的庭院响起啾地一声，就融化了。〈基础〉和安缇莉西亚就这样保持距离，面面对视。

    「刚才的……咒力」

    〈基础〉，沉重地说道。

    「你……把自己的咒力，追加到所罗门魔神的咒力中了是吧」

    「是的」

    随着优美的微笑，安缇莉西亚点点头。

    但是，〈基础〉对这个肯定感到毛骨悚然。

    说起来是蛮简单的，但那种神技可一点都不容易。

    原本，光是召唤并支配几个魔神，就已经不正常了。从〈基础〉的分析来看，她是一边维持对魔神们的支配，一边让自己的咒力和一个魔神融合。

    在战斗过程中要想办到这种杂耍般的事情，唯有这个少女。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无愧于所罗门公主之名的，超级魔女。

    这是在大魔法决斗之际，一直磨练自己魔法的结果。

    「原来如此。能增幅魔法的，并非只有安布勒的魔女啊」

    穗波·高濑·安布勒。

    听到那个名字，安缇莉西亚的微笑愈发加深了。因为对少女而言，那是个她不能认输的人。

    「…………」

    〈基础〉，沉默了一会儿。

    在那之后，如岩石开口一般，他这么说道。

    「“……但是，为什么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所保留？”」

    「————」

    听到〈基础〉说的话，安缇莉西亚睁大了眼睛。

    「你……」

    「你，还留有可以献出去的东西吧」

    〈基础〉，以跟本人的材质很像的无机质声音说道。

    「你父亲献出去了的东西，你还没有献出去吧」

    「——！」

    喉咙，堵塞了。

    那个，简直就是恶魔的语言。

    如刺中安缇莉西亚的心脏，锐利荆棘一般的言灵。绝对无法首肯，也无法置若罔闻的真理。

    更为关键的，那个是——

    「你……难道说……想让我……！」

    就在安缇莉西亚喃语的时候。

    那一刹那，在同一战场上分出了一个胜负。

    「主在你的右边，他发怒的日子必打伤列王（Dominusadextristuis，Confregitindieiraesuaereges.）」（译者注：出自《亨德尔：天主如是说》第八乐章）

    不仅是少女，连〈基础〉也转向了不可视见的『力量』的炸裂。

    包含最大极限咒力的达芙妮的一踢，深深地扎进了盖拉的心口。让咒力对肉体产生作用，是就算不错的魔法师也难以实现的技术，但利用所罗门王的护符和行星位置关系的达芙妮的咒力控制，就有可能办到。

    那是，足以连安缇莉西亚的魔神都能打散的一击吧。

    但是，

    「达芙妮！？」

    「呜啊——！」

    随着少女如撕裂丝绸般的嚎叫，她的脚被燃烧的手抓住并抬起。

    握力超越了人熊，如生物一般的火焰灼烧着黑色的裤子和少女的脚，浮空的达芙妮扭曲着脸部。

    「啊啊……还是有点效果的嘛」

    魔物，笑了。

    看了一眼被倒举起来的达芙妮，盖拉轻轻哼了一声。

    「上次交手，到现在有两年了啊。在那之后你好像进步不少。方式跟所罗门王的魔法有点不同呢？是向那个小鬼，在床上好好领教的吗？」

    「请不要……侮辱那个人……！」

    尽管被倒吊着，达芙妮还想启用术式而举起戒指。

    但是，那个已经够不到盖拉了。盖拉简简单单地，就转了一下达芙妮的身体，术式就被破了，女人的内脏都被惊人的离心力所搅拌着。

    「达芙妮！」

    对着再次呼喊的安缇莉西亚，则是由〈基础〉代为回答。

    「跟刚才的你一样。现在的盖拉，是我由来供给咒力的。能使用的『力量』会不同也是正常的吧」

    「————！」

    安缇莉西亚，醒悟了那话的意义。

    自己变成了使魔，现在的盖拉的『力量』。他的确获得了跟献出的代价，相符的成果。那是作为魔法师最为恰当的手段吧。

    把被甩了好几下的达芙妮，粗暴地叩击向脚边，

    「怎么了？公主」

    和魔神合为一体的盖拉，嗤笑着。

    非人类的笑声，咕叱咕叱如沸腾的锅一般。每次笑，身体缠着的火焰都会摇晃，使得他的样子更为毛骨悚然。

    「盖拉……！」

    「懂的吧？你该献出些什么」

    安缇莉西亚监视着，过去弟子的样子。盖拉的脸色，表露出过去从未展露过——但是，大概很久以前就隐含着了的热情。

    他说，他可是知道的哦。

    他说他知道，你最看重的东西是什么。

    「……和〈基础〉……说一样的话啊……」

    安缇莉西亚忍耐着如同被狠抓住心脏一般的恐惧，用力地咬紧了牙关。

    立场，已经颠倒。

    安缇莉西亚的战力，直逼〈基础〉。若是一对一，估计还有机会取胜吧。但是，如果是盖拉和〈基础〉两人一起呢？

    跟斗志相反，安缇莉西亚的脑中正确地认识到自己的不利。

    安缇莉西亚一边受压制，一边说道。

    「那就是……你们的目的么」

    「哪种选择，我都是无所谓的」

    盖拉，大大地耸了下肩。

    「不管是公主把“那家伙”献给魔神，还是公主来当人质，都能达到目的」

    不用多说，“那家伙”指的是谁。

    如果把伊庭树当做是妨碍的话，盖拉说的话就合理了。

    然后，〈螺旋之蛇〉强制来实现“那个”的话，大魔法决斗的胜者也会是他们了。就是同意这个道理，〈基础〉才会听从自己使魔的话，来安缇莉西亚这的吧。

    燃烧于火焰中的下巴，张开了。

    「不过，公主会不一样吧？」

    盖拉，嘲笑般说道。

    怪物的眼神，如同要连安缇莉西亚的灵魂都践踏一般。

    「你说……不一样？」

    安缇莉西亚也自己感觉到，回答得没什么气势。

    相对于她，

    「对公主而言，那样子是得不到什么的吧」

    充满确信的声音，动摇着安缇莉西亚。

    那份沉重，甚至超越了〈基础〉。

    某种意义上，他比安缇莉西亚自己还要熟知所罗门王的魔法。

    不仅自己——连自己父亲都没有成功，跟魔神合为一体的魔法师。

    正因为如此，安缇莉西亚才无法对那番话置之不理。就算明知那是真真正正的恶魔诱惑，但也无法堵住耳朵不听。

    看到那样子，盖拉自信心更强了，越说越带劲。

    「你……不，梅扎斯的血，是绝对无法舍弃魔法的。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千万……不要……安缇莉西亚……小姐」

    从魔物的脚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举起的黄金戒指，反射了太阳的光辉。接受着夏日恒星的猛烈咒力，达芙妮的嘴巴微微地编织术式。

    「耶和华啊，我真是你的仆人；我是你的仆人，是你婢女的儿子。你已经解开我的绑索——（ObsecroDominequiaegoservustuusegoservustuusfiliusancillaetuaedissolvistivinculamea.）」（译者注：出自《圣经》《诗篇》116章16节）

    「哦呀」

    盖拉的脚踩着达芙妮的手腕，发出不祥的啾的一声。

    人肉烧焦的臭味没有停止。尽管如此，女人一声不喊，继续念咒语。

    「——我要以感谢为祭献给你，又要求告耶和华的名！（tibiimmolabohostiamlaudisetinnomineDominiinvocabo.）」（译者注：出自《圣经》《诗篇》116章17节）

    太阳之7的护符。

    古书中，让术者从任何束缚中获得释放的术式。

    女人让自己的身体一瞬间灵体化，摆脱了盖拉的束缚。尽管受到的烧伤和割伤都还在，达芙妮痛苦地喘着气，但还是从正面盯着过去的同辈。

    「达芙妮！」

    听到女主人的声音，达芙妮也没有转身。

    她只是继续痛苦地喘着气，说道。

    「请逃吧。……在这个布留部市里面，应该，立刻能和树少爷汇合的」

    简直，就像是恳求。

    不是自己，也不是〈盖提亚〉，而是去依靠树。

    「请不要……听这种家伙说的话……！」

    「达芙妮……」

    就连认识她很久的安缇莉西亚，也是头一次看见她这种表情，听到她说这种话。

    因此，少女无法动弹。

    就算知道她说的话都是正确的，但少女的脚也一动不动。手下的魔神们，也一直包围着少女，没有展开新的攻击，沉默着。

    「嘿，怎么了公主？」

    盖拉，冷笑着。

    「抉择吧」

    魔物的下巴，看似非常愉悦地颤抖着。

    对享受施虐的心情不做掩饰，魔物发出嘎啦嘎啦的笑声。

    「是舍弃重要的副首领，还是舍弃自己的心上人。公主随便选吧」

    主人〈基础〉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使魔。带领化作魔神的盖拉的样子，看着就像是那个〈螺旋之蛇〉的干部也学会了所罗门王的魔法一样。

    盖拉一边发出咕咔咔的笑声，一边又说道。

    「还是说……“无法舍弃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吗？”」

    「姐姐……？」

    安缇莉西亚，无言了。

    一瞬间，仿佛忘记了战斗。

    然后，

    「盖拉——！」

    达芙妮，忽然大喊。

    她没想到盖拉会知道这件事。

    不过，这也不奇怪。盖拉比她还早就在〈盖提亚〉做事了。就算知道上一代首领欧兹华德和自己的秘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安缇莉西亚（妹妹），僵硬地转过身。

    表情动摇如哭如笑，但这也就几秒钟的事。

    「……达芙妮」

    少女说道。

    「安……安缇莉西亚小姐」

    达芙妮的声音，很尖很难听。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总有一天会说清楚自己的身份，但自己还是没有想过，在这种时候，变成这种样子。

    「…………」

    安缇莉西亚，也是如此。

    虽然在心里某处，也稍微想过这种事，但在这种地方这种时间得到了证明，也是做梦都没想到的事。

    不过。

    因此，而更加坚定了决心也是真的。

    （我……要……）

    她握紧了拳头。

    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为了能保护重要的东西，那拳头注入全部力量而紧握着。鞭笞着，动摇的自己。

    「——达芙妮」

    半安心的达芙妮，脑中忽然传来少女的声音。

    「争取，两分钟」

    「————」

    达芙妮，屏住了呼吸。

    跟少女四目对视就几秒钟。仅仅如此，就足以了解互相的想法了。因为两人一起度过了，这般的时光和心灵旅途。

    「好！」

    大声地，肯定道。

    同时，

    「呒……」

    「那是——」

    安缇莉西亚转身离去，盖拉和〈基础〉都来不及追。

    庭院的一个地方。用把水银和白墨揉和在一起的笔具，画出复杂精致图案的地方。

    魔法圆。

    阿斯托拉尔用作大魔法决斗的附加奖励，“对应现有大部分魔法系统的魔法圆”。

    「公主？」

    「……你」

    站在魔法圆上的安缇莉西亚说道。

    在她头顶，弗内乌斯在飞舞。可能是遵守主人的命令吧，佛尔佛尔和格剌希亚拉波斯也像是守护魔法圆似的站在前面挡着。

    「你们……要让我选的话……要选什么那还用说吗！」

    咒力，开始旋转。

    遵循一定的原理，刮起猛烈的风暴。这是高等术式，把本来是要花上整整一个昼夜的仪式，压缩到了几分钟。以防万一，安缇莉西亚预先做过准备了吧。

    「……要、选、什么？」

    魔物，茫然地说道。

    不。

    盖拉，是知道的。

    对他而言，那是个非常熟悉的术式。

    （难道……说……）

    恐惧，如戳脊梁骨。

    回想起来，安缇莉西亚怎么可能会没有研究过那个术式。反倒是，在这个大魔法决斗被提出的很久以前，她就在探求了才对。

    刚才展露了出来一点点的，让咒力和魔神同调的技巧，差不多也是类似的东西吧。

    也就是说，那是。

    ——那是。

    「难道说……你……」

    盖拉，以打结的舌头问道。

    「……是的，没错」

    咒力风暴之中，安缇莉西亚在微笑。

    就算〈基础〉和盖拉想捣乱，达芙妮和魔神们也不会允许的。就是以赌上姓名也要拦住他们的气势，让那个炼金术师和魔物都不敢轻举妄动。

    「……Isaythouartwelcomeuntome,becauseIhavecalledthreethroughHimwhohastcreatedHeaven,andEarth,andHell,andallthatisinthemContained,andbecausealsothouhastobeyed……」

    咏唱，开始流淌。

    跟平时不同，来自已经迎接自己降服了的魔神的『精灵的容器』。

    少女的魔法，显而易见。

    那是过去父亲失败，并丧命的魔法。

    盖拉诱发了那个失败，并以此为基石获得了成功的，禁忌魔法。

    「公主……跟我一样……」

    盖拉，愕然惊叹。

    「跟我，一样……和魔神的融合……！？」

    咒力风暴中，少女举起青铜壶。

    一瞬间，那壶中的灵体映照于风暴中。蕴含着非人之美的忧郁双眸，漆黑蔷薇般的唇色。肩头左右长着公羊和公牛头，腰部后面长着蛇尾，这些都丝毫不损那份美丽。

    女人身姿这一概念的，理想形态。

    安缇莉西亚还没有单独成功召唤过的魔神。

    至上四柱之一——阿斯莫德（Asmodeus）。

    「快住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

    魔物，狂吼道。

    其中蕴含的感情，是恐惧，还是嫉妒呢。

    如同和猛烈的感情同调了一般，魔焰窜了起来。

    〈基础〉的手，抓住新的咒物。面对想阻止安缇莉西亚的魔法的魔物和魔法师，达芙妮和魔神们也全力以赴，正面碰撞。

    然后。

    跟魔法圆连接的灵脉，迸发出巨大的咒力。

    *

    灵脉，在震动。

    其中心点，当然是水晶塔。

    「咕……哈……」

    树，捂住右眼。

    少年的妖精眼，对那个变化比谁都要观察得深。

    不得不视见。

    又或者说，不得不受吸引。

    过去视见过的景象的，重现。

    被遗忘在很远很远地方的记忆，如同在对少年轻语一样。

    那个是——

    *

    ——『啊啊，是啊』

    ——『社长，你失败了哦』

    听得见，声音。

    到底，是谁的声音呢。

    想不起来，明明有听过的印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声音。

    ——『这里的灵脉，已经无法控制了吧。不论是〈螺旋之蛇〉的夙愿，还是我们的目的全都泡汤了』

    那是，最开始的……

    （我的……最开始地……）

    自己的右眼中……寄宿红色种子时的……

    ——『所以，没办法了』

    ——『社长的失态就是社员的失态。这里，由我来抗着，记得要给奖金哦？』

    那个，到底是。

    （谁的，声音……）

    「……就是……这个……」

    （————）

    那声音，让树回到现实。

    梅尔吉奥雷的声音。

    总是咳嗽的这个青年，刚才以非常感动的声音，颤抖着放在魔法圆上的手。不单是，眼里看到的东西，而像是抓住了更为深远地——或者是延续地下的什么东西。

    的的确确，抓住了。

    这瞬间，可以说死灵术士，真正地接触到了事态的核心。比起〈螺旋之蛇〉和〈协会〉和〈阿斯托拉尔〉，他都要靠近那个世界的中心。

    他比谁都要接近，这场战斗的起始和结尾。

    然后。

    因此。

    「…………？」

    青年皱起眉头。

    「这个是……？这个……触感是……？」

    疑惑，笼罩着青年的脸部。

    本应经历不少生死线和修罗场的魔法师，这个瞬间如少女一般，露出无防备的表情。

    「你……？不……您……是？」

    听到他茫然的喃语，杰克也转过身去。

    然后，就在那个瞬间。

    「————！」

    树，捂住右眼。

    不是梅尔吉奥雷，和他接触的魔法圆。

    少年察觉到完全不同的另一股咒力，大声呐喊。

    「大家，快趴下！」

    那声呐喊，盖过了水晶塔的展望台。

    “太阳般的咒力，从天而落是下一瞬间的事。”

    2

    天空，仿佛出现了两个太阳。

    普通人看不见——明明看不见，巨大的咒力也会让人抬头仰望。

    魔法师，看到的是这样。

    火球。

    直径看似十多米，业火块。

    不论东西方，许多神话中太阳都被当做是主神，非常符合那神话——几小时前辰巳用的神鸣也只得看似跟小孩的小把戏一样——在现代，神话重现了。

    魔法的热量，让万物只得屈服。

    跟体积成正比例，又或者是反比例，缓慢坠落的那个接触到了水晶塔的顶点。

    那个，无声地消融了。

    跟玻璃和金属都无关，一切都融化了，熔化了，融化消逝了。

    铁柱弯曲了，混凝土全都变液体了。太阳有三层的体积，都埋进了水晶塔的里面。

    “爆炸了。”

    高温和爆风和其他的魔法能量，在水晶塔炸裂了。

    仿佛空气中任何一个分子都无例外似的，那魔法压倒性彻底性地，把一切斩尽杀绝。

    算一般魔法师，那咒力可匹敌百人。

    对。

    绝非大比分，那魔法就是跟百人魔法师有关。

    这是甚至匹敌尤戴克斯用过的〈图特之枪〉——不，甚至可能更厉害吧的术式。在这大魔法决斗期间，只准使用两次的〈协会〉的仪式魔法。

    其中一次，就用在这了。

    *

    ……天空，很近。

    在青空彼端，可以看见一只飞艇得意洋洋地漂浮着。如包围那片天空的边框一样，烟雾缭绕而升，向渐渐倾斜的太阳伸出手去。

    对。

    在水晶塔的顶部，破坏得一片狼藉。

    尤其是覆盖展望台上方的建筑完全粉碎，难得残留的展望台本身，也是火炎四起。

    深红的，火炎。

    然后。

    在那红如血的颜色和粉尘之中，站起一个新的壮汉。

    蓝色瞳孔非常通亮。金发如狮子的鬃毛。全身散发出来的威严，似乎会让任何人都屈膝而跪。存在感过于强烈，以至于火炎似乎都无法伤害到他。

    ——〈协会〉副代表。

    达留斯·利维。

    在刚才的雷击后不久，就用转移魔法移动过来的吧。又或者是跟刚才的雷击配套的术式。神话和传说中，也经常有乘坐雷电移动的事。

    也就是说，凭借〈协会〉的组织力，神代的魔法也是有可能重现出来的。

    「找到你了哦」

    壮汉张嘴道。

    在他目光的另一头，少年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达……留斯……利维……」

    是树。

    在树的周围，响起咔啷咔啷的声音，滚落好几个小石头。

    是奥尔德宾释放的，符文小石头。

    吃了无差别粉碎水晶塔的大范围魔法，还能以最小伤害抗下来，靠的就是那符文，和右眼中的妖精眼吧。

    不，不止是两人。

    少年右后方克洛艾把自己的剑插立在影子上，左后方的辰巳保持着组成〈禊〉的剑印，一动不动的姿势。

    在要被魔法击破的瞬间，少年就看穿了受伤最少的地方，向三人发出了指示。但是，以三重防御魔法，集中在咒力最薄弱的一点，还是无法办到无伤。

    树和奥尔德宾单手捂住伤口，克洛艾和辰巳也是气喘吁吁地低着头。

    〈协会〉的仪式魔法，带着那般的破坏力，蹂躏了世界。

    「……一直，在等破绽的时机啊」

    从树捂住的右肩，流落鲜血。

    出血不算猛烈，是少年的小身子还能承受的量。

    「当然了。〈螺旋之蛇〉抢走了灵脉，明显你们会抢回来。之后，就只要在这等发生战斗就行了。——啊啊，进展大致都符合预料」

    达留斯，淡然地滔滔不绝。

    对壮汉而言，至今为止的行为，不过是自然地推进西洋棋中的棋子罢了。

    「很顺利，出现淘汰者了啊」

    达留斯的目光，慢慢地转向相反的一边。

    从那里，发出干涸的笑声。

    「咔……哈哈……」

    嗑嘙一声，混入奇怪水声的笑声。

    立刻就明白了，那是血流进气管了。

    「……杰……克……」

    听见一个，茫然嘶哑的声音。

    梅尔吉奥雷。

    总是血色很差的这个青年，唯独在这个瞬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别人，脸色更惨白了。

    在他面前，杰克坚挺地站立着。

    保持摊开两只大手的姿势，他漂亮的白西装也颜色一变。

    蓝色墨镜破碎了，脖子挂着的三重黄金项链碎裂了。不是外面，而是身体里面也中招了的证据，就是白人的嘴角滑落了几道鲜血。

    「杰……克……你……！」

    「哈、哈哈」

    杰克单手制止了几乎要冲过来的梅尔吉奥雷，转向达留斯。

    「本以为我的魔法……只要不是影崎人就不会有问题的……原来如此，〈协会〉被允许用仪式魔法的啊。我不是忘记了……但这还是很不妙啊」

    总是阳光十足的白人的声音，掺杂着非常疲劳的感觉。

    这种情况，该表扬哪边呢。

    是通过上百人的魔法师，制作出模仿古希腊阿波罗的火球的〈协会〉仪式魔法呢。还是说，承受了那般集团魔法的直击，还阻止了当场死亡的杰克的混沌魔法呢。

    恐怕，杰克刻画了结印的隐藏金字塔，这时在异国的土地上崩塌了吧。

    达留斯，轻哼了一声。

    「老实说帮大忙了。就某种意义而言，比起冯·库鲁达和萨蒂亚吉特，我觉得你要麻烦得多」

    「哈……哈……这还真是高看我了。……那么，我的魔法系统也知道了？」

    「尽管不是直接的，但也见识过两次了。半年的时间足够探明真相了。出乎意料啊，〈螺旋之蛇〉竟然有魔法师会用混沌魔法」

    达留斯，几分不悦地回答道。

    对他而言，就像是血统优良的纯种赛马比赛，突然混入了非洲猎豹一样的感觉吧。又或者，是接近品尝顶级红茶的时候，忽然混入可乐的味道。

    「原来……如此」

    杰克，看似痛苦地说道。

    「不过……大魔法决斗的胜利条件，不是你吧？」

    「喔」

    达留斯的嘴唇闪过一个愉悦的笑容，下一瞬间。

    「动手！梅尔吉奥雷！」

    随着杰克的咆哮，梅尔吉奥雷的手一闪。

    以既像哭又像笑的表情，从黄色大衣掏出玻璃试管扔出的前方——“是树”。

    「——！」

    「吾化作诅咒……蝎子毒啊……啃食吾敌吧……！」

    那对梅尔吉奥雷而言，估计是必杀之术吧。

    如果不是伊庭树，就是用于杀掉影崎或达留斯·利维的，最强术式。现在那术式也是接受了灵脉的丰盛咒力，带着满腔的自信而放出来的。

    「树！」

    「树少爷！」

    辰巳和克洛艾大声呐喊，但也为时已晚。

    承受了〈协会〉刚才的魔法，他们也是同样疲惫了的。就算意识清醒，也没有剩余体力炼制咒力了。

    试管在地板上一破碎，黑色的咒力，就立刻缠绕上了伊庭树的身体。

    梅尔吉奥雷的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放出的脏器，是卵巢。

    这是梅尔吉奥雷从过去对阵中，格外强力的魔女身上剥离出来的脏器。就算伊庭树有妖精眼，也无法回避咒力本身，应该是被咒杀掉了。

    「——，笨蛋（Dummkopf）」

    奥尔德宾的呐喊，非常响亮地回响着。

    但是。

    那个伊庭树的身影，突然碎掉了。

    如镜子一样。

    「什么……！？」

    不仅如此，接着一秒钟，这次就是梅尔吉奥雷自己跪地了。

    「梅尔吉——！」

    回过身来的杰克，脸色大变。

    梅尔吉奥雷的手指，埋入了自己纤细的喉咙。

    锐利的指甲挠着本来就薄的肌肤，滚倒在地痛苦地昏死过去。所有的腑脏都腐化了，毒药摩擦着神经。他的脸色变成紫色，痘疮和炎症立刻覆盖全身。

    简直，就像是自己，品尝到了自己的魔法一样。

    「梅——尔吉——！？」

    名字喊到一半，杰克猛然转身。

    就在刚才，伊庭树碎掉的旁边不远处。

    还飘散着火粉，混凝土碎片的暗处。

    在那里，站着另一个伊庭树。

    「刚才……的，我是……？」

    一副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而且，还不是一个人。

    「是、是叫、叫做、镜、镜、镜人形。用、用于、反、反射诅咒、的、触媒。制、制作得、很、很不错吧？」

    在树的背后，新出现了一个小胖男。

    「不、不是、初次、初次见、见面、了、了吧？在、在会议上，至少、还是、见、见过面、的、吧？」

    的确，是在那个飞艇的会议上见过的面孔。

    名字是，吉约姆·凯鲁比尼。

    选拔进这个大魔法决斗的，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啊啊，看来你们好像误会了。我使用了的仪式魔法可不是一个哦」

    达留斯瞟了一眼那个人，说道。

    杰克，转过身去。

    「你说不是……一个……？」

    「是啊」

    壮汉的嘴，缓慢地露出笑容。

    那残忍而凶猛的笑容，让人联想到了鲨鱼。

    「一共两个，〈协会〉受许可的仪式魔法，都在这用过了」

    达留斯，清晰地宣告。

    「————！」

    「击破这里的太阳魔法是〈阿波罗的战车〉。然后，破坏中趁乱，把包括我在内的三个魔法师转移了过来。仪式魔法的优点，可不只有能使用巨大的咒力这一点。多人控制咒力的并列术式，用那种并列来隐藏其他魔法的隐蔽术式也是一个优点。比较朴实，但看来好像连伊庭树的妖精眼也骗过去了」

    达留斯，满足地清了下嗓子。

    然后，另一个人。

    对着为发动新魔法，把手搭在摆着好几个宝石的戒指的其中一个上的杰克，响起个华丽的声音。

    「劝你放弃的好。你的混沌魔法，有点展示太过了。既然知道了玄机，那种咒性技术低的魔法，全部由我来禁用好了」

    手指夹着灵符，身着华丽旗袍的女人出现了。

    杰克还记得，怜惜地抱着吉约姆肩膀的那个女人的笑容。

    刘芳兰。

    跟吉约姆是夫妇关系的魔女。当然，夫妇算是魔法层面上的因缘，还是包含社会层面的婚姻，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没有引发咒波污染，完美同调展示的魔法，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

    「你……们……」

    看着那两人，看着梅尔吉奥雷刚才的痛苦方式，杰克能够想通，是用了什么样的魔法。

    杰克咬紧了牙齿。

    「镜魔法……和禁咒……？」

    最糟糕的组合。

    梅尔吉奥雷的死灵术很强大，但效果被限定死了。必须有作为触媒的死人身体这一点也是，那些触媒的种类基本限定了术的种类。

    正因如此。

    反射魔法的镜魔法，具有最大的效果。如果是平时的杰克和梅尔吉奥雷，是不会考虑忘记那种反击的吧，但因刚才的〈阿波罗的战车〉而身负重伤，就考虑不到那么多了吧。

    当然，这些攻击，一定都是精心设计的。

    又或者，在这个大魔法决斗决定之前，也许〈协会〉就在研究对他的对策了。也可以说，对过去降服了伦敦的龙，破坏了〈协会〉会议的梅尔吉奥雷的憎恨，就是有这般强烈吧。

    现在，经历了一年多的岁月，复仇成功了。

    「……唔……啊……」

    断气般吐出舌头，梅尔吉奥雷的身体痉挛着。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命得动着紫色的嘴巴，想要述说什么似的。

    「杰……克……」

    「梅尔吉——」

    白人，越来越强烈地咬紧染血的牙齿。

    他也是命悬一线，但还是为同伴着想，握紧拳头。即便是邪门歪道〈螺旋之蛇〉，又或者因为是邪门歪道，为数不多的同伴才显得尤为珍惜吧。

    「怎么办？」

    达留斯，上前一步。

    「你们，在这做了蛮有意思的事。把那成果全部交出来的话，看情况可以留条小命。因为有本身的魔法师总是很稀有的」

    「…………」

    杰克，沉默了。

    达留斯，逼迫般地嗤笑着。

    「是叫梅尔吉奥雷说是吧？那个死灵术士，马上就要死了。你也没多久了。还有时间让你犹豫吗？」

    「达留斯先生……！」

    就在看不下去的树，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别动！」

    杰克一声吼，所有人都不动了。

    间不容发，白人的手指取出新的灵符。

    是“灵符”。

    「WIRBDARFP」

    那是，几个月前在伦敦用过的转移魔法。

    用于开启召唤〈螺旋之蛇〉的道士，萨蒂亚吉特的『门』的灵符。混沌魔法是众多魔法的杂烩，利用难以引发咒波污染的技法。

    但是，

    「禁——！」

    芳兰的口诀先回响于展望台，汇集向杰克的灵符的咒力也被中断了。

    伴随着哔兮哩的声音，杰克戒指的宝石出现了裂缝。

    同时，从他的嘴唇，流出了新的血液。

    「咕啊……！」

    「没用的。我说过的吧？混沌魔法的灵性加护和咒性技术，是无法阻止我的禁咒的」

    刘芳兰，轻轻微笑。

    禁咒。

    其魔法特性是——〈万象的压制〉。

    掌握万物的本质，随心所欲的魔法。尤其，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刘芳兰的那个，专攻封禁魔法。咒性洗练度低的混沌魔法，对她而言是好的不能再好了的目标了吧。

    「好了，明白自己处境了吧」

    达留斯，再次踏着地板而走。

    故意慢慢地缩短距离的，那份残忍。

    杰克的膝盖，无力地跪下。

    他也早就，超过极限了。此外，还有被封禁转移魔法的反噬。就算是那〈螺旋之蛇〉的干部，转移魔法也不是能简简单单启动的。例外也就冯和萨蒂亚吉特了吧。

    尽管如此，想要站起来的杰克咬紧了牙关。

    身后一个干巴巴的手，抓住了他肮脏的夹克衣摆。

    「杰……克……」

    是梅尔吉奥雷的手。

    被反射了自己的诅咒，皮肤变成了紫色，出了几个痘疮，但他还是拼命地维系杰克。

    「没……事的……由……我……来……」

    「在我面前？」

    对那番话感觉到了挑选吧，芳兰的眉毛险恶都竖了起来，梅尔吉奥雷在斗篷之下虚弱地微笑着。

    「就……是……的……你的禁咒……再……厉害……也……封禁不了……这个……」

    声音细弱，却自信满满。

    青年，说道。

    「因为……」

    濒死的死灵术士，把手抵着自己的身体。

    在那卷起的，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的咒力，眨眼间侵蚀着青年自己的身体。

    「我要……献出我自己的身体……」

    「————！」

    树听懂了那毛骨悚然的意思，屏住了呼吸。

    他走上前去。

    不顾吉约姆和达留斯的束缚，还是走向前去。

    「快住手！」

    树，呐喊道。

    「塔布菈……萝萨……小姐……就麻烦……你了……杰克……」

    「梅尔吉！」

    杰克，也大喊道。

    梅尔吉奥雷，没有停下来。

    「吾化作祝福……射手座的脚啊……」

    树的右眼，视见了。

    在死灵术士的体内，他献出去的脚部的骨头碎成了尘埃。

    谁都没能阻止。

    不论是达留斯，吉约姆，芳兰，受伤了的树和〈阿斯托拉尔〉众人，还有同伴杰克说的话，都没能制止他搭上性命的魔法。

    梅尔吉奥雷一边吐血，一边呐喊。

    「运送我们吧……！」

    使用灵脉，从龙穴进行的传送。

    两位魔法师的身影，从水晶塔支离破碎的展望台消失了。

    *

    （仪……式……魔法……！？）

    安缇莉西亚，也感知到了那个异常。

    描绘在〈盖提亚〉宅子里的魔法圆，是连接着布留部市的灵脉——那个的龙穴的。因此，不论是〈螺旋之蛇〉的梅尔吉奥雷掌控了灵脉的事，还是〈协会〉的仪式魔法袭击了那个地方的事，少女都能正确把握到。

    尽管把握到了，却无能为力。

    因为安缇莉西亚，处于〈风暴〉之中。

    不，是胜于现实中的风暴，无边的咒力之中。

    （…………）

    连呼吸，都办不到。

    术式进展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

    〈协会〉的仪式魔法，搅乱了布留部市的灵脉，甚至影响到了安缇莉西亚的魔法。

    现在的自己是现实的肉体，还是灵体，都无法确定。持有的五感复杂地混淆着，本应习惯魔法仪式的少女的意识，都被毫不留情地削弱了。

    简直，就像是薄皮被一片片割取了下来一样。

    咒力炫耀地一点点夺走着，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的存在。比如说视觉，听觉，穿着衣服的触觉，认识时间的感觉——

    ——还有，回忆。

    （不……行……！）

    少女护着胸口，表示那个绝不能交出去。

    但是。

    连表达拒绝的思维，都被支离破碎了。

    仿佛，灵魂都要分解了。安缇莉西亚无法重现构造的级别破碎着，被粉碎成无法观察的最小级别。

    这也是，当然的。

    魔神。

    还是想跟至上四柱的阿斯莫德融合，必然的结果。

    魔神压力，远远超乎少女的想象。难以置信，盖拉承受住了这份压力。那是至上四柱的咒力导致的差距，还是说——不愿去想，但自己和盖拉的咒性技术的差距导致的，少女也搞不清楚。

    只是，破碎着。

    只是，瓦解着。

    只是，被磨碎着。

    安缇莉西亚的存在，陷落向着原本是生物的什么东西。

    …………

    …………

    …………

    「…………」

    只残留了，一个。

    被轻视的，那份实感。

    比自己要美丽得多的女人瞳孔，和左右边长着的公羊公牛脸。

    阿斯莫德的三个脑袋。每一个都的一言不发，不表露任何感情，只是以全部的眼睛，注视着少女。

    这边，是在等待灭亡吧。

    是在看一看想和自己融合的愚蠢之人，消失得连个渣都不剩的样子，嘲笑一番吧。

    （我，要……）

    已经，连那个自我的概念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如同侵泡在流水中的白糖点心一样，安缇莉西亚的意识全变成了空洞，甚至灵体也被咒力搅拌，稀渐渐薄化。名为安缇莉西亚的外形丧失了，渐渐化作晃荡咒力的存在。

    那个，中途。

    从阿斯莫德的里面，听见了什么。

    那个侵染般地融入了，已经丧失了听见这个概念的安缇莉西亚的体内。

    （这……个……）

    少女，轻轻地，动了下现实的嘴唇。

    遥远的，记忆。

    遥远的，声音。

    ——『··可爱·的·安缇···由·我·来』

    声音，几乎想要堵住鼓膜般的惊悚——然而，却无比地令人怀念。

    「……啊，啊……！」

    感觉到喉咙，胸口，在颤抖。

    火热的东西一涌而上，少女的全身开始小幅颤抖。

    忘记，了吗。

    能够忘记，吗。

    就算五感粉碎，安缇莉西亚不再是安缇莉西亚，少女的心底也不可能失去那个声音。

    因为，那个是。

    ——『没有···变成·功』

    对的。

    那是，“安缇莉西亚杀掉”的人的声音。

    过去，安缇莉西亚第一次邂逅伊庭树的事件。跟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中的六十五个混合一体，由于其失败，化作了魔法本身——惨不忍睹的污泥块的父亲的声音。

    少女自己给的最后一下，爱着的父亲的，最后的声音。

    然而。

    刚才，传达给少女的是。

    （诶……？）

    感觉到的，是强烈的痛楚。

    然后，几乎凌驾于那份痛楚的悲哀……“不用杀掉最爱的女儿”，难以抑制的感谢和安心。

    不对。

    那不是，杀掉了爱着的父亲的自己——安缇莉西亚的记忆。

    那是——被杀掉之人（欧兹华德）的记忆。

    （为什么……父亲……大人的……）

    少女以断断续续的意识，茫然地思索着。

    期间，信息注入少女的身体。

    不只是感觉和感情。连更为单纯地精准的数字和图式信息，都被灌输进了少女的脑中。

    「……什……么……？」

    那个意义，给了安缇莉西亚一个重击。

    然后，跟那种冲击是独立开来的。

    信息本身，构筑出新的术式。离开少女本身的意识，维持独立，编织魔法。利用少女的灵体和魔法圆，几乎自动地制作着未知的术式。

    全新的，所罗门王的魔法。

    连安缇莉西亚都不知道的——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有——所罗门王的魔法。

    陆续揭开的，全新魔法。

    宛如管弦乐一般，咒力被其流动所指引，至上四柱的阿斯莫德也被组合进那个术式。不，阿斯莫德“一开始就被组合进了”那个术式之中。

    「……难……道说……」

    不禁，叫出声。

    少女的推测。奇迹一般的假设。

    连自己也觉得是，美好的愿望。作为追求理论和实践的魔法师太过于幼稚，如儿童童话一般，毫无新意的想法。

    ——『没有···变成·功』

    “那时。”

    〈阿斯托拉尔〉和〈盖提亚〉相遇，最初的故事。

    如果说欧兹华德没有变成功的，不是所罗门王的之后呢？

    如果说被盖拉阻止而失败的术式，不是简单地和魔神的融合，而是追寻更加不同的地平面的东西呢？

    欧兹华德·雷·梅扎斯他。

    安缇莉西亚的父亲，追寻的东西是——

    最后之际，父亲托付给支配下的阿斯莫德（至上四柱）的思念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冲击，动摇着少女。

    自己至今看见的东西。自己经历至今的时间。那一切和推测进行重叠，在少女的心中将要化作一个结晶。

    然后。

    “另一个。”

    不单是阿斯莫德，另一个记录，少女也看见了。

    刻于灵脉的，记录。

    ——『哈啊……哈啊……哈啊……！』

    某个宅子的里面。

    难堪地四处乱窜的男孩子。

    脸哭得一塌糊涂，摔倒了好几次吧，衣服也全都是灰。安缇莉西亚心口一紧地地注视着，那张实在是说不上帅气的侧脸。

    （……啊啊）

    说不出，话来。

    因为想要跑出去的男孩子的侧脸，的确有少女认识的影子。

    少女难以忘却的——占据最重要地位的某个少年的，影子。

    明明这般胆小如鼠。

    明明这般畏缩不前。

    不论如何，都无法背弃自己的心，

    然后，由于靠灵脉而相连，她得知了更多的事实。

    （穗……波……）

    跟这不同的地方。

    在那里，他们也在看着这个记录。

    不，靠着这个记录，自己等人是连在一起的。

    （你……你们……连这种时候都……）

    那番想法，让少女回忆起了自己的外形。

    （连这种时候……都给我……勇气啊）

    眼泪，渗了出来。

    以那眼泪为中心，安缇莉西亚渐渐重新构筑自己。

    想着想站在这个少年的身边——想那样做的自己的样子，少女终于能够找回了名为安缇莉西亚的外形。

    不然，就无法呐喊少年的名字。

    不然，非常喜欢的少年就不会注意到自己。

    所以。

    （喂。请原谅我吧）

    心想着。

    如祈祷般，心想着。

    （请原谅，最要的事情，非常重要的事情，没有跟你说就决定了的我）

    把思念——变成语言。

    「树……！」

    卯足全力。

    少女，叫出少年的名字。

    *

    〈盖提亚〉的，宅子。

    在蔷薇和火焰和魔法乱舞的庭院，发生了新的异变。

    从魔法圆涌出的，是几乎物质性地，巨大的咒力。

    「安缇莉西亚小姐！」

    达芙妮睁大了细长的眼睛，

    「公……主……」

    魔物，以嘶哑的声音茫然地喃喃道，

    「…………」

    还有自动人偶〈基础〉，无声地转过身去。

    三种反应的三位魔法师，还有守护达芙妮的佛尔佛尔和格剌希亚拉波斯，也看不明白在那魔法圆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可……能的」

    低语声，被风所淹没。

    魔物（盖拉）的声音。

    「成功……是……不可能的……」

    没错。

    那种事，怎么能认可。

    原本，他的成功，就不过是侥幸罢了。

    偷出欧兹华德留下的术式，滥用了好几个〈盖提亚〉的秘宝，现在的他，才好不容易获得了成功。

    要让其顺利稳定下来，可以说是需要〈螺旋之蛇〉的帮忙，和这两年几乎都在为此训练。不是如此，他会更早挑战安缇莉西亚的吧。

    跟魔神的融合，就是这般的难事。

    那是以零排练就上台正式演出的方式，无法获得成功的。

    盖拉依靠的，是理所当然的判断。他不考虑常识和当然这些词，对魔法师而言有什么意义，只为赶走恐惧而咬紧牙关。

    然后，他按耐不住——冲了起来。

    「我扎了我的手，我的脚，我的骨头，我都能数过。求你救我的灵魂脱离刀剑！（Ipiercedmyhandsandmyfeet：Imaytellallmybones：Delivermysoulfromthesword：Amen）」（译者注：出自《圣经》《诗篇》，和原作有点点不同）

    一刹那，达芙妮展开守护莫魔法。

    木星之6的护符。

    保护主人不受任何灾难的，王之魔法。

    咒力和咒力在对抗，连那个魔物的身体都感受到了疼痛，但现在的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强行撞飞了达芙妮。

    「盖拉——！」

    没有理睬受伤的达芙妮的声音，

    「咕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狂吼道。

    伴随着喊叫，火焰窜了起来。

    盖拉的身体，已经就是魔神了。

    也就是说，不用咏唱和触媒，按照感情的表露直接来激起现象的容器。蕴含着以单纯的热量无法计算的咒性威力，跟盖拉融合了的魔神——人称大公爵浩瑞士的巨大『力量』，瞄准魔法圆猛冲而去。

    恐怕，那是盖拉用尽浑身解数的一击吧。

    然而。

    那个火焰，却在魔法圆的面前分解了。

    被吞噬了。向着魔法圆的里面，深红的带着火焰咻噜咻噜的声音变成细线，被吸引了。

    「什——！」

    咒力以强于被吸入的「力量」的势头，在魔法圆的里面碰撞了起来。

    简直，就像是获得了极佳的供品一样。

    在魔法圆的顶上，“那个”缓慢地倾斜身子。

    不仅如此，伴随着被吸入的火焰，盖拉自己的身体也被拽向魔法圆的方向。

    「怎、怎么回事！甩不开！甩不开啊！」

    呐喊声中，混杂有悲痛的色彩。

    盖拉放出的火焰，好像已经不受本人控制了。

    就在达芙妮和〈基础〉茫然地注视着的时候，盖拉的身体被带近魔法圆——“胳膊开始融化，脚开始融化”。

    从魔法圆溢出的咒力，由于浓度过高，连灵体魔神都融化了吧。

    〈基础〉使用的瓦屋融化剂和那现象就是一样的。

    但是，就算能理解，这现象也无法接受。只不过是作为副作用而溢出的咒力，竟然就把所罗门魔神分解了，这要怎么轻易接受啊。

    「放开我！放开我！公主！是我！盖拉！我是盖拉啊！」

    那般的咒力，被到处吸收。

    缠着身上的火焰，看着看着就消瘦了。

    不，是如同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被打消了。

    高达数米的巨大身躯也已经变回本来的——普通魔法师时候的身体了，裂开到耳根的嘴巴，述说的只有恐怖。

    「别！别别别别别！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这种死法！救救我达芙妮！救救我达芙妮！求你了快救我！」

    「盖拉……」

    达芙妮，轻轻喃喃道。

    变回普通人的盖拉的身体，如同但只要跟魔神融合过一次，就不可能真正意义上变回人类一样——从靠近魔法圆的部分开始融化了，只是可怜地把手伸向这边。

    「达芙妮！达芙妮！我——」

    我——

    接下去，他打算说些什么呢。

    那个，已经永远听不见了。另一个叫克莱夫的名字，他自己陷害过的好友的名字也融化在虚空中，盖拉的身影在魔法圆的不远处融化消失了。

    「……盖拉！」

    叫喊着那名字，达芙妮的手，停在了空中。

    伸出一半的手。

    就算抓住了盖拉的手，也不知道之后会怎样，但身体还是脱离了女人的意识而做出了动作。那种事实，虚心假意，而又非常痛苦地让人惊讶。

    然后，

    「……可惜啊」

    响起个，声音。

    是〈基础〉说的。

    达芙妮转过身去的前方，自动人偶炼金术师已经远离到庭院的一端了。

    「人格暂且不提，那可是罕见的成功案例。人类活生生地跟其他灵体融合，并获得其性质，在所罗门的魔法中也是难得一见的例子吧」

    「要逃跑了啊」

    「出乎意料的因素太多了。而且，也来信叫我回去了。好像遇到出乎意料的不单是我」

    〈基础〉，非常淡定地说道。

    那手，吒地一挥。

    落在地面的那个，是以炼金术制作出来的反弹材料一样的东西吧。

    下一瞬间，如同被旋风刮走一般，〈基础〉跳上了宅子的墙壁上。

    「不久后，再会吧」

    是对达芙妮和安缇莉西亚，哪一个人说的呢。

    炼金术师的身姿，连同气息一起消失了。

    达芙妮，也不去追。

    更为重要的，是现在在这个庭院发生的事。

    吞噬了盖拉，和与盖拉融合了的浩瑞士的魔法圆，释放出更为强大的咒力。巨大的咒力凝集在一起，让人联想到了风暴也就如此吧。

    在那中心的，人影。

    到底。

    站在中央的那个——是魔法师，还是魔神呢。

    「——安缇莉西亚小姐！」

    达芙妮，对着魔法圆的人影呐喊道。

第二十一卷 死亡线上的魔法师们 第三章 魔法，和魔法师

    1

    「……跑掉了啊」

    达留斯·利维不满地蹬踏着，两个魔法师消失的地点。

    哔沙一声，皮鞋染红了。

    大量的出血，如积水一样。杰克和梅尔吉奥雷洒下的血。

    「但是，伤那么严重。至少一个是没救了吧。就这层意义而言算是达到目的了啊」

    他低语道，回过身来。

    在那里，西装少年站起身来。

    「达留斯……！」

    是树。

    少年已经都不再按住伤口了，而是从正面盯着壮汉。

    在火势依旧不减的水晶塔展望台上，少年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达留斯，只是缓慢地歪着嘴。

    「有什么，不满吗？我做的事情，只是保护住你的姓名罢了」

    「别扯谎」

    树严厉否定。

    「只是排除〈螺旋之蛇〉，刚好有我在会比较有利罢了」

    「这个嘛，算是」

    达留斯，摇晃着肩膀。

    「但是，原本会参与这个大魔法决斗，也不过是出于同样的理由罢了。你也是知道的吧」

    达留斯说话，是对的。

    〈协会〉会听取〈阿斯托拉尔〉的提议，是因为大意地和〈螺旋之蛇〉进入总决战的话，会直接轻易转入泥沼般的游击战。

    在规模和资本上，〈协会〉远超〈螺旋之蛇〉，但进入零散的游击战，必然势力会被大幅削减。〈协会〉本身是个互助组织，但离团结一致还差得远，从魔法师的理论来看，〈螺旋之蛇〉也是有几分道理的，所以长期战会轻易导致难以预料的事态。

    「大魔法决斗本身，就是魔法师的闹剧」

    达留斯，缓慢走向少年。

    距离，大约是一米。

    算上壮汉和少年的身高差，那点距离简直就不算什么。

    「然后，在这杀掉你，那个大魔法决斗，也会是我们的胜利『

    「办得到吗？」

    三个人影，靠近少年的旁边。

    巨大的人影是辰巳，披着白色披风的是克洛艾，弄脏了的深红大衣是奥尔德宾。

    「你想说办不到吗？」

    达留斯的旁边，走来两人。

    遮掩不住胆怯的吉约姆，和靠着那样丈夫的刘芳兰。

    人数上是树占优，但魔法师的战斗并不是只靠那种因素来决定的。更何况，刚防御了〈协会〉的大魔法的三人很疲惫，也不知道能发挥出几层实力。

    何况，达留斯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王牌。

    名为影崎的，最强的魔法师。

    「…………」

    奥尔德宾他们感觉到那份威胁，语塞了。

    恐怕，是一次性的王牌。〈协会〉不会轻易使用。但是，对抗那的手段，〈阿斯托拉尔〉和〈螺旋之蛇〉都没有。

    更为重要的，先前连续两次使用了的仪式魔法，施加了压力。

    这个壮汉是——只要有必要——就会毫不犹豫地，倾尽组织的全力的男人。

    「不」

    清晰地，响起个反对的声音。

    是树。

    少年笔直地盯着达留斯，

    「你，不会在这里使用影崎先生」

    他指出这一点。

    「你说得对，对〈协会〉而言，大魔法决斗是高效地逼死〈螺旋之蛇〉的闹剧。正因如此，在〈螺旋之蛇〉一群人逃离的这里，是不会打出影崎先生这种最强的王牌的」

    「…………」

    达留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生得跟父亲一样的巧嘴啊」

    「跟家父，见过了？」

    树的声音，动摇了。

    「见过了。伊庭司，现在在我们手上」

    达留斯笑眯眯地，歪着嘴唇。嘲笑仿佛在说，终于抓住了少年的弱点。

    「你也要来吗？只要服从，还是能保证你的性命的」

    「…………」

    这次，是树沉默了。

    说话一直是如履薄冰般的少年，面对父亲的名字产生了迷茫。

    他慢慢地，退后。

    就像是被达留斯的霸气，给压制住了一样。

    「怎么了。后面没路了哦？」

    壮汉捉弄般，说道。

    如说的一样，少年的身后展开着一片天空。

    展望台的墙壁被刚才的仪式魔法给破坏了，离地面百米高的天空在那里闪闪发光。

    「……树」駆け引き駆け引き

    「树少爷」

    辰巳和克洛艾，各种带着不安的声音呼喊着。

    但是，这边也无法轻举妄动。

    「……可恶」

    同样地，奥尔德宾也咒骂了一句。

    刘芳兰，还有在她旁边战战兢兢的吉约姆，都没有一点可以插入的破绽。

    他们，都是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经历了奥尔德宾·葛劳兹都无法接触的修罗场的，战斗经验丰富的魔法师。刚才击退〈螺旋之蛇〉的座的那个『力量』，可不是能轻易应对的。

    「…………」

    在坏掉的展望台的危险边缘，树的脚踏着玻璃。碎片直接落下展望台，落向百米下的地面。

    “树捂住了，右眼。”

    「要这样，死死看吗？」

    达留斯，说道。

    声调毫无抑扬顿挫。说话的语气很清晰，仿佛在说少年的性命，除了作为讨价还价的材料之外就毫无意义。

    「…………」

    相对的，少年——

    「……我，宣布」

    他抬起了头。

    「喔」

    「我会，再次见到你。那时，我会跟家父一起好好交锋的」

    那句话，刚说完。

    少年，就大跳向后方。

    从水晶塔，“跳了出去”。

    「什——！」

    「树！」

    「树少爷！」

    发出呐喊的，是辰巳和克洛艾。

    但是，他们也就动摇了一瞬间。

    一瞬间惊愕而歪着脸——两人，也追着少年的身后。趁着达留斯的破绽，守护人和骑士少女的身体，从水晶塔的原展望台跳下。

    在空中，那落下速度突然变缓。

    在他们的正下方，灵体少女漂浮而上。

    「树君！」

    「黑羽小姐！」

    少年，以笑容呼喊出名字。

    〈阿斯托拉尔〉幽灵课正社员·黑羽真奈美。

    和伊庭司的遭遇战结束后，把虚弱的拉碧丝送到安全的地方，少女就追着树，来到了水晶塔附近。然后醒悟内部的异变的她没有立刻闯入，而是屏气吞声，观察事态的走向。

    以妖精眼视见她的气息的树，也相信着她，投身飞出。

    包括这千钧一发之际的配合，可以说是至今经历了不少修罗场的〈阿斯托拉尔〉才有的团队配合吧。

    然后，在那惊愕还未消退的时候，其他人影跃向空中。

    非常瘦小的，穿着深红大衣的人影。

    「汝乃初始！汝乃指引之船舶！汝乃光辉之火把！爆裂吧，KENAZ！」

    从其他方向投身飞出的奥尔德宾，释放出符文小石子。

    卜（译者注：如尼文图）

    这就是，火焰符文。

    魔法导致的火焰和爆炸，没有直接攻击敌人，而是把“展望台向下看的视野”全部覆盖了。大约十多秒，那烟雾消散后，树他们的身影早已不在。

    「啊，啊啊啊啊，逃，逃逃，逃掉了……！」

    「冷静点，亲爱的。灵脉这么混乱，是无法立刻使用瞬间移动的。他们应该不会走远」

    从展望台向下望去，吉约姆慌慌张张地走来走去，芳兰则是温和地安慰。

    两位，也许出人意料地合得来。

    相对那样的吉约姆和刘芳兰，达留斯轻轻歪起嘴。

    「……没关系。现在就随他去吧。就跟那家伙说的一样，这出闹剧还是再继续一段时间会比较有利」

    「好，好好，好的」

    「明白了」

    两位魔法师，各自肯定主人的话语。

    「……首先，第一天的攻防战就这样了吧？」

    达留斯嘀咕道。

    他那双眸中寄宿着连铁都会射穿似的严厉。〈协会〉副代表平时就是威严和风度十足，现在从蓝色西装散发出来的已经只有杀气了。

    是憎恨谁，想杀掉谁呢。

    那双眼睛，锁定的是这前方的谁呢。

    魔法师的王啊。

    「〈螺旋之蛇〉，会怎么反击呢？你们的小花招还会有下文的吧？」

    达留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城镇的风景，那么喃喃道。

    *

    树，奔跑在有点脏的小巷子里。

    这是离水晶塔一公里远的繁华街道中，有点小脏的小巷子。

    现在，正常穿过那的，只有树和黑羽。

    只有，两人。

    奥尔德宾在放出火焰后，为了摆脱达留斯的追兵，暂时分开行动了。从结果来看，达留斯采取了没有理会树的判断，所以那是无用的顾虑，但从树来看，这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吧。

    树一边跑，一边一直按着右眼。

    那是为了哪怕就是早一秒地捕捉到咒力，好逃跑。

    只有树和黑羽，是打不过〈螺旋之蛇〉和〈协会〉的强人的。辰巳，克洛艾，奥尔德宾战斗力很高，但因为被察觉到的可能性也大，所以不适合一起逃跑。

    实际上奥尔德宾，好像对和树分头行动一事非常苦恼，虽然只有几秒钟，但他也浮现出了比跟〈螺旋之蛇〉对战时更为强烈的，咬到苦虫一样的表情。

    （对不住……了啊）

    树想起那张脸，在心中道歉。

    同时，还回想了一下至今为止的道路。

    时不时，看看市民们的反应，没有发现值得一提的动摇的样子。

    其他的不说，那个水晶塔的破坏应该不会没被察觉到的，但恐怕是提前设置了某种结界吧。魔法涉及的异变不会被认知——也许能认知也不会在意——这种类型的结界。

    由于这种结界经常需要细微调整，无法维持很长时间，但维持三天还是没问题的。不单是〈协会〉，骑士总长热拉尔率领的〈银之骑士团〉应该也在全市设置了同种结界。

    （……真的，是）

    尽管像是疲劳地拖着步子一样，树还是在心底，表示感谢。

    不然，树要坚决进行这种满是欺骗的大魔法决斗，怎么也不可能的吧。

    「——树君，没事吧？」

    轻飘飘飘着黑羽，担心地看着树。

    「唔，嗯」

    「不过，你脸色不太好。还是稍微休息下会比较——」

    「不可以的。……〈协会〉的达留斯可能会放过我……但〈螺旋之蛇〉可没理由放过我。因为他们不知道红色种子被爸爸拿走了」

    树微微苦笑，就一小会儿，靠了靠巷子的墙壁。

    实际上，父亲的出现对少年而言是最大的意外。更何况，那父亲还被〈协会〉给扣了，都不知道怎么想的。

    （爸爸……你为什么……）

    不明白。

    伊庭司的行动原理一直是个谜。

    不过，从父亲留下的话来看，他的目的可以想到几个。

    ——『那么……我的愿望，就会是你办不到的事吧？』

    自己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一边说着要让魔法师幸福，一边无法为此狠下决心，这一点的确是有。

    ——『你，办不到紧逼人——办不到强人所难』

    ——『所以，难得拿着决定物品都无法使用』

    伊庭树不会踏入的事情。没有踏入过的事情。

    又或者，〈螺旋之蛇〉想用红色种子正想做的事情。可以预想到，每一个，都导向某种大规模魔法。

    也就是。

    名为行星魔法的，某种禁忌。

    （爸爸的话……会做……？）

    不明白。

    少年也悄悄思考过的，蛮力的解决方法。

    比如说，匹敌第三团——塔布菈·萝萨和尼古雷徳，制造出新的超越存在，以其权威来向所有魔法师倾述。

    的确，是会有效果。

    如果以那种强烈的发言权为背景，提倡魔法师的幸福，谁都会认真地思考一下的吧。

    那么。

    那就是，正确的？

    伊庭树，就应该用红色种子制造第三团？

    （……不明白）

    困惑和疲劳，萦绕少年的脑中。

    要以什么为支撑，最优先思考什么，来驱使这双脚才行呢。拼命绷紧的紧张之绳在断裂边缘上，想要击溃少年。

    “右眼，轻微作痛。”

    「树君！」

    黑羽，喊道。

    树也条件反射地抬起头，直接注视向少女指着的方向。

    「那……个……」

    在小巷子更为深处的里面。

    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那。

    是个有印象的人影。

    对树而言绝不会忘记的，对灵体的黑羽而言也是总能感觉到存在的，“布留部市的灵脉的化身”。

    “跟年幼的穗波有着几分相似”，天真无邪的少女人影。

    黑羽，感慨道。

    「〈龙〉的……阿斯托拉尔……？」

    以魔法结社〈阿斯托拉尔〉来命名，另一个的——阿斯托拉尔。

    “……找到……了……”

    听见个那样的〈声音〉。

    并不是实际上的声音。而是直接传递进脑中的意念话语。

    树和黑羽都一样，那念波传递给他们，表明少女的——少女样子的东西的——想法。

    “我……要……我……要”（译者注：第一个“我”是尼古雷徳使用的“吾”，第二个我是塔布菈使用的“あたし”）

    布留部市的〈龙〉，在述说。

    因为还无法确立自我，所以比较模糊，但里面又蕴含着强大咒力的意念。如果是普通人，光是接受就会昏迷的『力量』，从正面撞击着树和黑羽。

    但是，少年却抱有跟其不同的感想。

    （像是，要消失了……？）

    树眨着眼。

    明显，“那个”的咒力很异常。

    像这样出现在树的面前本身，只有过去冯第一次出现在布留部市的时候，和被崔丝丽雅袭击的时候两次而已。更何况，还是来找自己的，这种事绝无仅有。

    「为什么，阿斯托拉尔会——！？」

    对着话说一半的树，“那个”飘渺地歪着头。

    像是在哭泣。

    像是在倾述。

    简直，就像是在，求助。

    “……我……………………已经…………………………”

    回响起，叭兮一个破裂般的声音。

    不，那是不是现实中的声音都难说。

    在给予了树和黑羽几乎不禁要捂住耳朵的冲击的刹那间，“那个”消失了身影。

    「阿斯托拉尔！」

    树大喊一声，空中的黑羽慌慌忙忙地转过目光。

    「树君！刚才的是——」

    「…………」

    回答，晚了片刻。

    看到树那严肃的表情，黑羽喉咙咕噜一声响后——可能这是生前的习惯吧，树就像是挤出来似的开口道。

    「是……魔法哦」

    「诶？」

    黑羽眨着眼睛。

    树，一只手捂住脸。

    超越右眼的疼痛，一脸忍耐着猛烈喘气的表情。

    「〈螺旋之蛇〉……不用红色种子……就要开始行星魔法……」

    「行……行星魔法，是指树君说过的使用灵脉的魔法！？不过，没有红色种子也能办到那吗？」

    「应该是办不到的。……至今为止」

    少年苦涩地说，至今为止。

    「不过，因为这里的〈龙〉——阿斯托拉尔被察觉到了」

    树，想起来了。

    就在两小时前，梅尔吉奥雷说的话。

    ——『所以……我……想要这里的〈龙〉……不止是我……〈螺旋之蛇〉的所有人都想要这里的〈龙〉……』

    ——『诞生生命果实……化作生命之树的〈龙〉呢……』

    那个意义。

    那个真实。

    树，以为是有可能——而某种意义上回避掉了可能性。因为〈龙〉之阿斯托拉尔的出现和消失而确定了现实。

    「那么，阿斯托拉尔是……」

    「……找出来」

    树，说道。

    「树君？」

    「立刻找出来。我来找。要在〈螺旋之蛇〉把那孩子用废之前！」

    树紧起拳头，目光充满了决心。

    黑羽还来不及制止，少年从靠着的墙壁离开的时候。

    「喂喂，那也太乱来了吧。深呼吸一个会比较好吧？」

    响起一个非常嬉戏，无所谓的声音。

    树他们所在的小巷子的，路口。

    以猛烈的气势回过身来的树所看见的，是剃刀印象的，消瘦青年。

    年纪，大约二十五。敞开的衬衫胸口挂着银色的项链坠子，以修长的洁白手指，玩弄着竹筒般的某个咒物。

    「啊啊。跟你知道的一样，我生来咒力就少。只是隐形的话，还是不会输给猫屋敷的。就算是你骄傲的妖精眼，也没有发现吧？」

    他自嘲般地笑了下。

    但是，如果是知道咒力少这个事实，让这个青年受了多少苦的人，是一点回以谄笑的心情都没有的吧。

    「石动，圭……」

    「好久不见了啊，年轻社长」

    猫屋敷的师弟，也是〈协会〉直属成员的阴阳师，就在那。

    青白的脸色，浮现出淡淡的笑容，青年轻飘飘地挥舞着手。

    「啊啊，姑且先说一下。这次不是〈协会〉的事。话说，在大魔法决斗期间，以〈协会〉成员的身份接触你们可是违规的」

    「那……是什么事？」

    树没有放松紧张感，问道。

    与其说是不懈紧张，更像是自己也无法放松紧张。

    青年，停了一拍，耸耸肩。

    「你啊，一脸跟我一样的表情」

    「——！」

    屏住了，呼吸。

    如果只是受到指责，也许还会反驳。

    但是，青年自己的人生和后悔交织的话语，蕴含着能制止大脑充血的树的什么东西。

    简直如魔法一样，树的身体脱力了。

    「……对不起」

    「没什么，不用道歉」

    圭一脸奇妙的神色。

    表情好像是在说，多管闲事了。

    在那之后，

    「有话带给你」

    他简短地，告诉树和黑羽。

    *

    ——同一时刻。

    两个人影，奔跑于布留部市的郊外。

    男人，和女人。

    两人都以不像是人类的速度，奔驰穿梭在街道上。

    但市民都没有注意到他们，是因为他们缠着的咒力吧。尤其是枯草色头发的年轻人散发出来的咒力非常特殊，和〈协会〉经常使用的驱赶闲人的结界大相径庭。

    如果是魔法师视见了，也许会想起某个国家的妖精传说吧。

    人类看不见妖精的身姿。

    人类摸不到妖精的身体。

    但是，他们总是在人类身边的传说。

    又或者，那种妖精的恶作剧所导致的——替换儿的传说。

    「喂」

    女人粗暴地叫道。

    当然，这是崔丝丽雅。

    一边告诉奔跑，一边呼吸还一丝不乱，女人对着眼前的男人，投以濒临杀气的眼神。

    「什么事？」

    年轻人，回过身。

    他则是看似非常普通地在走。

    然而，却是跟怪物般狂奔的女人是并列的。比魔法还要自然得多，仿佛就是这样生态的生物。

    冯·库鲁达。

    崔丝丽雅盯着他，开口道。

    「刚才的，感觉到了吧」

    「是指梅尔吉奥雷啊」

    「……啊啊。果然，这个阴沉的感觉是那家伙啊」

    「当上〈螺旋之蛇〉的座时起，我们就以淡淡的线连接着。看来，同样的座的死亡还是可以知道的」

    冯，轻轻摇摇头。

    两人，看上去并不太感伤。

    但是，声音中却混有有点疲劳的感觉。

    像是以错觉或心理作用来整理心情，非常细微的变化。带着同样的目的，挑战名为魔法的深邃，在〈螺旋之蛇〉这个结社度过的时光，甚至给符合怪物之名的两人，施加了出人意料的影响。

    就算那个影响，是常人难以理解的东西。

    「……哼」

    崔丝丽雅，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那，还有一点。关于灵脉呢？」

    「那个会想办法的。因为被〈协会〉的仪式魔法所扰乱的灵脉，从刚才起就突然井然有序地开始运动了。从感觉来看，这多半是我们家的公主吧。……在这个阶段，就开始“这个”了我倒是没有猜到，但梅尔吉奥雷看来是没有白死」

    冯一边走，一边注视着地面。

    那只眼睛，有一点点红。

    本来的话，青年人以妖精之轮还是可以熟练使用瞬间移动的。像这样徒步而走，是因为布留部市整体的灵脉都被弄得七零八乱了。

    跟穗波和猫屋敷战斗的，〈幽灵鬼屋〉的事情。

    结果那场战斗因为灵脉的失控而中断，接到来自〈螺旋之蛇〉收队命令的冯和崔丝丽雅也暂时脱离了战线。因为是用魔法的紧急联络，所以还无法了解到具体情况，但事态已经说明形势非常紧迫了。

    「……再问，一个问题」

    「已经是第三个问题了哦」

    「废话少说。你，在刚才的战斗，没有护着穗波那丫头吧？」

    「……怎么会」

    冯，轻轻闭起一只眼。

    但是，崔丝丽雅可不会因此被忽悠过去。

    「因为她是你的学妹？」

    连续地，发问。

    「还是说，因为是“那家伙”的青梅竹马？是觉得如果杀了那个穗波·高濑·安布勒，那家伙会悲伤？」

    那家伙指的谁，不用多说了吧。

    沉默了一会儿后，冯说，

    「天知道」

    他微笑着。

    一切都会暧昧地溶化掉似的，一如既往的笑容。

    所以，崔丝丽雅也没有继续追问。

    相对的，冯以其他事情为话题。

    「不过，因此得知了“她的特性”了吧？」

    「……啊啊」

    崔丝丽雅一脸深刻的表情，点点头。

    因为话的意义就是有这般重大。

    「开始啊。的确是很多的开始吧。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城镇发生的，完全不平凡的故事啊。——话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个，以前也问过我」

    「和那个叫克洛艾的女骑士第一次交手的时候」

    当时的崔丝丽雅，就树的眼睛的问题询问过。

    她问寄宿于他眼睛的东西，是不是〈螺旋之蛇〉追寻的红色种子——生命果实。

    除掉跟上一代〈阿斯托拉尔〉战后死亡的一代人，最初接触伊庭树的〈螺旋之蛇〉的人，就是这个冯·库鲁达了。有着同样妖精眼的他，可能比其他人更明白那意义和真相吧。

    那么，又浮现出一个疑问。

    两年前，唤起这个都市的灵脉时，冯·库鲁达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城镇的异常呢。

    「确信，是在刚刚哦」

    「之前也这么说」

    对着以不相信的眼神看着冯的崔丝丽雅，冯回以淡淡的苦笑。

    「我以为我们打交道蛮久了的，但你不怎么信任我啊」

    「弄成这种关系的也是你吧」

    「说得我很没面子啊」

    冯一边继续步伐不变地走着，一边微微眯起了眼睛。

    「老实说，关于这片土地我也不是很清楚。真的是刚才，才弄清楚事情的」

    「嘿？」

    崔丝丽雅，扬起一只眉毛。

    「就算是你的妖精眼？」

    「说出来丢人。原本两年前的事件中，把线连上这里的〈龙〉的，就不是我，而是穗波」

    「……那种地方，也跑出了那丫头的名字啊」

    女吸血鬼，一脸像是咬到了苦虫的表情。

    「我记得，她跟安缇莉西亚一样，是你的徒弟——奥尔德宾君的学长吧」

    「真让人不爽」

    女人，露出锐利的牙齿。

    「但是，因此很多事情都连上线了。原来如此。这个城镇一开始就有那种情况了的啊。合情合理，因缘复杂的话题啊。可以算给我们家的公主，当个旅行见闻了吧」

    「…………」

    「干嘛啊，凶神恶煞的」

    「不，你也只会关心塔布菈·萝萨的啊」

    「……废话少说」

    崔丝丽雅厌恶地说道，冯则是微微苦笑。

    「不不，我觉得是很正常的。如果说尼古雷徳是表侧的魔法师们的祈愿，那塔布菈·萝萨就是其黑暗中受折磨至今的魔法师们的愿望。更何况，我们〈螺旋之蛇〉的座来看，就像是一直魔法上相连一样。啊啊，就那种意义而言，稍微夸张点，也可以说是……吧」

    最后的词语，被风声掩盖了。

    崔丝丽雅也没有打算问。

    但是，

    「好恶心」

    她强烈地歪着脸。

    但是，那杀气，好像比起平时要有一点点……缓和。

    「抱歉了」

    冯一边以不变的步调走着，一边比起眼睛。

    就这样，两人消失向城镇的街道。

    然后。

    两人的身影消失后过了一会儿，在道路的一头，发生了个非常非常小的异变。

    「……喵」

    「唔喵」

    胖胖的黑猫和苗条的斑点猫，叫了一声。

    是玄武和青龙。

    接着，

    「……一直躲着还是有点累的啊」

    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物。

    只能形容为，出现。

    如同剥开空间似的，突然的出现。

    这都靠的是装置进西藏里的，好几个隐形符一样的东西。算上这些隐身道具，靠着四只猫咪中擅长分析咒力能力的玄武，和擅长操作能力的青龙的组合，他跟踪着刚才的两人。

    当上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之后，丢过来的全都是这种污秽的工作，导致现在的猫屋敷变得很擅长这种术式了。

    又或者——也许是变回很久以前了。

    只身一人，跟许多魔法师战斗的时代。

    回到了以想要变强为目的，而伤害其他的那个时候。

    变回了加入〈阿斯托拉尔〉之前的，猫屋敷。

    「——哎呀哎呀」

    银发青年叹了口气。

    「说是猫，简直就是老鼠。不，把世界最为让人怜爱的猫咪比作那种东西，本身就是对世界的亵渎了，做出那种想象的我也应该被瀑布或什么打一下比较好吧！」

    他半开玩笑地说着赞美猫咪之词，唯独这个跟以前没什么变化，

    「好了，接下来」

    看着冯和崔丝丽雅消失的方向。

    「能不能顺利地，追踪到〈螺旋之蛇〉的隐藏据点呢？」

    他那么说着，像个天真的小孩子一样笑了。

    2

    ——时间，流逝。

    可能是快，可能是慢。

    可能是紧密，可能是松闲。

    据说时间的流逝绝不会固定，而是会以观察者的主观意识而伸长缩短，但在魔法上那是自古就受喜爱的真理。把客观成主观，把概念替换成实体，一定是魔法的神髓。

    现在的这个城镇，又是如何呢。

    在四处展开的魔法战，进入夜晚，看似告于段落了。为了收拾善后破碎的设施，〈银之骑士团〉的魔法师，和〈协会〉相关的官员在部署安排，隔离或维修。为了这一天，协助机构和伪装信息都准备得非常充分。

    但是。

    现在，别的东西又想要冒出头来。

    尽管不是魔法师，但只要是某种灵感强一点的人，也许都会视见。本应是不可见的咒力，却是那般浓密，而压倒性规模的变化。

    “隐隐约约地，城镇在发光。”

    简直，就像是把星空颠倒了一样的景色。

    如同抓住银河，摊开在大地上一样，美丽的光波带着各自的浓淡，飘散着。

    啊啊。

    城镇，光芒在溢出。

    城镇，被光芒所淹没了。

    非常安静，非常庄严，非常飘渺的光波。

    像是开心。

    像是，非常害怕。

    像是，非常，非常痛苦。

    又或者，从更高空俯瞰的话，也许会有其他印象。

    精密而复杂地组合着，无声地穿过大楼之间，夜空一般的光之海洋。

    那个简直就像是——非常缓慢开始的，极大的回路。

    *

    看着光波的，不单是城镇的人。

    在那遥远的，上空。

    慢悠悠漂浮着的飞艇上，好几只眼睛俯视着城镇。

    「……怎么看？」

    达留斯沉着的声音问道，旁边的人影悠哉地伸了下脖子。

    从窗户瞭望着情况，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张口道。

    「行星魔法啊。汇集在这个城镇的三条灵脉，单方面地注入濒临失控的咒力」

    听到那回答，达留斯皱起眉头。

    「没有红色种子也能办到吗？」

    「本来，应该是不可能的呢。就算是第三团，没有巨大的咒力垫着，行星魔法根本是痴人说梦的吧。毕竟，红色种子算是几个灵脉的增幅器。——不过，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忘记什么？」

    听到达留斯的提问，人影——伊庭司轻轻耸耸肩。

    「这里的〈龙〉，过去可是制造过两次红色种子的哦」

    他立起两根手指头说道。

    「其中之一被过去的〈盖提亚〉的首领——也就是欧兹华德·雷·梅扎斯所用，最后被伊庭司给破坏掉了，另一个在伊庭树的眼睛里培育后，现在在我手里」

    司一张一合地，张开闭合着什么都没有的手。

    动作如魔术师一般，其指尖红色种子出现又消失了几次。实际上，他应该是无法使用魔法的，所以这是纯粹的小把戏吧。

    「什么意思？」

    「重点就是，只要有时间，这个灵脉就会再次诞生出红色种子。过去的〈螺旋之蛇〉的座，对布留部市的灵脉施加了那样的机关。可能是〈螺旋之蛇〉内部也比较蔓延保密之风吧，又可能那本身就是个偶然的造化，现在的〈螺旋之蛇〉并不知情的样子」

    「…………」

    达留斯一直沉默着，看了眼伊庭司。

    〈螺旋之蛇〉和上一代〈阿斯托拉尔〉的，不为人知的战斗。

    伊庭司理所当然地了解，伊庭树也不知道详情的那个故事。

    「因此，当时的〈阿斯托拉尔〉就把据点移到了布留部市了啊？」

    「这个嘛，不可能置之不理的嘛。老实说，可是很有吸引力的」

    对着泛泛而谈的伊庭司，达留斯沉重地问道。

    「就算不是魔法师？」

    「就因为不是魔法师哦」

    司回答道，达留斯再问。

    「再说，为什么不是魔法师的你，会想插进这个世界一脚？」

    「啊啊。那是个非常无聊的，私人理由来的。而且，就算问那种事，肚子也不会饱的吧。关于灵脉的提问，可以结束了吧？」

    「…………」

    这次的沉默，稍微有点长。

    「……好吧。继续说」

    「Yes、Sir」

    司搞笑地敬了个礼，继续道。

    「也就是说，只要从这个灵脉，强行收获第三个红色种子就行了吧」

    「强行？」

    「差不多，强人所难嘛」

    司点点头，这么继续道。

    「因为时机尚未成熟，还要榨取诞生红色种子的能量。更何况，这第二个红色种子，可是在伊庭树的体内成长了十多年的产物。强制榨取，毫无疑问这里的灵脉会枯竭的吧。估计会因科学上无法解释的理由，变成植物无法生根，无数的人倒下的土地吧」

    「就算如此，只要那样就能行吗？」

    「说到底都是理论上的东西」

    司强调道。

    「当然，就算是〈螺旋之蛇〉的座，也不是谁都能办到的术式。就算可行，那也应该会是赌上性命的魔法。达留斯先生，心里有数吗？」

    「————」

    达留斯的身体僵硬了。

    如同壮汉的心脏，忽然停止了一样。

    因为，心中有数。

    半天前的，水晶塔的战斗。达留斯随着仪式魔法出现的时候，殒命的梅尔吉奥雷报了一箭之仇。

    不，岂止是一箭，那是连大魔法决斗都能一个人颠覆的，致命一击的魔法。

    「原来如此，很棘手啊」

    他沉重地，说道。

    这个魔法师之王来看，跟〈螺旋之蛇〉的战斗完全不如意。

    壮汉呼了口气，揉了下太阳穴。

    在他旁边，轻轻探出身子，从窗框边缘观察着城镇。

    「但是啊，虽说说罕见的大规模魔法，进展还是惊人地慢啊是受到什么阻碍了吗？」

    「那位在制止」

    「那还真是惊人啊」

    听到达留斯的回答，司睁圆了眼睛。

    「启动就不说了，如今在展开行星魔法的一定是对方的第三团——塔布菈·萝萨。第三团之间的对战可不常见。规模实在太大，微小的魔法探查都办不到都有点可惜了」

    激动得，几乎要大喊绝世景象了。

    一边看斜眼着那样的司，

    「你知道那家伙用行星魔法，想干什么吗？」

    达留斯问道。

    「能想到，但一半多都是猜测」

    「无所谓」

    对着迅速回答的达留斯，司耸耸肩。

    在那之后，他非常简短地，说出了自己推测的内容。

    达留斯，再次叹气。

    「……原来如此。的确，那样就算得上那些家伙说的〈创世〉了。」

    「作为魔法师，那某种意义上也许算是心愿一样的状态吧」

    司接过话，一脸想明白的表情摸摸下巴。

    有些奇怪的动作，让人觉得是东南亚或哪的本地人。似乎都要喊着跳楼价雷锋价而大甩卖假冒牌子货了。

    对着那样的他，达留斯目不转睛。

    「有一个问题，可以试着交给你」

    「哈哈啊」

    非常惊讶似的，司闭起眼睛。

    「其他人介入大魔法决斗，不犯规吗？」

    「只要档案还在，自己在这个魔法决斗中，就还算是〈阿斯托拉尔〉的一员，这是你自己说的吧。那么，你跟〈螺旋之蛇〉的敌对行为，也可以认为是〈阿斯托拉尔〉的自卫行为」

    「这么麻烦的借口？」

    「在这个大魔法决斗的哪，会没有那种地方啊？」

    听到达留斯的话，司装作思考了一下的样子，为难地挠挠鼻头。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那也是一个真实情况。

    一会儿后，

    「我只是不想动罢了」

    他笑了笑，拍了下后脖子。

    「你愿望是什么？」

    「我记得我说过我的目的的吧」

    听到司的话，达留斯眯起了眼睛。

    一会儿，他嘀咕了一句。

    「持有跟〈协会〉一样的第三团，作为第三个评价机关的〈阿斯托拉尔〉，啊」

    说话方式，就这个壮汉而言算比较恳切了。

    「那就是……你说的，魔法师的幸福啊？」

    「是想这样的」

    司飘飘然地，点点头。

    接着，达留斯从飞艇的船舱瞥了一眼布留部市，缓慢张口。

    「我也，说说老故事吧」

    「哦呀」

    司一脸惊讶的表情歪着头，达留斯以非常沉着的语气，这么说道。

    「以前，我也有来过这个布留部市」

    「…………」

    这次，换成司沉默了。

    可能是为了看看自己说出的话的威力吧，在停了蛮久之后，达留斯继续道。

    「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吧。寻找我的母亲黑泽尔·安布勒的事。很遗憾，黑泽尔·安布勒已经不在〈阿斯托拉尔〉了，你也不在日本」

    「…………」

    司的沉默，和达留斯的沉默有点性质不同。

    像是——以全部视觉，听觉，触觉来探寻达留斯的深处一样，这样的沉默。

    「可惜啊。我应该早些控制住安布勒的血脉的」

    「哈」

    话语一如既往的茫然。

    但是，为了抓取——甚至是攫取话中的深意，达留斯继续道。

    「相对的，我倒是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达留斯窥了眼司的方向，说道。

    男人，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但是，正因如此如此，才可以说是异常。平时老是开着玩笑的态度的伊庭司，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这本身就指出了话题的重大性。

    达留斯晃了下蓝色西装的肩膀，微微苦笑。

    「这也多半是我猜测……要说说看吗？」

    司还是沉默着。

    尽管如此，达留斯毫无犹豫，继续说道。

    「你之前，想制造过一次第三团，但失败了是吧？」

    「…………」

    「你保持沉默我也无所谓的」

    达留斯，轻轻哼了一声。

    在那之后，他向房间入口喊了一声。

    「影崎」

    「在」

    不知何时，那个男人就站在了司的身后。

    「哦呀」

    司，也回过身。

    对面的影崎，没有跟他对视。

    曾经作为〈阿斯托拉尔〉的社长和社员，本应有着最长历史信赖关系的两人，却没有任何交流。

    相对的，影崎开口道。

    「有何吩咐」

    听到那话，达留斯一动不动地只把眼珠转了下。

    「刚才收到了猫屋敷的联络。好像大致锁定了〈螺旋之蛇〉的潜伏地点」

    「是吗」

    「看来，要用废你的一天来临了」

    「悉听尊便」

    就连非人道的话语，也没有让影崎有什么反驳，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做出首肯。

    但是，这次的达留斯，继续说出其他的命令。

    「跟着这个男人去吧」

    「————」

    一瞬间，司屏住了呼吸。

    「是说，我吗？」

    「您是指，跟着这个男人吗？」

    很罕见，连影崎都对那话皱起了眉头。

    然后，达留斯只是带着食肉野兽般的笑容点点头。

    「最有意义地用废你的手段，这个男人应该很明白。——所以，你就由伊庭司来用废吧」

    在那之后，他转向伊庭司。

    「有什么不服的吗？」

    「您是让我说出来吗？」

    叹气很严重的司，轻飘飘地挥挥手，算是示意同意。

    「只是说的话倒是无妨。但是，不准反对」

    达留斯的眼中，寄宿的是复杂地蕴含着敌意和傲慢的压力。

    比单纯的敌意更难反抗，如果拒绝，就会自找麻烦。

    「啊啊。而且，把在那里等候的猫屋敷也算上吧。这个阵容，直到如今不用再来说明性能了吧」

    「哈哈，大出血很照顾嘛」

    司像是要遮住脸似的，挠挠头发。

    对这个男人而言，达留斯的提议也是没有预料的吧。同时，也有中计了的强烈感觉。

    这种情况，达留斯不会做任何让步。

    只是，通过把有着多种立场的人部署在附近，来显出司的目的而已。

    「希望你能高兴」

    达留斯傲慢地点点头。

    是王的从容吗。又或者是，他还有其他的王牌呢。

    是小丑（伊庭司）的戏言不足以动摇自己的心，这般的自信所造就的成果吗。

    「上一代〈阿斯托拉尔〉……以其之名和力量，阻挡〈螺旋之蛇〉和现在的〈阿斯托拉尔〉吧」

    〈协会〉副代表，达留斯·利维，庄严地那么宣告道。

    +

    「那么，那是……」

    感慨声，被事务所咔啦咔啦转的吊扇声所掩盖。

    少年痛苦地吁了口气，靠在倾斜的椅子上。

    是树。

    肩膀，卷着绷带。

    克洛艾已经施加了治愈魔法，但也只能是促进回复，驱散疼痛就已经是全力了。当然，考虑到这一天少年穿越的生死线的数目，这点程度就完事该说是奇迹了吧。

    地点，是〈阿斯托拉尔〉的事务所。

    不只是树，周围还聚集着黑羽和美贯，奥尔德宾这种〈阿斯托拉尔〉的成员，葛城家的辰巳和橘弓鹤和葛城香，〈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狄亚娜，藏名神社的御凪镐，当然〈银之骑士团〉的克洛艾，和这次来帮忙的魔法师们。

    ——然后，

    「你也隐隐约约，知道了吧」

    靠着墙壁的消瘦人影，现在被全部人注视着。

    石动圭。

    碰见他后，树就和克洛艾跟辰巳汇合了，一边警戒〈螺旋之蛇〉和〈协会〉的追兵，一边总算是回到了这个事务所。

    说只是受了传话之托的石动圭，还是跟到了这里，也许是他性感的多管闲事吧。

    现在，当着这个大魔法决斗中，算上〈阿斯托拉尔〉势力的所有人的面，青年要说出传话的内容了。

    也就是，

    「那就是，〈螺旋之蛇〉的〈创世〉哦。现在，从这片土地渐渐扩展到世界的行星魔法来着。对你而言，也许是最为熟悉了的现象吧」

    他挠着脑袋。

    青年长发阴郁地眯起了眼睛，继续道。

    「简而言之，是这样」

    隔了几秒钟，他明说道。

    「给全部人类，妖精眼」

    「…………」

    在场的所有人，统一地无语了。

    但是。

    果然，最受震惊的，还是中心的少年。

    石动圭说出的现象，几乎难以形容的残忍，让树比会都要体会得深。

    一直靠在椅子上，脸色越发苍白的少年，石动圭继续道。

    「所谓的妖精眼，并不正确。也即就比普通魔法师要级别高点——可以视见灵和咒性现象的东西。顺带一提，持续时间也不会太久。既然是要影响到全人类，就算是〈螺旋之蛇〉使用了红色种子，一个月差不多就自然消失了，这是“那家伙”给的判断。这次是靠着强行收获第三个红色种子，所以时间也许会更短」

    圭歪着嘴，耸了耸细小的肩。

    「不过，完全不会魔法和没有魔法抗性的普通人视见了那种东西的话……你是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吧？」

    「……是的」

    树声音含糊，点点头。

    过去，伊庭树有被说过他的胆怯，是因为可以视见灵性物体的防御本能。

    不单是，单纯地恐惧魔法和灵性现象，还是因为妖精眼大幅地超过了人类能接受的范围。也有好几人指出——树是生来就有的妖精眼，所以是不是本能地在回避，那种事故的发生。

    但是，没有这种回避对策，而是突然给人类妖精眼的话？

    「一个个，全都会发狂的吧」

    圭嘀咕道。

    那个，也绝非夸张之词。没有任何准备，就被迫体验树至今所视见的世界，人类的精神是会轻易崩溃的。

    全人类，可能不会都毁灭。

    作为个体的性能暂且不提，人类作为一个群体可是非常坚强的生物。就算其中一部分发狂了，作为整体的机能也不会受破坏。就算是，被扔到魔法和灵性现象中，人类也会慢慢接受那异常，稳健地顺应吧。

    但是。

    一个文明，也许就毁灭了。

    对以名为科学的『力量』所展开的生成领域，以名为理性的方针所成立至今的现代社会而言，和魔法的相遇是非常具有毁灭性的。在构筑出能和魔法共存的新社会之前，很难想象会有多少生命逝去。就算有新的战争和争斗，也不值得惊讶吧。

    那就是，所谓的〈创世〉啊。

    所谓的长期受辱的〈螺旋之蛇〉的，结果啊。

    （……也许吧）

    树，心想。

    一个个回想起，至今见过的〈螺旋之蛇〉的座。

    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对毁灭现在的文明有丝毫的犹豫吧。

    当然，他们，也是有自己的慰劳和慈爱之心的。和同伴欣喜，为同伴的死而感伤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但是，那说到底也是魔法师之间，才会有的感情。他们和普通人的代沟很深，几乎可以说是不同种族了。

    因此。

    少年深深地呼了口气，盯着传话的人。

    「要带的话……就这些吗？」

    「不，还有一个」

    这次是像是有着几分困惑的样子，圭揉了揉太阳穴附近。

    「什么内容？」

    「这个嘛，稍微啊，就点点话」

    圭咳咳地咳嗽了下，比起一只眼睛。

    在那之后，他这么宣告。

    「——“会有办法的。静静地看着吧，儿子”」

    听到石动圭的发言，全部人都瞠目结舌了。

    「那就是，要带的话」

    青年再干咳了一下，重新说道。

    「“是伊庭司的，要说的话”。就带了个这话，我也获得了一定的报酬」

    听到那名字，两人立刻有了反应。

    「树君」

    「社长哥哥」

    黑羽和美贯，转向少年。

    会是这两人最初叫出名字，是因为在场〈阿斯托拉尔〉老成员中，和少年因缘很深吧。

    然后，其他的魔法师们都是静静地，关注着自己所信任的少年。

    「……嗯」

    树点点头，道。

    像是对着所以关注他的魔法师们，点头似的。

    「如果爸爸说会有办法的，也许是那样。还特意调查了我们和圭先生的关系，麻烦他带话」

    「……这样可以吗？」

    辰巳皱起粗粗的眉头。

    「嗯。这么说可能对不住树殿下，但我们暂时还无法信任他」

    在他旁边皱起洁白脸庞的，是美贯的姐姐，葛城香。

    树像是为难地，微微苦笑。

    「……这个嘛，要说能不能信任，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他前置了这么句话，继续道“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我觉得，爸爸也不算是单纯地变成了敌人吧。不然，支莲大师和尤戴克斯先生应该是不会听从他的」

    「也是，以前起他就位个恶作剧和搞怪过分，又麻烦的人是也呢」

    语尾奇特，把食指抵住下巴的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首领狄亚娜。

    以漆黑的面纱遮住脸的上半部分的女性，在这里面，是唯一个人跟过去的伊庭司直接交谈的人。作为咒物商，连续跟两代〈阿斯托拉尔〉打交道至今的她，就某种意义而言也许是最熟悉〈阿斯托拉尔〉的人。

    「我，还无法接受」

    克洛艾，满清愤怒地嘟着嘴。

    「再说，那个伊庭司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

    树，说道。

    只有这句话是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迷茫。

    「我是知道的」

    他斩钉截铁地，又说了一遍。

    任何人，都无法否定那番话。

    就算是自幼就离开了的养育者，就算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那也是父亲和儿子。正因为如此，少年像是在声明，就算不在一起也能明白对方。

    然后，

    「“不过——果然还是不行”」

    少年说道。

    「就算是爸爸……就算是前〈阿斯托拉尔〉的全社员都那么说，我也无法听从」

    「树」

    「……笨蛋（Dummkopf）」

    这次是拉碧丝说的话，奥尔德宾咋了下舌。

    当然，就连咋舌的深红大衣的少年，也并非是不高兴。反而，像是就在等他那句话一样。

    「不是，其他的什么人」

    嗵地一声，树把拳头放在西装的胸口。

    在心脏之上，握起拳头。

    「而是我所开始的大魔法决斗」

    伊庭树把那拳头更用力地，非常用力地握紧，说道。

    「所以，到最后为止，都要由我来定夺」

    他说出了，决心。

    说了出来。

    就在那时。

    「涨出息了啊」

    从别的方向，传来一个回答。

    在事务所的入口。

    全部人都转过身去，涌起强烈的紧张感。

    不，不单是紧张感。有的人是斗志，有的人是苦恼，大部分人是一边被不知如何是好的纠结所折磨，一边在自己的体内运作自己的咒力。

    「嗯。这也不算是误会。因为现在的我可是敌人哦」

    在大门的人，也承认了那一点。

    穗波·高濑·安布勒取下帽子，带着各自各样的感情，微微苦笑。

    「穗波……」

    树，叫出了名字。

    少年，也是一脸非常复杂的表情。

    就因为非常忠实于出租魔法师这种存在方式，所以才会作为〈协会〉的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跟〈阿斯托拉尔〉敌对的少女。

    就某种意义而言，也许她比伊庭树，要更加符合出租魔法师的理念。

    「不过，现在我可没有战斗的意思。可以的话，我是想问些问题的？」

    「什么意思？」

    树站了起来，向前走出一步。

    「……小树」

    穗波心痛地注视着，包在他那右肩的绷带。

    「被〈协会〉的仪式魔法，给打中了？」

    「……嗯」

    树，点点头。

    「……那，就像是我伤害到你的一样。可我不会道歉」

    「不用道歉的。穗波和猫屋敷先生，都是在做该做的事。因为那一定是我办不到，不过〈阿斯托拉尔〉非做不可的事」

    「哼」

    少女弯着腰，盯着那样的少年的眼睛。

    「干、干嘛？」

    「变嚣张了啊」

    「咦，是、是那样的吗！？」

    「是的是的。不只是我，连〈协会〉和〈螺旋之蛇〉都得陪着，现在全魔法世界还有谁能比小树嚣张的啊」

    少女，轻轻地哼了一声。

    少年，也像是打马虎眼地只在挠挠头。

    简直，就像是喝茶时间。以前的——就在一年前的日常情景，如今又重现了一样。就算其他的魔法师尝试，恐怕也无法从少年那引出这样的反应吧。

    这样的，以前的少年是无法遇到的吧。

    围绕少年的许多人之中，果然只有这个少女好像比较特别。

    就算不在身边，这个少女也一直依偎着少年的心中似的。

    「穗波……？」

    树的声音，微微动摇。

    少女的手，摸了下少年的脸颊。

    「该道歉的，应该我是」

    「诶？」

    「我终于明白了。我做过些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不，从一开始……」

    话语，有些含糊。

    像是要挤出自己的执着一样，穗波闭上了眼睛一次，

    「先，见见这边吧」

    语毕，转向身后。

    「社长，那个——」

    奥尔德宾，也指出那个方向。

    穗波的身后。

    在那里，站着另一个人。

    「……树少爷」

    「达芙妮小姐！」

    是位黑白的丽人。

    〈盖提亚〉的副首领，达芙妮。

    果然是受了伤，西装四处烧焦的女人还是摆出坚强的表情，盯着这边。

    「穗波，达芙妮小姐，发生了——」

    跑近的少年，对女人的样子瞪大了眼睛。

    因为走近一看，女人的火伤比想的还要严重。已经经过了简单的治疗，还有穗波涂过凯尔特魔法的软膏的痕迹，但还是不容乐观。

    但是，更为惊人的事态还在后面。

    达芙妮抬起头，向少年提出要求。

    「非常抱歉。能不能到结界外面一下，见见那位？」

    「诶？结界？」

    树，眨了眨眼。

    的确，〈阿斯托拉尔〉事务所的周围是张开了结界，但那个不是相当强力的魔法是不会有反应的。因此，像许多魔法师和黑羽这样的灵体，也可以进出这里。

    对树而言，他几乎不知道过去事务所的结界有发动过的事例。

    顶多，也就赌上〈阿斯托拉尔〉的经营权的魔法决斗中，承受了尤戴克斯的〈图特之枪〉的时候吧。那是知道事务所有结界的尤戴克斯，花费了好几年设置的魔法，这事还是之后才听说的。

    一瞬间不明所以的树，从大门向前迈出了几步，

    「————！」

    他捂住了，右眼。

    强烈的咒力，震撼着少年的视觉。

    「……树」

    然后，一个弱弱的声音，触摸了他的鼓膜。

    是个被放入少年的心中深处，非常柔和的地方的声音。

    「……让你看到……我的难堪了」

    「……诶……」

    声音，嘶哑了。

    思考，停止了。

    在痛楚挤出的视野中，优美金色卷发在晃动。如梳了天上黄金般的光辉，也是所有人都一直记得的样子。随微风摇摆的漆黑礼服，在胸前闪烁着光芒的五芒星，一点都没有变化。

    然而。

    明明是这样。

    「目前为止，一直是让咒力跟我同调，抑制着失控」

    穗波说的话，低沉地传播在地板。

    「因此，花了不少时间才来到这。现在好了不少了，最初连走都不能走，因为很容易散播咒波污染」

    实际上，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吧。

    连仪式都没有，一直和其他人同调咒力，就算是一流的魔法师也是难于登天的。就算是穗波，不是跟她相处很久的话，也是不可能的吧。

    「是呢……添麻烦了……」

    「不知道」

    穗波，撇开了目光。

    相对的，少女则是微笑着。

    那个微笑，也如玻璃一般透明。

    和黑羽那样单纯的灵体不同的是，那透明的身体时不时会晃动映出两个——显出惊悚而美丽的魔神的样子。

    那是，代价。

    和所罗门魔神融合，连那身体饿奉献出去了的代价。

    少年的右眼，连那个事实都视见了。他视见了。

    「对不起……树」

    所罗门公主抱住自己的身体，做出道歉。

    「没有任何……商量……我就独断专行了……」

    然后，少年他。

    “少年他。”

    「安缇莉西亚、小姐——！」

    简直，像是自己的灵魂都被撕裂了一样，呼喊出少女的名字。

    3

    大魔法决斗，一下就到了第二天。

    第一天的夜晚也过了零点，夏日的闷闷的湿气充斥着地面。如果能张开手臂，压缩一下空气的话，水都会滴落出来似的。

    不久，就是早上了。

    但是，现在还没有太阳的影子。

    说黎明前是最昏暗的时间的，又是谁呢。

    一会儿。

    响起个，咳叱的脚步声。

    像是撞击到了谁都会屏气吞声的黑暗一样的声音。嗵嗵嗵，脚步声响起了好几次。

    「如何如何？模仿老电影学会的踢踏舞。虽然有点古老，但觉得还不错吧！？」

    「吵死人了，请快停下吧。本来就已经很热了，你这样更是想让人死了」

    青年，不耐烦地抱怨道。

    是个银发的青年。

    长发如渐渐落入地平线的满月的颜色一样。修长的身子穿着漆黑的西装，脚下还围绕着四只猫咪。

    当然，这是猫屋敷。

    「真是没想到，您竟然会亲自来当现场指挥官」

    「哈哈哈，我也很意外。达留斯先生也真能想到这种奇怪的主意啊」

    伊庭司带着有点无精打采的感觉，停止了踢踏舞，拍了下脖子后面。

    「…………」

    在他后面，影崎也一声不吭地随从着。

    猫屋敷，也没有跟他有什么交谈。并不是不理睬，而好像是不知道该怎样接触才好的样子。

    「嗯？你们两人怎么了。难道我们三人聚一起，就不能装得关系再好点的样子吗？」

    「装就行了吗？」

    这是很罕见地——影崎做出的反应。

    「嗯，都是人类嘛，实际上关系好不好，一下子是看不出来的吧。我也是人类，都没怎么搞懂。所以，总之就先只装，这是条捷径吧？那个想想看啊，是想跟你搞好关系的意思嘛」

    对司说的话，没有再次传来回答。

    反而，刚才的反应，才像是哪弄错了似的。

    相对的，

    「……喵」

    「喵」

    黑猫和白猫叫了声。

    「玄武它们也很久不见了啊。还好吗？有好好吃到猫咪饲料吗？」

    「请别给我家猫咪们，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话说，加工完成品猫咪饲料不是在非常时期我不是会喂的。基本都是手工制造的」

    「说起来好像是这样的。话说，你还是老样子一脸复杂的表情啊」

    司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唔嗯地闭起一只眼睛。

    「难得，听说你稍微变稳重了点的」

    「稳重了，是吗」

    猫屋敷，微微苦笑。

    「那种人，是当不了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的吧」

    「难说？至少，比以前看着强多了。而且，〈八叶〉的事件也是有你的抉择才解决的吧？」

    「您还是老样子，在些奇怪的方面是个顺风耳啊」

    〈八叶〉。

    过去猫屋敷所属的，京都的魔法结社。

    猫屋敷，是这个结社的首领，又是自己的父亲——御厨庚申的，经过好几个惊悚实验所制造的小孩。就结果而言，一年前，御厨庚申被揭发出是〈螺旋之蛇〉的座，伊庭树和〈协会〉的介入，导致续命魔法被中断，丢了性命。

    「这可是优点哦」

    司呵呵地，晃着肩膀。

    就像是，这种问答非常有趣似的。

    「您以前就知道了吗？」

    「御厨庚申没告诉你吗？我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司，旋转着食指。

    猫屋敷，微微皱起眉头，把手指放在眼睛的框架上。

    「……为什么，要见那个？」

    「你看啊，要带你去〈阿斯托拉尔〉必须要获得同意嘛。很多事情也很麻烦的，所以我觉得还是一起去问本人会比较好吧。当然，虽然也没有老实说吧，但还是先见个面比较好推测。结果，就变成了说定互不干涉」

    听到那，猫屋敷微微叹了口气。

    「有时，您还是怪正经的」

    「坦率地表扬一下嘛？」

    「如果表扬您了，那才是变奇怪了的证据」

    「呜哇，说得好过分！喂喂，我们可爱的新社员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不讨人喜欢了！」

    「…………」

    当然，影崎还是没有回答。

    司不高兴得鼓着脸，但当然还是没有一丝可爱。

    他哼地嘟着嘴，在那之后嘀咕着。

    「……算了，结果你的问题，我还是没有办法解决。但有儿子搞定了，还不错嘛」

    「……是吗」

    猫屋敷，莫名地仰望夜空。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粘稠的浓厚咒力，融入进了夏日闷热的空气中。像是要把那一扫而尽似的，猫屋敷把手放在太阳穴上，开口道。

    「我也有些问题，想要问您」

    「嗯？什么什么？」

    对像个摆针一样左右晃着脑袋的司，猫屋敷这么问道。

    「您有对树社长说过，达到社长的目的的捷径，是自己的方法」

    「哦呀，你才顺风耳吧」

    猫屋敷故意没有理睬，看似佩服地拍着手的司。

    「那么，您所做的事情，真的会受喜欢吗？」

    「哦哦？」

    对着皱起眉的司，猫屋敷说道。

    「您所做着的事情，也就是说——就像是对想当职业棒球选手的小孩说，好的，爸爸把整个球队都买给你，这样绝对就能当上职业选手了，这样的东西」

    「啊啊，原来如此」

    伊庭司像是明白了似的点点头，在那之后，

    「不过，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他歪着脑袋说道。

    「诶？」

    「因为，如果是真正想实现的梦想，如果拘泥于手段就太奇怪了吧？那样不就是个拘泥导致的梦想吧？」

    「就因为是真正的梦想，有时才会拘泥于手段的哦」

    「啊啊，也算是有那种情况。从猫屋敷君的嘴里听到，还是有点不可思议啊」

    司那么说道，嗑叱一声，停下了脚步。

    「——那，就是“这里”了吗？」

    「是的。真是没想到还会来到这里」

    猫屋敷仰望的前方，耸立着被废弃的，锈迹斑斑的观览车。

    游乐园。

    在布留部市郊外，已经被废弃的Leisureland就是他们的目的地，猫屋敷所探明〈螺旋之蛇〉的隐藏据点。

    「……的确，在我睡着的时候，欧兹华德·雷梅扎斯的“穷途末路”就是这是吧」

    「是的」

    猫屋敷点点头。

    对的。

    伊庭树就任〈阿斯托拉尔〉第二代社长之后，最初遭遇的大事件——跟打破禁忌，变成了魔法的魔法师，欧兹华德·雷·梅扎斯的战斗。

    在那起事件中，决战之地就是这个游乐园。

    「变成了魔法的魔法师。……正确来说，是功败垂成吧」

    司，迷迷糊糊地说道。

    在游乐园，摆放着好几个被废弃的娱乐道具。

    把手折断了的旋转茶杯，涂漆剥落了的旋转木马。随风摇摆的鬼屋看板，被放着不管的游戏主机都很萧条。

    接着夜晚的魔力，他们也在一瞬间，回忆起了昔日似的。

    他瞭望着那番景象，缓慢地开口道。

    「嗯。不是魔法师的我，也能知道附着有咒波污染。虽然知道猫屋敷君很优秀，但真亏你能活着回来啊」

    「那时的欧兹华德，没有啃食掉全部的所罗门魔神。更何况，那个人的情况，最重要的至上四柱都缺失了。——当然，就算如此，也是九死一生了」

    猫屋敷事到如今回想起来，又叹了口气。

    阿斯莫德（Asmodeus）。

    亚斯塔禄（Astaroth）。

    拜蒙（Paimon）

    巴尔（Baal）。

    在七十二魔神之中，出于顶点的至上四柱。

    安缇莉西亚偷偷拿着，这四柱的精髓被封住的咒物。

    安缇莉西亚自己也是如此，〈盖提亚〉首领欧兹华德的魔法，特化为降服从至上四柱到其他魔神的方式。因此就算化作魔法，失去至上四柱的欧兹华德，结果无法发挥出全力。

    但是。

    尽管如此，过去的猫屋敷和穗波，也是九死一生了。

    如果，吞噬了哪怕只有一个至上四柱，他们也一定会被干掉的吧。

    不，实际上就差点被杀掉了。

    司以斜眼看着青年，轻轻说道。

    「得救，靠的是妖精眼吗？」

    「…………」

    「如果是普通的妖精眼，也许还不行吧，但树的眼睛里面有红色种子吧。那样啊，我也能理解总会有办法的了」

    「十二年前，吗？」

    「嗯？」

    「红色种子，寄宿在伊庭树眼睛里面的那一天。实际上，是之前的〈阿斯托拉尔〉解散的那一天。那一天发生了什么，我终于算是，有点明白了」

    「是吗」

    伊庭司，简单说道。

    「世界在进步呢」

    他喃喃道。

    「社——」

    猫屋敷话说一半，就闭嘴了。

    他迷惑了，现在，该怎么称呼这个人。

    然后，还没有解决那份迷茫，事态就变化了。

    「看来是来迎接我们了」

    司说道。

    那句话一落音，从游乐园的黑暗中就显出了三个尤其昏暗的影子。

    对。

    是三个。

    披着白色披风，骷髅面具的炼金术师——〈基础〉。

    裹着美丽毛皮，似乎让夜晚本身都结晶掉的凶残女人——崔丝丽雅。

    大礼帽，拿着光滑木杖的褐色肌肤绅士——萨蒂亚吉特。

    〈螺旋之蛇〉的，三人。

    「哎呀呀」

    司文质彬彬地行了一礼，说道。

    这个男人看上去只像是在开玩笑，但这时候却看似不可思议。

    「……是伊庭司先生啊」

    萨蒂亚吉特，以手里拿着手杖搓着游乐园的地面。

    「是啊，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鄙人是〈螺旋之蛇〉的〈慈悲〉之座，叫萨蒂亚吉特」

    绕口，又独特的口吻。

    在那之后，

    「我是〈基础〉。我知道你会来，伊庭司」

    这是自动人偶，炼金术师说道。

    「但是，我们也不知道你会怎么个行动。——结果是依靠了〈协会〉，以保全性命啊」

    「那样认为，倒也没有错啦」

    司，开着玩笑地挠挠头。

    之后，他故意地环顾周围，继续道。

    「根据达留斯说的，在那个水晶塔的两位魔法师是无法战斗了的」

    「梅尔吉奥雷那家伙已经死了。杰克还是昏迷不醒」

    崔丝丽雅简短说道，态度一变。

    这边，都没有一个个地报上名字。可能是觉得无所谓吧。但是，可能是对司本身有兴趣吧，那眼睛熠熠生辉。

    「原来如此」

    司叹了口气，说道。

    「跟你们，还真是有缘啊」

    「啊嗯？在我加入前的家伙吗？」

    「那样子啊」

    司有些疲劳似的，说道。

    「杜马。纳吉姆。玛尔切拉（Melchiorre）。杀掉过去的〈螺旋之蛇〉的三人的就是我哦」

    那话不能算正确。

    战斗的的确是〈阿斯托拉尔〉，但司反而是在算计他们的融合。在最后关头破坏了交涉，从旁抢夺包括红色种子在内的全部东西的是欧兹华德·雷·梅扎斯。

    但是，算上那些全部情况，司说是自己杀的。

    司说他们的死，是自己的责任。

    「是么」

    〈基础〉回复道。

    在这之中，他和萨蒂亚吉特两人，是也知道旧时代〈螺旋之蛇〉的人。

    「梅尔吉奥雷是玛尔切拉的儿子。感觉是相对的看似严厉的母亲，但梅尔吉奥雷还是很亲近她的。杰克算杜马非正式的徒弟。在闲聊中暗暗交织怛特罗·瑜伽的思想，是杜马的爱好」

    死灵术士玛尔切拉。

    导师（Guru）杜马。

    子承母的魔法，专研混沌魔法的杰克为了自己的利益，盗取了杜马的技术。

    谁都是希望的吧。不单是魔法师，奉献出自己性命的技术继承流传于后世，谁不高兴呢。

    然后，一边是被

    这个不叫悲剧，又能叫什么呢。

    「杀掉纳吉姆的可是我哦」

    猫屋敷，喃喃道。

    也许不得不说。〈螺旋之蛇〉的三人死掉的事件，对他而言也算是一段因缘，

    司，手指抵着太阳穴，轻轻摇摇头。

    「那么，只要打倒你们，剩下的〈螺旋之蛇〉就只有冯·库鲁达和塔布菈·萝萨了？不，还有两个座隐藏着真实身份」

    「那两人是哪两人，鄙人任务您是心里有数的」

    「这个嘛，勉强知道」

    「您的勉强知道，听起来还真是非常恐惧地震耳呢」

    萨蒂亚吉特，深深地点点头。

    「那么，我不就不顾后果，放手大干了哦」

    嗵地，一声。

    伊庭司，后退了一步。

    没有一丝示弱，没有一丝恐惧。

    但是。

    这才是——生死大战的信号。

第二十一卷 死亡线上的魔法师们 第四章 魔法师的真实

    1

    被废弃的游乐园的，中央广场。

    非常平凡的，感受不到一丝创意的圆形广场。原本这个游乐园就是在泡沫时代，以税金对策建造出来的东西，那种抄袭也是正常的吧。

    ——但是，如今。

    如果是有某种眼睛的人，应该会看见彩虹色的漩涡。

    牵引着万般色彩的流动，旋转的咒力之波。如果是以前的动画，也许会有这种风景。波在庭院中跳跃，几道能量点缀着夜晚。遵循某种节奏和规律，那能量流淌向广场的各个角落。

    简直，就像是管弦乐队。

    非常具有幻想气氛的风景，任何剧场都无法模仿的吧。

    一个人的魔法管弦乐队。

    然后。

    在那中心站着的，一个纯白的身影，就是塔布菈·萝萨。

    「——啊，来了啊」

    白色的眼睛，缓慢地转动外圈。

    在中央广场的入口，站着枯草色头发的年轻人。穿着洁白西装的那样子，看似和少女是一对似的。

    冯·库鲁达。

    「我，不用去迎击吗？」

    「嗯，因为有其他东西要交给你保管」

    「其他东西？」

    听到塔布菈·萝萨的话，冯皱起眉头。

    塔布菈·萝萨放低姿势，竖起眉梢问道。

    「你觉得是什么？」

    「不，我不知道」

    「这个」

    少女指了指旁边，说道。

    「啊——」

    年轻人的瞳孔，微微晃动。

    对他而言很罕见，那是动摇之色。

    停了一拍，

    「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你」

    塔布菈·萝萨的吐气，有些看似痛苦地中断了。

    她捂住胸口，低着头好几秒钟。

    期间，周围被弹奏的咒力也没有变化。对少女而言，操纵咒力不是一种技术，而是一种生态。决定过一次的魔法几乎都不用意志控制，就能继续维持。

    名为第三团的非人的，生态。

    旋转的咒力的量，已经达到了岂止是魔法，简直是天灾的领域了。原本这个情况，比起塔布菈·萝萨，更该表扬梅尔吉奥雷吧。

    （因为他……获得了跟这个灵脉连接的钥匙）

    冯，心想。

    不是说只要是魔法师，谁都能跟灵脉接触的。反而，各个灵脉都有自己的个性，只要不是非常亲近的土地，是无法接触那个精髓的。许多魔法结社都会精心挑选自己的土地，就是因为这个。

    梅尔吉奥雷对那种灵脉，有着强行连接的适应性。所以，在攻击伦敦〈学院〉的时候，他也被委以压制灵脉的重任。

    现在，以他的死为代价，〈螺旋之蛇〉接触到了布留部市的灵脉。跟灵脉接触过一次的塔布菈·萝萨的魔法，不费力地收获了新的红色种子，启动了最大规模的魔法。

    也就是，行星魔法。

    就跟那名字一样，塔布菈·萝萨的魔法，终于要从布留部市扩展向全日本——全世界了吧。

    然后，人类一定会获得全新的祝福。

    那份祝福就是——

    「——妖精眼」

    少女动了下嘴唇。

    冯表情不变，从眼皮之上摸了下自己的眼睛。

    「所谓的可以看透全部魔法，就是能接受全部魔法的意思。当然，像第三团一样，实际使用全部魔法是不可能的，但作为“我的代理”，就只能想到你了」

    穿着司祭服的少女周围，咒力像是在辅佐她一样一直回旋。

    少女操控着扩散向世界的极大回路，如今化作了中心回路。

    「当然，我们，现在想给予世界的「力量」也没那么厉害。很遗憾。如果是那样，这个世界对我们而言，会变成个更加温柔的世界吧」

    少女非常遗憾地，垂下眼睛。

    虽然非常想否定自己说的话，但就像那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似的，她摇着头。

    少女咬紧嘴唇，非常像人类似的，歪曲着表情。

    转换下心情，只用了一秒钟。

    少女嗖地，抬起头。

    「所以，你很合适」

    塔布菈·萝萨，笑眯眯地说道。

    「在〈螺旋之蛇〉之中也处于中间的——中立〈调停〉之座，就是这样子的」

    「…………」

    冯，没有立刻作答。

    塔布菈·萝萨没有介意，继续说道。

    「不需多久，那些家伙就会来击溃我了」

    声音非常平静地，沁染着夏夜的空气。

    「这个，是无可奈何的。就算我在对方的立场，也会做出一样的事。那么，虽然很想说能打赢，但这一点不是很有把握。双方都是拼上了性命的，不好胡乱猜测」

    她说，拼上了性命。

    少女天真无邪地说道。

    就像是在说，一直都是这样。

    就像是不是那样的时候，一次都没有似的。

    「不过」

    少女追加道。

    「不过，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能输。不然梅尔吉奥雷就没有回报了。纳吉姆，杜马，玛尔切拉，现在还在死亡的深渊中战斗的杰克都没有回报了。遭受狩猎魔女的魔法师，更之前起就为〈螺旋之蛇〉牺牲至今的许多魔法师，大家都没有回报」

    她从正面，非常笔直地，盯着冯的眼睛。

    她清晰地，说道。

    「所以，我想交给你。你才是我们，最后的保险」

    「…………」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从沉默之中，窥视不见一丝的感情。

    夏日温和的风中，枯草色头发的年轻人，突然变成了石像一样。

    「难为你了吗？」

    塔布菈·萝萨，垂头丧气地落下了目光。

    接着，

    「我知道了」

    冯点点头道。

    「行吗？」

    「可以的。也没什么好吃惊的吧」

    年轻人微微苦笑，闭上眼睛。

    就像是眼睛的深处，不想呗任何人窥见一样。

    然后，

    「你的愿望，就由我来实现吧。原本我就是这样的人嘛」

    实现他人愿望的愿望机器年轻人，响应自己主人的话语，深深地行了一礼。

    *

    今晚的夜空，降下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比如说，如流星般降落游乐园的，两个物体就是那样。

    一个，是古旧的扫把。

    现在，只能在古道具店才看得见了似的，使用橡树的室内扫把。

    另一个，是银鲛。

    跟实际的银鲛的鳞片不一样，有点人工制造感觉的银色的，外表庄严的魔物。

    那是七十二魔神的一柱，名字是弗内乌斯，这一点又有谁人知道呢。

    一对男女，从那魔神的背上落下而立。

    「安缇莉西亚小姐……没事吧？」

    「……没事」

    对着叫她的少年，漆黑礼服的少女抬起了头。

    「……已经……好很多了。又不是躺着就能治好的」

    少女，淡淡地微笑了下。

    但是，无法乖乖接受那番话，看下铁青的表情就知道了。礼服之下膝盖阵阵发抖，随着那个颤抖，抬起的头半透明地一闪又一闪。

    徘徊于，灵体和实体的夹缝。

    而且，安缇莉西亚自己洁白的手，好几次时不时地变化成，惊悚的魔神的蓝手。

    对魔法师而言，这是非常罕见的现象。

    「现在的安缇，是半变成魔法的状态」

    这是穗波在说话。

    从扫把上落下，短裙少女取下了魔女的帽子。

    摸了下安缇莉西亚的手指，摸了下头发，接着从怀里掏出槲寄生沿着好友的脖子到胸口的路线连着滑过。坚决的眼神比平时还要强烈，像是在监视自己好友的深处一样。

    集中精神到极限，专心致志地检查过后，少女呼地吐了口气，张口道。

    「嗯。比之前盖拉用的术式还要精练，所以被抑制在一定发展程度了」

    「不过，光是抑制在一定程度是——」

    树刚辩驳，

    「——是的，光是抑制，是没有意义的」

    安缇莉西亚自己，轻轻点头。

    呼吸好像很难受，少女夸张地上下晃动着肩膀，好像比起那种问题，传达自己的意识要来得更重要些。

    就像是比起死亡，变成跟现在不同的其他东西，要更加恐怖得多。

    「这样下去，迟早我都会变成魔法的。如果能顺利和魔神融合倒还好，但要是不顺利的话，就会以惨不忍睹的状态结束生命吧。对，就像在这——」

    她是想说，就像在游乐园（在这）死掉的父亲一样吧。

    安缇莉西亚，话说到那就闭嘴了。

    但是。

    树，以不让少女继续说话的气势，

    「我不要！」

    大声一喊。

    坦率的感情表露，让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都没机会插嘴。

    「我就是不要！绝对不要！我绝对不要，“安缇莉西亚”变成魔法！」

    那简直，就像是这一年发生了巨大变化树的——最后，怎么样都没办法改变的部分又暴露出来的一样。

    所以，

    「……真是个……让人为难的人啊」

    安缇莉西亚一半是跟说的意思一样，一半是带着更为多样的感情说的。

    非常开心似的。

    非常悲伤似的。

    穗波，也是一样的表情微笑着。

    时不时，这两人就像是双胞胎姐妹一样，表情很相似。

    把安缇莉西亚注视着嘴巴歪成へ字的少年，这样抛出个话题。

    「树？你觉得为什么……变成魔法的魔法师，会被认作禁忌呢？」

    「……诶？那是因为……散播咒波污染吧」

    对安缇莉西亚的提问，树是战战兢兢地回答。

    就像是成绩差的学生，好不容易答对了最简单的问题一样，安缇莉西亚轻轻地露出笑容。

    「是的，那为什么变成魔法的魔法师，会散播咒波污染呢？」

    「那、那个……」

    少年，穷于回答，眨着眼睛。

    就算调动这两年学过的知识，也无法得出那个理由。只是想到些头绪也好的，但思维也只是在空转罢了。

    注视着少年那个样子，

    「有点捉弄你了」

    穗波微微苦笑道。

    「回答不上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那种东西，大部分的魔法师都不知道。〈协会〉也一直推荐不要去接触那些问题的基本原理」

    少女那么说道，轻轻哼了一声。

    她抱着胳膊，然后无可奈何地这么补充道。

    「魔法，是魔法师来使用吧」

    「……诶？」

    「“就是字面的意思。所谓的魔法是魔法师来使用的吧。那么，变成魔法的魔法师，到底是谁来使用呢？”」

    「诶？诶、诶、诶？」

    树，繁忙地眨着眼睛。

    只觉得是个文字游戏。

    可是，既然是这个少女在这个情况下说的，就不会是个单纯的文字游戏。正因为如此，树拼命运作着脑细胞，搜索了好几个想法后，战战兢兢地说出口。

    「那是指……也就是说，“只要没有人来使用”，就会发生咒波污染的意思？」

    「非常粗略地说是这样没错」

    穗波，轻轻点头。

    「总而言之，所谓的魔法，有外部的谁来控制就不会变成咒波污染。不过，如果是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情况，魔法自身就有意志，所以无法发避免双方的变化。然后只要变化的是自己，就不可能一直控制下去」

    （……所以反过来，变成魔法师的魔法，要用其他的方法来控制）

    最后，是穗波在心中的喃语。

    然后，接着少女的话，安缇莉西亚也开口道。

    「——大部分都到不了那个地步，没有变化完就结束了。就盖拉的情况而言，虽说是轻度，但也给世界散播了不少的咒波污染吧」

    她轻轻地，呼了口气。

    安缇莉西亚保持靠着弗内乌斯的姿势，放松身体的力气。

    半透明的身体，时不时是少女自己的样子，时不时映照出魔神的样子。非常飘渺地浮现在夏夜里。

    「结果，要有人使用的才是魔法。既变不成人又变不成魔法的东西，散播的只有凄惨又丑陋的咒波污染罢了」

    作为魔法，少女说道。

    作为使用魔法的东西，少女说道。

    「所以，我——」

    就在她话说一半的时候。

    「穗波」

    树，抬起了目光。

    不知何时，少女抓起了扫把，转向一边。

    「之后要说的话，在不我在的时候说吧」

    少女说道。

    「现在的我，也只是来告诉你们十二年前的自己的罪过。就安缇的事而言，抑制禁忌也算是〈协会〉工作的分内之事。我在这里照看安缇，也不算是违背和〈协会〉的契约」

    穗波说的话，怎么听都只像是个借口。

    尽管如此，那个借口，对少女而言是无法退让的一条线吧。

    「不过，如果安缇和小树能采取有效的对策，那将会是这个大魔法决斗中非常重要的信息吧。那样的话，我就不能装作不知情了」

    所以，她说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再说。

    莫名地，树看着那背影，想起了这少女一年的经历。

    离开〈阿斯托拉尔〉，作为〈协会〉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穗波·高濑·安布勒所度过的时间。少女以前起就很坚强，但现在那份坚强感觉还多了分柔和。

    「……安缇，你是不会服输的吧」

    少女没有对接目光，嘀咕道。

    「当然了」

    安缇莉西亚点点头。

    「……嗯」

    穗波在确认了那之后，轻轻走近少年。

    「小树」

    「咦，干嘛？」

    「说点事，耳朵靠过来」

    「诶……」

    少女，简短地在少年的耳边喃喃着。

    效果，立竿见影。

    少年的脸，红到了耳朵边。他上下挥舞着双手，像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似的一张一闭着嘴巴，好不容易才这么吐露了一句话。

    「穗、穗波——！？」

    「没、没什么。不用立刻回答的。只是，趁可以说出口的时候我就先说了」

    少女也是慌慌张张地拿帽子来挡住眼前，摇摇头。

    看到那样子，刚才还精疲力尽的安缇莉西亚，从弗内乌斯上抬起身子，散乱着金发追问道。

    「穗、穗波！？你，到底说了什么！」

    「都说没什么了——」

    摇晃着脑袋的少女，在这一瞬间变回了普通的少女似的。

    「等下，你们两个！？」

    树也左右移动着目光，对两个少女的动作感到疑惑。

    三个人，都像是刚相遇的时候一样。

    在这个游乐园，第一次共同战斗时一样。

    一会儿，

    「——不、不管怎样」

    穗波，干咳了一下。

    「我，都会做完自己作为出租魔法师的工作。不过，那个结束的时候，安缇要是随便不在了，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我也相信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

    「都说了，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安缇莉西亚，再次回答。

    两人，都没有表露一丝柔弱。

    两人都充满了自信，如同人生中只能遇到一次的人，自己已经顺利遇到了似的。

    所以，穗波轻轻点头，背着身子。

    「下次，就算是小树——不，伊庭树，由我来打倒」

    「我知道」

    树做出肯定，

    「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罢了」

    安缇莉西亚露出好战的表情微笑了下。

    「嗯。两人这样就好。——“伊庭君”，行星魔法的起点，是在这个方向是吧？」

    以防万一，穗波确认了下。

    那就是少女，跟〈阿斯托拉尔〉的交易条件。

    以穗波庇护安缇莉西亚，提供她所知道的信息为交换，树使用妖精眼，搜索〈螺旋之蛇〉的行星魔法的起点。

    从空中降落下来，也是为了活用树的妖精眼。

    穗波打算就这样，以跟猫屋敷他们不同的路线，急袭〈螺旋之蛇〉的行星魔法。尽管是妥协，但也是符合跟〈协会〉签约的魔法师（出租魔法师）的道理，非常像少女的风格。

    「嗯，不会错的……估计吧」

    对着最后缺乏自信而补充的少年，穗波微微苦笑。

    「这一点，倒是一点都没有变啊」

    穗波那么说道，骑在扫把上。

    黑色短袜夹紧扫把，少女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向夏日的夜空。可能是以凯尔特魔法施加了迷彩吧，树的眼睛也一下子就看不到她了。

    在那之后，

    「怎么办？在跟黑羽小姐和奥尔德宾汇合前就这样吗？」

    安缇莉西亚，询问道。

    由于和穗波的交易，其他的魔法师要在游乐园的外部等候。意思是可以捣乱〈协会〉和〈螺旋之蛇〉，但要在一段时间之后才行。树他们可以接受，也不让〈协会〉利益受损的极限。

    思考一会儿后，

    「不。不阻止行星魔法，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奥尔德君就算我不在也会判断该如何行动的，就让他自己行动吧。〈螺旋之蛇〉不理大魔法决斗而施展了行星魔法，我自身的危险就减弱了」

    树说后，回看着少女。

    「……不过，安缇莉西亚小姐你」

    「我绝对，不会回去的」

    少女，斩钉截铁地说道。

    安缇莉西亚会跟来这，说是为了让咒力和穗波同调——这个少女自己，是坚决拒绝离开树的。

    靠着弗内乌斯，少女此刻也一边重现着魔神的样子，一边微弱地喘着气。

    「我坚决，不会回的哦树。如果我跟不上了，不用管我也没关系。不过，要我自己放弃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是」

    少年的声音，嘶哑了。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无法挽留住少女。

    不过，原本把少女逼迫到这种地步的就是自己吧。如果是不站在伊庭树这一边，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也不会落到这个惨状吧。

    安缇莉西亚看了一眼心怀那种自责的少年，呵呵一笑。

    「你觉得，我，开心吗？」

    「开心？」

    「是的，还记得一年前京都的事情吗？」

    「……那事，当然记得」

    怎么可能忘记。京都，猫屋敷老家发生的事情。

    树被绑架，被认定为禁忌，穗波和猫屋敷被派遣去〈协会〉的一连串事情。

    「那时，我接到了〈协会〉让我把你当做禁忌消灭掉的命令。容纳后，我接受了那个命令」

    少女，这么说道。

    她说，要杀掉树。

    她说，要消灭掉树。

    然后，相对的，

    ——『不过，届时……我会一辈子封闭上这颗心。因为这颗心是献给了他的，他死了的话自然如此。为了留下所罗门的血脉，我会和别人结合并生子，我的心便绝不会开启了吧。不过，被我所允许的真实什么的，原本就只有这个程度』

    安缇莉西亚温柔地微笑着。

    自己山穷水尽了。尽管如此自己还是不会折服，拼命坚持。

    对那样的自己，可以表扬一下说，做得很努力。

    「跟那时相比，现在这就是天国。都算不上是痛苦。身体的痛苦，和灵魂的撕裂，不用问我会讨厌哪个吧」

    「……嗯」

    那个微笑的温柔，非常让少年揪心。

    不过，也无法否定。因为如果立场相反，果然，也会回答要强得多的吧。不管身体如何被撕裂，也会逞强说，这都算不上是痛苦吧。

    「……很多事情，都失算了呢」

    少女随着叹气，说道。

    「问你啊，树。我奉献给魔神的东西，你知道吗？」

    「那个……是，未来吧」

    树，眨着眼睛回答道。

    少年，也不知道很清楚那个的意义。

    不过，不是伤害其他人，而是把自己的时间奉献给魔法的安缇莉西亚——有着那样可以奉献东西出去的少女，让树觉得很耀眼。

    「是的，魔法是我的骄傲。是我的核心。天生就有那种东西对我而言是该高兴的事情。尽管如此，把未来奉献出去，也许还是有些欠考虑」

    「……咦？」

    少女看着迷惑的少年，轻轻喷笑出来。

    「好奇怪的表情」

    「喂，安缇莉西亚小姐！」

    「可是啊，真的是好奇怪的表情嘛」

    她把手指放在嘴角，肩膀震动了好几下。

    一半变成灵体的身体，却如非常普通的少女一样，须臾间留下了那个身姿。

    「喂，树」

    少女说道。

    「正因如此，我就没有比魔法更重要的东西，也不允许有。就连谈恋爱也是无法实现的。很奇怪吧」

    少女如可爱的花朵一样，笑着。

    如同在述说，就像是幼稚的童话故事一样。

    「不过，现在我是魔神，魔神是我。我奉献出去的是我被奉献出去的东西，我被奉献出去的东西是我应该奉献出去的东西。虽然什么都被允许——正因如此，不久我就会破败了。这种不稳定的状态，是不会长久的」

    不会长久。

    如同心脏被猛抓了一般，树僵硬了。

    说不定，真的说不定，是在跟〈阿斯托拉尔〉相遇后的两年多的岁月中，最揪少年的心的话语。

    「那，是指——」

    「所以，我有个愿望，求你」

    安缇莉西亚，从正面盯着少年。

    以光明的强弱来变化蓝色和绿色的少女的眼睛，现在还混杂着魔神的眼睛，更为美丽地闪烁着。

    就像是被束缚住了，树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动。

    为什么呢。

    现在，只想跟这个少女面面相对。就算只有几秒钟——就算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比黄金还要珍贵——也想要把那时间拆开。

    如同把最重要的宝物交出去一样，少女在少年的耳边喃喃道。

    「那么，安缇莉西亚小姐你——」

    「做决定的，是树你。不管是什么样的答案，我都会接受」

    少女笑了。

    说着绝对不会离开的那张脸，无比地飘渺。

    尽管如此。

    「好了，我们走吧。树」

    少女向着蹒跚的脚注入力道，做出宣言。

    两人，笔直向着游乐园的中心地带行走。

    要是跟不上了，就不用管我了——就跟这么说的一样，安缇莉西亚没有掉队一次。

    越是接近游乐园的中心地带，咒力就变得如雾一般浓密。对半化作灵体的少女也有影响吧，少女却没有表现出一点受影响的样子，树也没有想庇护少女。

    双方都知道，那可不是为了对方好。

    在途中，

    「慢着」

    少年，叫住了少女。

    为了在微微昏暗中凝视目光，树轻轻把手放在脸上。从指缝间微微的红光渗透了出来，少年立刻开口。

    「果然，来了啊」

    对着枯水已久的水之乡（WaterLand）的暗处，少年搭话道。

    妖精眼。

    可能是判断出在妖精眼面前继续躲着也没什么意义吧，两个人影出现了。

    两个人，对树而言都是不忘得掉的人，和东西。

    「不好意思，这里不允许受打搅」

    「主人，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支莲。

    尤戴克斯。

    支撑着上一代〈阿斯托拉尔〉，也引导着树他们的两位泰山北斗站在那里。

    立刻地，支莲就注意到了少女的样子，瞪大了眼睛。

    「安缇莉西亚小姐。你那是……」

    「请别在意。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的结果」

    「……这样，的啊」

    密教僧，看似遗憾地咬了下嘴唇。

    尽管如此，他还是摇了一下头，再次问向少年。

    「少主为何，会来这？如果是要阻止〈螺旋之蛇〉的行星魔法，就有点偏差了吧。以少主的眼睛，我不觉得少主会不明白。如果少主老实离去，小僧我们也不用无谓地出手了……」

    「因为我该来的，是这边」

    少年，摸着右眼说道。

    「在这前方，有红色种子的咒力在泄露。也就是说，爸爸来到这里了是吧」

    少年，嗖地走上前。

    接着，下一瞬间。

    嘎地一声，拳头对上了。

    支莲的护手，和树的拳头对上的声音。

    「少主……！」

    「这是第一次，我打中支莲大师啊」

    树笑眯眯的。

    瞬间做出反应的护手，都没能完全接住少年的一击。

    擦过表面而威力减半的拳头，还是打进了支莲的怀中，这让少年爽朗一笑。

    支莲离开一步，用蛮力剥离那拳头，感慨道。

    「少主……石动先生他跟你说了吗？」

    「是的，石动先生，已经把爸爸要说的话带给我了。而且还跟穗波说的对照了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拳头和拳头一直对拼着，树说道。

    「正因为如此，我无法离开坐等结果。我就是因为知道十二年前，爸爸没有办到的事——他失败了的意义，才无法默默地躲起来」

    少年斩钉截铁地继续道。

    「爸爸，想要救影崎先生对吧」

    「…………」

    支莲，穷于话语。

    在他旁边，尤戴克斯像是苦笑地把目光转向少女。

    「你是我的牵制啊。所罗门的公主」

    「是的，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安缇莉西亚轻轻把手放在胸前。

    就像先前召唤弗内乌斯的一样，即便身体被魔神所侵蚀，少女也没有失去魔法。反而危险的是强行施展魔法所导致的失控。不管是支莲，还是尤戴克斯，两败俱伤可不是目的。

    「乱来的个性倒是老样子，但倒是变得狡猾多了。这层意义上，倒是很像我的主人」

    尤戴克斯的话中，夹杂着不像是自动人偶的动摇。有些人，也许会把那称作是感情。

    支莲和树，都没有动。

    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互相接触的拳头和拳头，又或者是膝盖和肩膀的角度稍微改变些位置。作为双方为了夺取有利姿势的高度攻防的结果，两人的行动都被限制死了。

    支莲靠的是自己的实力，树则是依靠妖精眼而预读吧。

    妖精眼已经没有了，埋有红色种子的时候的『力量』。相对的，树把妖精眼的能力，用于增强更好把握可以视见东西的方向上。

    格斗战的预读，也是那样努力后的成效吧。

    那个成果，现在就在这里。

    虽说是暂时的，但也化作了克制支莲（师父）的『力量』。

    「还有」

    少年说道。

    在那张脸上，支莲看见了过去的少年。

    回想起了在他当上师父之前，不是两年前的事件中再会的时候——而是更久之前，十二年前，第一次见面时的少年。

    那是，上一代〈阿斯托拉尔〉解散的导火线——

    「还有影崎先生是，在十二年前，拼上了性命——不，是真真正正地不惜丧失灵魂，都救了我的人」

    2

    生死大战。

    打响第一枪的——最先忍不住静止的，果然是女吸血鬼。

    「“汝等”乃暴风雨！汝等乃冰雹！汝等乃灾祸！」

    随着咏唱，女人的利爪弹出金币。

    古老的东欧金币，不知出处。在那上面刻着的，是出自二十四文字的人称弗萨克（Futhak）的如尼文。

    在那之中，据称最接近毁灭的文字。

    「啃食吧，HAGALAZ！」

    漆黑的风暴，刮起在夏夜中。

    比至今为止的都要更大，更猛烈的风暴——而且，还是七个！

    为了不让司他们回避和防御，散布于司他们周围的破坏风暴，急剧地缩小了包围圈。

    「哈！这可是本打算给那个偷腥猫（伊庭树）吃的压箱货的！这次可是特别大甩卖，接好了！」

    「疾！」

    相对的，猫屋敷的手指描绘出五芒星。

    在上方的顶点释放出来的苍天之色的符咒，飞在半空中化作雷电之刃。

    这就是，五行之符中速度最快的木行符。

    九天应元雷声符咒。

    跟崔丝丽雅的黑色风暴互相拼杀，猫屋敷他们像是要填补那缝隙一样跑了进去。其余的黑色风暴也追着他们，发生了弯曲。

    此外，

    「雷威震动便惊人」

    萨蒂亚吉特，喃喃道简短的口诀。

    道术。

    道术之中，在大陆被称作雷法的术式。

    跟猫屋敷用的木行符是同宗的魔法，发出非常相似的咒力之雷，封入了猫屋敷使用符咒。原本道术的魔法特性就是〈中庸之道〉——把咒力调整成中立。

    使敌对魔法无效化，是拿手好戏吧。

    剩余的黑色风暴，一口气逼近司他们，雪崩般涌向游乐园的一角。

    「诶，这可不妙——」

    像是要盖住司的慌慌张张的声音一样，

    「……在那里」

    白色披风的人放话道。

    〈基础〉的手指，弹起一个小型球体。

    那是，用于卷起有弹力的金属丝的东西吧。

    绕地面一圈后，那球体就独自绽开，乱舞着有十多米长的金属丝。那个锋利度，超越了既存的所有物体。

    首先。

    “雷柱，倾斜了。”

    旋转咖啡杯，倾斜。

    接着旋转木马的屋顶，鬼屋的看板，云霄飞车的轨道，全部都倾斜落下了，扬起惊人的尘埃。仿佛在说这就是这被废弃的游乐园最后的表演一样，着地的声音甚至响彻游乐园的外面。

    「——嘿，蛮华丽的嘛。连阴险的炼金术也会用的啊」

    崔丝丽雅，舔舔舌头。

    从这个女吸血鬼来看，破坏算是能算进五根手指以内的娱乐活动吧。排第一位的，是出于自己之手的杀戮，这一点不会有变。

    「…………」

    萨蒂亚吉特没有说话。

    那个褐色肌肤的绅士，老样子，只是注视着尘埃漫天的游乐园。

    在那之后，

    「……不」

    〈基础〉自己否定道。

    「……果然，不会这么简单就得手。如果盖拉那家伙还在，还能更顺利点的」

    〈基础〉，沉重地喃喃道。

    在他的周围，浮现出好几个发光的灵体。

    炼金术制作出来的人工精灵，从战场的上空监视着。

    三个人，各自相辅相成。

    崔丝丽雅不会讲究那种团队合作，这是〈基础〉和萨蒂亚吉特预先给自己分配了那样的任务角色吧。

    一会儿，如〈基础〉说的一样，

    「仁高护我丁丑度我丁酉保全

    仁灿管魂丁巳养神太阴华盖地户天门

    吾行禹步玄女真人明堂坐卧隐伏藏身」

    影崎嘀咕的口诀，从旋转木马的瓦砾中传出。

    只有那周围承受住了几个魔法的爆炸威力，制造出一个空空的无伤的空间。

    叫做，六丁护身咒。

    这也是道术。

    汇集天与地的阴气，阻挡阳气魔法，吸收阴气魔法的术式。

    话虽如此，不单是崔丝丽雅，几乎都是物理性伤害的〈基础〉的炼金术都防住了，可见影崎那非同一般的实力。

    「呀啊，得救啦」

    像是擦拭着冷汗，司擦了下太阳穴。

    「请别松懈」

    影崎，冷淡地说道。

    毫无个性的异相看不出感情，但声音莫名地要比平时——感觉要富有感情，很不可思议。

    「好的好的。那么，我们也礼尚往来一下好了」

    伊庭司以飘然的侧脸，揉着肩膀。

    在他旁边，

    「……」

    猫屋敷，屏住了呼吸。

    一瞬间，他回想了起来。

    这三个人，组成队伍的时候的事。

    在十多年前，的确有过的，〈阿斯托拉尔〉的黄金时代。

    「……喵」

    「唔喵」

    可能是关心主人吧，玄武和青龙叫了一声。

    没有理睬那叫声，伊庭司笑眯眯地，这么说道。

    「社长命令……是不能说了，但不介意吧？」

    *

    穗波，飞翔在游乐园的上空。

    骑在扫把上，按着帽子，一边丝毫不大意地俯视着地面，一边思考着。就算现在思考也无济于事，但就是萦绕心头。

    十二年前的，记忆。

    其中最有印象的，就是某个男人的长相。

    过去的尤戴克斯，说出第一次和〈螺旋之蛇〉打交道时的记录的时候，影崎自称是柏原。

    柏原代助。

    名字既平凡又诙谐，但实际上那是个和影崎完全不同的人。

    跟感觉不到任何个性的现在非常不同，反而是感情丰富。搭救了差点互相厮杀的猫屋敷，劝猫屋敷来〈阿斯托拉尔〉，是感性有点脱然的人。

    「…………」

    某些地方，也许有点相似。

    跟穗波所认识的社长少年。

    就因为是那样的男人，十二年前的事件才会变成那样子。

    十二年前有他在，有树在，

    （因为，有我在……！）

    她，咬紧嘴唇。

    她不会过度地，自责。

    她知道那种事，谁都不会得救。

    但是，也有必要验证事实。比如说，如果迷路闯进〈幽灵鬼屋〉的只有树，就不会发生那种悲剧了吧。

    就算是用妖精眼隐隐约约地窥见了灵脉，顶多也就是和〈龙〉有些接触罢了。不至于会把隐藏在其内部的红色种子剥离出来。

    那一点，还涉及另一个因素。

    另一个。

    也就是，那是指穗波的——

    *

    「还有影崎先生是，在十二年前，拼上了性命——不，是真真正正地不惜丧失灵魂，都救了我的人」

    听到那话，支莲僵硬了。

    连接的拳头和拳头，慢慢地压向支莲一方。这个级别的战斗，精神上的动摇都会直接转换为物理性的结果。

    支莲的身体被压着而晃动，密教僧后退一步。

    「少主……」

    支莲低鸣的时候，

    「已经，瞒不下去了啊。好像差不多都暴露了」

    优美的声音，响彻夜晚的游乐园。

    「咦？」

    「什么！？」

    一个迅速的影子，跃过转身仰望的支莲头顶。

    一只猫咪，落在游乐园的地面上站着。

    长着看似人工产物的翅膀，掺杂蓝色的灰色猫咪。

    树，瞪大了眼睛。

    黑泽尔·安布勒。

    不知何时，从〈阿斯托拉尔〉消失了踪迹，变成猫咪姿态的魔女。

    「你好啊，年轻社长」

    黑泽尔以灰色猫咪的脸，笑眯眯的。仿佛还能看见人类时候的笑容，难以置信的表情。

    「老师，您之前都在哪？」

    「有点私事。对女士每天的行动不要多问是种礼貌吧」

    猫咪有点淘气般地说道，闪烁着眼睛。

    猫咪嗖地伸出前脚，插进树和支莲之间。接着，像是被弹开似的，两人拉开了距离。这是翼猫计算了两人的呼吸和时机的结果。

    「你们那边，也不介意吧？」

    把话抛过去，尤戴克斯和安缇莉西亚一起放松了身体的力气。尤其是安缇莉西亚疲倦地靠在建筑物的墙壁上，黑泽尔也瞬间眯起了眼睛。

    在那之后，黑泽尔再次向树问道。

    「十二年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

    少年沉默一会儿后，开口道。

    「安布勒的忌讳儿……，以前达留斯先生有提到过」

    一年前。

    第一次遇到达留斯，在伦敦的事件。

    〈螺旋之蛇〉设置的魔法引发泰晤士河的泛滥而〈协会〉受重创，这个事件结束后，达留斯是这样告诉少年的。

    ——『快点，跟那个忌讳儿撇清关系比较好』

    ——『安布勒的名字会招来灾难的』

    当时，树以为是个单纯的威胁罢了。

    但是，后来，树体会到了其中所包含的真实。

    「是啊。原本从我的——从我的先祖那继承来的血，就是最初的契机」

    黑泽尔也承认了，点点头。

    「那个〈幽灵鬼屋〉，只是个单纯地跟〈龙〉能轻易接触的灵穴。普通人去的话，顶多也就是有点害怕罢了。不过，你跟那孩子都在，就诞生了完全不同的事态」

    〈幽灵鬼屋〉。

    穗波邀请，树被邀请的地方。

    在那个地方发生的悲剧。导致〈阿斯托拉尔〉解散的事件。

    那个悲剧的，原因。

    「穗波的……血吗？」

    「是的，那个结果，你也应该有见过了的」

    「…………」

    树，陷入沉默。

    对，他见过。

    他知道。

    这里的〈龙〉，跟年幼的穗波样子相像的理由。不，是这里的〈龙〉会持有人类外形的那个原因。

    命名叫阿斯托拉尔，不是那个〈龙〉自己寻求的吗？

    「〈螺旋之蛇〉也有说过，这里的〈龙〉很特别」

    「是啊。不过，那可不是因为他们设置会诞生红色种子。如果只是那样，你和我都会更逍遥的吧。那个〈龙〉跟什么相似，你早就知道了的吧」

    树知道。

    跟那个〈龙〉，非常相似的存在。

    黑与白。

    〈协会〉和〈螺旋之蛇〉，立于双方顶点的东西。

    还有，那个伊庭司现在想要制作，说过这话的东西。

    早就猜测到了。现在，只是对其确认罢了。正因为如此，树握紧拳头，开口道。

    「那，穗波在那做的事情是……」

    「是的，我们的血，跟那里的〈龙〉发生了反应罢了」

    黑泽尔·安布勒点点头。

    「我们的血继承的魔法——是通过〈龙〉，重制成第三团——这样的诅咒哦」

    *

    「灭亡吧！」

    行动的，是〈基础〉。

    面具自动人偶，披风一翻，放出试管。里面装的是万物融化剂。不管司他们用什么魔法，都应悉数融尽的一击。

    但是。

    在那试管被放出之前。

    伊庭司，宣告道。

    「猫屋敷，对抗分类J魔法，术式F05」

    猫屋敷遵从着，感觉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

    「疾！」

    被选择的漆黑灵符从五芒星的顶点放出，飞在半空中化作强烈的怒涛。

    这就是，黑龙北斗水帝符咒。

    就算是万物融化剂，也融化不了水。

    击碎试管的水流吞没了万物融化剂，直接袭向炼金术师，〈基础〉拼命回避。尽管如此，还是没有完全回避成功，被水沾到的右臂融化了。

    「……咕！」

    〈基础〉的采取的对策，非常迅速。

    恐怕是使用了跟之前的金属丝一样的利刃吧。自己的肩头一闪划过，割离了右臂。落下的右臂牵连着地面溶解了，化作毛骨悚然的水块。

    几乎是同时，崔丝丽雅也行动了。

    女吸血鬼握紧新的金币，呐喊道。

    「汝乃冰！汝乃冻结——」

    隐藏在手掌里的金币符文，是I（注：符文图，ISA）。

    女吸血鬼引以为豪的，冰之符文。

    但是，还是司新说的话要快一点。

    「柏原，猫屋敷，对抗分类R魔法，联合术式D14，F04。锁定右手！」

    「五雷使者五丁都司悬空大圣霹雳轰轰

    朝天五岳镇定乾坤敢有不从令斩汝魂」

    叫做，摄邪咒。

    以雷鸣般的呐喊，让敌人和恶灵麻痹的道术。

    很大程度上依靠肉体机能的崔丝丽雅，那个术式毫无遗憾地发挥出了性能。就跟被雷电击中了一样，咒力贯通女人的神经，痉挛地满地打滚。

    不仅如此，

    「疾！」

    就连崔丝丽雅想使用的符文魔法，不完全地向着地面伸出了冰之荆棘的时候，被猫屋敷的火行符给一扫而尽了。

    这就是，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被道术所麻痹的崔丝丽雅的肌肤受到火焰的灼烧，千钧一发之际被其他的『力量』保护了。

    「萨蒂……亚吉特……」

    「请不要乱动」

    褐色肌肤的〈螺旋之蛇〉的道士在周围设置了结界，阻挡了火焰。

    崔丝丽雅看着被照得通红的萨蒂亚吉特的侧脸，身子弯成了く字。

    「咔、哈……！」

    从嘴角，流出了血泡。

    （被看穿、了……！？）

    崔丝丽雅身子麻痹，思考着。

    不论是自己，还是刚才的〈基础〉，都不是一般的战斗方式。既然是在〈螺旋之蛇〉这种邪道集团，他们的魔法都是久经沙场磨练的自我流派。虽然本质上是依存于各自的魔法，但技法和理论却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

    然而，伊庭司却对其作出了反应。

    仅仅一次，光是看了个人的魔法。

    （不光是我的性质……连埋入的咒物……和魔法的构成都……）

    右手的咒物——荣光之手，现在都沉默了。

    简直，就像是自己会使用什么样的术式，会在什么时候使用，一开始就被看穿了一样。明明这是第一次，跟伊庭司的碰面——！

    相对的。

    伊庭司，则是松了口气。

    「哈哈，太好了。两人都还记得啊。要是你们都忘得一干二净，一脸那是什么啊的表情，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不还是你强行灌输的」

    对着笑着的司，猫屋敷一脸不高兴的表情说道。

    当然，指的是刚才的关键词。

    在创立了上一代〈阿斯托拉尔〉之后，伊庭司就独自把分类的魔法和关键词，还有那迎击模式都让所有社员记住了。之后进公司的猫屋敷也没有例外，为了立刻把司说的话反应出来一样，被洗脑很深。

    但是，那个效果——就跟现在看见的一样。

    伊庭司完全预测连术者本人都无法完全掌握的魔法结果，走在那前面。

    所以，才叫妖精博士（FairyDoctor）。

    不是魔法师的魔法师。

    「总之，希望不要把别人的名字弄错了」

    「诶诶！可是柏原君就是柏原君吧」

    司以歇斯底里的声音，做出抗议。

    影崎，则是无趣地叹了口气。

    「再说，故弄玄虚，您的预判八成都是直觉吧。说什么妖精博士啊」

    「敢不敢不要揭我老底。这种事就是要搞多多的设定多得超载，才算是好玩吧！」

    两人展开着，有点不搭调的交谈。

    影崎，微微皱起眉。

    「您，还是没变啊」

    「你倒是变了」

    「……我们赶快结束战斗吧」

    影崎转动视线，转向〈螺旋之蛇〉。

    在视线的延长线上，

    「……不不，这怎么能行」

    萨蒂亚吉特站了起来。

    轻轻呼出一口气，褐色肌肤的魔法师扫落了粘在西装上的灰尘。经历了刚才的攻防战，只有这个男人还是几乎没有受伤的样子。

    他嗖地，把帽子放了回去，

    「我们这边，也亮亮王牌好了」

    他那么喃喃道。

    「你……」

    〈基础〉，快速转过身来。

    变成独臂了的自动人偶，像是突然能量枯竭了一样，发出个粗糙的声音。

    萨蒂亚吉特一边走过他的旁边，一边轻轻点头。

    「〈基础〉，您是位守戒律的人。作为三柱的一角而很少到外界的我，您都一如平常地接纳了」

    接着，

    「崔丝丽雅。您的残酷和凶猛，如火焰一般让我喜欢。光是在您的身边，就感受到了久违的活着的感觉」

    「别胡说八道。比起这些事，你想干什么」

    女吸血鬼的身体还不怎么能动，露出利齿。

    接着，萨蒂亚吉特——非常罕见地——平时一板正经的表情，露出一个笑容，说道。

    「——“羽化登仙”」

    听到那话，充满紧张感的，不单是〈螺旋之蛇〉的两人。

    猫屋敷和司。

    不，连影崎，都微微地变了下神色。

    「你这家伙……！」

    对着感叹的崔丝丽雅，萨蒂亚吉特则是旋转着手杖，轻轻一笑。

    「塔布菈·萝萨小姐就摆脱了」

    手杖，地面一刺。

    至今为止进行过无数次的动作。

    但是，至今未有的异变，晃动着布留部市的天和地。

    3

    「制造第三团的『力量』」

    翼猫述说道。

    黑泽尔·安布勒述说道。

    「那就是，安布勒的血哦。〈协会〉一直隐藏——我会被称作〈魔女中的魔女〉的理由之一。继承同一血脉的那孩子（达留斯）会担当副代表也是。啊啊，你知道那个是我的孩子吧？」

    「……是的。奥尔德君，告诉我了」

    树，吞了口口水。

    看到那反应，翼猫轻轻点头。

    「没错。那么，你也知道至今为止我一直不能说的理由吧？」

    「一不小心知道的话……穗波和我，都无法摆脱〈协会〉的监视……是吧？」

    「所以连支莲君和尤戴克斯君，都是最近才让他们知道的。也是，〈协会〉也没几个魔法师知道的。第三团有一个就足够了。本质上早就是跟不上时代，不必要了的血统和术式了。血缘也淡薄了很久，我还以为穗波都没有那种『力量』了。直到那一天」

    「…………」

    少年，一阵沉默。

    虽然是想象过的，但那个答案还是太过沉重了。

    当然的吧。第三团有着统帅众多魔法师的权威。制作第三团的血统，怎么可能不是秘中之秘。

    支莲和尤戴克斯，还有安缇莉西亚，现在也只得沉默地侧耳倾听黑泽尔述说。

    「那么，以前的穗波，把〈龙〉阿斯托拉尔变成了第三团吗……？」

    「只有，一点点」

    翼猫，再次肯定。

    当然，本来的话也不是能随便发动的。更何况，也不是小孩子的穗波能怎么样的术式。

    但是，布留部市的〈龙〉，是被调整成用于诞生红色种子的灵脉。

    很久以前，来袭击布留部市的〈螺旋之蛇〉的魔法师说过。

    红色种子，是用于『把魔法师变成魔法』的咒物。实际上，通过使用这个咒物，尽管不完全，但欧兹华德·雷·梅扎斯也把自己变成了魔法。

    这样的话。

    另一个使用方式，也能想象出来吧。

    也就是说，红色种子也是用于『把魔法变成魔法师』——制作第三团的必要咒物。

    因此，穗波的血对灵脉产生了反应。

    用于制作第三团的必须的血和咒物，两者聚在一起，那里还有名为妖精眼的看透一切魔法——会引发一切魔法的眼睛的主人，非常不走运。

    「也不能，单纯地归结为不走运呐」

    翼猫眯起了眼睛。

    「就像东洋的魔法师经常说的，万事万物都有定数。和强烈咒力有亲和性的你们被这里的〈龙〉所吸引，某种意义上也是必然的结果吧。要说最愚蠢的人是谁的话，那就是设置了简易封印就以为差不多了的我们」

    翼猫自嘲般地笑了下，补充道。

    「接着……〈龙〉它」

    「失控了」

    翼猫轻轻摇头道。

    「虽然有血，但最关键的术式没有教过穗波。原本就不打算教她的。红色种子也是离收获时机远得很的不完全产物。你的妖精眼把那两者连结到了一起——但就算如此，也不可能那么简单地制作出第三团」

    所以，灵脉失控了。

    并非单纯的失控。

    无法完全变成第三团——红色种子和妖精眼和灵脉，这一切合在一起，影响着整个布留部市。

    「惨不忍睹啊」

    翼猫的声音，如同把当时的惨剧重现出来似的，低声地传过地面。

    「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到吧，但当时的布留部市在魔法层面上已经濒临崩溃了。被灵脉所牵引，就算发生任何天灾都不奇怪。以那个〈幽灵鬼屋〉为中心，简直就像是地狱张开了大口一样」

    地狱。

    就算是伊庭司，就算是当时的〈阿斯托拉尔〉，要想阻止这个失控，救下漩涡中的树和穗波也可以说是不可能的。

    本来的话，树和穗波当场丧命才是事情发展的必然吧。

    自然的发展。

    可以说是命运或宿命的，决定事项。

    然而。

    「然而啊，那孩子把你们救了下来」

    这次的那孩子，是指谁呢。

    翼猫说出了，早就明了的答案。

    「影崎——不，是柏原君。把你们救了下来。通过支付了，就在刚才树君说的代价。由于其他委托而离开城镇的尤戴克斯君们赶来的时候，是在那之后不久。好像他们是感觉到了异变，以最快速度回来的」

    那个方法是。

    那个代价是。

    「那个，是——」

    话说一半，少年突然按住右眼。

    「——啊，咔！」

    把囤积肺部的空气，吐了出来。

    难以忍耐的痛苦，烟花般的剧痛，直接刺向嘴巴似的。

    「树！」

    「少主！」

    安缇莉西亚和支莲跑了过来，少年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没、没事、的……还没、之前的，要紧」

    还没有，这只右眼埋入红色种子时的要紧。听不见那时的『声音』。

    但是，这种猛烈的咒力有印象。

    对如同同时撕破天地的这个咒力——让万物只得屈服的咒力的感觉，树心里有数。

    「刚才的、是……」

    就像是肯定少年说的话一样，翼猫把目光投向了夜空。

    「果然……在的啊」

    黑泽尔·安布勒，喃喃道。

    *

    布留部市上空。

    飞艇的，内部。

    设置在船舱最后面的房间里，尼古雷徳，微微浮在空中。

    「他不再富足，他的财富不能持久，他的产业也不得在地上扩张（nonditabiturnecperseverabitsubstantiaeiusnecmittetinterraradicemsuam）」（译者注：出自《伯约记》15章29节）

    喃喃声很简短。

    然而，奇迹非常强烈。

    就算没有妖精眼，只要是魔法师，都会对其周围聚集的咒力之强大感到放心，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渺小吧。大约是普通魔法师一百倍的咒力，聚集在那里。

    通过彻底汇集的咒力，尼古雷徳从布留部市的空中，驱使着灵脉。

    行星魔法的，妨碍。

    形式上，接近祓魔式。

    为了抑制逐渐侵蚀灵脉的〈螺旋之蛇〉的魔法，尼古雷徳亲自把魔法圆布置在飞艇上。飞艇本身的航路，也被设置成和那魔法圆互相补完。极东地区支部不多，原本这个飞艇，就是制作成可以强化仪式魔法。

    「他不能离开黑暗，火焰必烧干他的嫩枝，他必因神口中的气而离去（nonrecedetdetenebrisramoseiusarefacietflammaetaufereturspirituorissui）」（译者注：出自《伯约记》15章30节）

    咒语在继续。

    咒语在蠕动。

    但是，

    （……这边，不利啊）

    尼古雷徳，冷静地做出判断。

    跟塔布菈·萝萨不同，既然没有直接连接到灵脉，优势就在〈螺旋之蛇〉那边。

    「…………」

    缓慢地，缓慢地，行星魔法在进行下去。

    极大的魔法回路，渐渐运作。

    回转着。

    为了蹂躏这个行星，缓慢地——稳定地，迈进着步伐。

    「……如何」

    响起个询问的声音。

    尼古雷徳，没有转身。都不用问是谁，对黑色肌肤的少年而言，连依赖视觉的必要性都没有。

    在非常近的地方，站着达留斯。

    对着一脸严肃注视着这边的壮汉，

    「果然，还不够」

    尼古雷徳说道。

    「一进一退倒也可以。我们这边，也有你部下制作的镜人偶，也算能介入」

    「是、是是、是的」

    附近的吉约姆，缩着脖子。

    这个小胖男，也在协助〈协会〉的代表少年。

    在魔法圆的外圈，放置着一面镜子。难以置信地，在镜子的表面映出一个不在这里的人物。

    伊庭树。

    另一个，吉约姆制作的伊庭树的镜人偶。

    通过那个，虽说是间接的，但尼古雷徳也成功获得了干涉这个灵脉的权利。关于伊庭树和这个都市的灵脉具有咒性关系性这一点，事到如今也不用再说明了吧。

    但是，模仿毕竟是模仿。

    通过梅尔吉奥雷遗留的术式，直接介入的塔布菈·萝萨是占优的。

    既然同样是第三团，『力量』是不分上下的，条件的优劣就无法颠覆。

    「……嗯」

    达留斯摸了下胡须。

    在那之后，突然从飞艇的窗户，俯视地表。

    从布留部市的游乐园，涌出惊人的咒力之前几秒钟，壮汉的确有这么感叹道。

    「……啊啊，果然，“对方也是有的啊”」

    *

    世界，破损了。

    *

    从萨蒂亚吉特的身体，迸发出『力量』。

    从地上到天空，划过好几条红黑色的线。

    数百，数千，数万——不，数千万的红线。那些一个不剩地脉动着，搬运着强烈的咒力。

    又会有谁，注意到那是血管呢。

    如果把生命的源泉定义为血液，运输血液的血管最初能制作的，是必然之真理吗。

    从血管的周围，粉红色的肉如冒泡泡般膨胀起来。

    像是被肉夹着一样，生出硬邦邦的骨头，几乎是同时，神经和软骨也生成外形。

    由于全都是灵体，所以都是半透明的，但具备了现实中的鲜活，覆盖了布留部市的天空和大地。毛骨悚然的肉块，立刻粘贴上了薄薄的皮肤。看着很薄的那个厚度，也有超过大个男人摊开双手的厚度。

    那不过，也就一根手指罢了。

    巨大的人影，难以想象。

    巨人的身姿突破云际，从星星更高的高度睥睨着。

    以前，同样的现象发生过两次。

    一次，是在伦敦。

    一次，是在京都。

    每一次凌驾世界的咒力压力，一边嘲笑着全部卑微的魔法师们，一边蹂躏着万物。

    再次——不，是第三次。

    只有这次，变换了术者。

    〈螺旋之蛇〉的萨蒂亚吉特——那真正的『力量』将要释放出来。

    *

    「“跟那时”，一样……」

    伊庭司仰望夜空，第一次发出感慨。

    羽化登仙。

    那个是，出现在叫做前赤壁赋的诗中的词语。

    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呼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诗人·苏东坡，看到赤壁的风景而吟出诗的一节。

    看到月色荡漾，河川光辉照至天际般的景象，就会忘却俗世，长出翅膀，化作仙人似的。

    空中的仙人。

    也就是，天仙。

    在大陆自古就相信至今的，仙人的形状。

    「…………」

    影崎，无精打采地注视着萨蒂亚吉特。

    「各位知道的吧」

    接着，萨蒂亚吉特一边缓慢地让身体变薄，一边说道。

    「本来，天仙是只能使用一次『力量』的。那是因为，变成天仙的东西，会直接跟世界同化。因此，天仙能使用『力量』的时间，是觉醒为天仙后，跟世界同化前的一须臾」

    那个，跟魔法师变成魔法的现象，本质是一样的。

    但是，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情况，会化作跟世界不相容，散播咒波污染的禁忌，但东洋的魔法系统——尤其是道术的情况，会从那思想体系融入既存的世界。

    那存在，那个性会丧失。

    但是。

    相对的，天仙在跟世界本身同化前不久，可以使用『世界的力量』。不是个体的强力『力量』，而是世界本身的『力量』。

    「……您本应该也是变成那样的」

    萨蒂亚吉特的声音，渐渐地远去。

    相对的，他的身体释放出来的无数毛细血管增强了存在感，慢慢跟世界连成一起。

    本来，有实体的生物变成灵体，是异常的现象。死者会化作幽灵，所罗门魔神是暂时性凝集咒力而获得了一时的实体，但反过来，物质界的东西直接变成灵体应该是不可能的。

    萨蒂亚吉特以自己的身体来体现了，那种，不可能的事情。

    缓慢地变得淡薄，身体脱离物理法则，渐渐化作巨大的咒力块。

    「……虽然不知道达留斯·利维是用什么方法，把您留在大地上的。但是，您的确还持有着天仙的『力量』，作为个体所属〈协会〉。作为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的领队，促进〈协会〉的支配的那份『力量』是不容置疑的」

    萨蒂亚吉特说出，影崎这一个人——不，是个体所残留的巨大影响。

    如果不是那样，也许〈螺旋之蛇〉都已经胜利了。至少，在这大魔法决斗中，也不会被逼到要这样苦战吧。不论是达留斯设置的圈套，还是计策，都是以影崎为后盾做前提的。

    「但是」

    萨蒂亚吉特否定道。

    他的样子，已经几乎都无法看清了。

    萨蒂亚吉特这个『个体』消失了，重叠进世界这个整体中。

    萨蒂亚吉特——不，是变成巨人的魔法师，问道。

    「就算是那个您，也能匹敌同样真正的天仙吗？」

    〈螺旋之蛇〉的座，注入全部力量，问道。

    「为此，就为这种时候，您能留得住上百年停留在大地上的魔法师的妄念吗……？」

    「……啊啊」

    影崎，低声说道。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啊」

    他从胸前掏出香烟，自然地把前端点上火。

    他抽了一口烟，把手嗖地伸向一边。

    「柏原君……」

    对着叫他的司，

    「请，让一让」

    男人简短地说道。

    *

    「刚才的、是——」

    覆盖夜空的咒力很强烈，树捂住了右眼。

    如果是以前，一定都无法动弹了吧。

    不只是树。

    就连那支莲和尤戴克斯都神色紧张，注视着蹂躏夜空的巨人身影。安缇莉西亚则是抱紧自己半变成灵体的身体。

    「不是柏原君啊。咒力的肌肤触感不对。〈螺旋之蛇〉的——对了，是叫萨蒂亚吉特的魔法师，他有这样的咒力啊」

    翼猫仰望夜空，颤抖着胡须。

    好像翼猫可以区别，每个人的咒力性质。

    「小僧我等，也要去跟那边汇合了」

    「告辞」

    支莲和尤戴克斯，接连转身去向咒力的中心。

    「支莲大师！尤戴克斯先生！」

    听到树的呐喊，两人只回身了一瞬间。

    支莲笑眯眯的。

    「之前的冒犯，请见谅。少主多多保重」

    「万望平安」

    尤戴克斯，老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两人，一起一个大跳跃。消失在游乐园的黑暗中。

    「等——！」

    「树君，安缇莉西亚小姐」

    翼猫说的话，把刚跑起来的少年打住了。

    想要去追少年的少女，也转向翼猫的方向。

    「你们，继续在这待一下。我还有下文要说」

    「您说，下文——可我已经」

    「是的，大部分都知道了吧」

    对着想要抗议的少年，翼猫回以肯定。

    「直到刚才我说的事情，基本都跟你推测的一样吧。伊庭树君的洞察力很是厉害啊。多到99%，大概你都想对了。不过，看你们的反应，最后的1%没有完全理解」

    「最后的，1%？」

    「是的。最后的一个部件」

    翼猫，点点头。

    「所以，你们还要在这再待一会」

    很罕见，翼猫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说道。

    *

    地面上，影崎仰望巨人的时候。

    壮汉从空中，俯视着影崎再的地方。

    「果然，要用废了啊」

    是达留斯。

    壮汉是从飞艇的窗户，俯视着地表。

    是神的视角。是王的视角。如同自天上睥睨人类愚蠢行为一般，达留斯眯起眼睛，缓慢开口。

    狮子，狂吼。

    「以〈协会〉的之名，达留斯·利维许可“第七契约”——！」

    *

    吱咕一声，巨大的鼓动作响一样。

    心脏的鼓动，一样。

    如果是一座山一样巨大的心脏作响，就会是这种声音吧。

    「柏原……君……」

    被那声音所压迫，伊庭司捂住一只耳朵。

    把另一只手，伸了出去。

    伸向影崎的方向。

    然后。

    「——辛苦了」

    冷淡的那句话，是他最后的问候吧。

    下一瞬间，咒力爆发性地膨胀了起来。

    膨胀起来。

    膨胀起来。

    膨胀起来。

    就跟积雨云一样，又或者跟暴风雨一样，立刻以不可能的速度和规模侵略空间。

    「咕哦——！」

    这是崔丝丽雅提高了咒力，覆盖住了脸。

    「…………」

    〈基础〉，也在周围放出结界水晶，咬紧牙关。

    就连那个吸血鬼和自动人偶，都不得不采取防御行动的咒力的席卷，已经超出了常识。

    不是任何魔法，没有任何攻击性目的，尽管如此咒力还是压倒了〈螺旋之蛇〉的座。

    如同啃食了暗夜的其他种类黑暗，在眼前扩展开来。

    匹敌整个都市被拔起似的萨蒂亚吉特（天仙）巨人的另一个巨人，非常缓慢地抬起身子。

    4

    仰望两个巨人的，不单是游乐园的人们。

    在市内的某个地点，两位魔法师抬起头感叹道。

    「那个……」

    「“大太……”」

    紫藤辰巳，和橘弓鹤。

    两人，都是过去在葛城家担当过守护人的魔法师。

    他们说的话，是出于两年前的奈良事件。在那个事件中，跟现在的巨人一样的东西被目击到了。

    大太。

    大太法师。

    根据各地情况，称作地大法师的巨人传说。

    两者都是相似的东西。“具有意识的咒性现象，”作为那份『力量』容易稳定的外形，选择了人类的外形罢了。

    正因如此，他们互相点点头。

    「辰巳」

    「啊啊」

    巨汗，拍了下那厚实的胸膛。

    「按照树那家伙说的……开始准备吧」

    *

    同样，在布留部市。

    「——哈，还真是乱七八糟的啊」

    消瘦的青年同样仰望着上空的巨人，很不爽地说道。

    他弄着胸口的项链，轻呼一口气。

    石动圭。

    玩弄着项链的手上，夹着一张信用卡。那是从伊庭司那获得的报酬。伊庭司告诉他了密码，说是可以随便取款。

    那金额就不用说了，一起提供的咒物的数量，也很有吸引力。非常适合填补他劣势的咒力，简直就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东西了。

    ——『我调查过我儿子的关系了。你是最适合当捎话的。你跟柏原君也打交道很久了，该什么时机带话你也比较清楚吧』

    所谓的时机，就是那个男人夺走红色种子，向〈协会〉举白旗后吧。

    事态的进展，就跟猜测的也许会是第一天的后半天吧一样。

    ——『也没有对〈协会〉发誓要效忠，也不算是背叛，所以没什么问题吧？如果从容的话，顺带给我儿子做下靠山就更好了？』

    那个男人，满嘴玩笑地说道。

    看透一切的语气。就像是在暗示，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顺心如意的事情。

    回想到那，

    「……不，不对吧」

    圭莫名地，否定自己的想法。

    真的是莫名的，但完全逆向地思考着。岂止是一切都顺心如意，那个男人比起其他任何魔法师，感觉起来都要接近自己。

    无法变成首屈一指的一流魔法师，二流的自己。

    绝对变不成想变成的东西，这样的自己。

    「——好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差不多，我也该夹起尾巴逃跑了吧？」

    青年自嘲般，轻轻歪起了嘴。

    *

    面对两个巨人——尤其是面对从身后抬起身子的巨人，也有人持有其他感情。

    「影崎、先生……！」

    那么，呼喊的，是个灵体少女。

    半透明的长黑头发，〈阿斯托拉尔〉的正社员。

    黑羽真奈美。

    少女，正好是和其他魔法师是离开的。以极度的咒力在手机打不通的地方担当联络员，繁忙地飞梭于布留部市中。

    像是仰望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一样，黑羽注视着没有眼鼻嘴的巨人。

    少女非常明白，那是谁。

    就算样子变化了，那一点也不会造成任何障碍。

    「……嗯」

    黑羽坚定决心，轻轻一蹬地面。

    少女的灵体，飞上夜空。

    *

    「咒力……又……！」

    「不行的」

    翼猫，挽留住伊庭树。

    「不过……这次影崎先生会……！」

    「好了，听我说。你有听我说的义务」

    那番话，把少年也束缚住了。

    翼猫握紧了拳头，转向翼猫。

    「什么意思？听的义务」

    「你也说过的吧。——伊庭司，想救柏原」

    翼猫，旋转着长长的尾巴。

    「不过，你觉得为什么司君想要救柏原君呢？」

    「那是因为，柏原先生原本是〈阿斯托拉尔〉的社员……」

    「嗯，这点也对」

    尾巴，灵巧地描绘出一个圆。

    「树君觉得这一点就绰绰有余了吧。如果同样地哪个社员遇到大麻烦，你也一定会卯足全力的吧，我就是喜欢你的那一点」

    翼猫悄悄地喃喃道。

    在那之后，翼猫缓慢地仰望夜空。

    「那个，是柏原君救下了你和穗波的方法。那一点你知道吧？」

    「……是、是的」

    树，再次看着天空。

    他感觉到了天空会直接落下似的，咒力的沉重。

    天仙。

    跟世界相连的，仙人的形状。以那份『力量』，过去的影崎把只得一死的树和穗波救了下来。

    「在救了你之后，柏原君就融入了世界。这是理所当然的代价。任何事情都会附带副作用，他应该也是非常明白的。无法再次变回人类了」

    翼猫，缓慢地闭起眼睛。

    就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样。上一代〈阿斯托拉尔〉的黄金时代，对这个魔女而言也许就是那样的吧。

    「无法再次……变回？可是，现在的影崎先生他……」

    「那个，是我儿子（达留斯）不好呐」

    翼猫微微苦笑。

    「跟刚才的第三团一样的方法。我儿子，把正在融入世界的柏原君给拖了出来，用契约束缚住了。多半是使用了北斗七星或什么术式吧。对那儿子而言，能够保有天仙的『力量』的机会可不多……不过，就算用那个方法能够回来，也会失去原本的人格。尤戴克斯君和支莲君说的柏原君，跟现在的影崎君感觉完全不同吧？」

    「……是的」

    树，回想起来。

    看不出任何个性（自我风格）的，影崎的样子。

    容貌、表情、声音、感情、气质，全部名为『个体』的东西都丧失掉了似的存在方式。

    那个，是融入过世界一次所导致的必然吗。

    因为救了自己的，代价吗。

    「不过，还是有办法的」

    翼猫说道。

    「方法？」

    「把融进世界的东西，丧失的『个我』，有方法至少可以找回其一部分。——知道了被达留斯所束缚，作为影崎的他的样子，也许推了司君一把」

    「就因为，这个吗？」

    这次，是树提问。

    语气比平时，要文静一点点。

    「如果为此是必须的，连我也不告诉吗？默不吭声地伤害我的社员，夺走红色种子，接近〈协会〉吗？」

    「是的哦」

    翼猫做出肯定。

    「司君之前有必要等下去。有必要等到达留斯使用到和影崎的最后的契约。他一直下落不明也是因为这。虽然告诉他的方法不是靠魔法，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比魔法还难的方法」

    翼猫再次把叹气，融入夜晚。

    两个巨人一直对视着，游乐园的空气中融入了浓密的咒力。暂时地，仿佛时间追溯到了，遍地奇迹和神秘的遥远时代。

    「为此，他放弃的梦想」

    翼猫，说道。

    「创建〈阿斯托拉尔〉，他没有实现的梦想——证明魔法师也能正常获得幸福，他放弃了这个梦想」

    他，那么说道。

    对敌对的〈螺旋之蛇〉，他也堂堂正正地述说了那个梦想。

    「为此，他放弃了幸福」

    翼猫，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少年。

    「关注自己儿子，悄然安稳过日子的幸福。他放弃了那种理所当然的活法」

    也有那种活法。

    考虑到在世界彷徨的时间，已经十二年了。也有不用把这一切都消除的活法。

    「你觉得，为什么他会做到那一步？」

    翼猫发问。

    树，吞吞吐吐，按住西装的胸口。

    「那是因为，影崎先生——」

    「“不是”」

    翼猫斩钉截铁地，摇摇头。

    「的确，司君是有那么为同伴着想。可他不是会为此付出一切的个性。时不时想起一个人，胸口也许会作痛。但也不是会放弃梦想和幸福的个性」

    「那、那么……」

    「这一点，他是死也不会说的吧，我来告诉你」

    翼猫，吸了口气。

    「他是这么说道」

    然后，翼猫说道。

    把伊庭司的想法，说了出来。

    「——拼上性命救下了宝贝儿子，如果能救那个人，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性，赌上自己的人生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时间感觉像是停止了一样。

    「…………」

    说不出，话。

    怎么可能说得出来。

    少年后退一步，差点失去平衡，安缇莉西亚扶住了他。

    「树」

    少女呼喊出名字。

    半化作灵体的少女，尽管如此还是拼命地扶着少年，互相靠着的样子。好一会儿，两人都那样一动不动。

    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少年好不容易，才一脸要哭的样子，说出某个词。

    「爸……爸……！」

    *

    在浓密的咒力之中，伊庭司一声感慨。

    「果然……这样了啊……」

    把背皮，靠在在附近的电灯。

    自己也知道，干咳的笑声中，混有血腥味。由于目睹了过于猛烈的咒力，内脏的一些地方已经中招了吧。

    终归，伊庭司连个魔法师都不是。

    对咒力的抵抗力，也远远不如一般魔法师。

    更何况，一直沉睡了九年的身体，离完美状态也差得远。

    按住太阳穴附近，发牢骚。

    「什么你就由伊庭司来用废掉吧。结果，根本就没打算把使用影崎的时机，让给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嘛」

    话虽如此，他也明白。

    达留斯盯着的是这个时机。

    把匹敌〈螺旋之蛇〉和〈协会〉的第四极——上一代〈阿斯托拉尔〉和塔布菈·萝萨一网打尽的机会。

    除此之外，达留斯是不可能投入影崎的。

    就这层意义而言是和目的一致的。

    问题是，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扛下来。

    「司先生！」

    猫屋敷，跑了过来。

    「哈哈……叫社长会比较熟悉的」

    「请别开玩笑！」

    相识已久的青年大声怒吼。

    〈螺旋之蛇〉的两人——崔丝丽雅和〈基础〉看不见了，好像是趁着刚才的冲击之乱，消失了。

    相对的，出现了个别的气息。

    「——司先生」

    「没事吧，主人（Master）」

    黑袈裟衣服的密教僧，和白披风的巨汗。

    「支莲大声，尤戴克斯先生」

    回过身来的猫屋敷，叫出两个人的名字。

    相对的，司轻轻挥挥右手。

    「那边的两人，也别用那种听不惯的称呼啊。就好像在叫别人一样。啊算了，已经不是社长了倒是真的。像这样，下次遇到我儿子，我就不得不说让我当个会长什么的了。啊，不过像这样，像是突然变老了怪讨厌的」

    「司先生，什么意思？」

    猫屋敷发问道。

    通过这两人来了，猫屋敷好像是感知到了事态的发展，跟自己掌握的不同。就算不是这样，伊庭司很久以前起就老是搞秘密或偷偷摸摸的。

    「哈哈，算了，可以的话帮帮忙吧。……我这边也是有王牌的」

    司轻轻一笑，打开五指。

    在那手指之间，夹着如水晶般闪烁着拙光的咒物。

    红色种子。

    「……您想干什么？」

    猫屋敷，低声发问。

    相对的，司无所谓地回答道。

    「非想非非想哦」（译者注：出自非想非非想处天，佛教语。为28天之一,即三界中无色界第四天。此天是三界最高天）

    「————」

    青年屏住了呼吸，背过身去。

    可能是打算确认两位前辈的反应吧。这时，尤戴克斯还是一脸不变的一本正经，支莲则是奇妙地皱起眉头。

    「那个，是认真的吗？」

    「是认真的。为此我都一直睡了九年了。……哪的印度王子一出家就开窍了。就算是我，九年也是可以想通这点觉悟的」

    伊庭司说得很阴沉，把身子抽离电灯。

    他仰望着巨人。

    尤其是注视着从后面抬起的——影崎的『力量』块。

    「准备好了吗，笨蛋社员。可不准随意放弃哦」

    宣战公告。

    在那之后，

    「……长大了啊，儿子」

    微微地。

    嘴角，展露笑容。

    「儿子那么努力……我这个父亲不威风一点，就太虚了吧……！」

    伊庭司嘀嘀咕咕地，不让其他人听见地喃喃道，笑了一个。

第二十一卷 死亡线上的魔法师们 后记

    大家久等了，为大家献上『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死亡线上的魔法师们』

    跟各位看的一样，大魔法决斗终于要迎来高潮了。

    下一卷就是决战，然后也将会是本篇的最终卷。作为外传，也许会一下将来的魔法师们的故事，但从第一卷『～魔法师，出租中～』开始思考至今的构想，在下一卷终于要结束了。

    结束。

    又或者，可以说是死和再生吧。

    在魔法中，那个是非常重视的概念。从许多的入教礼仪来看，基本都是普通人会死，转生为魔法师。

    死亡线，也可以说是魔法师最初所学会的概念。

    那么，本应通过死亡线而转生的魔法师们，如果还彷徨于死亡线上的话——那时，新出生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呢。

    还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出众的魔法师们彷徨在死亡线上，一同渴望新世界的话呢？

    这一次，就是这样的故事。

    *

    对了对了。可以很多读者已经注意到了吧，从这次开始Sneaker文库的格局有些变化了。字体和文字排列，编辑部的各位都是花了大力气重新调整过了的。看书比以前更轻松了吗？

    这也算是，新的开始（Renewal）吧。

    一种形式的结束，新东西的开始。

    因此，我也决定再『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结束前，开始一个新系列。

    作品名是，『十字架x王权』。

    新舞台，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布留部市不近不远近的地方·黄坂市。新的切入点是（跟通常的传说有点点不同）吸血鬼。白色帽子的少女娜塔，和自称一千日元保镖的少年，奇妙的Boymeetsgirl剧情。

    在大陆的最强吸血鬼——又或者是叫做最终兵器的少女，由普通的少年坚守到底的故事。

    感觉会是一个跟『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风格迥然不同的故事。

    紧跟这个后记，应该是有在开页登载预告的，务必请过目一下。所幸有Sneaker文库的各位帮忙，文库的官方网站（http://sneakerbunko.jp

    http://sneakerbunko.jp）也会做速报的样子。

    发售，就在下个月。

    紧跟这一卷，准备三月一日发售在Sneaker文库出刊。

    *

    我估计也有读者在想，快点出『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后面的吧，请放心。这边当然也会写的。

    准备在今年的夏天，和大家见面吧。

    果然还是有点寂寞啊，同时我也有点期待。结束和开始都是世间的规律。谁都无法阻止。到了今年，『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终于要完结了，『十字架x王权』，还有会由其他出版社·星海社接手的『红龙』等，都是我要开始新的工作。

    但是，正因如此。

    如果可以，那结束和开始的两者，都能幸福圆满。

    不停地祈愿，获得祝福。

    最后了，考证的三轮清宗先生，插画师pakp先生，责编M先生，还有各位读者，向你们献上最高级的感谢。

    我们，再会吧。

    二〇一一年十二月

    此刻在看『Fantasium』

第二十二卷 最后的魔法师们

第二十二卷 最后的魔法师们 序章

    网译版翻译阿波灵@轻之国度

    ——首先，从前提开始说起好了。

    当时。

    对“他”而言，世界非常无聊。

    老实说，他是有才能吧。学校的学习自不用说，基本上显眼的东西学习几天就能运用自如，就算是更专业性的技术，也不过是多几天罢了。

    如果继续这样专研下去，很轻松就会是大部分领域的第一人吧。

    但是。

    那种热情，是不可能产生的。

    一达到开始地点，就看见了终点的道路。自己所需要的只是一些时间，都没有什么看似麻烦的地方。就像是不需要调节节奏的马拉松一样，所以那种单纯的工作一点意思都没。

    （——啊啊，不，也会有觉得那也不错的家伙吧）

    他认为，愚钝造就了强人，一定是真的吧。毕竟人生肯定也就是在死之前消磨时光，所以不用深思就能办到的事情才应该是高贵的。

    像这样无聊的自己，也许是世界上最逊色的。

    尽管知道这一点，他也无可奈何。

    才能，并没有让他获得幸福。

    无所不能，只会夺走他的『认真』。一边适当运用些用于存活的金钱，一边如此达观地认为，自己会认真起来的事情，到死也不会有的吧。

    他觉得，这样也好。

    他倒也不是绝望了。虽然觉得很蠢，但也坦然接受了自己的生存方式。只是会苦笑，逊色的人生实在叫人不舒坦罢了。

    那样的他，偶然地，跟“那个”相遇了。

    很偶然。

    这之后发生的事情，是各种事态重叠的结果，可以说是某种必然的事态，但只有最初的最初是毫无疑问的偶然。

    同时，也是暴风雨。

    把一切连根吹起，把一切破坏得不留痕迹，人形的暴风。

    就算那个人形被称作〈魔女中的魔女〉，对他而言也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办不到）

    因为不禁这样认为。

    那是他出生以来头一次，摆在他面前的事实。

    （魔法，不论如何我也用不来……）

    那也是当然的。

    魔法，是由血统所决定的。

    把潜在于血统中的『力量』能引出多少，才是靠才能和努力的吧。但是，本来就不涉及血统的人不管倾注多少热情，也是无法学会最简单的魔法的。

    就算他是天才，就算他付出非同一般的努力。

    唯独这个严峻的事实，是不可颠倒的。

    ——“所以”。

    “他，很开心”。

    这个世界，果然是自己远不能及地宽广啊。

    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心中无比激动。无法实现，够不到，才会感受到发自肺腑的呐喊声般兴奋和打击。

    这才是，既像每一个细胞都重生一般，又像在体内爆发一般的一瞬间。

    ……说了这么多，够了吧。

    要说前提和相遇，正如刚才所言，剩下的是必然。

    着迷于魔法的他，却无法使用魔法，因此比谁都想要深入了解魔法本身。他想要以自己的方式来守护这个逝去的技术和人们（魔法师们）。

    那一生存方式和现代社会相去甚远，因此才无法用真正的方法获得幸福——对于这样的魔法师们，他想至少要展示出一条新的道路。他对拥有同样意志的魔法师们说了出自己的理想，创建了一个组织。

    也就是。

    伊庭司，创建了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托拉尔〉。

第二十二卷 最后的魔法师们 第四章 行星魔法

    【看吧】

    树看见了，世界在翻天覆地地变化。

    【视吧】

    树视见了，月光突然远去，繁星光芒尽失。

    「这个是……」

    树，呻吟道。

    无与伦比的剧痛摧残着右眼。

    红色种子从这只眼睛挖出之后，首次有这么强烈的疼痛。

    「第一级的……咒波……污染……？！」

    同样仰望天空的圭，茫然地喃喃道。

    过去，树第一次见的咒波污染把山重塑为海。现在是其数十倍——不，是数百倍的咒力，将异变招向夜空。

    【观吧】

    巨大的什么东西，冒出了头。

    实际上，“那个”是头。

    有着长长的脖子，几道分歧，占满了夜空。如果说刚才的巨人是想从地面打破天空的人类之子的象征，那这个简直就是——从天空睥睨地面的神之姿态。

    「多头……龙……！」

    少年叫出，那个名字。

    不论东洋西洋，人们都有构想过的幻想之名。

    *

    一秒钟，一切都被推走。

    暴风般的咒波污染洗尽一切——玷污，腐化，并尽情蹂躏着夜空。跟刚才的巨人们是人类产物却散发神圣感相反，那多头龙如堕落之神一样散发着瘴气。

    因此。

    少年，忍受着被铁丝所刺一般的疼痛。

    「树！」

    「我……没事的……」

    他回答着拉碧丝担心他的声音，咬紧牙关，捂住右眼。

    可能是许久没有感受过了，剧痛似乎比以前增加了好几倍。现在疼痛又回来了，是非比寻常的那个咒波污染导致的吧。

    （……，）

    不。

    多半，不对。

    只是这样的话，那个天仙的时候就应该发生一样的现象。就咒力规模而言，这个龙远超于其，但关键性因素不是这个。

    也就是说，作为这个龙的核心的是——

    「没事的……」

    树再次，用力说道。

    他觉得必须要说。

    下个瞬间，眼镜凝视向别的东西。

    「树？」

    「怎么了？」

    跟着拉碧丝，圭也随着问道。

    「在那边——」

    少年所指的地方。

    东入口不远处，破损的旋转木马卷起了风。

    缠着星屑般的光芒，大量液体忽然洒落向游乐园的地面。强烈的刺鼻气味，说明着那些是血。

    「——！」

    在可以称之为血池的那个异常地点，又出现了两个影子。

    两个，人类。

    「——亲爱的！亲爱的？！」

    一方，半疯狂地摇晃着另一方的影子。

    旗袍女人和西装小胖男，树对这两人有印象。

    「……吉约姆先生……！」

    吉约姆·凯鲁比尼。

    以及，刘芳兰。

    为大魔法决斗，作为〈协会〉的精英而召唤来的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夫妇。

    「啊，唔，啊，啊啊……」

    染满鲜血的脸，转向树。

    「……被，被你，你，吸引，引了，了啊。因、因、因为镜、镜人偶的对、对象是、你、你……」

    含含糊糊说着话的男人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发出清脆的一声，男人挂在脖子上的项链的镜子破裂了。同时，施加于全身的护符（Talisman）也一个不剩地碎散了。

    其意义，让圭喉咙僵硬。

    「难道说……是传送过来的吗。这种情况下？」

    圭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道。

    ——就算是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这种情况下若用传送，也很容易因不完全的魔法的反噬而丧命。

    对于现状，圭是那样判断的。

    吉约姆也是一样。

    在此之上，第三团的塔布菈·萝萨办到的传送术，这个男人赌上了性命办到了。

    恐怕，是为了保护妻子。

    镜魔法。

    用那秘术所复制的，树的镜子人偶。

    听天由命循着那条线（Pass），注入浑身解数的咒力，抱着妻子施展了术式。其代价，就是这个样子。

    「…………」

    树捂着嘴角。

    因为少年的眼睛，能视见。

    不单是外伤。也不单是之前洒落的大量血液。随那血液一起，体内精气的流动也遭受到了破坏。过于根源性的损伤，在不同于生命的意义上，对男人造成了负担。

    就算苟活下来，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使用魔法。

    即便是，当上了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的男人。

    「亲爱的……！」

    想拼命保持冷静的芳兰弄着治疗用的咒符，但貌似没什么效果。强行传送的结果，她的身体本身是被吉约姆保护住了，但带着的咒物全都失效了。

    原本，好像就不尽是增益效果。

    刺在女人肩头的咒物，也轻轻掉落。

    槲寄生之箭。

    「那个，是那个替换儿的……」

    「——圭先生」

    树呼喊道，话说一半的圭的名字。

    「哦」

    「请从〈银之骑士团〉，叫擅长治疗术的骑士过来。圭先生的话，即便是这种情况也能取得联系吧。奥尔德君也过来帮忙治疗」

    「你、你——」

    「哈？虽然我是能联系上——」

    没有理会神色一变的奥尔德宾和惊呆了的圭，树继续道。

    「作为〈协会〉应该守护的，是达留斯·利维和第三团会长尼古雷徳。扔下他们不管传送过来，就是说吉约姆先生和芳兰女士退出了大魔法决斗对吧。那么，我就有责任保护他们」

    「——保、护？」

    听到那话，芳兰虚弱地回过身来。

    「……会救助，这个人吗？」

    「我会竭尽全力的」

    少年，斩钉截铁道。

    「虽然不算是代价，但请告诉我。……发生了些什么」

    「…………」

    听到树的提问，芳兰一度陷入沉默。

    「……好吧。也管不了什么大魔法决斗了」

    她一边担心着看似昏迷了的丈夫，一边说道。

    「……新的第三团哦」

    「新的？」

    少年皱起眉。

    并非右眼的疼痛，而是心中躁动。

    猜测，将会以最坏的形式成真的那种感觉。

    「尼古雷徳和塔布菈·萝萨，还在那里战斗着。冯·库鲁达和达留斯利维也在。以新的第三团的身体为舞台，战斗着」

    芳兰，遥望着夜空。

    只有魔法师才看得见的龙，发出只有魔法师才听得见的咆哮。一副误闯神话世界一般的景象。

    「那只龙就是，把布留部市的灵脉——把魔法变成魔法师的，新的第三团」

    女人说出，龙的真面目。

    树，一脸深沉地听着那番话。

    「果然……如此啊」

    树再次确认，自己的预感。

    对于刺痛逼近的咒力，有着莫名熟悉的感觉，树握紧了拳头。

    「那么，我就更要去那了」

    「树！」

    拉碧丝，叫道。

    听到那声音，少年也仰望天空，捂住右眼。

    「那个……」

    树表情僵硬。

    视野，扭曲了。

    以多头龙为天盖，从夜空渐渐落下白色的东西。

    是雾气。

    同时，那也是龙之吐息。

    树知道，那是什么意义。二年前的事件，冯·库鲁达来的时候，让毫无抵抗力的市民全都睡着了的雾气就是那龙之吐息。

    但是，这次的咒力是连魔法师也会——

    「不、妙……」

    面对波涛汹涌而来的雾气，树不禁举起手。

    就算知道那样也是防不住的，但身体是条件反射地做出了动作。

    就在这时。

    「火天归命！」

    这就是，火天真言。

    十二天之一，于曼陀罗的外周部守护东南的火天之火焰，把雾气般的龙之吐息一燃而尽。

    「少主！」

    随着那魔法，降落个人影。

    飞跃损坏的旋转木马，跪在少年面前的是支莲。

    「支莲大师」

    「受前社长所托，前来帮忙」

    如果是这个僧侣，要想搜寻同处于游乐园的树，一定易如反掌。

    他一直深深地垂着头，继续道。

    「这两日，对少主多有冒犯之处，请多多包涵。若有不满，任凭打骂。但是，现在暂时请相信小僧，驱使小僧吧」

    这两日。

    尽管非故意，但也跟树敌对一时，帮助了司抢夺了红色种子。当然，那是为了救助过去的同事——影崎即柏原这个魔法师的行为，但即便如此自己也无法获得原谅。

    所以，

    「当然了」

    树苦笑了下，点点头。

    跟支莲一样，少年不可能会有什么理由，不原谅他。

    「我想麻烦大师。可以帮忙开路吗」

    「哦。尽管交给小僧！」

    僧侣带着爽朗笑容，再次仰望夜空。

    真的是，非常开心的笑容。

    僧侣的手指组合出来的，是代表帝释天的印形。

    「普天诸佛归命——特帝释天归命！」

    想要填上刚才被火焰燃掉的部分的龙之吐息，这次是被缠绕雷电的独股金刚杵所撕裂。

    帝释天。

    也就是，三十天中首席佛法守护者。

    五道雷电，自地面逆冲天上。

    缠雷电的五支独股金刚杵，如野兽之爪一般尽情地撕裂雾气，为树他们开拓前行的道路。

    「树，要走了！」

    少女轻轻喝下试管中的东西。

    那个，叫做雷蒙德斯·鲁鲁斯（RaymondusLullus）的秘药。

    有着一样名字的炼金术师背叛了王，被关进了那个伦敦塔的时候，用自己制作的这个秘药，从天空逃跑了的传说。

    跟那个古老的传说一样，少女的背上，展开了一对半灵体翅膀。

    「圭先生，奥尔德君！吉约姆先生和芳兰女生就麻烦你们照看了！」

    下个瞬间。

    少年被拉碧丝抱起，飞向天空。

    「请让小僧也同行！」

    支莲，也紧随其后。

    「迦楼罗神啊，请赐予我翅膀！」

    迦楼罗真言。

    依靠在众多神佛之中号称最快的神鸟之真言，僧侣的身体也飞向空中。

    支莲。

    拉碧丝。

    树。

    三人飞翔向，多头龙在等候着他们的夜空——！

    2

    龙，只是很苦闷。

    龙，只是很痛苦。

    尽管有着无与比伦的力量，但也只是条刚出生的龙罢了。它是龙，但现在被赋予的不是龙，而是名为魔法师的全新属性，它也是掌管星辰的魔法。

    同时，它是第三团，也是还没有独立人格的空壳。它是被制造出来的魔法，也是被制造出来的魔法师，因此，“那个”只得哀伤哭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龙，它的力量被吸收着。

    被妖精眼。

    那也是，直接操控咒力——冯·库鲁达独有的用法。曾经被埋入红色种子的时候的树也善用着同样的力量，但到了现在，可以说就是全世界仅他一人的法术了。

    那条龙的，背皮。

    白色的，模糊的世界。

    过于浓密的咒力密度，使得那里面目全非如异世界一样。

    远古时代的人们想象过的，神明的世界也许就是这个样子。丧失颜色的咒力如蜂蜜一般粘稠地卷起漩涡，把曾经的飞艇当做核来吸收后，呈现出的景象完全看不出是现实世界。

    然后，在其中央，

    「怎么了？」

    冯，柔和地问道。

    「…………」

    尼古雷徳，没有作答。

    在这条龙诞生的时候，想要阻止其诞生的漆黑的第三团就负了致命伤。想要阻止龙诞生的自己的魔法被打破——正如所有魔法一样，导致他承受了反噬之风（反向效应）。

    冯并没有看漏那一点。

    那个尼古雷徳停止了动作的那一瞬间，年轻人就胜券在握了。

    「是认真的……吗，你……你们……」

    尼古雷徳，好不容易才呻吟道。

    每一个词，都像是挥洒生命一样。

    「如今何须多问」

    冯，笑眯眯的。

    生命的交换，如同愉快的儿童游戏。

    漆黑的第三团的灵体，深深地被米斯特汀之枪所刺穿。

    不。

    已经更跟之前的魔枪，大不相同了。

    充分吸取了第三团咒力的刀刃，即便跟神代的那个比也毫不逊色。包含着真真正正的弑神咒力，残忍地刺痛尼古雷徳的身体。

    但是，单纯的疼痛之外的理由，让尼古雷徳扭曲着表情。

    「……咕……喔……！」

    「我不想跟你动手」

    冯，平静地说道。

    「你……！」

    「你的咒力……也借来用于行星魔法好了」

    米斯特汀之枪，像是在脉动一样。

    实际上也许就是在脉动吧。吸取了被塔布菈·萝萨弄觉醒的龙的咒力，现在还要贪图尼古雷徳的咒力。

    「这个……术式是……」

    尼古雷徳俯视着，几个精致魔法圆连在一起，复杂蠕动的米斯特汀之枪。

    这般厉害的术式，绝非冯的一己之力。

    作为其证据，从年轻人脚下的玻璃瓶传来听似欢喜的声音。

    「……啃食吧」

    「啃食吧」

    「把我等的仇人」

    「把我等的怨敌」

    「以饥饿的魔法」

    「以贪欲的秘术」

    〈螺旋之蛇〉的，秘术。

    说不定，是跨越了两百年以上构筑出来的术式。那也是只为埋葬〈协会〉的第三团尼古雷徳。

    这样的话，那个尼古雷徳会被打败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作为代价，双首领的意念也会消逝吧。

    「……成功了」

    「……成功了啊」

    声音缓慢而嘶哑，意念变得支离破碎。

    是普通人寿命好几倍地停留于这个世上至今的双首领，终于实现了他们的执念，把注入了自己一切的术式打入怨敌。

    魔女狩猎。

    死亡数百人的〈螺旋之蛇〉魔法师们。

    同样是〈协会〉，舍弃了名为〈螺旋之蛇〉的暗部的魔法师。其最大象征的第三团。

    对他们的怨恨，将在此终结。

    「……我等的……后裔啊」

    「……我等的……星星啊」

    消逝将尽的意念，说道。

    「把我等的……梦想……」

    最后，是谁的遗言呢。

    滚倒的玻璃瓶的里面，已经变成普通的残骸了。

    又或者也许不是靠什么魔法，而是靠其执念，〈螺旋之蛇〉的双首领一直生存至今的。

    「……辛苦了」

    冯的耳边，传来别的声音。

    塔布菈·萝萨。

    站在旁边的少女也如幻影般淡薄，即将完全消失。仿佛她才是〈螺旋之蛇〉所做的须臾之梦，其存在不久就会回归为无。

    这也是当然的吧。

    形成她的术式，是靠双首领来维持的东西。既然讨伐完尼古雷徳，双首领消失了，那她的存在也会是相同的命运。因此，她一定会关注作为自己的继承者，龙之阿斯托拉尔。

    「你那边也算顺利吗？又或者，我该说再见才对呢？」

    「难说啊。当然，我的存在已经由这孩子来继承了。啊哈哈，应该说是被这孩子吸光了才对吧？」

    她开朗地说出，作为第三团，等同于死亡的情况。

    直到最后一刻，这位白色女教皇都没用变。

    她咪咪一笑，对冯喃喃道。

    「交给你了。不论是行星魔法，这孩子，还是〈螺旋之蛇〉的梦想。要让世界，睁大了眼睛」

    「实现愿望，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冯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呵呵，很像你的风格」

    塔布菈·萝萨满足地，再度一笑。

    消失了。

    如同追随她一样，尼古雷徳也消失了。

    拥有那般力量的第三团，一同消亡了。

    「…………」

    留在现场的〈螺旋之蛇〉，只有冯。

    众多〈螺旋之蛇〉强人汇集于大魔法决斗。一个个死亡，倒下，毁灭——只有一个年轻人，背负了一切。

    又或者，他也不打算继续苟活。

    就连那个崔丝丽雅，也莫名地期待着毁灭的到来。〈螺旋之蛇〉的所有人，都做好了觉悟，这样子在大魔法决斗之中直面自己的死亡。

    然后。

    把自己一行人的全部，都托付给了名为冯·库鲁达的愿望器。

    「……愚蠢之极啊」

    年轻人摇摇头。

    他转过视线。

    红色的眼睛，注视着留在现场最后的敌人。

    「怎么办？就凭你，是阻止不了我的吧」

    「…………」

    「现在从你身上感觉不到什么厉害的咒力。算是以契约束缚天仙的代价吗？那么，跟影崎的契约结束了的现在，你是更不想倒地认输的吧？」

    这也是合理的。

    至今为止的战斗中，达留斯基本上就没怎么自己施展过魔法。紧急避难地使用过天使召唤术，但其他就只有指挥仪式魔法，和利用别人的咒力和外部的术式。

    当然，那些也是需要熟练的技术和非凡的血统的。

    但是。

    那些事实，同时也揭示了达留斯·利维自己的魔法缺陷。

    那些状态，是逃不过冯的妖精眼的。

    「……天、知道」

    达留斯歪着嘴。

    「就算你说得对，我也是〈协会〉的头。尼古雷徳大人被吞噬的现在，〈协会〉别无其他守护人了。更何况，你们的残暴天理难容」

    他沉重地，说道。

    就算失去全部的骑士和士兵，魔法师之王果然还是王。

    即便神（尼古雷徳）从他的面前消失了，依然以王自居，是他的信念。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会这样下去。

    「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

    冯也点点头。

    一瞬间，他从龙的背皮俯视了一下地表，

    「在我等的人到来之前，我就陪陪你好了」

    他一脸有点为难的表情，说道。

    *

    「好远……！」

    树，呻吟道。

    他一边捂住右眼，一边喊道。

    「回避！两点钟方向，斜转过去！」

    收到指示的拉碧丝振翅一扇，原来他们在的地方猛然窜过一股吓人的咒力波。

    恐怕，是龙的本能吧。

    多头龙对想靠近自己的树他们，自动让几个头做出了反应，采取了迎击。

    所谓迎击，就是纯粹的咒力奔流。

    第三团特有的，非魔法的超常现象。

    生物一旦被卷入，难以想象会受到怎样的伤害。基本上单纯的咒波污染都会造成比死亡还要残酷的结果，而这般的咒力密度所导致的结果又会如何呢。

    「普天诸佛归命——特大黑天归命！」

    支莲诵唱的大黑天真言，艰难地错开了那股咒力。

    大黑天（Mahakala）。就算有印度教中人称湿婆的主神真言，要躲开也是卯足了全力。

    支莲进行防御，拉碧丝进行回避。

    一直都是这样的反复。

    但是，终有极限。

    就算有树的妖精眼，也不能一直完美回避。支莲的咒力，也不知道能撑到何时。

    能不能抵达，那头龙的背上呢。

    就在那种想法，闪过脑中的时候。

    「————」

    树胸前的手机震动了。

    被浓密咒力所屏蔽的通信，反而通过靠近龙的咒力，也许像是龙卷风的风眼一样回复了。

    （是谁……？）

    手机贴不到耳边，但也摸索着按下了通话键。

    接着，断断续续地听见个某个听过的声音。

    『哦……终于……接通了……啊』

    「爸爸……！」

    少年，瞪大了眼睛。

    就算是这种情形下，这个父亲的语气也是一如既往。

    『已经打了……七次了啊。也罢，为了不受咒力干扰，我尝试了不少小花招，果然好像还是〈妖精的恶作剧〉的办法最有效果啊』

    声音，慢慢地稳定下来了。

    融合科学技术和魔法本应是〈协会〉的专属的，但似乎连魔法师都不是的妖精博士是个例外。

    他以一如既往的语气，这么说道。

    『怎样，要援护不？』

    「援护？」

    「好了，放心交给我。别看我这样，想当年我也是很厉害的？」

    轻哼一声，电话那边的气息，转向旁边的人。

    说道。

    『虽然是前任的……发布社长命令。对抗分类S魔法，术式J07』

    『明白了，主人』

    新听见的声音，威严又沉着。

    自动人偶炼金术师·尤戴克斯。

    『汝，嘈杂胜于鸡鸣。汝，基于白色非绯色之原理刻于绿宝石之板以示月光』

    多半，是启动关键词。

    那所唤起的，恐怕是摆设在〈阿斯托拉尔〉事务所的咒物吧。

    过去，进攻这个事务所的时候，尤戴克斯使用过名为〈图特之枪〉的术式。扭曲划过天空的咒力流的角度，直接猛冲向事务所的强力术式。之后，树在测定大规模术式的时候，这个〈图特之枪〉就变成了基准。

    （啊啊……）

    树，还记得。

    说伊庭树没有继承〈阿斯托拉尔〉的资格，这个自动人偶如此逼问时候的事情。

    ——『不过，我要做我自己』

    树，是这样回答的。

    不是别人，而是要有自己的风格。

    现在虽然还没有办到，但树会获得只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

    自己，会到达那一步吗。

    约定，稍微遵守了一点了吗。

    （尤戴克斯先生……！）

    强烈地，心想着。

    对于给予自己到达这个地步最大契机的，那个人。

    然后现在。

    “发生了跟〈图特之枪〉相反的现象”。

    恐怕，这既应该是作为上代〈阿斯托拉尔〉的社员以来，尤戴克斯和黑泽尔·安布勒合力制作的咒物，也是术式。

    光柱，连续上喷。

    简直就是高射炮。

    利用流淌于布留部市的几条灵脉，从构筑多头龙的灵脉让高浓度的咒力发生了逆流。

    龙的头被挖起几个部分，溶进了粘稠般的雾气中。

    「——这个，是」

    『怎样，儿子。爸爸我，帅呆了吧』

    听语气，仿佛眼角都浮现出了神气的眨眼。

    所以，树也微微苦笑回道。

    「是尤戴克斯先生的功劳吧」

    『咕，连儿子也好伤人！是叛逆期吗？！爸爸要哭啦？！』

    在说完那些话后，司干咳了一下。

    『而且，我还准备了些别的小玩意哦？』

    *

    地面上，发生了几件事。

    可以说是，连锁反应。

    一个妖精博士，高举一个名字而传达的话语，就带来了这样的效果。

    某种意义上，也许这才是魔法吧。

    继逆向〈图特之枪〉之后，那个连锁反应指引着新的魔法师。

    *

    布留部市的河滩上，一位巫女仰望夜空。

    施展了身体不堪重负的大魔法的反作用力，让年幼的侧脸一片惨白。如同被冷水拍打了几个小时一样，身体瑟瑟发抖。

    尽管如此，少女还是抬起头。

    「……姐姐，要再来一回哦」

    那声音，传达不到对方。

    对方，不在听得见的距离。

    对方所在的，是同样布留部市内，却相隔甚远的河滩。

    不过，

    「……知道了」

    在同一时间，另一个少女喃喃道。

    那个妖精博士所传达的，是要自己两人再帮一把手。

    仅此而已，这对姐妹花就很明白了。

    不用任何对话交流，少女们心有灵犀。

    几乎在同一时间，高挥起自己两人拿着的玉串。

    「神扫比尔扫赐比氐语问比志磐根树根立草乃片叶乎母」

    「神扫比尔扫赐比氐语问比志磐根树根立草乃片叶乎母」

    姐妹花再次制作出，连天仙巨人都束缚住了神道结界。

    那清净的祝词，正是少女们一直积积蓄至今的力量。从内从外祛除一切污垢的，神道魔法特性。

    祈祷着把〈禊（AbsolutePurification）〉——传达到天空的龙那儿。

    奇迹发生了。

    再一次。

    *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样。

    龙的头，不自然地僵硬了。

    倒也不是全部的头，就离树比较近的几个头——但那些头突然就停止了动作。

    当然，强烈的吐息也停止了，拉碧丝开口道。

    「树！刚才，是美贯的——！」

    「嗯」

    被拉碧丝抱着，树点点头。

    「是美贯酱……和香小姐……」

    结界的真面目，树岂会不知。

    有着妖精眼的少年，比谁都要深有体会，那股咒力所蕴含的思念。

    （社长哥哥……）

    实际地感觉到了，那个声音。

    他觉得就算没有妖精眼，也一定听得见吧。

    （加油，社长哥哥……！）

    那份思念，让树揪心。

    伊庭树第一次来〈阿斯托拉尔〉的时候，最初来迎接他的就是葛城美贯。

    第一个叫他社长的，是美贯。

    回想起来，那时的猫屋敷想先对树用怀柔政策的吧。

    ——『因为有来自《协会》的命令，担任结社的首领——啊，以我们公司来说就是社长——要以血缘为优先。如果无视他们的主张，以后就做不成生意了，要是您不接受的话，从明天起我们全员都要流落街头了』

    ——『破产？改组？不良债权？』

    就连含糊不清的美贯的话，也很令人怀念。

    光是回想起来，都含泪了。

    但是，没有时间去伤感了。

    停止行动的多头龙，采取了新的行动。

    雾气，猛然卷起漩涡。以至今大量溢出的龙之吐息，不是赶走捣乱的外敌，而是引发了其他的现象。

    雾气，化作了形状。

    （……啊啊）

    树，心想着。

    这个，也跟两年前的事件一样。

    极度凝缩的咒力，每一个都像是独立的生物一样展开行动，想要排除树他们这些异物。

    比如拥有翅膀的妖蛇，比如有鳞片的魔鸟。

    作为龙的眷属，会出现蛇和鸟是因为这种现象吧。又或者，因为会做那种联想，龙的过多咒力才会凝结成这样子。

    谁是因，谁是果呢。

    「支莲大师！」

    「嗯！」

    就在僧侣想要咏唱，新的真言的时候。

    响起个美妙的声音。

    不上箭，只拉响弓弦的声音。

    叫做鸣弦。

    用于击穿妖怪的无形之箭，逐个消灭着妖蛇和魔鸟。

    此外，

    「生魂，足魂，玉留魂，国常立尊！」

    响起拍手声。

    难以想象的，几乎天地合一的大声音，从厚实的双手之间迸发而出。

    神鸣。

    与其说是“神鸣（鸣声）”，更像是一种冲击波。反弹了龙散布的雾气，强烈之极的音波洗礼，有着几乎打垮空中的树的耳朵的威力。

    消灭魔物，不用吹灰之力的威力。

    实际上，想袭击树的剩余魔物，因那声拍手而飞回了雾气中。

    「……，辰巳先生，弓鹤先生！」

    「哦！」

    离地面那么远，变小了的巨汗的声音还是清晰地听见了。

    站在旁边拿着桃木弓的青年——橘弓鹤故意一声不发，只是轻轻点头。

    「还要再大干一场的吧，树！」

    地面上的巨汗，嗙地一声两拳相撞，朝着树大喊。

    声音仿佛能传达到树的心底一样。

    这个巨汗总是这个样子。

    笔直地，走进树的心中。

    树无法生气的时候就代为生气，树不能哭的时候就代为落泪。

    ——『哦哦。是你们啊』

    ——『不，如果是认错人了，那我道歉。我叫紫藤辰巳……对了，葛城家的婆婆，叫我来来本家一趟，顺带给你们带个路』

    最初遇到的时候，面对误以为自己是鬼而胆怯的树，巨汗善良地伸出了手。

    就算是作为鬼，也一定是比所有人都要善良的鬼。

    「冲啊！」

    辰巳，大声疾呼。

    「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是！」

    树用力地，点点头。

    「树！我们走！」

    拉碧丝拍打了一下翅膀。

    树他们，逐渐远去。

    「……接下、来」

    确认那之后，辰巳环顾向的不是天空，而是自己所站的地面上。

    他们感知到，地面上，雾气也想圣临成型，滋生出新的魔物。

    缓慢地生成形状的，是现实不可能存在的魔兽们。

    自然地背背相靠，辰巳淡淡一笑。

    「好久没这样了啊。跟弓鹤你一起并肩战斗」

    「……我还以为，不会有这一天了」

    弓鹤也一边射出鸣弦，一边喃喃道。

    这样一想，这两人作为葛城的守护人，跟美贯和香一起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从辰巳的武术来看，作为师弟而一直给以细微暗示的，就是弓鹤。

    所以。

    两人并肩战斗的样子，非常地融洽。

    他们堂堂正正地，再带着至今等待的焦急感，阻挡在蜂拥出现的魔物面前。

    「是的啊」

    辰巳大大地点点头道。

    「也得给那些家伙致礼。管它是龙还是什么，通通打飞」

    3

    从地面到天空的龙——路程过半的时候。

    「少主」

    支莲，放缓了飞行速度。

    「支莲大师？」

    「小僧——」

    支莲，边说边注视四周。

    被辰巳和弓赫的法术所消灭的魔物，正在慢慢地恢复数量。只要第三团的咒力一直外泄，就会无限供给给他们咒力吧。

    瞅着那样魔物的情况，

    「小僧，会在这附近确保退路」

    支莲说道。

    「退路，是指——」

    「少主跟第三团接触后，能解决问题最好。若不能，至少要确保全身以退吧」

    「…………」

    树，没有说话了。

    支莲说得没错。不能和故事一样，听天由命一决雌雄。就算在这里输了，人类全被赋予了妖精眼，世界也会继续运转。这样的话，考虑到那个时候的情况，就需要支莲所说的退路了。

    即便他知道，那是最危险的任务。

    「……有劳大师了」

    树，低下了头。

    包含着非常阴沉，沉重的东西。就算是平时不会体谅别人感情的拉碧丝，可能也从那动作中感觉到了什么吧，她神色笼罩着一层阴影。

    相比之下，僧侣则是喜笑颜开。

    「尽管交予小僧。别看小僧这个样子，还是很习惯这种任务的。因为司施主总是强人所难的哦！？」

    『哈？！你那边有在说我坏话？！』

    放进树胸口的手机，传出大吵大嚷的声音，但无人理睬。

    「那……」

    「请保重。首先小僧先守住二十分钟好了」

    支莲，沙地一挥手。

    目送树他们之后，他吸了一口气。

    多半，也就十多秒的样子吧。之间——逼近这里的雾之魔物又多了好几倍。

    多如牛毛。

    这种情况，正是那样。

    聚集而来的妖蛇和魔鸟群，如要淹没了空中一样。

    「……达芙妮施主」

    他悄悄地，喃喃道思念之人的名字。

    既是〈盖提亚〉的副首领，又是安缇莉西亚同父异母的姐姐。结果，这场大魔法决斗开始以来，就没什么机会见面。

    是在痛恨自己吧。

    是失望了吧。

    对于那喃喃声，

    『……支莲大师』

    竟然，有了反应。

    「达芙妮，施主？！」

    支莲，呆然地睁大了眼睛。

    『那、那个，是我』

    在思念的催促下，支莲从胸前掏出的是银戒指。

    由于结印的关系，在以前从达芙妮那获得的戒指上穿上线，藏在了袈裟的里面。

    『那、那个，刚才……我从伊庭司先生那得知了支莲大师的情况。于是……我就在想说不定，通过我的戒指也能联系上』

    女人的声音，含含糊糊地传来。

    所罗门的护符魔法。

    虽然不像七十二柱魔神一样强大，但由于其广泛的适用性，反而很多时候都会更厉害。达芙妮的法术也是利用了那一点吧。

    支莲微微苦笑。

    「原来如此……尽管事出有因，但跟少主和安缇莉西亚施主敌对过的事不会有变。难以诡辩吧」

    『是的，不会变』

    达芙妮，立刻断言道。

    接着，她这么说道。

    『就算是敌对关系，我的心情也不会有丝毫动摇』

    支莲的呼吸停止了。

    在魔物就停在眼前这么近的情况下，支莲第一次忘却了战斗。

    对着握紧挂在胸前的戒指，一直全身僵硬的僧侣，慌慌张张地从戒指传来思念。

    「对、对不起。关键时刻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不」

    支莲摇摇头。

    肩膀，非常轻盈。

    他终于注意到了一个事实，自己被刚才的一番话所拯救的程度，远超自己所认为的。

    「小僧得到了勇气。如此一来，在作为僧侣之前，首先作为一个男人就不能认输了」

    他笑眯眯的。

    实际上，从他的眼神中膨胀出充实的光辉。

    「小僧对不足的说明表示道歉。在以前说过的茶店，能否让小僧奢侈一杯爱尔兰咖啡呢？」

    「……好！」

    达芙妮，欢喜地回答道。

    以防万一，为避免引发咒波干涉，支莲切断了跟戒指的连接，抬起头。

    「这回全是些堆积压力的工作啊」

    他带着满腔自信，炼制咒力。

    就算身体状态和战况不变，现在的支莲有着一分钟前不可相提并论的活力。源源涌出的热情，正支撑着他的背皮。

    「要大干一场了！」

    结印。

    然后，双手的手指组成不同的印形。

    「火天归命！」

    「普天诸佛归命——特不动明王归命！」

    一个是，火天真言。

    一个是，不动明王真言。

    火天（阿耆尼）的神火，和不动明王的迦楼罗火焰合二为一。膨胀的火焰如地面上的太阳一样，燃烧着魔物，把周围的雾气通通蒸干。

    在那烈焰之中，僧侣轻声喃语。

    「……请去吧，少主」

    如许下非常珍贵的愿望一样，趁着魔物几秒钟的间隙，他仰望夜空。

    *

    「束缚于灵脉之地灵，杂灵与恶灵，尽归大地！」

    怒斥声，回响于布留部市的深夜里。

    是位老人的声音。

    但是，却感受不到一丝老人的感觉，而是健朗。

    相对的，做出回应的不是单纯的回答。

    而是众人的“歌声”。

    「使全地得知你的道路，万国得知你的救恩（exsurgatDeusetdissipenturinimiciejusetfugiantquioderunteumafacieejus）」（译者注：出自《圣经》《诗篇》第67章第2节）

    首先，是克洛艾·拉德克利夫。

    只问能力的话，被认为最接近骑士总长的女骑士，举起自己的十字剑，高声歌唱。

    「神啊！愿众民都称谢你，愿万民都称谢你。（sicutdeficitfumusdeficiantsicuttabescitceraafacieignispereantimpiiafacieDei）」（译者注：出自《圣经》《诗篇》第67章第3节）

    「愿万族都快乐欢呼，因为你按正直统管众民，并引导地上的万族（iustiautemlaetenturexultentinconspectuDeietgaudeantinlaetitia）」（译者注：出自《圣经》《诗篇》第67章第4节）

    祓魔式（Exorcism）。

    其魔法特性，是〈圣灵的加护（DivineprotectionofHolySpirit）〉。

    这原本就是制造出来用于镇压魔物的魔法。在组织成十字军的时候，需要通过某种程度的简易训练，就能让集团施展的魔法。

    不论是模拟歌唱的术式，还是统一的十字剑，都是用于此的东西。

    歌声响亮地，延展开来。

    连绵不绝，交缠相绕。

    齐唱。

    〈银之骑士团〉引以为傲的仪式魔法。

    然后，最初的老人也高举自己的剑而歌唱。

    「神啊！愿众民都称谢你，愿万民都称谢你（cantateDeocanitenominieiuspraeparateviamascendentiperdesertainDominonomeneiusetexultatecorameo）」（译者注：出自《圣经》《诗篇》第67章第5节）

    精准地加固四方，四只十字剑被高高挥舞。

    看不见的波，诞生了。

    蕴含神圣威力的波，立刻把龙之吐息所炼成的魔物，打回成了尘埃。

    「……哼。还不错吧」

    老人确认了下结果，仰望天空。

    「冲啊，小鬼！」

    呐喊的老人，是〈银之骑士团〉骑士总长热拉尔·徳·莫莱。

    是通过跟〈阿斯托拉尔〉的魔法决斗，缔结了友谊的魔法师。

    他们使用AA级别的魔法结社之中，也是鹤立独群的组织力，支撑着大魔法决斗的基石。

    现在也有许多骑士团员汇聚一堂，保护着一般市民的睡眠不被打扰，又不让魔法睡眠导致深度昏睡。对于树在大魔法决斗的一开始所委托的事情，他们有在顺利遵守。

    通过来自自称妖精博士的男人的传话，他们认为此刻正是胜负关键时刻，全员出动了。

    「……树少爷」

    克洛艾也喃喃道。

    痛苦，而悠远。

    「请冲啊……」

    她一味地注视着，龙在蠕动的天空。

    4

    树，视见了全部。

    不论是地上，还是天上，正在帮助自己一行的魔法师的咒力，少年的眼睛都可以清晰地视见。

    每个魔法师，都帮助过自己。

    纵容了，过于无谋，过于随意的自己。

    『怎样怎样。我很厉害吧？！』

    手机传来的自满声音，让树为难一笑。

    「没有一个是爸爸的力量吧」

    『诶诶诶！竟然这么好冷淡？！』

    听到父亲歇斯底里般的声音，树闭起眼睛。

    在那之后，

    「——我也是这样的」

    忽然，少年说道。

    「我也是……只靠自己的力量就会一事无成」

    『…………』

    司，没有说话。

    没有跟平时一样开玩笑，但也没有安慰，而是沉默地催促着少年继续说下去。

    「什么都办不到，老是依靠大家，麻烦大家，我一直是这样子走到了今天」

    『…………』

    「爸爸」

    树，问道。

    「为什么，要捡我？」

    『嗯？啊啊。这个嘛，是的啊』

    想了一下，电话那边的人开口道。

    『捡你的时候，是我在烦恼要不要创立〈阿斯托拉尔〉，正在流浪世界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想稍微在树荫下休息休息，就这样的一个地方。

    『……我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呢。像我这样没有继承魔法师之血的家伙，竟然捡到了你这样的妖精眼孩子，也太夸张了吧！』

    仿佛看见了在电话的另一端，混杂着叹息声，耸耸肩的样子。

    不过，原本神隐就是这么一回事。看见妖精的人连个魔法师都没有，但他们以最讽刺的形式操作着命运。

    简直，就像是命运本身就是妖精一样。

    『所以啊，变得有趣了』

    「因为有趣就养我了吗」

    『是的啊』

    司轻松地坦露道。

    『什么时候都很有趣。看着你都不会嫌烦』

    「…………」

    瞬间，树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知道，司的这番话绝非玩笑，而是发自内心的。

    所以，他转变了话题。

    「那么想救影崎先——柏原先生，是为什么呢？」

    『父亲的儿子，可是被拼命救下来了哦。大恩怎能不报』

    「没有人说，要爸爸独自报恩吧。猫屋敷先生和尤戴克斯先生都不知道爸爸离开〈阿斯托拉尔〉的原因。至少，也可以告诉下他们的啊」

    『也许吧』

    司也承认了。

    他缓慢地，继续说道。

    『不过啊，我想自己承担责任』

    「责任？」

    『就像你想承担大魔法决斗的责任一样，我想承担我的责任』

    「…………」

    的确，那是树只得接受的理由。

    对于少年，比其他什么都要能接受的理由。

    「是的啊」

    树承认了。

    承认自己和这个父亲，的确相似。

    承认懂事后都没有怎么好好交流过，但这个人果然是自己的父亲。

    树，叹了口气。

    然后，他说道。

    「我见到了很多东西」

    他只言片语道。

    「两年多一点，继承〈阿斯托拉尔〉后一直待在魔法师世界……尽是些叫人吃惊的事」

    『……是啊』

    司做出肯定。

    那是蹲入非想非非想的冥想之前的司，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阿斯托拉尔〉的形式，是他假设在醒来的时候〈阿斯托拉尔〉会荡然无存也没有猜到的，他的最大失算。

    最初听支莲说起，甚至会不禁脱口而出「真是笨啊」。

    自己以外的社员们——还执着于〈阿斯托拉尔〉这个容器，这个最佳的证据。

    「有过很多人」

    少年带着万千思绪，说道。

    「强者与弱者，吓人的人和善良的人，悲伤的人和可靠的人，话少的人和啰嗦的人，还有过正在哭的人和正在笑的人」

    浮想起一张张的容颜，少年说道。

    至今遇到的人们。

    交错而过的人们。

    帮助过自己的，跟自己战斗过的，自己竞争过的人们。

    「不过，只有一点，我敢断言」

    少年大吸一口气，继续道。

    「……魔法师，就没有不拼命活下去的人」

    所以，喜欢上了。

    喜欢上了那种生存方式。

    喜欢上了那种生活风格。

    憧憬，恐惧，嫉妒，共鸣，树想通通混在一起——照单接受。他想跟这些人们一起走下去。

    「其实……我可以做的事，也许一个都没有」

    他微微苦笑而言。

    虽然把夸张地事态推进到这般地步，但这只是树的自私。不论是〈螺旋之蛇〉还是〈协会〉，通过跟自己的情况和自己的战斗，一定可以创造出新形式。

    「尽管如此……我还是做点什么」

    他直言不讳。

    「我，想为我周围的人们，把魔法师的世界变得更容易活下去」

    穗波。

    猫屋敷。

    安缇莉西亚。

    一度，离开过〈阿斯托拉尔〉的人们。

    ——『我们跟外界世界连接得非常深非常紧密。如果发生什么，谁就会被拖着走，眨眼间梦就会碎掉』

    ——『所以我思考过了。——要怎么样这场战斗才会结束呢？』

    树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从手机，传来司的疑问。

    「那么，不就达到了跟我一样的地方了啊？」

    「也许吧」

    树也点点头。

    「跟爸爸说得一样，制造新的第三团，以〈阿斯托拉尔〉为第三者监视机构而重新构筑。就魔法师的幸福而言也许那是对的」

    为了救柏原，司说过的辩解。

    就算是辩解，那也是有着确实意义的话语。

    「不过——再很久以前我跟尤戴克斯先生与大家说好了，我要当我自己。我觉得那跟爸爸一定是不一样的」

    『是……吗』

    吱吱地，混杂着杂音。

    司注意到那一点，哎呀地叫了一声。

    『……哎呀呀，通话差不多要断了。原本就是些小花招打马虎的东西』

    「爸爸」

    也不知道树呼喊的声音，司有没有听见。

    『我……我……想承担的责任你要去担……起……来』

    渐渐地，杂音变得非常严重。

    父亲的声音远去了。

    『所以……啊』

    吸了一口气，说道。

    『之后……就随你的……便了……“笨儿子”……』

    说完这话，树和司的通话就断掉了。

    地面和树一直维系着的最后的线，切断了。

    父与子，一定是这十二年中最久的一次对话，结束了。

    不过。

    「……嗯」

    树，就像是获得了更为重要的东西一样微笑着，跟红发少女一同直飞天际。

    *

    「……去吧」

    然后，翼猫喃喃道。

    如追忆往日流星一般，眯起了眼睛。

    因为她的故事结束了，所以不可能再出手了。〈魔女中的魔女〉——黑泽尔·安布勒该做的事情已经都做完了。

    所以。

    翼猫，看似困扰地转过身。

    知道了她所制造的微型结界里，有谁走了进来。

    「……猫屋敷君」

    叫出走近过来的魔法师的名字。

    「找您费了我不少功夫啊。结果，还是这些孩子们可靠」

    「唔喵」

    三毛猫——青龙得意地叫着。

    相对的，翼猫则是轻巧地把尾巴弄出个半圆形。

    「不管大魔法决斗了吗？」

    「我又不会飞。地面的扫荡战，有〈银之骑士团〉和〈盖提亚〉留下的门生就绰绰有余了吧。更要紧的是，找您打听情报对〈协会〉会比较有利的样子」

    「你倒是工作积极」

    「我是出租魔法师嘛」

    猫屋敷冷淡地回答道。

    「——那么，可否告知我呢？既不是〈协会〉，也不是〈螺旋之蛇〉，您为什么会选择站在〈阿斯托拉尔〉一边？」

    「…………」

    翼猫，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真是，瞒不过你啊」

    「是瞒得好深吧」

    猫屋敷皱起眉，抗议道。

    「你当了伊庭社长的师父的事，我也是最近才得知。难怪时隔三日刮目相看啊」

    「催进了那孩子成长的，是那孩子自己」

    「是啊。我也觉得。不过，成长的时候有谁在身边，也是会有区别的吧」

    「是吗」

    「是的啊」

    猫屋敷点点头，继续道。

    「过去，〈协会〉和〈螺旋之蛇〉都找过您」

    实际上，为此，支莲和冯·库鲁达还以威尼斯为舞台交手过一次。

    双方都没能找到她，战斗互有损失地告终了。

    「关于第三团的由来，刚才听前社长说过了」

    知道情况后，自然会去找人吧。

    因为关于双方顶点的第三团，知道围绕其秘密的术式的人，只剩黑泽尔·安布勒了。只要有血脉，孙女穗波·安布勒也是那种情况，但明显她没有继承术式，也不好向儿子达留斯·利维出手。

    「…………」

    翼猫，没有说话。

    「为什么，没有站在达留斯·利维的一边呢？」

    那样的话，也许这场战斗就不会开始。

    促成大魔法决斗的，是因为黑泽尔·安布勒告诉了伊庭树，〈协会〉和〈螺旋之蛇〉的秘术与其对策。否则，两个结社目前还是在悄然无声地重复着争斗吧。

    这个翼猫的存在，就算是在舞台后，也影响重大。

    「是啊」

    黑泽尔，闭起了眼睛。

    她的人生，长于别人。

    而且，达留斯·利维，应该是在这只翼猫持有人类身体的时候，十月怀胎产下的孩子。

    稍微想了一下，翼猫开口道。

    「我厌倦了，算是最正确的理由吧」

    「……厌倦了？」

    「啊啊，别误会。我不是不爱那孩子。只是啊，我被叫做〈魔女中的魔女〉，在魔法师世界杯特殊对待，到处拉我出来。我已经厌倦这种事了」

    那么说完后，翼猫自己否定道自己的话，“不对”。

    「也不是那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更无聊的，更叫人失望的理由。对了……一定，我是害怕了」

    翼猫说，她害怕了。

    被誉为〈魔女中的魔女〉的人竟然。

    「…………」

    这次，轮到猫屋敷一直默不吭声了。

    翼猫不以理会，继续道。

    「认识了伊庭司，我加入了〈阿斯托拉尔〉。也做了个天真的梦，魔法师是不是也能真正地获得幸福呢。不过那样的梦却某天突然消失了，我这样的老人也是会害怕的。不，也许正因为老人才会害怕吧。深居山里，闭目不视，两耳不闻窗外事。」

    不想第二次。

    不想第二次，再做梦了。

    「不过啊。那孩子找到了我」

    翼猫说道。

    「支莲带他来的，竟然给我下跪。我觉得他真是个笨孩子来的……不过，我想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也许梦还没有消失」

    翼猫的声音，听着有些发热。

    不知道有多少岁的魔女的声音。简直如同个天真的小孩一样。

    「也许我只是扭过头去，一直在那等待。也许是在等我。明白吗？这把年纪能再做一次天真的梦，是多么开心的事你明白吗？」

    「我明白」

    猫屋敷，回答道。

    「我明白」

    他再次说道。

    那对他而言，也是一样的。

    两年前，戴眼罩的少年来到那个〈阿斯托拉尔〉事务所的时候，他的时间终于开始运转。冻结的时间立刻有了色彩，许多的人来来往往，让他欣喜若狂。

    「哎呀，你可没有逃避梦想哦」

    翼猫笑道。

    「直到那孩子继承公司之前，一直守护〈阿斯托拉尔〉的就是你吧。支莲君，尤戴克斯君，柏原君和我都不在了，你还是一个人守护住了吧？」

    「……这个嘛」

    猫屋敷，模棱两可地敷衍过去。

    「所以呢」

    翼猫说道。

    「这一次，我必须要等」

    「这一次，啊」

    「是的」

    翼猫也非常痛苦地，仰望夜空。

    「就算我不在了，世界也会运转下去——就算我死了，我的梦想也不会死，为了确认这一点，我决定了今天绝不会出手」

    5

    星星很近。

    透过夜空的云层，树他们飞到了龙的不远处。

    「…………」

    树，咬紧了牙关。

    咫尺面对巨大的龙，身体发自深处地瑟瑟发抖。强烈的咒力让右眼又开始作痛，慢慢地侵蚀着少年。就算没有妖精眼，压力也足以让没有抗性的普通人昏迷。

    （……我，也不算是普通人了啊）

    他呆呆地想着，苦笑了下。

    在其耳边，

    「……对不起，树」

    拉碧丝喃喃道。

    「差不多，到极限了。拉碧丝的翅膀，抵抗不住更浓的咒力密度……进不去那里面了」

    拉碧丝的生命状态也是个问题吧。

    作为人造人被魔法制造出来的拉碧丝的身体，相对于普通生物更容易受咒力影响。像刚才一样打散雾气的话还能处理一下，但等下咒力密度会非常浓密，势必甚至影响自律神经的吧。

    所以，

    「没事的」

    树点点头道。

    「我一个人，也能行。从龙的背后绕到上面，就放我下来。从那的咒力圈的感觉来看，多半能降落，还不受伤」

    树捂住右眼。

    似乎少年预测，利用妖精眼和咒力，能安全着地。

    「不过」

    对着想要抗议的拉碧丝，

    「没事的」

    少年再一次，说道。

    露出一个，强而有力的笑容。

    跟拉碧丝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递给她竹筒羊羹的时候很相似，果然经历了两年的时间，也有了相应的成长。

    ——『肚子……饿了吗？』

    ——『那个呢，这个……要吃不？』

    一直跟尤戴克斯两人生活的人造人少女，第一次跟别人接触的瞬间。脱离俗世的魔法师也能获得幸福，被如此告知的邂逅。

    因此，这对拉碧丝而言很痛苦。

    「——树，别逞强」

    「我不会逞强的。只是不后悔地，做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树说道。

    「……知道了」

    拉碧丝的翅膀一扇。

    极限地，接近龙。可能是被尤戴克斯的光枪，和支莲的猛攻吸引了注意力吧，龙都没有去理会小小的少男少女。

    接近到极限。

    想要接近到，非常非常地极限。

    但是，

    「够了」

    少年说道。

    想要说还能行的少女的视野里，红色的眼睛很醒目。

    那只眼睛，像是非常知道拉碧丝的极限一样。

    「……嗯」

    拉碧丝只得点头。

    嗖地一声，拉碧丝松开了手。

    顺着重力，少年的身体落向龙的背皮。

    离开师父的庇护。

    切断父亲的话语。

    连翅膀都失去了。

    单枪匹马，独自一人——伊庭司坠落向龙。

    *

    在最后。

    仰望夜空的魔法师们，还有一组。

    坐在中央公园柔软的地面上，两位少女手牵着手。

    栗色头发的少女。

    和金黄色头发的少女。

    「……好羡慕你啊，安缇」

    穗波喃喃道。

    少女一只手牵着安缇莉西亚的手，一只手梳理着安缇莉西亚的头发。像是很久之前起就一直是这样子了。头发里蕴含魔力，是东西方都有的古老传说，这算是仿效吧。

    穗波似乎是在利用梳头发的行为，镇住少女体内的魔神。

    「我是第一次见到啊。小树的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

    听到穗波说的话，安缇莉西亚眼睛一转。

    可能是现在还无法控制魔神和自己吧，呼吸非常地虚弱，但被好友抚摸着，好像舒服了些。

    「没有注意到吗？」

    穗波温柔地，微笑着。

    安缇莉西亚，惊讶地皱起眉头。

    「因为……树他，只要别人痛苦的时候，自己也会一脸痛苦的表情吧？」

    听到那个疑问，穗波有些悔恨似的，神色苦楚。

    「嗯。小树很温柔的。对别人产生共鸣的程度，都到了奇怪的地步。一起做事，会做过头而生气的次数，两只手都不够数。——不过呢，刚才是而别的」

    穗波断言道。

    （因为……我是一直看着小树过来的）

    所以，她不会知道。

    就算树自己不知道，穗波·高濑·安布勒也一定不会不知道。

    「那个啊。是把自己最重要的宝贝，必须托付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这样的表情」

    「重要的、宝贝？」

    「嗯」

    穗波，点点头。

    「大家，都是失去重要的宝贝后才会后知后觉。要是失去前就察觉到的话，一定不论怎么不堪入目都会玩命死守的吧」

    「…………」

    安缇莉西亚，不明白那话的意思。

    不。

    也不是不明白。

    其实是明白的，但无法接受。

    自己现在的身体，和心，和那个少年。

    几多重叠的课题，使得少女比平时要胆小。比谁都要高傲而勇敢的〈盖提亚〉首领，唯独关于这一点，如一只小小松鼠一样。

    「……我，我」

    从那个『我』来看，她是在动摇。

    灵魂所在之处，到底是哪儿呢。

    视野一直晃动不停。听见的声音也渐渐听不懂了。肌肤接触到的微风也远去了，只是一味地很想睡。就像是一切都蒙上一层纱一样，现实感非常淡薄。

    卷起身子，紧闭双眼，几乎想想要逃离一切。

    「安缇！」

    听见个声音。

    「坚持住，安缇」

    那声音，摇晃着少女。

    不是让融合了的魔神，而是让『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睁眼。

    「安缇……安缇逃离小树算什么话啊」

    眼神，非常认真。

    说不定比作为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阻挡在〈阿斯托拉尔〉面前的时候，还要来得认真。

    「我知道……了」

    所以，安缇莉西亚也拼命地回应。

    收集起自己非常模糊的碎片，赶走睡意。现在还能意识出渐渐模糊的她跟魔神之间的界线。

    小心敬慎地注视着安缇莉西亚的那样子，穗波问道。

    「“那个”……已经，跟小树说过了吧？」

    「“那个”？」

    安缇莉西亚思考着其意义，眨着眼。

    「是、是的。不过……“那个”，我是想在大魔法决斗结束之后才做打算。而且……这种情况……怎么做准备和咒力都会不足……」

    「没事的」

    穗波点点头道。

    「刚才，没能阻止〈螺旋之蛇〉的行星魔法。因此，〈活手杖〉还能再差不多用一次。——“那个仪式的咒力，我一个人也能解决”」

    「……是，认真的？」

    安缇莉西亚的眼神中，蕴含着些许的力量。

    突如其来的想法，虽说是须臾之间，但也让她自身的意识产生了动摇。

    相对于她，

    「当然是，认真的」

    嗵地一声，少女戳了下安缇莉西亚的胸口。

    非常柔软的一拳。温柔之极，那份温柔贯穿了安缇莉西亚的心脏。

    「————」

    忽然地。

    两年前的事情，如电流般闪过脑中。

    ——『你喜欢树？！还是说，只是对往事感到内疚？！』

    那时，自己斥责了穗波。

    现在。

    恰恰相反。

    「……如果拍我背皮的是安缇，那拍安缇背皮的无论何时都是我」

    少女说道。

    好友说道。

    这个好友正在归还，过去自己赠送出去的东西。想把比自己赠送出去的时候还要沉重，无可替代的东西，递给自己。

    「所以，我们走吧？」

    穗波站起身来，伸出了手。

    不论视野如何扭曲，那只手也绝不会认错。

    「……好的」

    痛苦地，急促着呼吸。

    尽管如此，少女还是握住了好友的手。

    「有劳你了。穗波」

    两位魔女，仰望着夜空的龙，站了起来。

第二十二卷 最后的魔法师们 第五章 最后的魔法师们

    1

    「吾乃东方拉斐尔！风啊，以治愈之加护守护吾吧！」

    达留斯大喊一声，把手一挥。

    天使召唤术（Almadel）。

    以四个方位和四大天使对应四大元素，改写现实，是〈协会〉中最基础的魔法。

    风，是位于东方的拉斐尔。

    水，是位于西方的加百列。

    土，是位于北方的乌列。

    火，是位于南方的米迦勒。

    达留斯通过这些组合，引导着咒力。

    也可以说是全力以赴。

    只论咒力的话，冯是吸收了两个第三团，此外还想贪图龙的咒力。不论是现存的任何魔法师，都难于他相抗衡。

    但是。

    同时，那也意味着，冯想不想给予致命一击。

    「吾乃西方加百列！以死之加护击穿外敌！」

    凝缩的水之子弹。

    「…………」

    那子弹，轻而易举被魔枪所斩断。

    原本作为魔法的完成度就不怎么高。勉强算是达到了一流的水平，但也不能跟〈螺旋之蛇〉的座，或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们相比。

    相对的，

    「……连杀我的价值都没啊」

    说出那话的壮汉的身姿，是何等的惨不忍睹。

    一只手已经被打废，右脚的大腿也被挖掉一块。狮子般的金发被自己的血所弄脏，可以说是标志性的蓝色西装也是四处破损。

    「你觉得有吗？」

    冯笑眯眯地，做出回答。

    「这样太无聊了。不过是在结束时间之前的，消遣罢了」

    米斯特汀之枪晃荡晃荡地旋转着。

    咒力密度过于浓密的这里，简直就是个水族馆。穿着白西装的冯，也像是一条拥有人形的热带鱼。微微吐露的呼气，如同浮起的水泡一样。

    「吾乃南方之米歇尔！火焰啊，化作束缚吾敌之鞭！」

    火焰飞舞。

    化作几支鞭子的天使召唤术的烈火，被冯无趣地斩断了。

    同时，如礼尚往来一样，槲寄生之箭被放出，这次是击穿了达留斯的大腿，壮汉跪了下来。

    「……你真的是，那个穗波·高濑·安布勒的父亲吗？」

    冯，皱起眉。

    「魔法水平太差了。就算咒力有差距，但如果是她，还是能稍微对抗一下的哦？」

    「……哈」

    达留斯，笑了。

    保持跪下染满鲜血的膝盖的姿势，低声地，笑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了？」

    对着发问的冯，达留斯抬起笑扭曲了的脸。

    「傲慢的妖精眼也看不懂吗？」

    他抬起身子。

    被击穿的大腿毫无力气，他一只手向上抓起那个伤口。如老虎钳一样勒紧，达留斯强行站了起来。

    「束缚了天仙什么的，跟那毫无关系」

    他笑着。

    但是，他是在笑谁呢。

    「“原本，我就没有魔法师的才能”」

    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远不能及女儿穗波，或人称〈魔女中的魔女〉的母亲（黑泽尔）。那种事情我小时候，就听母亲说到我烦。——啊啊，你没有被赋予星星，诸如此类的」

    他坦言道。

    坦言自己的缺点。

    坦言作为〈协会〉之长过于致命性的，缺点。

    「因为继承了安布勒的血脉，所以咒力还是有的，关于第三团的魔法多少还有些适应性。就这种意义而言，也许可以说是走形的才能吧。哈哈，干脆就再缺失点才能，也许就回归到不知魔法师的俗世了。如果有关于第三团的才能，就算是为了留下血脉，也只得当个魔法师了」

    他在自嘲。

    和影崎签下契约，用安布勒的魔法进行束缚，也是为了稳定他在〈协会〉的地位吧。又或者是因为放弃了作为魔法师的才能，作为不拘泥于俗世权威的魔法师，而诞生出了特异的生存方式，把他推上了副会长的高位吧。

    一瞬间，冯止住了话语。

    立刻，

    「不觉得空虚吗？」

    他再次，发问。

    「那样子，你只是个连接血脉的部件吧。一般人，不是会避开那种生存方式的吗」

    「…………」

    达留斯也陷入了沉默。

    一直沉默着，酝酿自己的咒力。就跟说过的毫无才能一样，酝酿的咒力非常粗糙。尽管如此，安布勒的血脉还是提供给了壮汉，充足的力量。

    那个身姿在述说，他毫无退意。

    不论双方的差距，有多大。

    「————」

    就在此时。

    如同追寻看不见的水泡一样，冯抬起了视线。

    「啊啊，来了啊」

    龙的背皮，笼罩着如天盖般的雾气。

    那个雾气，裂开了。

    如玻璃破裂一样，窜起蜘蛛巢状的“裂痕”。分隔四处的结界，在入侵者的面前飘渺地破碎了——像是要覆盖自己的脸一样，穿着西装的少年从那里坠落下来。

    「————！」

    红色的眼睛，放出光芒。

    咒力如柔软的靠枕一样，接住了少年的身体。

    比起魔法，这是更像黑羽的骚灵现象或显现现象的现象。某种意义上也很接近第三团的力量，限定在这个地方被妖精眼所引发出现了一样。

    「……冯、先生」

    少年，从龙的背皮上站起身来。

    用自己的双脚，踏在最终决战的舞台上。

    然后，

    「树君」

    如同迎接所爱之人一样，冯·库鲁达恍惚地喊道少年的名字。

    妖精眼，和妖精眼。

    一边，是被托付了〈螺旋之蛇〉一切的年轻人。

    一边，是继承〈阿斯托拉尔〉意志的少年。

    相似又相反的两人，终于迎来了冲突的瞬间。

    *

    「…………冯、先生」

    树再一次，叫出名字。

    迈出的一步，非常沉重。

    抵达了决战之地，感觉像是被愈加浓密的咒力，翻搅着内脏一样。右眼的疼痛也越来越严重，从眼球沿着神经传输，侵蚀着少年的大脑。

    「————！」

    不要在意。

    慢慢走。

    树一直捂住右眼，走向冯。

    忽然，他的身体被来自外部的力量，发动了一个急刹车。

    健壮的胳膊，抓住了少年的肩膀。

    「……让开」

    壮汉牙齿吱吱作响，说道。

    「达留斯先生」

    「管你和那个有什么关系，就算如此，我也不能退步」

    〈协会〉副代表，沉重地说道。壮汉又被槲寄生之箭所贯穿，应该是在经受着外表难以想象的魔法折磨。

    尽管如此，

    「我，是魔法师的秩序」

    王说道。

    受伤的王，而其自豪没有一丝动摇，气压少年。

    「——我来回答“你刚才的提问”。替换儿」

    达留斯唧哩一声，咬紧臼齿，告诉冯。

    像是要插进少年和年轻人之间一样，向前迈进着全是伤的脚。

    洒落大量鲜血，染红了蓝色西装。不仅是衣服，连皮鞋也染上了不祥的颜色，达留斯走近年轻人。

    如同殉教者一样，壮汉开口道。

    「“我，没有被赋予安布勒之名”」

    达留斯说道。

    达留斯·利维说道。

    「我的母亲认为我没有那样的资格。我毫无才能这一点，在各种意义上否定了我。既无法作为魔法师而有所大成，也不能不当魔法师。我只能是老世代和新世代的连接点，没有其他的意义」

    独白，回响于浑浊的世界。

    〈协会〉副代表的壮汉，只是细说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实。

    「……所以，怎么了」

    进而说道。

    「是啊，环境不怎么好」

    他满脸是血，断言道。

    「但是，不论是哪的谁，都没有被赋予生存的意义吧。刚好，魔法师比较容易被锁链所圈套，为自己的锁链高兴，悲伤，轻视都是自己的事吧。那种事，为什么会变成认为自己人生空虚的理由」

    壮汉，再迈进一步。

    如同证明魔法的败北，不会是思想的败北一样。

    「部件就部件。是用于连结下一代的齿轮也无所谓。那种锁链强加在身上，自己也会找出生存的意义吧」

    「……生存的意义」

    冯，点点头。

    「所以，你是魔法师，却不像一个魔法师」

    那就像是，不会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伊庭司），的对立面一样。

    达留斯·利维，在完全相反的意义上，脱离了普通的魔法师。

    「太像魔法师了，那一点的结论太干脆明显，你已经脱离了魔法师的领域。——同时，的确，你是魔法师的王。就算你自己没有魔法师的才能，你是王这一点也不会改变吧」

    枯草色头发的年轻人也承认了。

    他正是，王。

    然后，

    （……是啊）

    树也悄悄地，承认了。

    少年，没有听见全部的对话。

    冯和达留斯之间的对话，他不是都知道的。

    即便如此，他也明白。

    他们说的话，是至今为止树窥见的魔法师的前世报应的一个侧面。

    魔法师的优先顺位。

    血统优先一切，如无血统和才能则无望，无人关心努力，这样一个绝对的系统。

    同时，少年还持有跟冯不同的感想。

    （……不可能，不辛苦）

    冯似乎听懂了达留斯说的表面意思，但这不可能。

    既然达留斯·利维也有幼年和年轻时候，一开始就不可能会是这样完成的。

    比如，就像以妖精眼这种体制而出生的树的一样。

    （……这个人，也是那样的）

    树，心想。

    树，也在细细体会。

    通过至今为止的相遇，应该非常清楚了的事实。

    人无完人。

    人无不寂寞者。

    只要活在现实中，人就会饥渴，就会渴望，只得忍耐自己想弥补的缺陷和弱点。

    结果是，这样活下去。

    任何人都是。

    什么时候都是。

    在哪都是。

    「……嗯，所以我不懂」

    冯，开口道。

    「因为那样的你，怎么可能不懂所属〈螺旋之蛇〉之人的心情」

    「你说〈螺旋之蛇〉的，心情？」

    「是的」

    冯点点头。

    「——看着，“我”」

    如歌声一般，说道。

    语气，是跟平时的他不同的第一人称。（译者注：冯平时用“僕”，而刚刚是用“私”，塔布菈的用词，下文加引号的亦然）

    「“我”们弱小，可怜，是丧家犬，罪孽深重，所以无法忍受不被任何人需要。而且那种弱小，你一定是无法理解的的吧。你是不可能明白“我”们的心情的」

    不带感情色彩，如朗读教科书的诗一样。

    一口气说完之后，年轻人轻轻耸肩。

    「这是〈螺旋之蛇〉的代表，给你的传话」

    「……受虐者说的话，在哪都差不多啊」

    达留斯叹了口气。

    他用力举起手，再次炼制咒力。

    「赶快，结束这场闹剧吧。不然就杀了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之后，就轮到你们背负新的丧家犬的仇恨和悲伤了」

    将被拖下台的王者，为了结束其使命，想把接力棒交给新的胜者。

    但是，

    「——被误会了啊」

    冯，歪着脑袋。

    「误会？」

    「是的。我也属于〈螺旋之蛇〉，但刚才的话只是传话罢了。并不是我自己持有的愿望或期望」

    「…………」

    一瞬间，壮汉沉默了。

    年轻人说的话，他非常不明白。

    就算作为魔法师是与众不同的，但果然还是以魔法师来看待对方的达留斯，不能理解冯·库鲁达说了些什么。

    「那么，你为什么——」

    「很简单」

    年轻人，笑得非常虚幻。

    「因为那些人，先委托我的」

    仅此而已。

    只是先来后到，只是顺其自然。

    冯·库鲁达布置给自己的决定。

    「……委托？」

    达留斯，鹦鹉学舌般地喃喃道。

    壮汉的呼吸微微动摇。像是第一次醒悟到，自己说话的对象，是有着人形姿态的其他什么东西。

    「那么，你的意志是——」

    「啊啊。〈螺旋之蛇〉和你们，是有理念和思想的吧。都有着很伟大的理想和信念吧。那冲突会诞生出未来和文化吧。也许，人类的历史就是这样反复制造出来的」

    枯草色头发的年轻人，泛泛其谈。

    如同小丑的开场白一样。穿着洁白的西装，不沾世俗一丝污秽一般的年轻人，柔和地摇摇头。

    「不过，跟我无关」

    冯说道。

    「我，只是原封不动地，实现被传达的愿望罢了」

    冯，说道。

    那份无意义。

    那份无价值。

    过于自动化的，愿望器的行径。

    连达留斯都想象不到的空虚。说不定是只有塔布菈·萝萨才知道的虚无。

    正面否定，〈协会〉和〈螺旋之蛇〉至今为止的争斗的那份绝望。

    「你——！」

    「好了，该结束了」

    听到达留斯的呐喊，红色的眼睛增强了光芒。

    如螺旋一般，绯色旋转着。

    旋转着。

    扭转着。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以年轻人——不，是以龙为起点的魔法突然加速了。加速扩展开去的术式，别说布留部市了，跨域了这个地区，这个国家，不，甚至跨越了国境，无限扩散开去。

    树“视见”了其意义，

    「冯先生！」

    树大喊道。

    接着。

    冯·库鲁达轻轻地，有些悲哀地，微笑着。

    「一直在阻止术式的尼古雷徳不在了。再加上他的咒力，行星魔法在这里运作。现在，魔法要结束了」

    然后，他再补充一句。

    就像是漫长的游戏终于结束了一样，非常的寂寞。

    「——塔布菈·萝萨。我实现了你的愿望了」

    *

    咒力里，有三个颜色。

    黑。

    白。

    赤。

    第三团，三种存在的颜色。

    那全部颜色，如今在妖精眼的驾驭下，将要融合。

    将要流出到，全世界。

    术式的名字，是行星魔法。

    术式的内容，是赋予全部的人类妖精眼。

    术式的意义，是告诉全世界魔法师的存在和意义——〈螺旋之蛇〉的夙愿。

    ——『看着我』

    多半，是仅此而已的，悲痛的呐喊。

    离那个现实，还有几秒钟。

    四。

    三。

    二。

    一。

    ——咔哧。

    2

    ——咔哧，像是听见了个这样的声音。

    异变随着那声音发生了。

    又或者，是“没有发生”。

    停止了。

    眼看本应结束的术式，在结束前一刻被停止了。

    简直，就像是被一只谁的非常大的手掌，温柔地包裹了一样。

    「————！」

    就连冯，都瞪大了眼睛。

    虽说是巨大且史无前例的术式，但如果是可以视见咒力本身的年轻人的妖精眼，是不可能发生失误的。此外，能干涉行星魔法的魔法师，应该是几乎不存在的。

    相对于冯，

    「——呀，真为难我啊。如果是前些时候，还能让这个魔法的术式烟消云散的。现在，只是阻止就累死人了」

    一个老好人似的声音，回响在多头龙的背部。

    人影嗵痛地拍着自己肩膀。

    随处可见——不过，现在是找回了『随处可见招人爱』这种个性的男人。

    「柏原先生……还有，黑羽」

    树，眨着眼睛。

    男人的旁边，还靠着位长发少女。

    「对不起。是柏原先生说，要阻止〈螺旋之蛇〉的魔法，无论如何都希望我陪着」

    熟识的少女，低下了头。

    这种情况下穿着女仆装，看着不可思议般地相配。

    在那之后，

    「和飞行的术式一起，要干涉这个行星魔法是有点累人的」

    柏原在帽子下暧昧地笑着，做出解释。

    冯不为所动。

    他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在这节骨眼上出现的乱入者，会使出什么样的招数。

    「得罪了啊」

    柏原那么说道，走近另一个哑口无言之人。

    「达留斯·利维」

    他轻声地，搭话道。

    对着自己，过去的主人。

    「…………」

    壮汉，只是回看着他。

    「您强出头了啊」

    「算是吧」

    壮汉一直低着头，表示肯定。

    「在这不强出头一下，那要怎么办」

    「……很像是您的回答呢」

    柏原也点点头。

    达留斯继续，厌恶般地说道。

    「“魔法师没有赢家”」

    他清晰地，说道。

    「跟〈协会〉和〈螺旋之蛇〉都没有关系。在这个现实里，魔法师一开始就是失败者。就算是想在这个大魔法决斗的闹剧中分出个优劣，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吵小闹罢了。是啊，所谓魔法师的的愿望，简单说就是〈螺旋之蛇〉说的那种胡话吧」

    达留斯一边轻视为胡话，同时一边认可。

    作为魔法师的愿望。

    作为魔法师的欲望。

    认可〈螺旋之蛇〉的理论是正确的。

    「既然一开始就输定了，没有逆转的可能，〈协会〉这种组织能做的顶多也就是维持现状罢了吧。不输更多，以剩余的积蓄来统筹罢了吧」

    达留斯，又说道。

    「……只有我，才会对那种事有兴趣」

    他拍着脏脏的蓝色西装胸口。

    「听好了。只有我才有兴趣。魔法师都只顾自己的魔法。不论现实中发生什么，不论自己的世界有多狭隘，就算魔法的意义在渐渐丧失，都毫不关心。因此，我爬到〈协会〉副代表，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他嘲笑着。

    笑着包含自己的，狭隘世界。

    因此，达留斯·利维才会拘泥于〈协会〉的支配。尽管说毫无意义，还是拘泥于当驱动那种世界的齿轮。

    那个理由，是什么呢。

    柏原为难地点点头，说道。

    「……我知道啊。您觉得我在您身边，待了多少年呢？」

    「你可没有说过那种话」

    「因为您只捡取了清澄的部分」

    听到达留斯的话，柏原叹了口气。

    奇妙的空气，连接着两人之间。

    这对主仆，也许也有着什么羁绊。就算，一方是准备随时用完就舍弃，一方是准备随时被用完就舍弃。

    「……我这，有一个提议」

    柏原抛出话来。

    「什么……？」

    「我想要退休金」

    「你说，退休金？」

    可能是没有预料到在这种情况下会说出这种话来吧，达留斯呼吸痛苦地皱起眉。

    然后，柏原这么说道。

    「这场大魔法决斗中〈协会〉的权利，可以全部提供给〈阿斯托拉尔〉吗？」

    「什、么……」

    达留斯，屏住了呼吸。

    他强行控制疼痛身体，转向少年。

    可能是对少年而言刚才的话也很意外吧，树瞪圆了眼睛。

    「柏原先生」

    「我认为这对双方都有利」

    柏原交替注视着两人，说着。

    「跟我的契约结束了，〈协会〉在这就没有什么有效措施了吧。同时〈阿斯托拉尔〉也没有阻止〈螺旋之蛇〉的“大义名分”。只要一方没有完成大魔法决斗的胜利条件——打倒伊庭树，〈阿斯托拉尔〉就只能是裁判身份」

    「柏原先生，那是指——」

    对着想说些什么树，柏原缓慢地转过身去。

    他用手掌把软帽向下压，

    「树君」

    呼喊道。

    「您，备份的东西太多了吧。接管了很多能还和不能还的东西，走到了今天吧」

    不是讥讽。

    只是，如溶进空气般自然地说着。

    「那么，不论怎么善后，怎么逼不得已，都需要个跟现实折中的解释。不能把这场战斗，小看为渺小的感情论或拯救世界的个人正义感。因为这才会变成，用于连结未来时间和世代的台基。」

    柏原一字一句地说道。

    某种意义上，这是他才能说得出来的话吧。

    作为伊庭司就任社长以来，一直关注〈阿斯托拉尔〉和〈协会〉双方最长时间的人。

    一会儿，

    「……我同意」

    达留斯，说道。

    尽管对他而言是个苦涩的决定，但脸上没有表露一丝的感情。

    「〈协会〉把大魔法决斗相关的全部权利移交给〈阿斯托拉尔〉。若〈阿斯托拉尔〉胜利，〈协会〉也不会要原本的奖励。要继续决斗或终止决斗，都是〈阿斯托拉尔〉的自由」

    这是事实上的，败北宣言。

    也许是〈协会〉副代表，首次承认的败北。

    「我就不下这盘棋了。败者还留在这就太难看了。行了吧，“柏原”」

    「好的，我原本就是这个打算。行星魔法，也阻止不了太久」

    柏原耸耸肩。

    他再次，呼喊向少年。

    「我会阻止十分钟。之后可就不知道了哦？」

    「非常感谢」

    树，低下头。

    看着那，柏原有些怀念地说道。

    「仅仅两年，感觉陪伴了很久似的」

    他轻轻按了下太阳穴，补充道。

    「也许是我能提供的最后招标了。当然这次是没有竞标对手，中标是不成立的」

    ——『不论如何，〈阿斯托拉尔〉贵公司在这六年几乎就没有中过标吧』

    ——『规定上，〈阿斯托拉尔〉贵公司在一两天内若无法正式中标，就需要脱离这次的〈夜〉』

    两年前的，对话。

    作为〈协会〉负责人而来的影崎，向〈阿斯托拉尔〉抛出的招标。伊庭树的〈阿斯托拉尔〉就是从那开始的。

    与比任何人都不祥的这个男人的相遇，诞生了现在的树。

    在他的旁边，

    「……树君」

    黑羽也说道。

    不过，话就打住了。

    无数次欲言又止，每次都止住在喉咙。

    「……、加、油」

    结果，就像是只会这句话一样，好不容易说了出来。

    「嗯」

    树点点头。

    至少这个少年，是听懂了言外之意的。

    凭借骚灵现象，她和达留斯和柏原三个人的身体浮了起来。高浓度的咒力，很容易影响骚灵现象，但柏原有在进行干涉的样子。

    也许是那种方法比飞行的术式要好吧，又或者是那些话本身，就是为了把黑羽带到这来的借口。

    最后，只剩下了两个人。

    少年，和年轻人。

    拥有妖精眼的，两人的宿命。

    「…………」

    吸口气。

    吐气。

    树仰望青年人，

    「……冯·库鲁达」

    他以全名，叫道。

    通过这种形式，明确区分自己和对方的身份。

    「这就是，最后了哦」

    「……是的」

    冯也点点头。

    他旋转着米斯特汀之枪。仅仅如此，强烈的咒力就如龙卷风般卷起漩涡。吞噬掉的第三团的大部分咒力都用于维持行星魔法了，但那咒力的质与量还是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级别。

    恐怕，在〈螺旋之蛇〉的座之中，没有人能阻止得了现在的冯。

    「这样就好，树君」

    年轻人微笑着，也说道。

    非常地，开心的样子。

    「……嗯」

    再一次，这次是更加轻微地点点头。

    「感觉，我第一次有了想要的东西。很奇妙的感觉啊。胸口莫名地悸动。好像大脑里面痒痒的」

    微笑加深了。

    原本就天真无邪的笑容，如今像是更加透明地纯粹了。

    「不过，你一个人想怎么样？」

    「不是一个人哦」

    树断言道。

    「不是一个人？」

    「直到刚才，我是打算一个人来的。至今为止我一直是依靠别人，向别人撒娇，所以我一个人来这的时候，有一点点获救的感情」

    对父亲说过的话语。

    坦言，靠自己的力量一事无成。

    「不过」

    树否定道，不过。

    「不过我不是一个人」

    现在，树当着最后的〈螺旋之蛇〉的年轻人的面说道。

    「在真正的意义上，我不是一个人。大家都不是」

    *

    不是，一个人。

    那番话，是冯不明白的。

    那番话，是树相信着的。

    所以，

    「————！」

    两人几乎是同时，以妖精眼察知到那个。只是凭借信任，树先一步展开了行动。

    在多头龙的不远处，几乎如现实的云一样笼罩着咒力的漩涡。

    在漩涡的正下方，飞出一个承载着两位少女的扫把。

    「穗波！」

    树呼喊道。

    如鱼儿一跃，扫把一个飞跃。

    少女一边按住那个扫把，一边也喊道。

    「“小树！”」

    「————」

    只凭那个称呼，树就能够判断出少女的情况了。

    虽然不至于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但树知道现在的她是自己人。

    然后，实际情况，是这样的。

    ——『〈协会〉的权利，移交给他了』

    柏原投出的灵符化作鸟儿，把那番话告诉了，擦肩而过要来这里的穗波。

    （……嗯！）

    少女，也在心中点头。

    现在，穗波是自由的。

    隶属〈协会〉，作为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同时作为穗波·高濑·安布勒个人”，能够帮助伊庭树了。

    也就是意味着，能够帮助青梅竹马了。

    意味着，一直办不到的事。

    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

    「接好！」

    在扫把的后面，还坐着另一个少女。

    呼吸痛苦，紧靠着穗波的背皮。

    如今不论是金黄色头发，还是漆黑的礼服，半灵体都模糊地在消融。区分人和魔神的障壁变得更加脆弱，把少女逼到了濒临崩溃的状态。

    「安缇！」

    像是要拍她的背皮一样，穗波再次大喊。

    「……好、的」

    安缇莉西亚也回应道。

    好不容易才恢复了意识，从空中俯视着心爱的少年。

    「……树！」

    她也呼喊出名字。

    只有（日文）三个字发音的名字，一直支撑着少女。

    穗波注意到那一点，一副非常开心的——同时难为情的表情，继续叫着好友。

    「我来帮忙！希望你见证到底！」

    少女手上拿着的是，〈活手杖〉。

    在这里，少女准备好了一辈子一次的魔法。

    「所以，现在我来遵守——和安缇的约定！」

    少女一边一只手拿着扫把，一边比平时还要用力地说道。

    *

    （这个是——？！）

    冯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咒力视见了。

    他靠着妖精眼，一目了然，穗波和安缇莉西亚来了，安缇莉西亚出于跟魔神融合的毛骨悚然的状态。

    但是，之后就不知道了。

    穗波想干什么呢。

    带那种状态的安缇莉西亚来，意欲何为呢。

    所以，不能让她们为所欲为。既然他听取了〈螺旋之蛇〉的愿望，就必须排除一切障碍的可能性。

    （……约定？）

    无视心中躁动的，微微动摇。

    那种东西跟自己无关。

    既然要实现愿望，自己就毫无意义。

    「我命令——」

    「休想！」

    响应于穗波的咒力，触媒从斗篷内溢了出来。

    槲寄生的自动射出。

    像是要打出全部剩余的槲寄生一样，一齐射出。

    冯举起米斯特汀之枪，只凭咒力的操作，就把几乎如机关枪一般的乱射无效化了。即便如此，被猛击出的槲寄生的压制射击还是成功钉住了冯一瞬间，期间穗波高举〈活手杖〉。

    「吾乞求——」

    咏唱，延伸开来。

    本来，这里是没有凯尔特魔法可操作的树木的。

    但是，有树木象征的咒力。

    第三团。

    〈螺旋之蛇〉自报的座之名，采用的就是名为生命之树（Sephirothictree）的魔法象征。实际上，名为第三团的『变成魔法师的魔法』，就跟这个生命之树密切相关。

    就是说，魔法树木，在那结出了果实。

    所以。

    （我——办得到！）

    「吾乞求——」

    一只看不见的手，伸向这里冯所聚集起来的咒力。

    通过〈活手杖〉，逆用三个第三团的咒力。

    （我——要使用这个咒力！）

    不可能办不到。

    不可能办不到。

    因为原本，作为名为阿斯托拉尔之龙的第三团诞生契机的，就是自己。

    「吾乞求——！」

    为了祝福最重要的好友，和最喜欢的青梅竹马，少女的声音非常高非常高地——响彻到星空。

    *

    （“约定”——！）

    那个词，让树也弹开般地一动。

    跟安缇莉西亚的，约定。

    跟父亲再会前不久，在游乐园的入口附近说过的话。

    ——『所以，我有个愿望，求你』

    ——『做决定的，是树你。不管是什么样的答案，我都会接受』

    安缇莉西亚，那么跟树说过。

    回答，也已经决定好了。

    没有想过竟然要现在回答，但是，正因为如此少年没有迷茫一瞬间。

    「“安缇莉西亚”！」

    少年呼喊道。

    时不时，真的是时不时，这个少年会对少女直呼其名。

    不论是什么时候，都已经决定好了。

    最珍贵的时候。

    最重要的时候。

    「跟我——起誓吧！」

    少年，全力呐喊。

    就算不是魔法师，尽管如此还是像把自己的一切都包含进言灵中一样，强烈地呐喊道。

    「…………」

    所以。

    非常地，开心。

    如同，要哭出来一样的表情。

    安缇莉西亚笑了，像一个接受了戒指的新娘一样。

    强烈地，笑着，点点头。

    「……好的」

    *

    至上四柱。

    跟阿斯莫德融合的时候，安缇莉西亚窥见到了。

    沉眠于魔神最深处的术式。

    父亲——欧兹华德·雷·梅扎斯，跟魔神融合，半变成魔法前一刻所遗留的术式。

    （父亲大人的……！）

    自己，给予了最后一击的父亲。

    ——『··可爱·的·安缇···我·没·有』

    ——『变·成·功』

    恐怕。

    在那番话之前，在尝试用于变成魔法的术式之前，欧兹华德就在阿斯莫德的底层留下了另一个术式。

    那是欧兹华德，在过去所寻找的另一个方法。

    跟统领全部魔神的所罗门王也不同，另一个方法。

    前些时候，安缇莉西亚说过。

    变成魔法的魔法师全都会化作散播咒波污染的灾厄，是因为最后控制魔法的主体不在了。反过来，变成魔法师的魔法——就第三团的情况而言，是使用结社构成员的集体潜意识，新构造出用于控制的人格。

    那么。

    如果，变成魔法的魔法师还能维持自我，在能维持的时候，跟谁签订契约呢？

    不。

    没有，如果。

    例子，已经存在了。

    影崎，和达留斯的关系。

    通过七个契约来进行了限定，但那两人成功地把半变成无限接近第三团——天仙的影崎，挽留在了现实。由于魔法系统不同，所以只算是大致上的，但欧兹华德所留下的术式还是跟那个很相似。

    尽管相似，但“关键点”却不同。

    （……是啊）

    少女，心想。

    一定是因为那个差异，所以这术式完成了，但父亲却没有使用。

    理由很简单。这个术式需要的，不是魔法的本领和才能。施法者要求一定的血统，但那也不算是非常重要的因素。

    需要的不是代价。

    （……比如）

    心想着，比如。

    （……同甘、共苦）

    不论健康的时候，生病的时候，开心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富足的时候，贫穷的时候。

    那种信赖关系，只会是个幻想。

    既然是魔法师，与谁共存，就意味着只会是让魔法更上一层楼的附属物。

    不过。

    如果，当时的父亲有母亲陪伴的话——

    （……不）

    安缇莉西亚打断了，这种想法。

    结果，那都是不可能的往事了。要怜惜那些一点一滴晚点也不迟。

    现在，必须要珍惜眼前。

    「吾乞求——！」

    听见了，穗波的咏唱。

    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崩溃。

    跟魔神融合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自我变得模糊，感知变得敏锐，无法控制的咒力从体内膨胀出来。无法安宁，强行来到这个地方的自己，正在化作魔法。这个异变是不可逆的，连抑制一下都不可能吧。

    （……尽管如此）

    膝盖不能跪地。

    把穗波所汇集起来的咒力，吸纳进自己的体内。

    原本逆用的就是第三团的纯粹咒力，所以咒波干涉的程度非常低，但还是要小心翼翼地吸收。

    （…………）

    跟咒力一起，穗波的感情也传递了过来。变成半灵体的自己，能够共享少女的心痛。

    「树。我……」

    喜怒哀乐全都化作一体，被搅拌着，安缇莉西亚说道。

    对着依偎的少年，她喃喃道。

    「向你……我起誓，要……」

    *

    「穗波！」

    冯，跳了起来。

    妖精眼的光芒，染满四周。

    强行用咒力的漩涡，错开了紧逼的槲寄生的压制射击。迎击全部的槲寄生之箭，使其无效化，正面挥落米斯特汀神枪。

    栗色的头发，散开了。

    少女的太阳穴划过一条红色。少女不做擦拭，如眼泪一样沿着脸颊滴到下巴的血液。

    〈活手杖〉。

    从那棵树木伸出的树枝，缠绕向神枪。

    穗波是这么判断的吧，若正面接住刀刃，就算是她的王牌〈活手杖〉也会被斩断。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巧妙避开那份力量的技术，是穗波在这一年中最为重视，并学会的东西。

    「……为什么，你不许愿？」

    一直让手杖和神枪保持缠绕，冯说道。

    语气一半是如平时一样不可思议，一半——则是这个年轻人非常罕见的，焦急。

    「我许愿过一次吧」

    两年前。

    冯·库鲁达第一次来布留部市的时候的事。当时，为了净化寄宿着红色种子的妖精眼，穗波向冯寻求了帮助。

    然后，现在。

    「我许愿了，后悔了。后悔得要死。倒不是帮我实现愿望的冯不好，但我对丢人的自己失望透了。好几次回想起来，想死的心都有了」

    任何人，都有那种情况吧。

    活着，就会不断失败和后悔。就算有能力和才能，反而是因为有能力和才能，才会有更大的苦难袭向自己。

    不论是树。

    还是安缇莉西亚。

    以及，穗波。

    「那种事，我不想再看见了。因为自己的任性，伤害自己重要的人」

    一方面魔枪和手杖互相比拼，一方面双方也施展着其他魔法。

    行星魔法，和凯尔特的祝福。

    穗波，大吼道。

    「我的魔法——是用于守护，我最重要的人们的！」

    她用尽全力举起手杖，朝着星星大喊。

    「灵树后裔穗波·高濑·安布勒祈愿！此树所在之处，此树所管之处皆为吾国！吾化作领地！则汇集吾声！回应于神官且预言者之吾声，遍祛四方灾厄，祝福吾友！」

    *

    『原本，阿斯莫德就是跟树连接着线的魔神』

    在那个游乐园，安缇莉西亚，是那么对树说明的。

    第一次召唤那至上四柱的时候，安缇莉西亚就通过跟树连线，以妖精眼为中转，成功重新跟魔神签订了契约。

    从那时起，阿斯莫德的线就一直跟树相连。

    当然，平时是无法使用魔法，很细很细的线，但这次的情况「有」这一个点非常重要。

    安缇莉西亚以撕心裂肺的声音，继续说道。

    ——『而且，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时候，无法控制自己，是因为变化的对象和观察者重叠了。只要观察者本身是变化的，就不可能控制变化吧』

    ——『反过来说，只要另外有控制魔法的观察者，魔法师变成魔法时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观测。

    看的意思。

    观察，评测的意思。

    树轻轻吞了口唾沫。

    ——『那是指，把安缇莉西亚当使魔？』

    ——『不』

    安缇莉西亚摇了摇头。

    如果是那样，会多轻松啊。如只是把这身子交给心爱之人，也算不得什么好烦恼的事。

    ——『原本赋予观测者的控制权本身，就是非常强大的魔法。父亲大人所留下的术式，不是一方观测一方，而是通过互相观测，来获得稳定。树本身就是跟阿斯莫德连着线的，跟这个魔法的适应性应该不错吧』

    非常强大的魔法。

    互相观测互相。

    其意义是。

    ——『树，你』

    说到这，少女语塞了。

    像是拿出了全部的勇气一样，她坦言道。

    『你，会跟我一起，变成魔法吗？』

    3

    树，伸出手。

    安缇莉西亚，伸出手。

    碰触的指尖，窜起电流似的。细微而酸甜，麻痹内心深处一样的感觉，立刻变为太阳般的灼热。

    安缇莉西亚的痛楚，传递给少年。

    安缇莉西亚的痛苦，刺痛着少年的神经。

    （…………）

    正因传递到了，比起疼痛，少年更苦恼那个事实。

    因为他认为，把安缇莉西亚变成现在的状态的是自己。

    因为他认为，是自己让她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

    少年知道，少女一直在承受远超想象的残酷状态，这让他心如刀割。

    （——坚持住，树）

    听见了，少女的心声。

    感受着同样的痛苦，声音却温柔又温暖。

    （倒也不是丧失了，作为人类的属性）

    心声做出解释。

    少年也知道，那话不假。这种维系的形式，让双方都无法撒谎。

    （……而且，也、也是能生小孩的）

    （诶？）

    树，惊讶地眨着眼睛。

    下个瞬间，那种想法也未经敷衍地传递了——回应于此，树一瞬间所想的事情，也立刻返回给安缇莉西亚，双方的意识冻结了。

    两人在灵性层面上互相连接着的现在，在现实时间来看，也不过一毫秒的空白罢了。

    （所、所以啊！）

    少女的心声，说道。

    汇集全部的理性，安缇莉西亚喃喃道。

    （请跟我……起誓吧）

    竭尽全力的想法，笼罩着那份思念。

    （为了不让我支离破碎……不变成纯粹的『力量』块……能保持正常人的生命……请你一定要活到最后。我一定，也会活到最后的）

    （……我知道了）

    树，也用他的心来点头。

    （我会好好地，活到最后的。跟“安缇莉西亚”在一起）

    毫无虚假的，心灵交流。

    所以，谁都没有再犹豫。

    「——论到你所建的这殿，你若遵行我的律例，谨守我的典章，遵从我的一切诫命，我必向你应验我所应许你父亲大卫的话。（DomushaecquamaedificassiambulaverisinpraeceptismeisetiudiciameafecerisetcustodierisomniamandatameagradienspereafirmabosermonemmeumtibiquemlocutussumadDavidpatremtuum）」（译者注：出自《列王纪上》第6章）

    安缇莉西亚歌唱着。

    那是欧兹华德遗留的术式。

    咒力在旋转。

    魔法在旋转。

    安缇莉西亚所寄宿的魔神源灵，通过牵着的手，移向树的身体。

    「——我赞赏你，崇拜你，跪拜你，赞美你，祈祷你。此刻，我祈祷怜悯我等可怜的罪人，以你的伟业，拯救我。以神圣而至高之名，指引我。你毫无难事，你无所不能。（IpraiseThee,IblessThee,IadoreThee,IglorifyThee,andIprayTheenowatthepresenttimetobemercifuluntome,amiserablesinner,forIamtheworkofThinehands.Saveme,anddirectmebyThyHolyName,ThoutoWhomnothingisdifficult,nothingisimpossible）」（译者注：出自《所罗门的钥匙》）

    （…………！！！）

    那种感觉，让树咬牙。

    不会用。

    也不会被用。

    跟过去的化作所罗门魔神的契约，通通不同。依据〈盖提亚〉的古式，秩序正确的术式。咏唱不禁让树想到，漫长的传统和历史一直积累，欧兹华德和安缇莉西亚向那段时间中加入了某种创意，变成了这种形式。

    多半，加入的东西是——

    「——来吧！跟随我，让所有的灵体皈依与我，地底火焰的灵体，地面上，地面下的，陆地上的，深水里的灵体，飞旋的空气以及奔突的火焰的灵。神的每一咒语和指令都将臣服于我。（ComeThouforth,andfollowMe:andmakeallSpiritssubjectuntoMesothateverySpiritoftheFirmament,andoftheEther:upontheEarthandundertheEarth:ondryland,orintheWater:ofwhirlingAirorofrushingFire:andeverySpellandScourgeofGod,maybeobedientuntome!）」（译者注：出自《所罗门的钥匙》）

    咏唱，结束了。

    作为连接，牵着手的两人做出宣誓。

    安缇莉西亚，说道。

    「我——与你共生」

    树，说道。

    「我——与你共生」

    只是说，共生。

    说出口的，只是这样的誓言。

    不过，却是决定了今后的生存方式，非常重要的言灵。

    那是魔法师和普通人的——全新契约。

    如婚约一样，脆弱、飘渺、难以依靠，却又神圣无比的誓言。

    4

    穗波的身体被弹飞。

    用技术强行弥补咒力的差距，但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在龙的背部翻着跟斗，剧痛让穗波扭曲着脸。

    接着，〈活手杖〉粉碎破散了。

    「“老爷爷！”」

    悲痛的声音，是对自她修行时代就关注着她的威尔士老树说的吧。冯所操控的惊人咒力，和支援安缇莉西亚的仪式，这两者的过度使用，让穗波的王牌也终于走到了极限。

    「那么——！」

    冯没有考虑给穗波致命一击，转过身去。

    年轻人的目标不是穗波，而是她所守护的两人。高举米斯特汀之枪，为了不受更多阻挠而开始奔跑。

    他是想，跑起来。

    就在开跑前一刻，冯的脚停止了。

    他视见了。

    「————！」

    年轻人的妖精眼，的确视见了。

    如同面纱掉落一样。

    谁的眼睛都看不见，但只能感知到些许的风和声音，这样的面纱。

    「……树……君？」

    冯，呻吟道。

    在他前方，站着全新的两人。

    *

    （赶上了……）

    剧痛之中，穗波只抬起上半身，微笑着。

    眼前发生的景象，只有少女不觉得难以置信。

    「因为，那种……普通人的话……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的眼睛，渗出眼泪。

    自己成功的魔法和自豪，能让她昂首挺胸。

    原本，祝福一族人的生死离合，就是凯尔特魔法的魔法师——特鲁伊的使命。支离破碎的〈活手杖〉固然可悲，作为心血来潮弄出这个大仪式的代价，精气也丧失了不少，但现在这个瞬间却能够忘记这些。

    「真的是……两人直到最后都在麻烦别人啊」

    开心地。

    然后，像是要稍微放飞疼痛的心一样，穗波那么说道。

    *

    两人的样子，最初，怪怪地有些朦胧。

    互相手牵手，晃荡于灵体和实体之间。像是进入了能剧中的玄妙境界。

    「…………」

    可能是因为这个状态吧，冯的枪尖也犹豫了一瞬间。

    像是从深深的睡眠中苏醒一样，一方的——少女的眼睛缓慢地睁开了。

    「树？」

    她对着牵着手的少年，轻声道。

    听见银铃般的声音，少年的眉毛也动了下。

    呼地，吸了口气。头轻轻上下摇动，身子颤抖着。简直就像是，出生后第一次呼吸一样。

    「我的声音，能听得见吗？」

    「嗯，听得见」

    少年捂住自己的耳朵，肯定道。

    「好不可思议的感觉。听着像是有两重一样」

    「因为是灵体和实体都听见了。一会儿就习惯了。原本，树的妖精眼也是那样的东西」

    安缇莉西亚说道。

    令人担心的声音，听上去生气已经比来这之前的时候恢复了不少。估计是仪式的成效吧。

    「现在才刚连上，我和穗波的仪式还留有些效果，我想你也能够很好控制的。不过，这不会长久」

    「嗯，我知道」

    树握紧，又打开拳头，两三次。

    每次，少年的白手都会模糊，变作长着毛骨悚然的爪子和鳞片的魔神之手，又变回去。

    跟以前的安缇莉西亚一样。

    「树君，你……！」

    听到冯的话，树转过视线。

    「“冯先生”」

    跟之前一样，树向年轻人搭话道。

    「现在来看，感觉冯先生，有考虑过不让我变成这样」

    「…………」

    年轻人没有回答。

    虽然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就是蹦不出话。

    说不定，自己也不清楚那个答案。

    「安缇莉西亚」

    突然，树说道。

    少女想迈向前去，少年的一步身前。

    「我，来动手」

    「不行」

    树，严肃地说道。

    「我比谁都要清楚，安缇莉西亚现在的身体是什么个情况。所以，我绝对不能让安缇莉西亚出手」

    「……这样啊」

    安缇莉西亚，放松了身体。

    相对的，她这么问道。

    「那么，你可以，求我吗？」

    「诶」

    「因为，平时都是形势所逼或有令在身，树几乎都都没正常求过我吧？所以，至少这种时候，要听树开口说一次」

    少年淘气地笑着，提出要求。

    树，也接受了。

    「求你了，安缇莉西亚」

    「好的。我知道了啊。我的伴侣（MyPartner）」

    满足地点点头，如同让出跳舞的舞伴一样，安缇莉西亚退后了一步。

    自然地，树和冯面面相对。

    战况跟刚才一样。

    不过，树全身的气息，完全变了样。

    从他身体里面泄露出来的魔神压力，慢慢地让少年转变为另一种存在。

    既是，转变为比魔法师还要异于常人的东西。

    「——你，竟然变成了那样子」

    冯，说道。

    语气听不出他平时充满的阳光，很是冰冷。

    「我唯独不希望你，变成那样的」

    「…………」

    树，没有立刻作答。

    「那个，是冯先生的愿望吗？」

    「……我的，愿望？」

    年轻人歪着头，闭起眼睛。

    过儿一会儿，

    「……也许吧」

    他自己也难以置信一样地皱起眉，吐露道。

    明明是就自己而言非常罕见的表情，却非常的自然。

    「是啊。那么，果然该把这个行星魔法进行到最后」

    带着叹息，枯草色头发的年轻人说道。

    「必须要变成这样一个世界，让我也能接受变成那样的你。到了这一步，我终于明白〈螺旋之蛇〉各位的心情了」

    「我，就是来阻止那的」

    树斩钉截铁地，宣言道。

    周围的咒力，增强着密度和强度。

    柏原拦截行星魔法的结界，也吱吱作响似的。两位魔法师少女不用说，面面相对的少年和年轻人的眼睛，也映照出那吱吱作响的地方。

    没时间对话。

    对话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现在，是对比发展到这个地步的道路，和两人的存在方式的时候。

    「所以，我！」

    一脚踏稳。

    树，先上前。

    自然地，身体选择了习惯性的动作。

    树再次明白，就算身体被魔神所侵蚀，渗透心底的东西也不会消失。树很感谢把那些东西毫不吝啬传授给自己的师父（支莲）。

    五行拳。

    同时，少年体内溢出的魔神咒力，也包含在那拳头之中。

    至上四柱。

    魔神阿斯莫德。

    树用五行拳第一次面对的魔物，是不是那个魔神呢。

    又或者，打倒对树而言，第一次遇到的邪恶化身女吸血鬼——崔丝丽雅，是不是靠着接受了沉眠地下的龙之精气的拳头呢。

    偶然数次交错，仿佛是必然。

    如果说有命运之线，那编织的人是多喜欢讽刺的命运呢。

    「树君！」

    冯的手旋转着神枪。

    避开穗波，树本能地用左拳接住了这招。本来的话，米斯特汀之枪会连握把和少年的身体一起粉碎的，但刚刚是魔神的咒力护住了他的身体。

    说起来是很简单，但是考虑到冯的咒力，这就不能说是人类能办到的了。

    不，就算是正规的魔法师也不可能。

    7=4。

    人类的极限位阶。

    少年和年轻人，各自利用第三团的咒力，一边是把无比巨大的力量托付于魔神，一边是托付于神枪。以两人为中心，刮起了脆弱的人类容器难以收容的暴虐风暴。

    简直就像是，拼上性命的杂技。

    树毫不在意，进而踏出步子。

    「啊啊啊啊啊啊！」

    他大吼道。

    拳头和枪，数次交锋。遵循锻炼过几十万次的形状，魔神的咒力也随少年如愿而动。

    （…………！）

    尽管如此。

    每次跟冯的交锋，灵魂都会要胀裂一样。

    这并非夸张的表现。

    因为，两人都“视见了”。

    一年前，在京都的事件中。

    三个月前，在伦敦的事件中。

    过去有二次，树和冯连接过线（Path）。那也是对咒力的敏感度胜于任何魔法师，妖精眼之间的接触。

    一般是意识不到的，但如果像这样随魔法一起接近，线就会不容分说地连上了。

    两人的意识，非常复杂地纠缠在一起。

    （“我”——求过安缇莉西亚了）

    （“我”——受〈螺旋之蛇〉所求）

    谁是谁，他们也不清楚了。

    这也是，当然的。

    既然都是妖精眼，视见的东西立刻就会被视见。两人的眼睛互相吸引，如原本就是一体的东西一样。

    在里面的里面。

    在底层的底层。

    连接，着。

    年轻人是在某棵树下被捡到的婴儿，少年是一个孤儿院被魔法结社所发现的替换儿，会被老套的鬼故事吓昏的胆小鬼，一开始就掌握了凯尔特魔法的异能者，继承了〈阿斯托拉尔〉的第二代社长，听取〈螺旋之蛇〉愿望的愿望器。

    跟妖精眼无关地幸福活至今的少年，因为妖精眼而不知幸福为何物也不去想知道地活至今的年轻人。

    【看吧】

    眼睛说道。

    冯的枪，笔直刺出。

    【视吧】

    眼睛说道。

    树擦破一层皮而避过枪，迈向前。

    【观吧】

    眼睛说道。

    少年擦破的皮肤滴落魔神的紫血，立刻再生了。

    两人，描绘出一个圆。

    交错的身姿，宛如华尔兹。

    如同展示训练了数年的圆舞，优美而大胆。步伐一步乱，立刻就会露出破绽的疯狂节奏。两人一边拼打着枪和拳头，一边加快了步子。

    （……是啊）

    树，心想道。

    到了现在，能听见发自妖精眼的声音的理由，树感觉明白了。

    少年回想起，自己过去的人格。每次取下眼罩，就会大变的语气。露出妖精眼，下达社长命令的自己的存在方式。

    那不是什么人格的变异。

    （……那也是）

    那也是，树。

    不过，是只有视角不一样的树。

    有红色种子的时候的妖精眼，超越了单纯的咒力感知，索要如同从宇宙俯视般的视角。

    树体会到了，仅此而已，人类的思维就会轻易改变。现在对峙的替换儿的年轻人和自己的差异，也就是扣错个扣子的程度罢了。

    在树“看吧”这句话的，一定是自己。

    在里面的里面，底层的底层，做出寻求的自己。

    就像这个年轻人搜寻别人的愿望一样，在自己的心里面也一定存在想知晓一切的欲求。

    「——我命令！」

    冯的手，放出槲寄生。

    圆被打破了。

    追着拼命后退的树，神枪再个一扭。

    就算有跟魔神融合后的速度，也无法完全回避，上臂一下裂开了。可能是米斯特汀之枪的灵气渗透进去了吧，这次没有立刻再生。

    「你赢不了的」

    冯告诉树。

    「就算跟魔神融合了，你是魔法外行人的这一点也不会改变。就算你用妖精眼预读了我的想法，光靠选择项的数量也是我的获胜。而且就我的情况而言，是为了完成行星魔法而争取时间罢了」

    「不」

    否定，不是少年说出口的。

    冯，只把视线移到一边。

    是安缇莉西亚。

    跟少年一样和魔神融合了的身体，虽说结束了仪式，但也是疲累不堪的样子——但少女还是心高气傲地挺起胸膛。

    「不会，要太久时间的」

    她自信满满地，做出宣言。

    下个瞬间，冯也知道了那份自信的源泉。

    “从树的嘴巴”，咏唱出了某些语句。

    「——Idostronglycommm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qohia,andApo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reanAbode;andbytheChiefPrinceoftheSeatofApologiaintheNinthLegien」

    「什——！」

    冯感叹道。

    那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咏唱过好几次的咒语。

    但是，同样的咒语从树的嘴里说出的时候，其意义让冯战栗了。

    树接着，喊道。

    「——出来吧弗内乌斯！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出来吧马尔巴士！统领三十六军团的王！」

    「——出来吧艾利欧格！管辖六十军团的，坚固骑士！」

    呼应着，从安缇莉西亚的手掌，脱落一个青铜的小壶。

    从壶里面溢出本质源灵，啃食周围浓厚的咒力，显现出飞翔的银鲛，黄金狮子，黑铁骑士。

    “树，召唤出来的。”

    不仅如此，咒语继续着。

    「——出来吧彼列！支配八十军团的火焰之王！」

    银鲛和金狮子和黑骑士。

    三柱魔神的上空，还漂浮着缠绕绯色火焰的魔神。如熔岩化作人形般的那个魔神，露出撕裂般的笑容，睥睨着召唤出自己的少年。

    彼列（Belial）。

    在七十二魔神之中，仅次于至上四柱——又或者有说是同等级的魔神。

    当然，树是既没有魔法师的血，也没用才能的。

    但是，只要这样缔结了契约，所罗门相关的知识和技术就会自然地从安缇莉西亚流进来。血统，跟现在与至上四柱融合了的少年毫无关系。

    因此，现在的少年能召唤出来，安缇莉西亚都无法使役的败德魔神。

    「……冯先生」

    树，低声而言。

    「这就是……我的全力。如果超越这，那就是冯先生的胜利」

    做出规定，没有其他手牌了。

    起誓向这张牌里注入全部。

    「…………」

    对着沉默的冯，树继续问道。

    「旁边的你，也觉得这样行吗？」

    树的眼镜视见了。

    残念意念，站在冯的身边。

    塔布菈·萝萨。

    〈螺旋之蛇〉顶点的她，仅有意念还残存在这个地方。

    （……喂）

    消失殆尽的女教皇说道。

    对最后的〈螺旋之蛇〉之座的年轻人喃喃道。

    （实现我的愿望）

    塔布菈·萝萨的意念，传达出化作自己最重要的核的那句话。

    （实现我们的，愿望？）

    非常纯粹。

    非常天真无邪。

    抛出入祝福和诅咒一般的话语。

    「……好的」

    对那诅咒，对那祝福，冯也回应道。

    「会实现它的。由我来」

    他点点头。

    「所以，请你们需要我吧」

    年轻人的行为原理。

    会变成愿望器的，简单的理由。

    从替换儿年轻人来看，只能这样活下去。

    两人，缓慢靠近。

    像是再次描绘出螺旋一样，像是星星互相吸引一样，靠近着。

    「小树……！」

    话音未落的穗波，捂住自己的嘴巴。

    相对于她，

    「许愿吧！树！」

    安缇莉西亚，则是呐喊道。

    「我是我！你自己！是你自己！」

    这正是，维持两人的魔法。

    尽管和魔神融合了，尽管变成了魔法，还能稳定住两人的状态的术式的真相。

    「嗯……！」

    树，点点头。

    两人的妖精眼，一起开始以红色的光芒覆盖世界。

    许愿之人，和听取愿望之人。

    实现愿望之人，和被实现愿望之人。

    两人立场，在此交错。

    「——我命令！」

    冯咏唱道。

    如星屑一般，神枪和槲寄生闪闪发光。

    「弗内乌斯！马尔巴士！艾利欧格！彼列！」

    树的声音，蕴含着咒力。

    四柱魔神遵从王的指令，奔跑在多头龙的背上。

    少年操控的魔神们，和年轻人手持的神枪，朝着漫长的大魔法决斗的——最后的输赢，发起激烈冲突。

    5

    就像是微观和宏观，做出呼应一样。

    少年和年轻人画出螺旋的同事，扩散于这个星球的行星魔法，也在想从封印结界中被释放出来，镶嵌上最后的碎片。

    非常缓慢，但由于其规模，本来就速度惊人，覆盖着大气。

    如蜿蜒之蛇，从地上和空中束缚星球。

    完成了——

    6

    「树……」

    依依不舍而没有回去地面，漂浮在空中的拉碧丝轻声道。

    ——马尔巴士，被神枪所劈裂。

    *

    「社长哥哥……」

    结界也已经丧失，半安心状态下，美贯细语道。

    ——弗内乌斯，和艾利欧格，被无数的槲寄生之箭所贯穿。

    *

    「树君……」

    黑羽一边以骚灵现象支撑着柏原和达留斯，一边咬紧嘴唇。

    ——彼列操控的火焰战车，燃烧一片。

    *

    「笨蛋（Dummkopf）……」

    奥尔德宾，也仰望天空。

    这是对吉约姆·凯鲁比尼实施治疗，交给〈银之骑士团〉照顾之后不久。

    那个女吸血鬼最后所遗留的话语，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

    ——『我爱你哦，笨蛋（Dummkopf）』

    这样的一番话。

    是啊，的确是诅咒吧。

    奥尔德宾，一定一辈子都忘不掉了。他心想，今后会一直被单纯的心血来潮和恶意的表露所束缚吧。那个崔丝丽雅是怎么看自己的呢，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以后还要思考好多次吧。

    （……这样也好）

    他心想，道。

    人类活下去，就是这么回事吧。

    被过去所拖累，踌躇于现在，还会向着未来伸出受伤的脚。奥尔德宾觉悟道，活着就是这样一回事。

    所以。

    现在，只是作为〈阿斯托拉尔〉的社员，担心着自己的主人。

    ——对着以神枪为代价消灭掉彼列的冯，树一个飞冲。

    *

    「那就是……现在的树啊」

    地面的男人，非常不可思议地歪着脖子。

    在舌头上打转的那番话，说了好几次，也无法接受似的。

    「是啊，是我非常伟大的儿子啊」

    微笑和苦笑混在一起。

    他没有想过，一味地放纵生活，儿子会成长成那个样子。既开心，又悔恨，还有些自豪。

    行星魔法什么的，跟那比起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论结果如何……你都要回来啊」

    伊庭司发自内心地，那么说道。

    ——树的拳头，打进冯的怀中。

    7

    然后。

    如泡沫一般，“什么东西”绽开了。

    8

    ——静静地。

    非常地，静。

    有着巨大咒力的多头龙的背皮，随着行星魔法的完成，化作了空气似的。

    魔神和神枪的火拼，也已经远去。

    如同一切都被悠久的时间所洗刷后的景象。

    在这之中，

    「……以前，有个熟人跟我说过」

    响起只言片语。

    咒力，如波浪一般退去。

    顺带着，以〈协会〉的飞艇为核的多头龙，崩溃了。

    「幸福有很多种形式」

    有些奇怪，说出那话的不是魔法师。

    只接触过一次的，美贯的小学老师。觉得美贯的家庭环境很怪的女教师，造访了〈阿斯托拉尔〉的事务所，逼问树他们，在和解的最后说那么说道。

    ——『幸福没有答案。不对，每一个家庭——每一个环境，可以有不同的答案。重要的是，认真地思考那个答案这一点』

    很多的，幸福的答案。

    一定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时不时会忘记，但若会驻足回首，真实一定会存在于心中。

    「……那个，怎么了」

    发出个回应的声音。

    雾气变淡，浮现出两人的身影。

    冯，和树。

    魔神们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冯依靠的米斯特汀之枪也消失了。两人眼睛洒露的红光，也化作了淡淡的朦胧。

    「不管幸福有多少种，那种事都跟我们无关。魔法师只会希望自己是魔法师」

    冯说的话，是作为魔法师的歪理。

    冷然地在世界的地下持续至今的，魔法师们的生存方式。

    「嗯。魔法师，也许是不需要普通的幸福、我也是，一直那么想的。——不过」

    树说，不过。

    不知何时，树的身边站着了个红发小女孩灵体。

    龙之阿斯托拉尔，也随着行星魔法的完成而被解放了。

    「〈螺旋之蛇〉，不是那样的吧？」

    「…………」

    冯沉默了。

    树，不在意地继续道。

    「魔法被科学所驱逐的现代，〈螺旋之蛇〉是很讨厌的吧。就算有对〈协会〉的复仇，不然应该也不会想到行星魔法的。——那不是因为，〈螺旋之蛇〉的魔法师，要想获得幸福吗」

    伊庭树，既不希望〈协会〉消失，也不希望〈螺旋之蛇〉消失，就是出自这个原因。

    他们，在渴望。

    渴望得认可，自己就是自己。

    然后，有很多魔法师都赞同了〈螺旋之蛇〉，也就是说魔法师们——虽然说不上是全部，但都还是在寻找着自己的幸福。

    述说着自己也是人类的，最佳证明。

    「…………」

    「我想，还有一点」

    树说道。

    「只有一点，是无法认可自己的」

    所以。

    不论是谁，都渴望别人。

    就算是魔法师，也想认识不是魔法师的人。

    「没什么魔法师，不能获得幸福的。只有魔法师，缩小世界，停止时针，也只有苦闷其中。我相信〈螺旋之蛇〉的任何一个人一定都清楚这一点」

    「…………」

    比如说，那个。

    如〈阿斯托拉尔〉，需要伊庭树这个人一样。

    不论什么样的世界，为了推进时间，都需要新的相遇。

    转动世界的，异化作用。

    价值观和价值观的，幸福相遇。

    「你……」

    冯，抬起头。

    「自然的，遇到不同的人是会难过」

    树有感而发。

    因为少年知道。

    至今遇到的多起事件，新的相遇也带了各种不幸，这些都表露地很明显。有很多受了伤，倒下了，少年自己和他的同伴也不堪其恼。

    「有不喜欢的事。也有难过的事。也有痛苦的事。也许吵架也解决不了问题，最后也变成战争。不幸的相遇所导致的结果，也许是这颗星球都会毁灭」

    树的说话，并不都是些漂亮话。

    反而，也许算是过激的言论。作为推动魔法师世界的一份子，少年拥有的信念，令人感觉是非常危险的东西。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想相遇」

    他强烈地，说道。

    「想跟别人，相遇……！」

    树握紧拳头，说道。

    是顶着冯的胸口的拳头。

    在火拼的最后，没有打穿年轻人的拳头。一直蕴含着至上四柱的咒力，树的拳头只是温柔地碰着年轻人的衣服。

    「…………」

    冯一言不发。

    微微剩余的妖精眼红光也不再操控咒力，只是连接着两人。

    比起心灵和心情更深地，视着互相地深处。

    深深地窥视着，甚至连这个替换儿也无法理解。

    「……所以」

    树补充道。

    「所以……请活着」

    「活……着？」

    「这是我，愿望」

    树的脸扭曲着。

    稀里哗啦，跟个小孩似的。

    「这场大魔法决斗中，没有一件事符合我的预料。〈阿斯托拉尔〉大出风头当上了裁判，为此加上了打倒我即可获胜的获胜条件，但最后也是进展不顺。牺牲了很多〈协会〉和〈螺旋之蛇〉的人……才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抵达终点。

    树愿望的尽头。

    更多人的愿望，互相碰撞的尽头。

    「……所以，我只希望冯先生能活着。因为我们能视见的东西比其他人都要多，所以希望把视见的东西记住」

    树，说道。

    「这就是，我自以为是的……我的愿望」

    「…………」

    冯，也没有立刻作答。

    多头龙的崩溃，徐徐加速。

    树他们所在的地方，慢慢地坠落。魔法师才能听见的声音，和谁都能听见的变成核的飞艇崩溃的声音重叠成数层，接连倾斜，损坏掉，

    「小树」

    「树！」

    在关注事态的两位魔女，不禁呼喊。

    但是，树还是一动不动。

    「…………」

    「…………」

    在沉默的时候，崩溃加快了速度。

    大魔法决斗最后的舞台——恐怕作为〈协会〉的飞艇而施加了紧急情况的魔法吧——在猛冲地面之间，就如沙子一样崩散了。

    一切。

    一切都消散于其中——

    *

    星星，动了。

    谁都听见了，魔法完成的声音。

    跟国境和人种都没用关系，非常多非常多的人，都在自己周围看见了不可思议的现象。

    *

    谁都，“视”见了。

    有的是闪耀着彩虹色光芒的蝴蝶，有的是踏在泊油道路上的水晶恐龙，还有的是从地面升向天空的黄金翼蛇。

    科学和理性绝对无法理解的，神秘存在。

    说不定，如果那些现象持续一会儿，世界就会改天换地。

    不过。

    在他们察觉到，那不是梦之前，就听见了别的声音。

    本来是会维持一个月的行星魔法——仅过了数秒，就破碎了的声音。

    *

    「……啊啊，你的愿望……那就没办法了」

    像是某处，某人，困扰似的笑了。

    9

    声音，响彻全世界。

    如玻璃一般，梦碎的声音。

    这就是，这几十年来最大规模的——魔法师们的决斗，宣告结束的声音。

第二十二卷 最后的魔法师们 尾声

    ——这几日，阳光都非常地柔和。

    九月到到下旬了。

    秋姑娘，造访城镇的时候。

    只要注意到那个季节，任谁都会轻露笑容。

    沙沙作响的风儿柔情似水，四处的街边树木也着上了红色。那飘逸的树叶毫不怜惜地飞散而去，美丽地点缀着街道。面临考试的放学回家中的三年级学生，走在那读书道路上也一时间放松了紧张感，谈笑风生。

    那样一群人中的一个，突然瞪大了眼睛，离开了人群。

    是个棋盘脸的少年。

    名字叫，山田和志。少年上个学期让位了物理社的社长一职，专注于打游戏，但这个月开始就经常为缩小报考学校和预备校的时间表调整而烦恼了。

    那个山田，脸色忽然放彩。

    「伊庭！安缇莉西亚同学！」

    他对着有些距离的路上的人影，呼喊道。

    看到回过头来的人的脸，他松了口气，像是在说这丫的一样举起了手。

    「怎么回事嘛！第二学期才开始，竟然就请假三周！」

    「不，那个……是不怎么方便回来」

    树老样子，挠着脸颊。

    自小学就相识树的山田对这看腻了的动作，是既松了口气，又恼火，眉头竖得更厉害了。

    「你啊！担心你的功刀同学，可是有专门一直帮你做笔记的哦？！」

    「不是山田，而是功刀同学？！」

    「我怎么可能吧！」

    两人喧闹地，交谈着。

    日本到处都有的没什么区别的，日常景象。

    相对的，注视着那两人的——不敢说是过于日常的少女开口道。

    「山田，真的是担心树？」

    那么说道的金发少女，现在穿着的不是校服，而是漆黑的礼服。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山田哇地大喊一声，回过身来。

    「呀，对不起安缇莉西亚同学。因为是这个笨蛋所以我就没怎么关了！啊，对了！机会难得，大家一起去吃拉面不？！立刻回学校的话，功刀同学应该也在！」

    「对不起。今天是到了附近，就顺带过来一转罢了，马上就要走了」

    「好可惜！不过光是遇到安缇莉西亚同学，今天就是很棒的一天了！」

    彬彬有礼地，如漫画和电视剧中的管家一样行了一礼。

    接着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棋盘脸忽然抬了起来。

    「……你们，不来学校了吗……」

    「啊，不，倒不是这个意思」

    树做出否定，安缇莉西亚补充道。

    「下周起，会再来上学的」

    「两人一起？」

    「当然。请多多指教」

    少女，优美地点点头。

    山田因此而想通了一样，抚了下胸口。

    「哈，我有点急躁」

    「山田」

    「嗯，怎么？」

    对着眨着眼睛的好友，树微微苦笑，摇摇头。

    「没什么，没事。明天见」

    「哦，再见！绝对要来哦！」

    棋盘脸少年挥舞着手，回到放学路上。

    目送着快跑的背影后，

    「……还是没变啊，山田」

    安缇莉西亚呵呵地，捂着嘴。

    她转向旁边的少年说道。

    「刚才，你是想说谢谢吧」

    「……看穿了？」

    树，有点害羞地低着头。

    安缇莉西亚轻轻摇头。

    「不是看穿了你的想法。线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结实了。不过，看你那表情就知道了吧。——组织的交涉事宜都是那么厚脸皮的，平时却」

    「厚、厚脸皮？！」

    「克洛艾有嘀嘀咕咕说，腹黑社长哦。当然，要没这点本事，要当〈盖提亚〉的合作伙伴就比较被动了」

    少年一边走过旁边，一边转着手指。

    那也是经历大魔法决斗后，变化的一个点。

    〈盖提亚〉以前就跟〈阿斯托拉尔〉互助关系很紧密，而现在则是正式合作，公示于〈协会〉圈的魔法结社。变成正式合作，自然也会有安排关于双方的魔法和人才交流，这可不是首领的私下关系可以办到的。

    正因为〈阿斯托拉尔〉不再是过去的下等结社，而是〈协会〉中也算鹤立鸡群，才能正式合作。

    「——啊」

    树眨着眼，道。

    慢了几毫秒，安缇莉西亚也抬起视线。

    在自己的前方，另一个人——跟山田一样，穿着校服的少女在等着。

    「穗波！」

    「终于找到了。我看你们两人这么慢，我就先去学校了。这样的话，早知道，就不找收起来的校服了」

    闹别扭一样，栗色头发的少女撅起了嘴。

    「啊，不，我还以为穗波先回事务所了」

    「哼？就我一个人？」

    少年盯着少年的眼睛，淘气地微笑着。

    这么一来，少年的美貌就愈发华丽了似的。

    莫名地感觉到罪恶感，撇开了视线，树转换了个话题。

    「那个，你那边，〈协会〉的工作结束了？」

    「嗯。大魔法决斗的善后也结束了，派遣合同本身也终止了。还有些麻烦的手续，但在这边也可以处理」

    穗波，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那，达留斯先生呢？」

    「本事一如既往地厉害啊。亏得大魔法决斗中那么狼狈的，竟然不到一个月就重整旗鼓了，真是佩服」

    少女耸耸肩。

    因大魔法决斗的败北，而遭受〈协会〉的要员们指责，但〈螺旋之蛇〉实际上灭亡了，〈协会〉摆脱了眼前的危机，所以达留斯·利维总算是保住了地位。

    当然，似乎〈协会〉中的反达留斯派也增强了发言力度。

    关于伙同〈螺旋之蛇〉的结社的处罚，由于大魔法决斗本身未出胜负，终于变成了默认。好像是以热拉尔·徳·莫莱为中心的〈银之骑士团〉对这一点做了不少贡献，那个老人非常满足。

    就那种意义而言，树的计划也算是成功了吧。

    价值观和价值观的，碰撞。

    世界不会停止。

    如今，也在寻找着新的形式而一直运转着。

    魔法师们的世界，也如命运的车轮一样，一直旋转着。

    「这样啊」

    树，轻轻点头。

    穗波看着少年令人痛心的动作，有些迷茫地补充道。

    「冯……也没有找到。只有一次有报告称，威尼斯有人见过一个像他的人，但之后就没下文了」

    「……嗯」

    树，再次点头。

    多头龙——变成多头龙的核的飞艇崩溃的时候，冯·库鲁达就消失了踪影。当然，〈协会〉的魔法师们立刻全员出动进行了搜寻，但结果就跟穗波说的一样。

    另一个人。

    生死不明的混沌魔法师，杰克也是。

    「……如果还活着，这样也好」

    「也是啊」

    树说后，穗波也一脸为难地肯定。

    「——那，你那怎样了？」

    「嗯。倒是发生了不少事」

    树思考了一会儿，抱着胳膊，好几次地握紧又打开他的拳头。

    接着，胳膊的颜色变化了一点点。

    「————」

    虽然是只有魔法师才会注意到的变化，但穗波皱起了眉。

    意义，很名下

    魔神——至上四柱，仍然在这个少年和少女的体内。

    「总之，这个身体必须要想想办法。照现在的情况下去，我跟安缇莉西亚小姐一天都不能分开了」

    「……哎呀，树想跟我分开吗？」

    安缇莉西亚的低语，让树非常狼狈。

    「不，不是的啦！这样下去，就只有安缇莉西亚回日本的时候才能上学了！」

    「我说笑的」

    安缇莉西亚，呵呵地笑着。

    「不单是〈盖提亚〉，〈协会〉也提供了秘藏书籍，一直在考量包含变回人类这一点的，更为安全的术式。也接受了〈协会〉的审查，姑且算是情况稳定而放了一马……但本属于禁忌这一点却不会有变」

    只看〈协会〉的规定，一半都不算是人类的她们还在担当结社首领的职务这一点都是个问题，但这是在大魔法决斗导致的混乱之中，树强行让他们认可了。

    那时的手段，正如安缇莉西亚说的厚脸皮一样，但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论如何，听完两人的话，穗波笑了起来。

    「两人好像进展不错，这就好」

    「是的」

    安缇莉西亚点点头。

    穗波轻轻靠近，耳语道。

    「……绝对，要守护好小树哦」

    「当然了」

    比使用任何魔法时都要严肃，安缇莉西亚肯定道。

    「什、什么？」

    看着两位魔女的悄悄话，树交替地看着两人。

    相对于树，

    「没什么」

    「没啥」

    异口同声，两人笑嘻嘻的。

    *

    接下来，三人一起走了一段路。

    没有说去哪，但目的地已经决定。

    走过商店街，从中途进入小巷子。虽然是两人并肩宽的狭窄小路，但可能是有人在清扫吧，都没有一点垃圾。

    穿过那样的小路，不一会儿，一栋古旧的洋房映入眼帘。

    墙壁上，镶嵌着打磨严重的铜板。

    那铜板上——是这样刻着的。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三人都一脸怀念的表情，一瞬间站定了的时候。

    「树君！」

    女仆装的灵体——黑羽脸色大变地飞了出来。

    说幽灵脸色大变，也许是有点怪的形容，但少女就是这样的表情。

    「黑羽？」

    「现在！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结结巴巴的少女还没说完，三人听见事务所传来的声音，就了解到了情况。

    「……喵」

    「喵」

    「唔喵」

    「喵～～～～～～～～～～～～～～～～」

    发出叫声的四只猫咪，依偎着〈阿斯托拉尔〉事务所的狭小庭院。

    在柔软土壤上躺着的，黑猫玄武。

    开心乱蹦着的，白猫白虎。

    感觉挺起背而一本正经的，斑点猫青龙。

    一味长鸣的，三色猫朱雀。

    然后，在其中央，

    「——啊，“社长”」

    引发青年非常悠哉地，转过身来。

    「猫屋敷先生！」

    「贪婪阴阳师！」

    不单是树，安缇莉西亚都瞪大了眼睛。

    「呀，你们好。我跟穗波，总算是结束了派遣合同。哎呀啊，在故乡就是要穿成这样啊！猫咪们的可爱度也增加了三倍！虽然自制也不错，但猫食还得要日本的才行！」

    强烈说话的猫屋敷的衣服，也变回了以前的和服。

    在他旁边，还站着双马尾巫女，和法国人偶般面无表情的少女。

    「社长哥哥，欢迎回来！」

    「树」

    美贯和拉碧丝，各自跟少年们打招呼。

    也许是注意到那个吵闹了吧，接着另一个人，深红大衣的少年也走出了事务所。

    「你们，稍微安静点」

    奥尔德宾·葛劳兹。

    可以说是〈阿斯托拉尔〉监视者的少年，看到树他们，锐利的眼神就柔和了下来。

    「终于回来了啊，笨蛋（Dummkopf）」

    尽管是骂人，但却是个非常温柔的声音。

    「……嗯」

    树，也好不容易点点头。

    「……我回来了，大家」

    *

    所有人，都回到了事务所。

    人一多起来，也算宽的洋房，也觉得狭小了。夏天刚结束的这个季节，温热搅动空气的吊扇很不够用，汗如泉涌。

    不过，

    「…………」

    仅仅如此，树就眼含泪水了。

    一年前起，就想找回来的景象。

    想在这个〈阿斯托拉尔〉事务所再看一次的情景。

    树轻轻擦拭眼角，悄悄地深呼吸一个，问向猫屋敷。

    「柏原先生怎样了？」

    「啊啊，那个人啊」

    青年让猫咪围着自己，苦笑着。

    「柏原先生的状态，还不太稳定。还有前社长的灵体要修复，现在应该是在一起到处游转灵地。那一点，跟黑羽小姐有说过的吧？」

    「……啊，是的」

    女仆装的灵体，轻轻点头。

    「多半，要一两年才会回来，他是这样说的」

    「他跟爸爸，啊」

    树喃喃道后，猫屋敷回问道。

    「那之后跟前社长发生了什么吗？」

    「就聊了一点点。——〈阿斯托拉尔〉就随你喜欢弄了。就说了这些，下落就不明了。我也有接受〈协会〉的审查和跟〈盖提亚〉的合作的事，几乎都不在日本。要说的话，跟暂居〈盖提亚〉本部的支莲大师，还聊得多些」

    「呒，社长哥哥，又跟爸爸吵架了吗？」

    美贯轻轻歪着脑袋。

    接着，猫屋敷呵呵地颤抖着肩膀。

    「没有没有，是不好意思了吧。主要是那边」

    「不好意思？」

    「这个，成年人嘛。这种时候只有身体老实」

    「……喵」

    像是赞同猫屋敷说的话一样，黑猫叫着。

    这样一看，这只黑猫也算是在上一代〈阿斯托拉尔〉一直工作至今的同事了。树一边守望着那样的四只猫咪，一边开口道。

    「那，尤戴克斯先生呢？」

    「那人啊——」

    就在猫屋敷话音未落之时。

    「——如果是尤戴克斯君的话，当然是跟着司君了」

    在窗边出现个新的影子，做出了那个回答。

    美贯原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猫咪老师！」

    「那个称呼还真不适应啊」

    翼猫——黑泽尔·安布勒，卷起尾巴。

    「黑泽尔女士，您怎么突然出现了？」

    「没什么。也差不多腻味隐居了，也累了罢了。我想〈协会〉的监视也减弱了，就回来了，暂时，我就借用下这附近的屋檐好了，不介意吧？」

    「当然了！」

    树大大地点下头。

    猫屋敷一副有些复杂的表情，但可能是不想破坏气氛吧，而沉默了。

    复杂的感情，大致是新进公司的时候的回忆所引发的吧。黑泽尔本身也是一副猫咪脸的笑眯眯的，但这两人的关系不好处理的样子。

    「——奶奶」

    穗波，小声地叫道。

    「哎呀，有什么事穗波」

    翼猫一转过视线，穗波就以小小的声音说道。

    「有件事，在大魔法决斗的时候我忘记说了。……在以前的事件里，救了小树的是影崎先生吧」

    「是的哦」

    翼猫表示肯定。

    「那么……救了我的，就是奶奶对不？」

    「…………」

    这次，翼猫没有回答。

    「因为救了我……奶奶，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对不？就跟影崎先生变成天仙一样，奶奶也不能再是人类了？」

    「……我早就忘记了」

    混杂叹息声的，话语。

    所以，穗波也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补充了，一句话。

    「谢谢……」

    非常简短，却是包含千言万语的一句话。

    黑泽尔也摇着小小的头，在那之后再次向树抛出话题。

    「冯·库鲁达和杰克的下落，还是不清楚吗？」

    「是的」

    树承认。

    刚才，还跟穗波交流过。

    「冯先不谈，找不到杰克可是很要紧的哦。只要有那个男人的资金，还有〈螺旋之蛇〉管理者的身份，〈螺旋之蛇〉东山再起并非不可能。原本〈螺旋之蛇〉，就是这样子在历史的黑暗存活至今的集团」

    〈螺旋之蛇〉的复活。

    翼猫说，那是有可能的。

    然后，

    「我觉得，这样也好」

    少年说道。

    翼猫的眉头，稍微竖起了一点。

    「你，也认可〈螺旋之蛇〉的存在方式啊」

    「是的，为此才有的大魔法决斗」

    「不过，魔法是不会长久的吧」

    翼猫反驳道。

    「魔法的领域逐渐被科学所驱逐。虽说如今〈螺旋之蛇〉也许存活于黑暗之中，但那种战斗迟早会缩小，变得无关紧要的吧。大魔法决斗，也是那衰退过程中一时的点缀罢了吧？」

    听到那番话。

    事务所的魔法师们，都齐齐地转向了翼猫和少年。

    对他们而言，这是个绝对无法置之不理的话题。非常根本性的，都不用谁来指出了的问题。

    翼猫，说道。

    「我们。迟早会变成最后的魔法师的哦？」

    「——不」

    树断言道。

    「不会的。绝对不会」

    「为什么？」

    「因为，是这样的吧。就算我们去到宇宙，去到火星和金星，也不会丧失对魔法的向往。我们一定也会在那占星，在意今后遇到的人而占卜恋爱。说着幸运色，使用风水或天使召唤术的知识，厕所的花子小姐或高速老婆婆等，以新的都市传说来解读古老的传说和咒语」

    「…………」

    翼猫，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就像是小学生，一不小心把一直放了很久的作业难题解开了一样，这样的表情。

    「那就是，对你而言的魔法？」

    「是的。那就是对我而言的魔法」

    树说道。

    他轻轻地，按住胸口。

    「我是这样认为的，我们的世界，一直都比我们认为的要不可思议一点」

    他带着万千思绪，说道。

    「我认为，不论何时，都要比我们认为的要神秘一点」

    少年的回答。

    少年独有的回答。

    这两年半左右的时间给予了他——一定比任何贤者都要正直的回答。

    ——忽然。

    大门的门铃响了。

    今天，没有其他客人会来的预约。

    「——啊」

    穗波和黑羽面面相觑道。

    「嗯」

    拉碧丝和美贯也点点头道。

    猫屋敷和奥尔德宾，翼猫只得苦笑。可能是快递或推销报子的，但这也无所谓了吧。

    安缇莉西亚轻轻摸了下背皮，把树推向大门前。

    缓慢地。

    门打开了。

    一如既往地——以时隔许久的心情，树和他们说道。

    「……欢迎来到，魔法派遣公司〈阿斯托拉尔〉！」

第二十二卷 最后的魔法师们 后记

    终于，呈现给大家了。

    本书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本篇最终卷『最后的魔法师们』。正如名字说的，在漫长的大魔法决斗结束的同时，从第一卷构思至今的故事就在此落下了帷幕。

    ——许多的魔法师们，历经战斗。

    〈协会〉，〈螺旋之蛇〉，还有〈阿斯托拉尔〉，没有一个魔法师没有受伤。

    ——许多的信念，摩擦碰撞。

    因为是处身现代的魔法师，他们的信念久经考验，不会伤害彼此。

    ——许多的要素或对立，或融合，几度点缀舞台。

    比如说，魔法和科学。

    社长和社员们。

    还有仇敌之间。

    还有师徒。

    还有恋人。

    还有父子。

    两个人的妖精眼，也是的。

    这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

    回头一看，还真是漫长的旅途啊。

    二〇〇四年第一卷发售到现在八年了。

    全二十二卷和一本外传，还动画化和漫画化了（尤其收了MAKOTO2号的『FromSOLOMON』严重影响），执笔前都没有预料到到故事会膨胀得这么大。

    但是，从第一卷的构思起，核心主轴还是没有什么变化的。

    估计，那是托树和〈阿斯托拉尔〉各位角色的福，和跟随他们成长的各位读者的福。正是有各位读者的支持，故事的核心才不会动摇，鄙人也才能写到最后。

    真的是非常感谢。

    *

    然后。

    旅途的终点，也是起点。

    二〇一二年八月现在，Sneaker文库发售到了第二卷，鄙人开始了名为『十字架x王权』的小说的书写。

    这是一个王权交错，吸血鬼们的故事。

    一千日元保镖的少年，和最终兵器少女，Boymeetsgirl。

    *

    还有一个，重要的通知。

    最初，鄙人写了这次的故事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本篇最终卷。

    毫无疑问，从第一卷构思的『故事』在此迎来了结束。——但是，鄙人还想对一直陪伴至今的『角色们』说上几句。

    关于这些，可能会写个后日谈。

    说不定，会遭受画蛇添足的批评声，但还是希望得到支持。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未来的魔法师』

    多半，标题会是这个样子。

    *

    最后了，直至第二十二卷，连原创咒语都给予方案了三轮清宗，说着本篇最终卷就更要打起精神来了的pako（真的是很开心），被本书和『十字架x王权』两边占满了时间表的责编U和I，向你们表示感谢。

    以及，各位读者，对你们表示最大的感谢。

    下次，首先会是九月一日发售的『十字架x王权』第三卷。

    关于『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后日谈，可能会掺杂星海社的『红龙』等书，预测冬天到春天之间能够发表吧。

    届时，我们再会吧。

    二〇一二年六月

    此刻在看MalcolmGodwin的『天使的世界』

第二十二卷 最后的魔法师们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8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8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8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8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8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8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8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8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8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8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8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8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8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8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9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9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9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9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9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9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9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5985/55893.jpg

第二十三卷 未来的魔法师

第二十三卷 未来的魔法师 第一章 然后，两年了

    网译版转自轻之国度

    翻译阿波灵

    风儿吹过。

    是阵很暖和的，风。

    进入四月之后，残冬氛围暂时还很浓厚，而风姑娘却带着装糊涂似的温暖，抚摸着行人的肌肤。人行道的四处，都可窥见蒲公英优雅的黄色，代替着将要功成身退的樱花花瓣。

    所以，是的吧。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声回响在事务所里。

    一人拿起保湿纸巾，咕啾咕啾地擦拭着鼻涕水。

    这是位尽管在室内，却戴着黑手套和身着深红色大衣的小个子少年。

    虽说是小个，但比起以前也是成长了不少，以前的大衣亦不再合身，而他就买了件款式相近的衣服，自己在衣服上对魔法意义上不可缺少的部分进行了裁缝处理。

    光滑的金发晃了下，修长的睫毛上下眨着。

    奥尔德宾·葛劳兹

    他是〈阿斯托拉尔〉符文魔法课正社员，现在是统筹人事部门的要员。

    「祝你健康（Gesundheit）」

    一句话向他抛去。

    玩笑味十足的德语，从不远处斜前方的桌子那头传来。

    在那儿，手肘撑着脸颊的少女，恶作剧般地笑着。她以指尖轻轻抬起眼镜的边框，微微开启娇嫩的嘴唇。

    这个少女，气质也跟两年前大相径庭。

    该说是，变得柔和了比较好吧。

    从透过眼镜窥见的蓝色瞳孔，淡薄了以前如刀刃般的锐利，取而代之刚烈而柔和之色变浓了。仿佛原本就绚烂绽放的花朵，在这个少女的精神下，改变了花朵的存在方式似的。如今的少女不单是具备令过往者一一回头的美丽，更有领人想要一直目不转睛的内秀。

    不。

    也许她已经，不再适合“少女”这个称呼了。

    穗波·高濑·安布勒，就在前几天刚迎来她二十岁的生日。

    「大早上就鼻涕水不停啊。都多少次了？」

    「是自从来到了日本！这个国家果然是魔之国度……」

    「吸血鬼的徒弟竟然会有花粉症」

    她呵呵地，捂住嘴角。

    奥尔德宾似乎有怨言地，嘟着嘴。

    「……唔唔。就算跟我说这些。这是自我免疫的问题，跟回复能力又无关——」

    「哼。那用魔法药来调和下呢？如果是过敏症的话，最近我倒是有几个调和药——」

    「不，不不。不不不！怎么可以给前辈添这种麻烦！」

    他一副断然决然的苦涩表情，是因为回忆起了之前的经历。

    对于奥尔德宾有些过于敏感的味觉而言，她的魔法药实在是过于强烈了。论做饭她倒是事务所的一把手，而订购穗波的魔法药的几个结社则是众口一词表示，她是良药苦口的真实写照。

    「哦，这样啊」

    上司爽快地，没有纠缠。

    这两人的感觉，从过去两人还在〈学院〉读书时起就没怎么变过。

    在那之后，

    「——“塞利姆君”（Selim）」

    她喊道一个，新名字。

    「啊，在！」

    沉默至今的第三人社员站起身来。

    这是位十五六岁——感觉比奥尔德宾要小一些的少年。

    厚实，感觉一本正经的眼镜。有瑕疵的红发卷在额头附近。可能是紧张吧，变成へ字的嘴唇，和爽快笔直分开的眉毛更强化了老实的印象。

    「回答不错。新人精神饱满很重要」

    穗波动了动食指，跟个家庭教师似的轻轻点头。

    「状况如何？」

    「啊，这个……上周穗波前辈跟我说的书籍整理，总算是完成了一半……」

    桌子上，摆放着旧式的笔记本电脑，堆积着大量的文件和纸夹。

    散乱堆放了好几年的资料和契约书籍的整理，几乎全被推到这个眼镜少年的身上。数码和模拟两者，是电脑盲穗波和奥尔德宾分担工作的差别。

    「嗯。那么，干脆就在那搞完吧」

    「咦？」

    在目瞪口呆的新人面前，穗波的手指指向旁边。

    她从自己的桌上的书籍，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展示在新人面前给他看。

    「比较急不好意思，但可以把这处理了吗？」

    「喔……」

    奥尔德宾仰望天花板。

    他专门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按住眼睛附近，

    「对不起。那个，是打算让新人处理吗前辈」

    「没事没事。塞利姆君，是由〈协会〉推荐来的卡巴拉魔法师吧？这种工作擅长得很吧。顺利的话，我们也能说我们有卡巴拉魔法课的新人，更容易接受新的委托」

    「诶……啊，那，那个」

    塞利姆则是，无法好好回应，只得狼狈不堪。

    就像是看准这一点一样，穗波·高濑·安布勒优雅地笑着。

    「我也会好好给你训练的——那么，首先你就去趟龙莲寺吧」

    *

    那个宅子，在伦敦的郊外。

    是间造型朴实而刚毅，有些令人怀念的宅子。

    算是好事古怪的富豪建造的别墅之一，平时也不会有什么家人在——但最近几个月，附近的居民表示，时不时会看到出入大门的人影。

    然而，没什么生活气息。

    简直，就像是古老照片中的建筑物一样。跟数码的不同，在褪色为深棕色的景色之中，宅子不会再恶化，仿佛在永远地等待着主人。

    某个青年造访这个宅子，是在一个微风徐徐的下午。

    「…………」

    敲了几下门后，并无回应。

    「老样子啊」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打开了锁都没上的门。

    里面也很宽敞，但他毫无犹豫地穿过大厅，选择了一扇门，走过了走廊。

    他在中途下了楼梯，走向地下室。

    每次踏在石阶上，黑暗就像是追溯时间般地更黑了。

    站在有些伤痕的木门前，青年吸了一口气。他下决心一打开门后，霉臭和药臭味就扑鼻而来。

    在那房间的中央，

    「……是你啊」

    男人，连头都不回地低沉喃喃道。

    是个披着白披风的，巨汉。

    一眼看去，将近两米高。身子骨一点都不瘦，健壮挺起的肩头如军人一样。因而低下的侧脸如哲学家一样严肃，每一个皱纹仿佛都在述说着一路经历的时间。

    「好久不见啊。尤戴克斯先生」

    青年深深地弯下背，拘了一礼。

    男人，只是轻轻扬了扬下巴。

    「先坐吧。我就猜你差不多该来了，就准备好了茶水」

    在提到的茶桌上，跟说的一样准备有茶杯。

    红茶的表面，还冒着热气。

    那么，茶就应该是几分钟前刚泡的，却不见家政阿姨或什么茶具，而青年并不奇怪。

    「多谢了」

    轻轻点头，坐到椅子上，拿起茶杯。

    但，青年这时眨着眼睛。

    因为有个，有点点可爱的饼干，隐藏在茶杯的暗处。

    「……请问，难道说，这个饼干是自己做的？」

    「料理，基本上跟炼金术也差不多。只是按照食谱，反复调和罢了」

    他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称述着草莓小饼干，以致青年不禁瞪大了眼睛。

    「……算吧，魔女火锅也可以说是相似的东西。炼金术中，是叫湿之道是吧？」

    「如果是说湿润法的话，就是这个。把石头和金属变成砂糖和奶油，而事物的本质却不会有变。顺道一说，那个茶杯也是自己做的」

    尤戴克斯·特罗迪点点头，把一只手上拿着的三角烧瓶放到了桌子上。

    在曾经的大魔法决斗中，扮演过重要角色的自动人偶炼金术师，只是默不吭声地俯视着脚下。

    「……喵」

    「喵」

    「唔喵」

    「喵～～～～～～～～～～～～～～～～」

    在脚下，跟青年一起进来的四只猫咪发出叫声。

    粗大的手指，抬起其中一只猫咪。

    「玄武是不是越来越胖了？」

    「……啊我是有让它节制的，但定期预定日本的猫食后，它就特别喜欢吃。我是不知道是不是变成了式神，就变会得很随便。啊，当然猫咪独有的肥胖和懒洋洋的睡觉也一定是绽放其绝对美丽光辉的地方！」

    「…………」

    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吧，尤戴克斯一边抚摸着很久没摸过了的黑猫的脑袋和背皮，一边闭起一只眼睛。

    「看你还是老样子」

    「那是自然」

    猫屋敷莲，非常满足地微笑着。

    过去一同就事〈阿斯托拉尔〉的两位魔法师，散发着一股不融洽的气氛。

    放开黑猫，沉重摇了摇头的，是尤戴克斯。

    「那么，找我什么事」

    「这个嘛，一方面是老样子的〈协会〉的监察」

    「尽管强制派遣期限已经结束，你还在当〈协会〉的走狗啊」

    「啊哈哈，那算互相帮助。可以从〈协会〉讨得不少便宜，一旦肩负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一职，要是突然离职问题还是蛮多的」

    猫屋敷，轻轻耸肩。

    顺带一说，他的衣服回归成和以前一样的和服了。这是因为两年前震惊魔法界的事件尘埃落定后，随身携带咒物的量减少了的缘故。

    算是过去像是威力侦查一样的任务已经结束，现在只是在真正地监察罢了——这样无声主张吧。

    「…………」

    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尤戴克斯陷入了一阵沉默。

    就像是变回了自动人偶的材料一样，巨汗的沉默，僵硬而沉重。

    一会儿，

    「主人如何了？」

    他简短地，询问道。

    听到询问后，猫屋敷思考了一下下，开口道。

    「如果按照计划，现在是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一带吧」

    *

    太阳，非常地大。

    难以相信是在日本，双手都抱不住般的巨大太阳，将要沉没于地平线。无边广阔的沙海，和如血一般的赤红太阳的组合，是一番很适合世界尽头的景色。

    唧哩一声，鞋子踏在沙子上。

    男人拍打了下防止烈日而包裹全身的旅服，笑了。

    「啊哈哈，总算是到了啊」

    「我觉得司先生有点太随便了！整整晚了三天才到！」

    在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回转。

    令人吃惊地，这边的少女是古式怀旧的女仆装——完完全全地，漂浮在空中。不仅如此，光亮的黑发，与沙漠不相称的洁白肌肤，都透着落入地平线的夕日之红。

    是常人看不见的，灵体。

    黑羽真奈美。

    〈阿斯托拉尔〉幽灵课正社员，眼下正在带薪休假的少女，飘舞在上空。

    「……罢了，这个人就是这样子」

    脸色有些疲惫喃喃道的，是一个跟刚才的男人几乎一样穿着的，消瘦的人。

    这位也是个令人不可思议的人。

    沾满沙漠尘埃的样子是真真切切，而存在感让人觉得，又不觉得——像是在那，又不在那，奇怪的异样感很突出。

    也许这也是当然的。

    因为直到两年前，他有一半“放弃了人类身份”。

    「……影崎先生，没事吧」

    少女有些担心地，询问道。

    「不，请勿担心。我一直都是走在灵脉上的。体力先不说，灵性上可是非常安定的」

    「就是就是。我破破烂烂的灵体的安定也是很需要的哦」

    司嘿嘿傻笑着，说道。

    伊庭司。

    影崎。

    以前的〈阿斯托拉尔〉的社长和社员的两人，像这样带着黑羽真奈美一起正在旅行全世界。这趟旅程为的是治愈破损的灵体，本应是像是朝拜和巡礼一样，沿着灵脉徒步而走的仅仅两人的旅途，而黑羽算是监督者似的跟着。

    当时几乎是以动用武力的气势，但不知何时少女也适应了这两人。也许是作为幽灵，落脚〈阿斯托拉尔〉的黑羽独特的品德吧。

    「好了，马沙就到城镇了！喂喂，美酒和美女在等着我呢！」

    「是是」

    影崎像是放弃了似的随声附和着，也迈进着步伐。

    不久在视野的前方，可以看见如海市蜃楼般紧贴的城镇，他停下了脚步。

    「哎呀」

    司叫了一声，一直眨着全是沙子的眼皮。

    「好像有人先到了」

    在城镇的入口。

    一位穿着不管怎么看，都不适合沙漠旅行的丧服般礼服，并戴着面纱的女人站在那里。

    「你怎么会」

    「不是偶然吧？」

    与〈阿斯托拉尔〉渊源匪浅，咒物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女首领——狄亚娜，优雅地歪着脑袋。

    「不不，我们路过的。世界还真是小啊。时隔两年偶然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巴掌般小的城镇，而且明显像是埋伏坐等一样的相遇也完全不奇怪。嗯，这事一辈子想有几次就能有几次」

    司语气非常随便，点了几下头。

    「而且那个，大魔法决斗的时候我忘记说了，你变漂亮了啊。看来在我梦游周公的九年前，就应该好好拿下你的」

    「前社长」

    从身后，影崎叮嘱道。

    顺带一提叫前社长，是因为影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司，各种妥协之后的结果。定下这个叫法也有很多曲折，这里就暂且不提了。

    狄亚娜，呵呵地笑着。

    「跟如今的影崎先生交谈，我这还是第一次呢」

    「这个嘛，是的呢」

    影崎，微微撇开目光。

    咒物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和过去〈协会〉的组织成员影崎，是有过不少接触，但似乎还是不怎么好办。

    当然，考虑到过去和现在的影崎的人格，这也难怪吧。

    「我有东西要交于你」

    狄亚娜说着，从手头的包中取出一本记事本。

    是个没什么奇异的记事本，但接下记事本的司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接着，头顶漂浮着的黑羽，啊地一声，把手放在嘴角。

    「……源书（OriginalGrimoire）」

    几年前，由尤戴克斯和〈阿斯托拉尔〉发生魔法决斗的原因——作为遗产，司所遗留的魔法随笔。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都无法解读，交予〈学院〉恩师的这本源书最终是落到了狄亚娜的手上。

    「真是骗了我好久啊」

    狄亚娜，悠然地说道。

    「只要试着想想就很简单了。想一下这本源书，是“为谁所写”就行了」

    「这样，的啊」

    「是的」

    狄亚娜点点头。

    「我请树少爷帮了下忙。如果是妖精眼，就会浮现出几个文字和图形。之后我就耐心地跟其他魔法系统对照了下」

    「…………」

    司默不吭声。

    影崎和黑羽也保持着沉默，等着狄亚娜说话。

    「……这个，是制造第三团的方法吧？」

    「……我可以无可奉告吗？」

    司看似抱歉地，缩了下脖子。

    「好。我就当做没有看过好了」

    「抱歉啊」

    司轻轻抬起手，但这可是非比寻常的事情。

    这可是〈协会〉制造出拼命隐藏的第三团的秘术。某种意义上是可以动摇魔法世界的事实竟然被轻易说出，又被轻易封印起来。这一点，也很像这个『不会用魔法的魔法师』的风格。

    然后，写下那种术式的理由而也显而易见的。

    （……一定）

    黑羽，心想。

    一定，是为了树吧。

    为了解开寄宿在他眼中的诅咒，探寻第三团的奥妙也是不可避免的。为了以防万一自己的沉默没有解除之时，司才留下了这么个保险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被交予的记事本被火所点燃。

    非常无所谓地，伊庭司的源书化作了灰烬，随着沙漠的风所飘散。

    在见证到那之后，狄亚娜再次开口道。

    「机会难得，能否一起喝口酒呢？我跟这里的旅店是熟人，准备好了珍藏的美酒」

    「哦哦，求之不得。请务必让我一品」

    司心情愉悦地，牵过狄亚娜的手。

    瞬间，狄亚娜的身体奇怪地僵硬了，但女人立刻装作一脸不知情的样子，说出个新话题。

    「对了对了，之前我遇到了〈阿斯托拉尔〉的新人哦？」

    「新人？啊，说起来黑羽小姐也有说过的样子。好像是〈学院〉强行派过来的」

    「……果然司先生，不记得了啊」

    空中的黑羽，轻轻叹了口气。

    「名字，是塞利姆·莱夫特。卡巴拉魔法课新录用的，是个非常认真的孩子哦」

    2

    寺庙。

    位于有点偏离布留部市繁华街的位置，一作小后山。

    只有个古旧木头上写着『龙莲寺』，一眼看去难以判断是寺庙，还是道场，是间非常古老破旧的家宅。

    在其院内，回响起歇斯底里的声音。

    「啊！达芙妮施主！请慢！」

    而一方，将棋盘对面的女性则是摇摇头。

    美丽的白色银发，一身漆黑西装的白人女性端正地保持着正坐，冷淡地放话道。

    「一开始，我就确认过了最多等三次。这可是第七次了，我不会再等了」

    「……不、不讲人情」

    嘀咕的，是个看似和尚的男人。

    头发剪短得很杂乱。脸上到处还能看见不少伤痕。姑且是有穿着黑袈裟，但比起和尚，给人时代剧中浪人的印象倒是更强烈些。

    在日光洒落的寺庙走廊，这样的两人正在对弈将棋。

    「反正，我就是个冰冷的女人」

    达芙妮嘟着嘴，喃喃道。

    但是。

    支莲，轻轻歪着脑袋。

    「嗯？小僧可从未觉得足下冰冷啊」

    「…………」

    达芙妮，屏住了呼吸。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和尚，支莲举起一只手爽快地笑着。

    「所以，才会这样，等我吧」

    「……对弈就是对弈」

    达芙妮一边说着这些，一边悄悄把棋子放回去，重新走了一步毫无关系的步棋子，显得很势弱。

    「非常感谢」

    「这是最后一次了」

    「嗯嗯。小僧当然知道」

    支莲一脸乐滋滋的表情，正新拿起飞车棋子。

    「——哎呀」

    他的脸转向正门的方向。

    慢了一点，某个人影就爬上了长长的石梯。

    卷着的红发，和紧闭成へ字的嘴巴给人印象深刻，是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

    「足下，好像是新人」

    「……那个，我是〈阿斯托拉尔〉卡巴拉魔法课实习生，叫塞利姆」

    塞利姆带着拘谨的感觉点点头，慌乱地调整着呼吸。

    龙莲寺的石梯，长度本身就到处有点蜿蜒，很是锻炼来客的腰腿。这也是基本上看不见什么信者来这个寺庙的理由之一吧。

    「嗯」

    「〈阿斯托拉尔〉的」

    达芙妮也转过头来说道。

    素来冷酷的侧脸，莫名地微微浮现出花蕾绽放似的面影。

    接着，塞利姆也看向那边。

    「是支莲大师对吧。旁边这位是——」

    「——我是〈盖提亚〉的副首领，叫达芙妮」

    「咦」

    塞利姆眨着眼睛。

    「那么，跟我们的社长」

    「是的，和树少爷是熟人」

    达芙妮恭敬地行了一礼，点点头。

    在她旁边，支莲呵呵地笑着。

    「哈哈，由于那边的首领施主和少主的情况，达芙妮施主也常来日本。偶尔也会跟小僧下下将棋」

    「……倒也不是，只是因为这种事才来的」

    达芙妮似乎有些不满地嘀咕着，而塞利姆倒也没用粗心地去刨根问底。

    只有支莲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的样子，摸着脸颊。

    「那，特意叫新人来，为的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吧」

    「说是到……时，询问支莲大师就知道了」

    「嗯。已经准备好了。稍待片刻」

    支莲，走进寺庙的里面，偷偷摸摸地做些什么。

    期间，达芙妮对少年说道。

    「……达芙妮小姐的话，果然是参与过大魔法决斗的……？」

    「是的。我所涉及的，真的只有一点点罢了」

    达芙妮承认道，微微眯起眼睛。

    像是在挖掘出，遥远的记忆一样。

    「真的是，只有一点点，我就帮忙准备下而已。无法涉及更多了」

    女人述说着两年前的事情，仿若遥远的过去一般。

    像是说那已经，不是实际牵涉其中的自己所能简单表达的时光了。

    达芙妮怎么问道。

    「塞利姆先生，对大魔法决斗有兴趣吗？」

    「啊，这个，我……」

    眼镜少年语塞了。

    感觉比起不想说，更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所以达芙妮也一直沉默地等待着——但还没等他出声，另一个人就回来了。

    「哦哦，久等了吧」

    支莲回来了，从走廊开朗地挥舞着手。

    就这样，

    「给」

    他把拿着的包，随意地扔了过来。

    「哇、哇！」

    塞利姆慌慌张张，接住。

    虽然在手指上弹跳了一两次，但皮包还是平安地落到少年的手上。

    「非、非常感谢」

    「没什么，都是尤戴克斯那家伙说来说去的。小僧受少主之托无可奈何」

    支莲不灵巧地闭起一只眼，笑着。

    「好了，地方有点远，一路小心啊」

    「是」

    他把点点头的少年，送出到石梯的位置。

    在看不见起背影后，达芙妮开口道。

    「……那就是，〈阿斯托拉尔〉的新人啊」

    「是啊，是新的世代哦」

    支莲看似耀眼地，说道。

    *

    下电车后不久，

    「——你，这个忘在架子上了吧？」

    响起个声音。

    是个看似亲切的年轻人。差不多是大学生吧。

    「……啊，抱歉」

    「多留意点哦」

    塞利姆对着微笑的年轻人低下头，接过支莲的包。

    第一次坐满人电车，可能有点发昏。他一边自责要吸取教训，一边离开。

    这里是离被委托的地方，最近的车站。

    有几条行车路线在跑，每次换乘都会被卷入人流之中，弄得他有点手足失措，但总算是到达目的地附近了。

    「……说到底，这个国家就是标识太多反而没用」

    他一边走，一边踢起空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像这个样子，常常开始焦急。

    就算是自己，也记得不太清楚了。感觉像是很久前就开始了，又感觉是在〈学院〉受到强烈推荐，不得不进到〈阿斯托拉尔〉的时候起。奥尔德宾（前辈）所说的魔之国当然是开玩笑的，但对少年而言倒是感觉是真实的。

    实际上还是知道名字的，但来塞利姆还是没有想到，会来到这样一个国家。

    （……为什么，会我是呢）

    他强烈地，想着。

    被〈学院〉推荐到〈阿斯托拉尔〉，倒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对于两年前的事件后，变得在魔法世界无法忽视的〈阿斯托拉尔〉，自己被当做一个好道具而用于疏通最低限的外交渠道罢了。

    但是。

    对那个自己而言，〈阿斯托拉尔〉这个结社谜团重重。

    不仅理所当然地雇佣有不同魔法系统的魔法师，还像刚才那样跟外面的——而且还是AAA级别的〈盖提亚〉为首的好几个结社，有着密切交流。当然，过去的结社也有会跟相近的魔法结社交流，但〈阿斯托拉尔〉这样的还是难以想象。

    （……乱七八糟）

    啊啊，不行了。

    又，焦急了。

    原本，知道〈阿斯托拉尔〉，就是从两年前的事件。

    大魔法决斗。

    掌管魔法世界秩序的〈协会〉，和想要引发混沌的〈螺旋之蛇〉的争斗，尽管是两年前的事情，但也已经带有传说色彩了。

    其结果，更是如此。

    负责裁判一职的〈阿斯托拉尔〉，获得了〈协会〉所委托的权利，击破了一时稳操胜券的〈螺旋之蛇〉，谁又能想象得到呢。

    处于魔法世界一角的自己，也经历了如同世界四分五裂崩溃般的震惊，记忆犹新。

    不，一定是终身难忘吧。

    短短十多秒。

    ——十多秒的，奇迹。

    知道那是由行星魔法所引发，是很久之后的事了。不管是魔法师，还是非魔法师，那一时刻全世界的人都注视着咒力和幻想。

    名为〈螺旋之蛇〉的组织所留下的，魔法的可能性。

    如果是魔法师，谁都为之倾倒的，那番景象。

    ——『魔法，好厉害』

    坦率地，如此认为的时候。

    然后，〈阿斯托拉尔〉所开创的未来。

    （…………）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隶属那个〈阿斯托拉尔〉。

    「……哈啊」

    塞利姆再一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明白。

    世界，充满了谜团。跟炼金术的暗喻一样，那一点很难轻易阐明，如同缠绕过密的结扣一般。

    同时，他又想到别的事情。

    无聊的，可能性。

    实际上思考没有变成那个样子的想法，也是很愚昧的选择项。

    （……说不定）

    说不定，不，没有什么说不定，自己希望在那场大魔法决斗中获胜的是——

    「……啊」

    塞利姆打断那个想法，抬起头。

    不知何时，他走近了受委托的地方。

    思考和身体分别行动是大部分魔法系统的基础训练，而现在的塞利姆的情况，是以塞进脑袋的地图办到那的。当然，这种技术，在现代已经被智能手机等所取代了吧。

    就像是至今声称过无数次的，现代不需要你们一样。

    「我看看……」

    他环顾着。

    小河的溪流。

    这地方离住宅街有点距离，道路两旁种满了树。可能是因为附近有条中华街吧，气氛跟习以为常的布留部市很不一样。从城镇的历史来看，这里应该是更古老的。

    沿着河流而下，不一会儿少年就停下了步伐。

    在一座短桥的，不远处。

    「啊，来了来了！」

    一个精神抖擞的声音传来。

    双马尾的少女，挥舞着双手。

    比塞利姆还幼小的外貌，才十二岁的样子。在这个国家的制度下，算是小学的最高学年吧。从事务所中两年前的照片来看，个头长高了不少啊，但孩子气的感觉还是无法摆脱。

    穿着整改过的巫女装，单手拿着单肩包的样子明显很有问题，但也许是奇妙地与少女的气质很融洽吧，没有什么角色扮演的感觉。

    塞利姆，轻轻挠了下大阳穴附近后，叫道少女的名字。

    「葛城前辈」

    「嗯，真是的。明明说了叫我美贯就行了的。塞利姆君比较年长吧」

    双马尾少女，噗地鼓起脸颊。

    而塞利姆则是眉头紧锁，抱歉似的耸耸肩。

    「不过……前辈就是前辈」

    「嗯，塞利姆君也不肯让步」

    「……非常抱歉」

    对着坦率低下头的少年，美贯灿烂一笑。

    「好了！那算是塞利姆君的风格吧。社长哥哥也有说过，必须要好好尊重别人的价值观」

    「社长，他啊」

    「嗯。塞利姆君还没有见过社长哥哥吧」

    被美贯问道，塞利姆轻轻点头。

    「……啊，是的。因为他长期出差在英国」

    「嗯，那也很过分呢！就算是姊妹校不影响获得学位，安缇莉西亚小姐竟然独占社长哥哥！」

    这倒是她真的很不满似的，嘟着嘴。

    虽然那样子很惹人怜爱，但对塞利姆而言却有着其他的意思。

    「大魔法决斗的，造就者……」

    「啊哈哈。也有人会说得这么夸张啊」

    美贯天真无邪地笑着，回问道。

    「……塞利姆君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个，算是吧」

    塞利姆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那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嗯」

    少女食指抵住樱桃小嘴，仰望天空。

    「是个明白痛楚的人，吧」

    「不是善良的人，什么的吗？」

    塞利姆惊讶地说后，美贯微微苦笑。

    「第一眼是善良，我也很久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果然只说那的话感觉有点偏差」

    她仰望着天空。

    春天的苍穹无比广阔，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落入那片色彩之中一样。

    如同在对着那片天空说话，少女把拿着单肩包的手，背在腰后面。

    「虽然善良，但倒也没多夸张，结果而言我想社长哥哥所伤害的人也不在少数」

    「…………」

    塞利姆，沉默地听着那番话。

    「自己一路守护的人，自己所伤害的人，社长哥哥多半都知道那两者的痛楚。在知道的基础上，还是有想要实现的愿望，拼命挣扎，伸出手去，甚至弄出了大魔法决斗。嗯，多半达留斯先生……和我奶奶也是一样的吧」

    「达留斯先生，是指〈协会〉的会长？」

    「嗯。我记得，最近他当上会长了啊。〈银之骑士团〉的热拉尔爷爷当了顾问」

    美贯回转着食指。

    〈协会〉高举独自的第三团——以魔法所制造的人造魔法师，当做数百年来的首领，对部分结社而言是公开的秘密，但这次废止那，达留斯·利维正式当了〈协会〉的会长。

    当然，大魔法决斗中损失了第三团是直接原因，但对靠着过去的惯例而活的魔法师们，这个改革可是引发了轩然大波。

    尽管如此，大多数结社还是没有叛离，是因为有〈银之骑士团〉等厉害的元老结社在监控吧。早一步与〈阿斯托拉尔〉缔结友好关系的那个结社，在此又率先发挥了政治战略。

    热拉尔·徳·莫莱。

    原本他就是个以狡猾的政治力而闻名的魔法师，在那场大魔法决斗中最身价倍涨的，就是那个老人所率领的〈银之骑士团〉和〈盖提亚〉吧。

    然后，

    「而且……而且美贯小姐的婆婆……也是指葛城家的」

    「铃香奶奶，倒是没有跟大魔法决斗有直接关系。但是派出了香姐姐，辰巳哥哥和弓鹤哥哥，真是帮了大忙哦。现在，现在都在葛城家……啊，辰巳哥哥暂时是回家了吧」

    「哦，哦哦」

    塞利姆稍慢片刻，随声附和。

    每一个名字，都是生疏极东局势的塞利姆都听过好几次的大名。当然在进入〈阿斯托拉尔〉之前，就对成员的来历有所把握，但像这样从当事者嘴里听到，还是非常惊愕的。

    「怎么了？」

    「没，有点头晕」

    塞利姆抬了下眼镜后，捂住眼皮，摇摇头。

    在这个结社里，他的常识都会变得奇怪了。接二连三地，提醒自己没有误会之后，他再次看了眼少女。

    他们一起沿着河边边走边说，

    「话说回来，这次的委托是咒波污染」

    「嗯！我也听说了是咒波污染的洗净。塞利姆君来之前我就在市内转过了，好像有小小的——还不至于到咒波污染的咒力，散乱在四处」

    「灵脉，有什么异常吗？」

    塞利姆皱起眉头。

    因为比起局部地区的咒波污染，那种广泛规模的咒波污染更为罕见。这种规模的情况来看，不是出自魔法或魔法师，而是出自以堵塞灵脉的形式来建造大楼等都市计划中比较常见。

    风水什么的经常这么说，三角的建筑物不吉利什么的，而欧美的魔法理论中这种类似的观点也屡见不鲜。在日本，地镇祭等仪式就是从这种观点发展起来的。

    美贯，也轻轻歪着脖子。

    「也许吧。这个城镇的附近应该是没有结社的……」

    「中华街倒是很近」

    塞利姆，把嘴紧闭成へ字。

    起源西洋结社的〈协会〉，广泛统领全世界的结社，但果然还是难以否认跟中国等极东结社的关系性较弱。尽管在国外，还原和大陆一样环境的中华街，也是个容易聚集那种结社的地方。

    「说不定，没有加入〈协会〉的魔法师，在弄些什么奇怪的仪式」

    「啊啊，塞利姆君，你又乱下结论了吧」

    「就、就算跟我说……」

    少年按了下眼镜，微微抗议。

    实际上，魔法系统不同，价值观就会不同。

    这个不论东西方，都表现出连人种都基本无法理解的异种族情况。从原本就思想老旧的魔法师来看，渐渐持有不同意识也是别无他法的。

    不过。

    美贯，严肃地竖起眉梢质问道。

    「那么，塞利姆君，也无法信任同样是东洋魔法师的我吗？」

    「…………」

    少年，被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

    但他好像没有打算把自己的想法全部收回，只是把へ字的嘴角歪得更多，向下看去。

    （这个，根深蒂固啊？）

    悄悄地，美贯心想。

    认识这个少年，才短短数月。还没有达到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地步。

    就算不是这样，要是观点会轻易改变，就不是魔法师了。

    在现代，这是以魔法师为指向的素养之一。

    所以美贯叹了口气，下达指示。

    「总之先别去找犯人了，从一角开始洗净发现的咒波污染」

    「……额，哎，美贯前辈！」

    「喂，快点！」

    少女握着不满的少年的手，沿着河边奔跑。

    *

    「……啊啊」

    在有些距离的地方，响起个声音。

    正好是可以环顾刚才的河流，一个高台的小路。

    「是那个」

    一个影子。

    非常不详的，影子。

    全身裹着灰色的长衣，用斗篷遮住脸的人影。

    「……那就是，这样啊」

    声音，如同吞下了一颗石头一般。

    响声反而有些轻飘，而非常浑浊扭曲的那个声音，动了下小巧的肩膀，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然后，

    「那就是……「阿斯托拉尔」……！」

    缓慢移动的手，捂住了一只眼睛。

    从那指间，窥见的眼睛竟然。

    眼睛竟然。

    带着如假包赔的，“红色”之光。

    3

    塞利姆他们，从市街的郊外沿着河滩而走。

    美贯，手上拿着净化过的币帛。

    经历神道仪式的洁白纸张，会调整成比较容易响应咒力。靠着那些咒物，一个个地确认咒力的波长。之所以沿着小河而走，也是因为灵脉比较容易和水流同调。

    「——纵污之极，不滞则不秽」（译者注:出自《一切成就祓》，具体说是不管是多么脏的东西，只要不堵塞堆积，就不会变成污秽。精神层面上是说不管是失败还是悲伤，只要不往心里去，就不会变成负面能量）

    少女，轻轻哼唱祝词。

    虽然统称为咒波污染，但性质也是五花八门的。

    要说真的有什么魔法可以影响的东西，像刚才说的建筑计划，又或者是雷电和地震这种自然现象也是可以引发的。

    当然，大部分的情况都是在单纯的咒力混乱下，慢慢地平静，消逝的。但……这些常识的例外，也是偶尔有的。

    「这次的委托，是〈协会〉当的中介啊」

    「嗯」

    美贯点点头，对着地图大眼瞪小眼。

    「原本〈协会〉对咒波污染就烦得很。三层的业务也差不多都是这种事」

    「是啊。之前的结社，好像这种工作也很多」

    「啊哈哈。在关系上，我们比较好做这种委托。不知道出处，总之就先交给我们再说」

    美贯再次俯视地图，食指抵着现在所处的位置，一转。

    「……我想想，山后应该会有拉碧丝来的，首先就绕过山，回到登山路的附近……」

    「好远啊……」

    塞利姆，一脸不悦。

    （……话说，穗波前辈把这事丢给我，就是出于这个理由啊）

    ……算了，基本上，咒波污染洗净都是些乏味的工作。

    这也可以说是魔法师的生存方式总体吧。只看魔法这个结果的话，魔法师倒是个充满华丽而神秘的职业，但要当上魔法师，则是要一直乏味地做些艰辛的工作。

    科学会席卷现代，绝非才能和血统导致的，其即时生效性也算是个重要原因。

    「嗯。就算说这些，我也不能再缩短了——啊，那么，塞利姆君能帮我确认下吗？」

    「我吗？」

    「嗯。怎样？」

    「……那，我就试试看吧」

    少年简短说道，把手伸入西装怀中，从皮革盒里取出一张卡片。

    塔罗牌。

    不用说，二十二种大阿卡那牌和五十六种大阿卡那牌组成的卡片。

    表面上，还描绘有漫画般的太阳。

    少年稍稍眯起眼睛，把那卡片放在地面上。

    「第二路径为命运之轮。汝，化作自〈永远〉奔于〈慈悲〉之光……」

    回应塞利姆的咒语，卡片散发出只有魔法师才看得见的淡淡光芒。

    少年操控的那个，是卡巴拉魔法。

    来源于遥远的犹太教，基于称作生命树（Sephirot）的象征，用于解读命运——又或者是创造命运的魔法系统。其传统悠久，泛用性广泛，隶属〈协会〉的结社也有不少以其为研究对象的。

    塔罗牌跟这些卡巴拉魔法的参照性很强，作为便于携带的咒物而很被看好。

    但是。

    美贯的注意，却没有被那现象，而是其他的事情所吸引了。

    「座（Sephirah）……」

    她轻轻地，喃喃道。

    「怎么了？」

    「没什么，感觉有点怀念」

    少女摇摇头，双马尾就一同摆动。

    接着，塞利姆也注意到了。

    「指〈螺旋之蛇〉，吗？」

    「……嗯」

    美贯点点头。

    塞利姆也知道，大魔法决斗一边的核心——〈螺旋之蛇〉的干部，是自称生命之树的座的。对想要创造魔法师们的新世界的他们而言，这是必然的名字吧。

    这是不是别人，而是由自己来开创命运的一份子的意志体现。

    「…………」

    少年不再深思，重新集中注意力。

    他打开新的卡片。

    卡片上，描绘着木制之轮。

    「第一路径为太阳。汝，化作自〈基础〉奔于〈尊严〉之光……」

    缓慢地，光明形成一股奔流。

    卡片和卡片之间，光明互相连接，编织出新的形状。少年注视着那后，慢慢站起身来。

    「一定程度上，算是有点眉目了」

    「哇，好厉害！虽说卡巴拉是擅长分析的魔法系统，但名不虚传啊」

    表示钦佩的美贯，啪啪啪地拍着手。

    「没什么。这很一般的」

    「不过，神道的话就会只说是污秽，然后混作一起了。啊，可是香姐姐就很敏感，也许会有办法吧」

    美贯思考状地抱着胳膊，少年一脸认真地回过身来。

    「可是，美贯前辈也是天才吧」

    「呼诶？」

    发出个奇怪的声音。

    就像是个，向上揪住只老鼠似的，歇斯底里的声音。

    「我是，天才？！」

    「因、因为是葛城家的千金，才十一岁就是〈阿斯托拉尔〉的核心！这都不算天才哪算什么啊」

    塞利姆的声音焦急——同时，又非常认真。

    正因为如此，

    「……这个」

    少女非常地，为难。

    那表情，像是隐隐发痒，又像是被推上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舞台。虽然纠结了一下下，但果然还是无法坦率接受，美贯摇晃着脑袋。

    「话说，塞利姆君心中是这样看吗？」

    「这一些，有什么问题吗」

    塞利姆，追问。

    眼镜之下，淡蓝色的瞳孔像是要粉身碎骨一样。

    在述说着，聊着聊到了这话题，但可不准有模棱两可的回答。

    「是说〈螺旋之蛇〉是输给了一群既不是天才，又不是什么的人吗」

    「…………」

    所以，美贯语塞了。

    隔了一会儿，等待自己心中出现话语。虽然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接受，但她就是想把自己能够理解的话语告诉对方。

    好一会儿，

    「我……」

    话音未落之际。

    突然，一阵冲击直击脑门。

    「————？！」

    不单是美贯。

    塞利姆也按住太阳穴，一脚踏空。一边无力地前倾，一边勉勉强强地向前迈出脚，坚持住。

    「刚才的，是——」

    抬起头的瞬间，有个别的东西飘舞而落。

    是个“张着白色翅膀的少女”。

    「拉碧丝！」

    「美贯！塞利姆！」

    扇动着翅膀，哥特衣服的少女呼唤道。

    用炼金术制造的，拉蒙·尤依（RaymundusLullus）的秘药。虽然不是任何人都能使用的种类，但那药可以重塑魔法师的身体，长出半灵体的翅膀。

    拉碧丝，正是可承受那秘药的身体——人造生命（Homunculus）。

    但是，现在。

    就像那些事都是小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少女拼命得伸出手去。

    「你们两个，还没」

    就在话音，未落之时。

    叭噌一声，什么东西被砍落了。

    *

    同一时刻。

    在事务所，响起一个僵硬的咳嗽声。

    「……能不能办得到呢」

    「说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话说，奥尔德还我想象中还要关心后辈啊」

    穗波一边处理桌上的书籍，一边说道，穿着深红大衣的少年面泛桃花。

    「才、才不是这样的」

    「好好。明明小树在的时候你是很严厉的，不在的时候你就一下天真起来了啊」

    「…………！」

    可能是看这对他形势不利吧，穿大衣的少年开始着手眼前的工作。

    然而，过了几分钟，他又开始若有所思地转起圆珠笔来。

    「奥尔德」

    穗波以爱称叫了他一下，他就惊得肩头一震。

    「才、才不是、在想后辈的事情」

    他打马虎眼地送走话题，又整理一本书。

    堆积的书大多数都跟外定的咒物或魔法书有经费关系，对这种业务游刃有余的穗波则是以打印机般的气势消灭着。

    她一边处理，一边手指放在嘴边。

    「……不过，我可能也有点担心塞利姆吧」

    「穗波前辈也是？」

    「算吧，那孩子被放到我们这还是很麻烦的」

    少女，微微苦笑。

    在桌上托着腮，透过眼镜的瞳孔零星地浮现出犹豫之色。仅仅如此，就仿若一副画卷。

    奥尔德宾也停下手，过了一会儿后问道。

    「穗波前辈，是怎么看的？」

    「指塞利姆啊？还是说——」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奥尔德宾，打开话题。

    「塞利姆看见的——那个」

    话语，止于此。

    奥尔德宾轻轻动了下鼻子，穗波抬起了视线。

    在她指尖流畅舞动的羽毛笔，不约而同地停下了。

    「……刚才的，是什么？」

    一点点的，异样感。

    恐怕常人——不，连大部分魔法师都感觉不到吧。可是，在这里的穗波可不是那两者。

    更何况是，狼人奥尔德宾了。

    「我去看看」

    奥尔德宾离开座位。

    几乎跟后辈的身影穿过大门同时，穗波也披上折叠在桌子附近的魔女披风，做着准备。

    立刻，就发生了变化。

    「这是——！」

    叭噌一声，可以听见个像是砍断什么的声音。

第二十三卷 未来的魔法师 第二章 妖精眼

    1

    ——感觉听见了个，叭噌的声音。

    被砍落的声音。

    如同用看不见的巨大剪子，剪断青空一样的怪异声音。实际上，那声音把正常常识不可能出现的效果，引发出现在塞利姆他们的周围。

    “世界，充满了灰色。”

    无论是小河、草丛和柏油路，还是远处可见的住宅，全都毫无差别地涂色成只有黑色的浓淡之分。如同只有自己所在的地方，突然忘却了颜色的概念。

    范围，不清楚。

    但是，里面和外面被区分开来了——只有这种实感。

    直到刚才，隐隐约约可现的人的气息，也完全断绝了。

    「结界——？」

    美贯，喃喃道。

    原本是佛教用语，但在多数魔法系统中都存在有相似的概念。总而言之，就是把这里和那里分割开来的间隔。

    但是，这般明显的结界一般是无法张开的。

    塞利姆，回望刚飞上天空的前辈。

    「拉碧丝前辈，这个是——！」

    「不知道。拉碧丝，只是洗净了咒波污染，突然被魔法攻击了」

    红发的少女，摇着脑袋。

    同样地，翅膀横摇着。

    如果没有其他被结界关着的人，那这个结界明显就是冲着她们来的了吧。

    美贯的表情，露出危机之色。

    「被魔法？」

    「拉碧丝是急着逃跑的，结果就碰到了这个结界。就像是请君入瓮一样」

    「果然……是有什么人在后面的」

    塞利姆，轻声嘀咕。

    「塞利姆君」

    「因为，这次不会有错了吧。一定是非隶属于〈协会〉的人搞的鬼。首先应该报告〈协会〉，从那中华街开始扫荡」

    「什么？」

    拉碧丝微微斜着脑袋，是因为她刚刚才来，还看不懂美贯和塞利姆之间微妙的气氛。

    「塞利姆和美贯，怎么了吗？」

    「这个……倒也不是怎么了……」

    美贯的语音，带着为难之情消沉了。塞利姆也不让步，把へ字嘴角的角度绷得更紧了。

    就在美贯放弃了立刻说明，重新转向拉碧丝的时候。

    「总之，调查下这个结界——」

    刹那，少女回过身来。

    她的手一舞，扬起怀中夹着的玉串。少女蕴含的咒力，以那玉串为中心膨胀起来。

    「拔除吧，清净吧！」

    「——吾命令」

    冲击，穿过美贯举起的玉串。

    魔法之中，格外特化灵性加护的神道的魔法属性——〈禊〉。即便如此都无法完全防住，压倒性的咒力弹开了美贯的玉串。好不容易才让轨道偏开的魔法攻击，勉勉强强略过少女的身体，深深地打起一块地面。

    「啊、吱……！」

    但是。

    问题，不在那。

    定住美贯和拉碧丝的意识的是——那个咏唱。

    缩短到难如登天般的那个咒语，让两位少女听得有点难以置信。

    「难、道说……」

    「刚才的，槲寄生之、箭？」

    美贯和拉碧丝，因某个推测而惊叹。

    立刻，两人的目光就连接到了一个地方。

    一条从城镇通往河边的小路。不远处本应是连接住宅区的，但可能是因为刚才的结界吧，完全感知不到人的气息。

    从那条小路，落下一个灰色的人影。

    「…………」

    是个娇小的人影。

    灰色的长衣挡住了，不清楚里面。

    但是。

    有一点，很明确。

    从风帽的下面，红色眼睛在盯着这边。

    因此，

    「冯·库鲁达……！」

    美贯，茫然地说道。

    塞利姆，也以猛烈的气势回过身来。

    「竟然！」

    少年，也知道那个名字。

    操控妖精眼和凯尔特魔法的，〈螺旋之蛇〉的〈调停〉之座。一直战斗到大魔法决斗的最后一刻，甚至参与行星魔法的活生生传说。

    难以置信。

    但是，有妖精眼的魔法师，世界上寥寥可数。

    更何况，刚才的咒语。在实战中熟练运用凯尔特魔法的，除穗波和其祖母黑泽尔·安布勒之外，就只有冯·库鲁达了。

    「真的是……〈螺旋之蛇〉的……」

    少年声音，嘶哑了。

    晚了一点点，也许是急促的咒力消耗而一瞬间蹒跚的美贯，对着灰色长衣的人影说到。

    「为什么，冯先生会……！」

    「…………」

    沉默。

    灰色的人影，根本不想回答这边的提问。

    但是，其手指不带迟缓地一动，夹住新的触媒。

    谁都知道，是槲寄生之箭。古老口头传说中甚至杀掉不死之神的，非天非地之咒物。

    「吾——」

    「哲学家之卵以鸡鸣化合水银之母。歌唱吧，冰之女王！」

    这次是拉碧丝。

    念出的话语不是咒语，而是启动炼金术咒物的关键词。同时扔出的烧瓶一掉落地面，就立马冰冻住大地，连附近小河的表面都坚硬地染成了一片白色。

    恐怕，烧瓶里面的是类似液体氮一样的东西吧。

    炼金术的神秘，以舍弃量产性和成本为代价，播撒出凌驾于现代技术的强烈冷气。

    但是，

    「吾命令——」

    在那样的冷气之中，灰色长衣没有染上一点冰霜。其周围一米左右，冰刃描绘出一个明显的圆圈被排斥。

    如妖精一样。

    欧洲传说中，妖精之环一样。

    槲寄生之箭，再次飞走。

    塞利姆，大喊一声。

    「美贯前辈！」

    「咦——呀——！」

    豁然间，玉串如刀刃般一闪。

    雄诘。

    少女来到〈阿斯托拉尔〉后所学会的，神道的秘技之一。不是从正面防御魔法，而是要使用同样的咒力来迎击中和，阻止魔法本身发动的方法。

    风，击打着少女的身体。

    「…………」

    灰衣的影子，微微晃动。

    那目光笔直地对着这边。

    「哈……啊……」

    雄诘之法，再一次保护住了美贯她们。

    但是，妖精眼的红光愈发强烈，这次是长衣的双手出现几支槲寄生。

    「“五支”——」

    塞利姆，脸色大变。

    是说之前的两次攻击，不过是小试牛刀么。

    「拉碧丝！」

    美贯的目光没有离开灰色的长衣，喊道炼金术师同事。

    「什么，美贯」

    「带着塞利姆君，快逃！跟穗波姐姐汇报！」

    「——咦」

    少年的反应，慢了一瞬间。

    如同抓住这个间隙一样，红发少女抱住少年的两侧腹部，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下一刹那，脚就浮起离开了地面。

    少年的抵抗形同虚设，拉碧丝振翅升空。

    「美贯前辈！」

    挣扎的少年伸出了手。

    够不到。

    怎么可能够得到。

    仅有一瞬间所窥见的美贯的侧脸，带着坚强的觉悟，淡淡一笑。

    「美贯前辈——！」

    少年的声音，回响于黑色的天空。

    *

    「——拉碧丝前辈！」

    一会儿，翅膀就放缓了势头。

    这是离刚才的河边有些距离的，树林旁。

    当然，这也是在结界内的——但塞利姆一落下，就立刻对前辈喊道。

    「我们立刻回去！」

    他半流着泪，半擦着眼角。

    「……吵死了」

    「怎么可以这样！」

    塞利姆，用力大喊。

    「刚才的魔法师是冯·库鲁达对吧？！大魔法决斗中存活到最后，在〈螺旋之蛇〉的座之中也算是特别的魔法师对吧！那美贯前辈也会——」

    「美贯不会被打败的」

    拉碧丝，斩钉截铁道。

    「美贯虽然比拉碧丝弱，但那样还不会输」

    就算是到了这个时候，拉碧丝还是没有舍弃对抗心地表示『美贯比自己弱』，倒是非常有她的风格。

    不过，可以感受到少女的觉悟非同寻常。

    美贯和拉碧丝，两人一起度过的岁月，让少年沉默了。

    「…………」

    几秒钟后，少年再次开口。

    「那，怎么办？」

    「首先，按美贯说的跟穗波取得联系。尽快传开消息，就很难变成最坏的情况了」

    拉碧丝，淡淡地叙述着接下来的行动。

    洁白的手指，嗖地笔直伸了出去。

    林子的对面。

    是通往城镇的方向。

    「为此，要打破这个结界」

    「打破结界？」

    「塞利姆，能分析下结界吗？」

    「咦。是。刚才咒波污染就试过了——」

    「——这个结界，有点大过头了。以这个规模突然张开的话，应该会有退路的。趁美贯在争取时间，你快点解析吧。之后，拉碧丝会想办法的」

    「……我知道了」

    少年，再次掏出卡片。

    抽出的塔罗牌的表面，描绘有拿着镰刀的死神。

    「第一路径为死神。自〈永远〉奔于〈调停〉之光……」

    少年想办法稳住动摇的情绪，集中注意力在塔罗牌和咒力上。

    想象着遵循术式而动的咒力，让咒力与充满空间的结界同调。要比喻的话，就是透过镜头观察别人编织的布，寻找或有或无的散开的地方一样的行为。

    （……哎呀？）

    异样感，勾住了脑子。

    （……这样的话……术式……不是凯尔特魔法……反而……）

    从经过咒力的触感，来想象术式。

    小心翼翼地不压制自己的想象，并区分开来，把魔法传递来的形状在脑中构筑出来。如同只用手摸来把看不见的砖块堆积起来的行为。就跟盲人摸象这个成语一样，同时集中注意力向自己的魔法。

    吱地一下，心中涌出黑色感情。

    （……愤怒？）

    解析术式，也意味着进入术者的心中。

    在想些什么，想要些什么，喜欢些什么。奉献给魔法的心灵，研究和时间的一切，都会浮出水面。

    魔法，一点东西都无法隐藏。

    听见个，声音。

    遥远的声音。

    ——『魔法好厉害啊』

    ——『我，想跟大家一样』

    ——『我想当一个跟大家一样，非常帅气的魔法师』

    （这个……是……）

    影像的片段，闪过脑中而去。

    跟魔法的发动同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在少年的心中扩散开来。

    ——『我……』

    ——注视夜空的，少女。

    ——一直注视着，昙花一现仅仅几十秒的奇迹的瞳孔。

    ——歪曲地眼看就要哭出来，而绝不落泪的，那眼神。

    ——嘀咕的，声音。

    ——『不可饶恕……』

    ——『我……不会饶恕……〈阿斯托拉尔〉！』

    （这个……说不定……）

    对魔法的集中力，阻挡了他深入推测。

    他半无意识地，抽出另一张卡片。

    那卡片，描绘有两个弟子伺候，身穿圣衣的法王。

    「第二路径为法王。自〈慈悲〉奔于〈智慧〉之光……」

    少年的脸色，一下就失去了血色。

    惨白之极，达到了可以说是半透明的地步。如果魔法是向神秘伸手的事情，可以说作为其代价术者所陷入的状态超脱常规也是正常的吧。

    不久，集中力就中断了。

    半失的脸色也找回了隐隐约约的血色。

    即便如此，精神疲劳不会一下就恢复，但拉碧丝并无顾忌地向后辈搭话。

    「塞利姆，知道了吗？」

    「……啊……是的」

    塞利姆擦拭着粘稠的汗水，点点头。

    「这个……多半是凯尔特魔法，和别的术式……组合出来的……」

    塞利姆说出从咒力的构筑中，判断出来的结果。

    接着，

    「……组合？很罕见」

    拉碧丝，说出感想。

    原本，多数魔法是会互相排斥的。如果是根源非常相近的魔法——比如穗波使用的凯尔特魔法和魔女术的情况下倒也可能不排斥，但也是难得一遇的。

    「多半，原本的咒波污染也是那个影响导致的吧……」

    「……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

    拉碧丝眉间阴沉了下来。

    因为那会造成，某个必然的推测。

    倘若这个咒波污染本身，就是设计的一环？

    自己一行是何时起，被什么人，以怎样的目的邀请到这的？

    「不过，要说的话，那个，术式中蕴含的某个东西让我很在意……」

    「什么？」

    对着轻轻歪脑袋的拉碧丝，塞利姆没自信地开口道。

    「那个……制造结界的术者的记忆残留了下来……也许……跟以前的〈阿斯托拉尔〉有点关系……」

    「……是指术者？」

    听到后辈的话，拉碧丝沉默了好一阵。

    差不多过了几秒钟，可能是觉得再继续思考下去也毫无结果吧，她抬起头命令后辈其他事。

    「在美贯拖住他的时候，要优先保持距离。告诉我结界的起点」

    「……啊，是。这边」

    塞利姆也率然地回答道。

    但是，关键的红发少女，却一动不动。

    「前辈？」

    「一个人去」

    拉碧丝没有理睬惊愕的塞利姆，移过视线。

    郁郁苍苍的树林深处。明明是安详的午时，从紧贴树林间的那份淡淡黑暗中，分离出了一个大个的影子。

    「……咦」

    「……还，有啊？」

    红发少女发出疑问。

    跟刚才的灰衣人，不一样。

    看体格就知道了。

    跟刚刚和塞利姆差不多的灰衣对比，现在出现的灰衣头很大。轻松超过了一米八吧。一点都不瘦，健壮的身体和军人一样，散发出无形的压力。

    但是。

    灰衣之外，还有相同点。

    塞利姆声音嘶哑，轻轻吞了下口水。

    「……你……也是……」

    「……是啊，已经遇到“那个”了啊」

    灰衣壮汉，微笑着。

    然后，当然不止如此。

    是啊。

    在他的眼中——果然，寄宿着那个“红光”。

    「妖精眼——！」

    塞利姆带着恐怖，惊叹道。

    对几乎所有魔法师而言，这是令人既恐惧又羡慕的魔眼。

    但是，

    「……没事的」

    拉碧丝，说道。

    在回过身来的塞利姆面前，人造生命少女盯着新的灰衣。

    「因为我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把戏了」

    「……喔」

    灰衣巨汉，低沉地喃喃道。

    但是，不为恐惧的压力所动，拉碧丝对巨汉放话道。

    「那妖精眼的，真面目是——」

    2

    巫女的双手，一拍而响。

    名为拍手。

    在神道中，有着非常特殊的意义。

    也就是神鸣。是天神隆重地鸣响的声音的模仿。

    「生魂、足魂、玉留魂、国常立尊！」

    现在，声响从美贯的手中震动着空气，化作缠绕某种咒力的神鸣，袭向灰衣外敌。

    「吾命令」

    灰衣飘舞空中。

    咒语，又是只有缩短的一句。

    然而，放出的槲寄生，正确地刺向术者的四方。如避雷针一般吸收美贯放出的神鸣，妖精眼更是浮现出妖艳的红光。

    也许是受其红光所引导，同时放出的槲寄生中的几只描绘出一个大弧线，直接袭向少女。

    「吱——！」

    美贯，睁大了眼睛。

    因为在中途扭曲已经完成的魔法，是唯有妖精眼才能办到的力气活。

    这是灰衣人的眼睛绝非赝品的，最佳证据。

    「拔除吧，清净吧！」

    美贯新喊道的〈禊〉，好不容易才阻止槲寄生。

    但是，对抗没有坚持过几秒钟。

    「吾命令」

    新扔出的槲寄生，轻而易举撕开美贯的灵性加护。

    巫女衣服，裂开了。

    鲜血喷涌而出。

    擦过两只胳膊的槲寄生，在白巫女和地面制造出红色的伤痕，扬起大量泥土。在被关在结界中的灰色世界里，少女流出的血液，和灰色的瞳孔同样是红色。

    「吱……啊……」

    令人怜爱的嘴唇，吐露着喘息。

    〈禊〉，确实削减了槲寄生的威力。

    若是当年的美贯，早就一命呜呼了吧。在弥漫的尘埃中，少女仍然两腿定立。美贯咬紧嘴唇，抬起颤抖的身子，一直炼制咒力。

    另一方面，

    「……果然，如此」

    响起个喃喃声。

    「……你，不是冯先生」

    「何以见得？」

    灰衣人，第一次说话。

    几乎没什么特征，勉强知道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知道」

    美贯，斩钉截铁道。

    「人家跟那个人，切磋过魔法」

    就算那，不是说话。

    因为互相切磋过，赌上自己人生的什么。

    即便是敌我相对，即便是赌上性命的交流，美贯还是感觉到了超越那些传达的东西。

    不。

    多半，涉及那场大魔法决斗的全部魔法师应该都有感觉到。如果那场当做杀戮的漫长战斗有什么意义的话，就是这个交流了吧。

    灰衣人，又开口道。

    「那，你说我是谁？」

    「你……」

    美贯，在这不说了。

    停了一下，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觉得，我知道是“什么”」

    「————吱」

    可以听见，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那立刻化作激昂之声，从灰衣年轻人的口中放出。

    「你，明白我们些什么——！」

    「“我们”」

    平静的声音，给那份愤怒浇了一盆冷水。

    「刚才，你有那么说过吧。果然还有其他人？」

    「————」

    面对美贯指出，灰衣人后退一步。

    唧哩一声，鞋子压着沙子。

    姿势微微失去平衡，风帽掉落。

    长发披落。

    跟红色妖精眼很相配的，漆黑头发。跟塞利姆一样十五六岁的可爱面容。随风飘舞的灰衣露出鼓起的胸口。

    （女孩子——？）

    美贯压制住，一瞬间的动摇。

    在黑白的世界中，葛城巫女带着强烈的意志盯着少女。

    「行星魔法」

    美贯简短地，说道。

    「你是……〈螺旋之蛇〉的行星魔法中，觉醒出妖精眼的魔法师对吧？」

    *

    「那妖精眼的真面目是——行星魔法」

    话语，也响起在另一个战场。

    拉碧丝和塞利姆。

    以及，新出现的灰衣巨汉。

    对视的魔法师之间，少女的话语强烈地回响着。

    「——行星魔法？」

    对着鹦鹉学舌小声说话的塞利姆，拉碧丝轻轻点头。

    「原本，〈螺旋之蛇〉想施展的行星魔法，就是为了『赋予全人类妖精眼』」

    是的。

    两年前的，大魔法决斗。

    那时，在大魔法决斗背后进行的〈螺旋之蛇〉使出浑身解数的魔法，就是行星魔法。

    把魔法输给科学——败局已定的现实，扭转乾坤的一招。

    赋予全人类妖精眼，简直是疯狂的计划。

    拉碧丝，一边编织那些事实，一边说道。

    「最后，行星魔法经树之手被阻止。不过，短短几秒但魔法还是施展出来了。所以，就算有人受其效果影响也不奇怪。然后，其中，就算魔法师也是」

    「…………」

    塞利姆，茫然地听着少女说的话。

    ——那，几十秒的奇迹。

    现在拉碧丝在说，让所有人类窥见幻想的那个时间，并未完全被〈阿斯托拉尔〉打断。

    其余威，活在这里。

    「……没错」

    灰衣巨汉承认了。

    「我，也是其中一人。因那行星魔法觉醒出模仿性妖精眼的人」

    树梢，随风摆动。

    拉碧丝的长发也一样，如火焰般摇晃。

    对塞利姆而言，就像是从未见过的过去所吹来的风一样。

    「对」

    拉碧丝，说道。

    「那又如何？是来继承〈螺旋之蛇〉的衣钵的吗？」

    「衣钵，啊」

    呵呵，灰衣巨汉笑了。

    「不过倒也差得不多。来请你们帮忙的倒是真的」

    「帮忙？不是胁迫？」

    「随你喜欢。我倒是不觉得艾拉会放过你们」

    从灰衣的袖子，伸出粗大的胳膊。

    可能是从中看出了某种魔法吧，塞利姆感觉到非同一般的咒力在卷起漩涡。为了控制妖精眼引导的咒力，灰衣人的手指结成某个印形。

    但是，

    「可是，袭击拉碧丝是个错误」

    「？」

    疑问，没有化作声音。

    灰衣人的妖精眼——突然，失去了光芒。灰衣人捂住自己的脸，弯下腰，而拉碧丝则是摸向自己的眼睛。

    那眼睛不祥地，含着冻结般的黑暗。

    「咦——！」

    连塞利姆都，目不转睛。

    一瞬间，攻守交替。

    敌对的人，如魔法般交替立场，演绎了一场精彩的逆转剧。

    「妖精眼，并非无敌」

    拉碧丝的嘴唇，如同在述说理所当然一样。

    少女眼睛的名字，是这样叫的。

    叫做，邪眼。

    对被其目光所照射的东西施加不幸，从对视之人夺走全部“视力”，而非灵魂本身的传说中眼睛。

    「因为拉碧丝，是妖精眼的天敌」

    过去折磨伊庭树的那眼睛，如今作为〈阿斯托拉尔〉的一员，竟然保护〈阿斯托拉尔〉后辈于妖精眼，何等讽刺的命运啊。

    （这样的话——）

    塞利姆，心想道。

    「——拉碧丝不明白，为什么，美贯要我们跑」

    拉碧丝向前迈出一步，指尖夹着新的试管。

    小心翼翼走近的那只脚，突然被粗大的手臂抓住。

    「这很简单。因为没效果」

    弯着腰的巨汉，单手举起少女的脚，站起身来。

    那粗大的脖子上，挂着眼睛形状的护符。

    塞利姆，看出那真面目。

    「荷鲁斯之眼！」

    这是埃及圈内著名的，回避邪眼的护符。

    实际上拥有『力量』的东西为数不多，用途也很有限，但效果巨大。保护巨汉于邪视，变成再次逆转的一招。

    但是，即便脚被举起，而拉碧丝脸色不变地放出试管。

    被倒立举起的状态下无法击中，但在地面破碎的试管在空中产生出出人意料的东西。

    如水母一般，半灵体的人造生物。

    人工精灵。

    「，命令硫磺和第一质料诞生之物！讨伐吾之敌！」

    收到少女的指令，人工精灵的触手伸了出去。

    发出啾声灼烧地面的粘液，跟人工精灵本身一样是半灵体。虽不及万物融化剂，但魔性也能溶解大部分物体。

    巨汉毫不胆怯。

    他松开抓住少女的手，抖散着灰衣，结出印形。

    「RPAW」

    简短咒语。

    咕地一声，起风了。

    甚至把人工精灵一扫而光的，魔法之风。立刻如气球般膨胀的人工精灵，崩裂了。

    「刚才的，魔法……」

    被解放的拉碧丝，后跳离开巨汉，瞠目结舌。

    「拉碧丝前辈！」

    塞利姆跑了过来。

    但是，比那还快，拉碧丝做出命令。

    「塞利姆，打破结界」

    「好、好！」

    点点头的少年，一个掉头。

    所幸，解析出的结界关键点就在附近不远。

    树林和河流的中间地点。

    在前些时候才结束绚丽绽放的樱花之下，污浊的淡桃红色花瓣和土壤堆积着——在那下面，少年感知到，刻有某个图案的咒物的存在。

    （——这就是，结界的核心——！）

    少年掏出，一张卡片。

    这次是有意识地，选出某张阿卡那牌。

    「选择路径为塔。自〈永远〉奔于〈尊严〉，击溃构筑之式！」

    ——世界，破碎了。

    被涂满黑白的色彩，一口气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天是蓝的。

    树林郁郁苍苍。

    塞利姆施展的魔法，非常简单。

    对于形成结界的咒物，覆盖新的象征，使其咒力的构成露出破绽。以象征来操作咒力，尤其是卡巴拉魔法的拿手好戏。

    「呼，哈啊……！」

    话虽如此，副作用，对塞利姆的身心施以打击。

    疲劳如同注入铅进身体里面一样。疼痛贯穿眼球到脑顶的。

    伴随咒力的丧失，塞利姆无力地跪下。

    「不错」

    拉碧丝表扬了下后辈，仅此一句。

    她指间夹着新的试管和烧瓶，对着眼前的灰衣人说道。

    「怎么办？继续打吗？」

    接着，

    「——不不不」

    忽然，日语的音调就怪了。

    有点开玩笑的语气。说得倒流畅，而说话方式则是趣味性的怪调。

    对“此”，拉碧丝有印象。

    「你——」

    「终于注意到了啊？一直没能注意到，真有够悲哀的啊。如果是哆啦A梦里面，石头帽倒是很方便的」

    没有理睬对如同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的说话方式目瞪口呆的塞利姆，巨汉后退了几步。

    「结界破了的话，稍微需要下小调整。人造生命的你，比起两年前也本领涨了不少啊。就此别过——」

    「“杰克！”」

    拉碧丝，大喊道。

    在她喊之前，巨汉笑了。

    「收队了」

    随着这句话，巨汉的眼睛释放出强烈的红光。

    「WIRBDARFP」

    身影，消失了。

    瞬间提升到非常高的咒力，带着巨汉离开了，塞利姆以这样的想法目送着。

    瞬间移动。

    在现代，顶级魔法师也只有寥寥可数之人能办到的奇迹。

    「……刚才的……是……」

    话音未落，塞利姆就全身软了。

    可能是自己比较紧张吧，他因此终于知道了。虽说对魔法师而言，自己的生命也不过是追求魔法登峰造极的赌金罢了，而这是塞利姆第一次明白这番道理的战斗。

    更何况，他们蕴藏的眼睛是。

    「拉碧丝前辈……」

    「从那边，也感觉不到咒力了」

    拉碧丝，注视着某个方向，开口道。

    美贯的方位。

    「……那边，也逃掉了吧」

    拉碧丝对那话没有回应，握住少年的手。

    冰冷的手指，感觉到反方向的牵拉，少年慌慌张张做出抗议。

    「拉碧丝前辈！美贯前辈她——」

    「美贯说过要我们快逃」

    拉碧丝，淡淡地说道。

    「不、不过，感觉不到咒力了吧？那战斗就应该结束了。结界解开后，我想不会马上受袭的」

    「…………」

    从牵拉的手，松懈了力道。

    对于后辈的看法，少女也陷入沉默，注视着他。

    跟平时的沉默不同，眼神催生出不可思议的紧张。与邪眼之名相反，如美丽的法国人偶的那双眼睛，让塞利姆轻轻吞了下口水。

    「唯独这一点，倒是很像树」

    「咦？像谁？」

    对着惊讶的少年，人工生命前辈少女一个转身离去。

    「拉碧丝前辈？」

    「去跟美贯汇合」

    拉碧丝以僵硬的声音说道，点了点头。

    3

    结果。

    回到河滩后，塞利姆立刻对眼前的景象僵硬了。

    「——美贯前辈！」

    呐喊，在喉咙中堵塞。

    因为留下惨烈的血块，前辈巫女的身影无处可见。

    「……不行。也联系不到穗波」

    过了一会儿，拉碧丝放下手机。

    对魔法师而言，也有些人会回避现代机器，但拉碧丝不是这种人。比起不错的通信魔法，有一个手机要方便很多，还便宜。

    「那是指——」

    「结界是解除了，但多半，其他什么东西还在阻扰附近的通信吧」

    对于拉碧丝的回答，塞利姆也表示同意。

    魔法和科学，并非全无干涉。

    只要科学是依存于自然现象，就还是会互相影响。比如强力的电气会引发咒力的混乱，反过来咒力也非常可能会扰乱电磁波。

    「那么……」

    「刚才的结界也是这样，但那是想故意把我们和穗波她们阻断。而且，结界破了，这边的阻扰还在，意味着情况非常麻烦」

    拉碧丝那么说道，对着血块一带面无表情地蹲下。

    血量本身并不多。

    控制住想吐的恶心，跟在她身后的塞利姆，因少女之后的述说而皱起眉头。

    「奇怪」

    拉碧丝，轻声嘀咕。

    「只有妖精眼的话，美贯是不可能输的」

    「拉碧丝前辈！就算你又说这话——」

    塞利姆刚辩驳，就语塞了。

    眼前，拉碧丝认真地开始烦恼。一副无法随意搭话的集中精神样子，一会儿那脑袋转向某个方向。

    「是增援，还是说……」

    她缓慢地迈出步伐。

    塞利姆慌忙地追着，她那像是受到溪流邀请般的步伐，几十秒后拉碧丝停下了脚步。

    这也是，在观察了黑土一段时间后，

    「……这里」

    她指着，说道。

    「咦？」

    「有咒力的乱象」

    一直注视着黑土的拉碧丝，从礼服的袖子取出玻璃吸管。

    从另外拿出的小瓶子，吸起紫色液体。

    塞利姆歪着脑袋。

    「那个是，什么？」

    「炼金术试剂」

    她简短说道，滴落刚才的地方。

    发生了出乎意料的变化。

    最初紫色扩散的试剂，突然散发彩虹色光芒。作为炼金术是科学的始祖，而不局限于科学的证据，液体如一个生物一样蠕动，开始朝着一定的方向移动。

    「这是，Celatum试剂……！」

    塞利姆向上推了下眼镜弦，对其行为瞠目结舌。

    拉碧丝，嗖地眯起了眼睛，追着移动的液体。

    其迅速自行，开始描绘某个图案。

    「没错。用跟哥哥改良的东西，对咒力做出反应。移动形式和颜色会显示出属于什么魔法系统——」

    这时，话语停了。

    液体制作出的图案，足以让这个人工生命少女惊讶不已。

    「拉碧丝前辈？」

    「……难道说」

    她手指僵硬，说道。

    「这里，来的是——」

    *

    「……这里，是？」

    美贯醒来的地方，是张小床上。

    淡淡昏黑的，幽暗之中。

    冰凉的空气，充斥着亚麻油地板。感觉有点灰尘，薄薄的，也微微有药味。

    （估计……是废弃的医院吧？）

    头脑的一角浮现那样的推理，她从床上抬起身子。

    意识，还有点恍惚。脑袋里面就像是被锤子什么的狠敲了一样。美贯一边忍耐着寒气和恐惧，一边拼命唤起意识。

    回想起来。

    最后的瞬间，发生了什么——

    ——「你是……〈螺旋之蛇〉的行星魔法中，觉醒出妖精眼的魔法师对吧？」

    没错。

    对灰衣人说完后，另一个人影就出现了。

    面对不速之客，美贯无计可施地倒下了。那只能说明自己还不够成熟，而其他事情捉住了少女的意识。

    那是——

    「——哎呀，醒了啊？好几不见」

    天真无邪的声音，对她说道。

    「你、是——」

    美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如同拨开昏暗一样，不知何时那里就出现了一个朦胧的人影。

    说是朦胧，是因为没有实体。

    荆棘头冠。

    手持锡杖。

    从脖子垂下的肩带，与长发一同伸长的睫毛，连盯着这边的眼睛都是消融为纯白。

    更重要的是，明明是灵体，而足以气压其他——让全部魔法师都俯首称臣的，那份王者之气。

    「第三（Third）……团（Order）……」

    在那里的毫无疑问，就是过去率领〈螺旋之蛇〉的，无比纯洁的白色少女。

    〈王冠〉之座。

    塔布菈，萝萨。

    过去，引发大魔法决斗的良机之一。让布留部市的灵脉——阿斯托拉尔升华成跟自己一样的第三团之时，作为代价她本应消亡。

    正因为如此，美贯也难以置信般地嘶哑着声音。

    「为什么，你会——」

    「第三团可不会简单消亡」

    白色女教皇开朗地笑着，说道。

    「原本，我们就是通过维系魔法师的无意识，对咒力本身赋予一定方向性——模拟人格的存在哦。只要有对〈螺旋之蛇〉有共鸣的魔法师，就不会完全消亡。当然，倒也不会完全跟以前一样了的。光是回到这里，就已经废了不少功夫了哦？」

    第三团。

    其真面目，是变成了魔法师的魔法。

    依靠变成触媒的魔法师的无意识和术式，具有人格的咒力本身。少女放话道，正因为如此，只要变成媒介的魔法师不消散，自己也就不会消亡。

    「你们，是」

    美贯僵硬地，捂住巫女装的胸口。

    「你们……是又想卷土重来？」

    「永不言弃（NeverSurrender）」

    纯白的第三团，天真无邪地说道。

    「你们会战斗。一直战斗。一直一直战斗。不会输，也不会认输。就算恬不知耻，不害臊，怎么受挫折，只要最后一刻能赢一次就好」

    「…………」

    美贯，无语了。

    少女也终于明白了，塔布菈·萝萨是“以什么为基础”。

    是执迷。

    同时，也是无与伦比的信念。

    谁都无法扭曲，谁都无法指责的，绝望般的精神。

    所谓永远，或许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词吧。非人的魔法师——第三团少女，只能这样活着。

    因为就是这样子，制造出来的。

    「想要干什么，呢？」

    对于美贯的提问，塔布菈·萝萨慢慢点头说道。

    「妖精眼」

    话语，如同拨开昏暗一样。

    「那是，指——」

    「当然的吧？我的——不，是要把我们的成功施展的行星魔法，带到更之后」

    那之后，塔布菈·萝萨突然蹲向美贯脸很近的地方。

    「你不也是，明白那一点，才让那孩子跑掉的吗？」

    「————吱！」

    美贯的身体，僵硬了。

    纯白的第三团，笑眯眯的。

    「嗯，真是容易明白。好像，是叫塞利姆君吧。你们果然也是，知道“那孩子的意义”」

    「塞利姆君他——！」

    塔布菈·萝萨没有回答话说一半的美贯，转向身后。

    「——已经没事了吗？」

    当然，这话不是对美贯说的。

    房间的门破碎般地打开了，进来个新人物。

    「啊——」

    夜晚般漆黑的头发，晃动着。

    胸口是水松刺绣。手腕是看似槲寄生的护腕。

    是最初跟美贯交手，使用凯尔特魔法的灰衣少女。严肃地紧绷着嘴巴，那少女对塔布菈·萝萨行了一礼。

    「肌肤稍微被烧了下，但还剩有治疗药，没多大问题。已经能充分回归魔法战了」

    「嗯，很好很好。这孩子（美贯）这两年比想象中厉害了不少，倒是废了不少功夫」

    塔布菈·萝萨把食指放在嘴唇，淘气地笑着。

    但是，重点是，

    「你——」

    「葛城美贯」

    灰衣人转向叫她的美贯，锐利地盯着。

    那目光，让美贯一瞬间退缩了。

    「大魔法决斗，大家都做好了觉悟」

    灰衣人，淡淡说道。

    尽管压制着感情，但其心中蕴含着熔岩般炙热的什么东西的说法方式，让美贯产生了房间变狭窄了的错觉。

    「……大魔法决斗？」

    「不过」

    风帽，晃动了下。

    那里面，漆黑的头发露了出来，灰衣少女瞪着美贯。

    「梅尔吉奥雷先生，萨蒂亚吉特先生，还有〈基础〉先生都不是可以杀掉的人。尽管恨崔丝丽雅的人很多，但我还是觉得她不用那样死掉的」

    「你……」

    美贯，眨着眼睛。

    那种说话方式，深深揪着美贯心。

    「……你是，什么人？」

    「是徒弟哦」

    灰衣少女挺起胸脯，说道。

    「〈螺旋之蛇〉的徒弟，艾拉。大家的徒弟」

    「艾、拉？」

    不认识的名字。

    但是，其重要性，立刻就得知了。

    「是我……重要的继承者哦！」

    塔布菈·萝萨从身后抱住少女，蹭着少女的脸颊。

    「塔、塔布菈·萝萨大小姐」

    「有何不可有何不可！终于找到了。我的延续。我们的延续。我们的未来！」

    塔布菈·萝萨非常阳光，非常开朗地，说道。

    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

    意味着大魔法决斗尚未结束。至少，他们自己没有认为已经结束。

    正因为如此，美贯说不出话来。

    （〈螺旋之蛇〉的，继承者……！）

    这不就是，现在立刻必须告诉大家的重大事项吗。

    但是，尽管情景很和谐，但很明显艾拉的目光一直在监视美贯的一举一动。就算不是这样，第三团塔布菈·萝萨的秘术，也不一定没有束缚自己。

    焦急得几乎昏倒而咬紧牙关，新的气息出现在门那。

    「啊。你那边也平安结束了啊」

    「是呀」

    这次的声音，美贯也有印象。

    无法忘却。

    那巨汉热乎乎地取下风帽，扶正墨镜。

    胸口挂着三重金项链，靠着附近的墙壁。

    「啊……」

    「呀呀，这可是好久不见。大魔法决斗中可是让我好些惊慌哦？啊哈哈，那时我是倒下了罢了！！」

    看着美贯，巨汉满意地歪着嘴。

    几乎是表面尊敬内心小觑的过分恭谨地行了一礼，漫不经心地伸手向艾拉的脑袋。

    「如何艾拉。你不是说遇到〈阿斯托拉尔〉的家伙，就想下杀手的吗？」

    「既然塔布菈·萝萨小姐说了要用作人质，那我就不能随意出手。所、所以请别摸头了！」

    是觉得不情愿的艾拉很有趣吧，他更加来劲地，转着摸脑袋。

    对那样的杰克，塔布菈·萝萨问道。

    「那，布留部市那边呢？」

    「啊啊。总算是让穗波·高濑·安布勒和奥尔德宾·葛劳兹无法出来了。跟这边不同，那结界是以强度为主的，但不清楚那些家伙会耍什么花招，所以还是无法保证超过半天的时间。马里奥现在只能无限增殖到九十九条命对吧？」

    「没办法啊」

    白色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只看那样子的话，倒是一副非常安详的——奇怪的少女和白人的日常对话。

    但是，实际情况是不同的。

    一方，是过去把世界闹得鸡犬不宁的〈螺旋之蛇〉首领，一方是左膀右臂大魔法师。

    「还有，果然“那个”也不可小觑。轻而易举就打破了结界对吧？」

    「要是不这样就不好办了吧」

    塔布菈·萝萨微笑着。

    （“那个”……）

    美贯，战栗不已。

    因为杰克说的人是谁，少女已经知道了。

    「也罢，收获准备已经就绪，总算是可以继续了吧。那些家伙也算是同伴意识比较强，应该不会弃这位巫女不顾，但不快一点，就来不及了。我们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吗？」

    「嗯」

    塔布菈·萝萨，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艾拉，也随之说道。

    三人一起背对美贯，走向房间的门。

    「等——」

    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

    「——等下——！」

    「不要」

    塔布菈·萝萨笑眯眯的。

    她像是拒绝小孩子邀请的游戏一样，咿地露出牙齿。

    「好了，大家。去收获去吧？」

    女教皇保持着笑容，对剩余两人发号施令。

第二十三卷 未来的魔法师 第三章 魔法的意义

    1

    「塔布菈·萝萨……」

    塞利姆，颤抖不已。

    拉碧丝告诉他的名字，对少年而言也是一个非常命运性的名字。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决定了他命运的大魔法决斗的另一个主轴。

    魔法师中的魔法师。

    第三团。

    看了一眼完全僵硬的塞利姆，拉碧丝开启可爱的嘴唇。

    「怎么了？」

    「……咦」

    对于出乎意料的提问，少年眨着眼睛。

    接着，理所当然似的，拉碧丝喃喃道。

    「因为，塞利姆从很久以前起就对〈螺旋之蛇〉很在意了吧」

    她这么，继续说道。

    「“塞利姆就这么，不喜欢〈阿斯托拉尔〉？”」

    「吱——！」

    少年，僵硬了。

    拉碧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后辈。

    眼神不像是在责备他。但是，他也不能说谎或打马虎眼。

    「拉碧丝隐隐约约就知道了」

    少女轻轻点头，说道。

    「塞利姆来了〈阿斯托拉尔〉之后，就一直压抑着很多憎恨。找不到发泄的目标，一直都很迷茫。所以经常感到焦急，还催促穗波和奥尔德宾到〈阿斯托拉尔〉外面去。不对吗？」

    「那是，因为——」

    听到塞利姆呻吟般的话语，拉碧丝继续开口道。

    「那么，你就是跟以前的拉碧丝一样」

    「……，拉碧丝前辈，吗？」

    塞利姆的声音也动摇了。

    从现在的前辈身上，怎么都看不出那种样子，但拉碧丝却非常自然地点点头。

    「拉碧丝，曾经无法原谅〈阿斯托拉尔〉的温馨」

    少女仰望天空，告诉他。

    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自己。

    「如果是魔法师，谁都会向魔法迈进，为此应该是可以舍弃一切的」

    过去，跟尤戴克斯一起，对〈阿斯托拉尔〉树立反对旗帜时的事情。

    受树救助的拉碧丝，从几个偶然中了解到了〈阿斯托拉尔〉的内情。接触到了如血缘家族般温馨，互相挂念的那种存在方式。

    那时少女脑中一闪而过的，绝非单纯的共鸣。

    ——明明要是不这样，就很好的。

    ——明明以为魔法师，全都是一样的。

    没错。

    本以为魔法师全都是一样的。

    正因为如此，拉碧丝就算被最喜欢的哥哥粗暴对待，也能忍受下来。因为那是天经地义的，没什么好感慨悲哀的。

    不过，如果以为天经地义的事情，却不是这样的话呢？

    得知自己，只是单纯地，不幸罢了呢？

    「啊……」

    少年，屏住了呼吸。

    他想象了一下。

    事实，太过于绝望。

    他确信事实的冲击性，不夸张地说足以毁灭少女的世界。

    「对拉碧丝而言，那毫无疑问是毁灭性的」

    少女说道。

    少年，只是听着那番肺腑之言。

    善意不一定会拯救谁。

    恶意不一定会伤害谁。

    这是只要想一下谁就会明白的事情，也是谁都会立刻忘却的事情。

    「…………」

    附近的溪流，听着非常遥远。是因为结界被打破了吧，几只鸟儿翱翔天空，高声啼鸣。

    一会儿，少年在胸口握紧拳头。

    塞利姆带着万千思绪，对自己的前辈问道。

    「既然那样，那前辈为什么要加入〈阿斯托拉尔〉呢？」

    「是树，教会了拉碧丝」

    少女又提到了，那个名字。

    少年目前还没有碰过面之人的名字。两年前，决定性推动魔法世界——甚至连魔法师都不是之人的名字。

    「树，伸出了手。大喊着，拉碧丝所在的状况并不普通——不过，果然不单单是不幸。跟拉碧丝说道，是可以跟哥哥在一起」

    拉碧丝，仍然留在尤戴克斯身边的理由。

    他接受了少女遭遇的那番状况，再指出了未来的道路。

    维持原样，绝非是句轻松的建议。拉碧丝肯定会受伤更多，遭遇更惨。但还是对她说，你按自己想法去做吧。

    所以。

    拉碧丝，就按自己喜欢地做了。

    第一次，能够以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

    「多半，〈阿斯托拉尔〉充满了这样的意志。不管树在还是不在，树本身选择的方向性都会刻印在那个地方」

    就比如，过去伦敦会议前，树被绑走的时候，留下来的穗波回答道「因为如果是树就会这么说」。

    就比如，在大魔法决斗中，那么多的魔法师汇集〈阿斯托拉尔〉，成功达成一致。

    如今，拉碧丝说道。

    「不过，这样的树和〈阿斯托拉尔〉，让塞利姆很窒息？」

    「……啊」

    少女的提问，让塞利姆语塞了。

    这个前辈，稳准狠地刺穿自己的内心。毫不留情地挠着，连本人都不知道的柔软之处。

    如同被幼猫的爪子所捉弄，钝痛一阵一阵地发作。

    「……那是因为」

    他好不容易，才说道。

    「那是因为，我，无法接受〈阿斯托拉尔〉」

    塞利姆，无力地肩头一松。

    莫名地觉得有些累。也许是因为战斗中的兴奋而一定程度上麻痹了的疲劳，一口气席卷而来了。

    感觉被提示，这里不是自己所待之地。

    但是。

    拉碧丝，微微歪着脑袋。

    「有何不可？」

    「可以吗？」

    他反问后，拉碧丝轻轻点头。

    「树也经常说。自己在做的事情不见得就是对的。不见得是在正确引导世界，说不定事后还会留下祸根」

    停顿了一下，少女像是在回忆地眯起眼睛。

    「不过，不论是开始大魔法决斗，还是战斗，自己都不会阻止。因为那是按照自己的任性去做的」

    「……任性」

    「是的。树以树的任性开始了大魔法决斗。拉碧丝以拉碧丝的任性待在这里。在那结社里的人全都是任性的」

    少女的话语，伴随着涓涓细流声回响。

    人造生命少女的声音，和那自然之音非常调和。

    树叶摩擦声和水生交织一起，罕见地听着像是人声。

    「但是，世界也许就会因那种事而运转。一些人说些任性的话，想办法实现这些话，任性的人互相碰撞，互相破坏，做出妥协，互相削弱——也许这些的结果，就是世界的运转」

    少女，仰望苍空。

    回想一下的话，也许这是少女第一次说这么多话。虽然也有过引用别人话语的时候，但滔滔不绝说出自己的想法，这几年来都是从未有过的。

    少女缓慢地，移落目光。

    她以宝石般的眼睛，笔直注视着少年。

    「所以，塞利姆就应该说出自己的任性话。就算那是讨厌树，讨厌拉碧丝和〈阿斯托拉尔〉，大家还是会认真听一听的」

    「倒、倒也不是讨厌，拉碧丝前辈和美贯前辈——！」

    少年慌慌张张地，做出否定。

    几乎是脊髓反射——塞利姆的真心话。

    接着，

    「……谢谢」

    微微地。

    就微微地，少女微笑了下。

    引人注目的笑容，让塞利姆刚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

    拉碧丝立刻打消那份笑容，转身而去。

    「那，拉碧丝要走了」

    「咦，去哪——」

    对着提问的少年，拉碧丝斩钉截铁道。

    「当然，是去救美贯」

    「这怎么行！」

    少年悲痛的呐喊声，少女当做是一阵风，不做理睬。

    「没事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又不是打算正面战斗。——塞利姆就等着大家的联络吧」

    她把手，伸向黑色礼服的里面。

    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东西送进嘴里。

    动作之犀利，不容少年制止。拉碧丝的背上立刻就再次展开灵体翅膀，少女的身体飞向青空。

    「拉碧丝前辈——！」

    「好好等着」

    随着简短的话语，红发少女渐渐消失于天空的彼端。

    那身影过于毅然决然，很打击目送的少年。

    （啊……）

    突然，其他的冲击，再次夺走少年的意识。

    「吱——！」

    用手捂住的脑中，涌入好几个情景。

    ——『艾拉』

    ——『艾拉，等一下』

    又是，那个声音。

    是个女孩子。

    只知道，是被扔了。

    眼睛下面有很厚的“黑眼圈”，戴着白色风帽的青年。

    在旁边，站着穿毛皮大衣看似凶恶的女人，戴着骷髅面具的披风男，戴大礼帽拿手杖的黑人，和非常悠哉地啃着泡芙的年轻人。

    他们各自随意地坐着或靠着墙壁，最初脸色非常差的青年热心地朝这边搭话。

    ——『马上就会回来』

    ——『这一次，我们一定，能获得回报。由我们带回来一个，魔法师会获得回报的世界』

    （这个……是……）

    多半，是魔法的残余效果。

    刚才解开结界时发生的残余效果，又在自己的心中卷起漩涡。

    所以，这个一定是〈螺旋之蛇〉残党的，思念。

    他们，留下的思念。

    留下的遗憾。

    ——『明明约定了的』

    不知何时，少女以严厉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这边。那眼睛如同在憎恨当今世界，令人刊心刻骨。

    艾拉。

    那是，少女的名字吧。

    ——『我……不会原谅……〈阿斯托拉尔〉！』

    那种心情，塞利姆是理解的。

    如果他们是〈螺旋之蛇〉的残党，想对〈阿斯托拉尔〉复仇的心情是理所当然的感情吧。

    不，不一定是单纯的复仇。如果能对过去把他们拉下马的〈阿斯托拉尔〉包一箭之仇，根据方式方法应该还能造就〈螺旋之蛇〉本身的复活和复权。

    为什么，自己能阻扰那呢。

    封闭了魔法可能性的我们，为什么要再次粉碎他们的梦想呢。

    「我——」

    少年，低语道。

    焦急不已，几乎发疯。

    呻吟随风而散，仿佛只能如此。

    不能接受这份无力，也无法忍受，他只得屈膝而跪。

    *

    就在这时。

    塞利姆的身上，有什么在震动。

    「————吱」

    挺起背皮。

    慌慌张张环视一圈，是挂在肩膀的包。非常小而轻，以至于完全没有意识到，但这是在龙莲寺支莲给他的东西。

    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东西，塞利姆瞪大了眼睛。

    「这个——不是咒物——」

    惊愕也是当然的吧。

    因为在少年手上震动的——“是个普通的手机”。

    把手机贴近耳朵，立刻地，

    『塞利姆施主』

    就听见个声音。

    跟预想的一样，是个少年不会弄错的声音。

    「支莲大师！」

    『太好了。平安无事吧』

    「话说，这电话是——」

    『啊啊。这个，是〈阿斯托拉尔〉上代社长（伊庭司）试做的应付魔法妨碍的玩意。科学和魔法的融合原本就只有〈协会〉才有先例，就算有〈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相助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大魔法决斗中，大规模的咒力混乱导致大部分通信网络都中断的时候，凭借妖精博士伊庭司所设置的机关，调度布留部市的魔法师投入到了一个作战。

    支莲给塞利姆的，好像就是那种防魔法阻扰的手机。

    塞利姆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在这个时间点交给他，翻白着眼睛，好一会儿才开始说自己的情况。

    「那个，美贯前辈和拉碧丝前辈她们——」

    听了大致的说明，支莲大声感慨道。

    『果然，那头也发生了麻烦事啊』

    「“也”，啊。那么，支莲大师也——」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伴随随意肯定的气息，电话那头的密教僧快速地继续说道。

    『因此，在下这边也是脱不开身。但是，那一带的话正好应该会有个有利的人物造访的。用GPS什么的也可以知道地方，马上就安排。能否稍微等一下？』

    「安排，啊」

    意外的建议让塞利姆不知所措。

    但是，无计可施倒也属实。

    少年握紧手机，轻轻点头。

    「……有劳了」

    在那之后。

    估计，应该没有等到二十分钟。

    来自通向河滩的小路，一辆摩托车停在了眼前。

    脱下黑色安全帽后，一头男人的长发垂了下来。粗制的皮夹克和破牛仔裤。眼神有些可疑又嫌麻烦的样子。看似很热敞开的胸膛——挂着一个朴素的，银色金属小盒。

    「你就是，塞利姆啊」

    青年问道。

    「啊……是、是的」

    「石动圭」

    青年，简短说道。

    他笑眯眯的，戳了下自己的肩膀。

    「这是我的名字。如你所见我是个旁门左道，卑鄙的阴阳师」

    2

    不知何时，天空的景色不再变化。

    是雾气。

    拉碧丝飞翔的高度，充满了季节反常的浓雾。

    （是引导——）

    拉碧丝，意识到了这点。

    考虑到刚才的结界，这次的雾气十有八九也是〈螺旋之蛇〉残党的魔法。

    （估计，是基于凯尔特魔法——）

    这也是穗波使用的魔法系统，所以她也能某种程度上把握一二。

    拉碧丝推测，是制造了不归森林等等，好些传说的凯尔特魔法的奥义吧。立刻遮挡眼前的浓雾，据说在古代迷惑过袭击凯尔特人的数支军队。

    这种情况下，轻举妄动也有可能永远被关在雾中。

    （——那，出其不意）

    缓慢地，翅膀描绘出一个小弧形。

    少女飞行角度一变，她握住怀里掏出的银箔纸飞机，念出设定的关键词。

    「……以骨头和水银之化合尝试。贴向吾之知力」

    放手而去的纸飞机，画出一个弧形，飞向某个方向。

    跟河滩使用的探索魔法，是一个类型的东西。用炼金术调整的银箔，具有被特定波长所吸引的特性。

    这是以这个特性，来打破雾气迷惑效果的思路。

    「……以盐和铅之化合开封。覆盖不见之波」

    她接着取出试管，把里面的液体轻轻擦在手腕上。

    这是用于隐藏的咒物。让咒力难以被感知，如香水一样覆盖的东西。

    小心翼翼地抑制住翅膀扇动的声音，拉碧丝在雾气中突进。

    （——首先，是美贯所在的地方）

    她悄无声息地，考虑着优先顺序。

    跟刚才对塞利姆说的一样，目的是悄悄确认美贯的安全情况，若有可能就带她回来。既然知道了对方是〈螺旋之蛇〉的残党，拉碧丝就没想过能正面突破。

    不过，被带走后一直下落不明，是非常致命的。

    在变成这样之前，必须要想对策。

    至少，也要把对方的移动路线和人数要搞明白。那之后再跟穗波她们汇合，应该就会有办法。拉碧丝从之前的经验，判断出了该做之事的优先级。

    一会儿，飞翔的前方——雾气的那边，出现个白色建筑物。

    （……医院？）

    作为魔法师的隐匿点，倒是很常见。

    容易牵扯人的生命和思念的医院，是个施展魔法的好地方。那些生命和思念可以当咒力利用，也好当用于不会泄漏不谨慎咒力的掩人耳目之地。

    拉碧丝轻轻地，降落到地面，打算从后面接近。

    刚才投掷的银箔纸飞机，缓慢地飞到医院三楼的附近。

    （——那里）

    动向对美贯的咒力做出反应。

    （——那么）

    拉碧丝接着取出的，是像折叠小型金属绳模型一样的东西。

    「以太阳和新芽之木命令。伸长吧」

    关键词也非常简单。

    看着看着，那就变成能够支撑少女的梯子，把医院后面的地面连接到三楼的窗户玻璃。

    之后，就非常简单了。

    少女的手指摸了下玻璃，窗户玻璃就裂出了一个圆形。

    身子从那圆里面钻进去，拉碧丝站在废弃医院的走廊上。

    空气有不少灰尘，很不流通。

    刚才的银箔纸飞机，同样从玻璃的裂口进来，明明没风却朝着一定方向飞过走廊。

    中途，拉碧丝的眼神涌现出紧张之色。

    纸飞机消失的前方。

    因为在那走廊的死角，站着某个白色的影子。

    「果然来了啊」

    影子，喃喃道。

    「果然……」

    拉碧丝说道，也注意到了。

    「好久不见啊？是还是不是呢？虽然我想你是〈阿斯托拉尔〉的人应该不会有错，但在大魔法决斗中我没怎么跟你说过话是吧？」

    塔布菈·萝萨，开朗地笑着。

    拉碧丝迎来〈螺旋之蛇〉的首领第三团，轻轻吞了口唾沫。

    浓厚的魔法气息，已经渐渐染满附近。

    面对滚滚涌出的强烈咒力，红发人造生命不退一步，堂堂正正地对峙。

    「〈阿斯托拉尔〉炼金术课正社员，拉碧丝」

    她说出自己的所属，洁白的手指伸向昏暗的走廊。

    「在营救美贯之前，击溃你们」

    *

    说完情况，自称石动圭的青年就露骨地扭曲着表情。

    「——果然，啊」

    「果然？」

    对着反问的塞利姆，青年夸张地耸耸肩。

    「这个啊，蛇行蛇道嘛。〈螺旋之蛇〉的残党在游荡的消息，在黑道上闹得还是比较凶的。这个时间点支莲那家伙慌慌张张地找我还是蛮奇怪的。话说，我正好在这城镇，也不全是偶然吧」

    思索了一会儿，之后青年切换了下思维，重新转向塞利姆。

    「那么，准备怎么办？」

    「问我，怎么办也——」

    话说断到此，少年也回看着对方。

    「石动圭先生，你被叫来干什么呢」

    「哈啊。基本上是叫我辅助你啊。话先说前头，我可是才疏学浅哦。先考虑下三十六计怎样？」

    圭看似嫌麻烦地，转着脖子。

    毫无干劲，很慵懒的动作。

    「…………」

    塞利姆是不清楚，支莲说这个青年是合适人才，并送过来的理由。再说阴阳师是极东的魔法师，他还是其中的旁门左道，怎么可能信得过吧。

    对着沉思的少年，圭又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喂喂。时间就是金钱。再说等在这种地方，也不知道〈螺旋之蛇〉的残党会什么时候回来吧。还是说〈阿斯托拉尔〉备受期待的新人会有什么办法？」

    「我、我可不是像拉碧丝前辈和美贯前辈一样的天才——」

    「…………………………哈？」

    突然。

    圭一副呆若木鸡的表情，无力地长大嘴巴。

    「怎么了吗？」

    「那，那……那，是那个」

    面对诧异地嘟着嘴的塞利姆，青年以弯曲的食指转着自己的太阳穴。

    一边转，一边用另一只手指着塞利姆问道。

    「你，真的以为那些家伙是天才啊？」

    「因、因为美贯前辈她们打赢了〈螺旋之蛇〉，是〈阿斯托拉尔〉的特别魔法师——」

    对着刚做抗议的塞利姆，圭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圆了。

    然后，

    「咔，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圭、圭先生？」

    「不是，好久没听到这么杰作的笑话了」

    猥琐地笑完后，青年轻飘飘地挥着手。

    「那家伙要是再有点才能，就不会那么地劳苦劳神到了吧」

    「那么地，劳苦劳神？」

    「是的。你是不知道吧。原本葛城家会驱逐美贯，也是因为那家伙缺乏驾驭血统的才能。尽可能地，把她放在不了解家族情况的位置，而且本打算作为仪式的媒体剥夺掉全部咒力的。当然，要是做到那个地步，寿命也会缩短不少吧」

    「吱——！」

    塞利姆，睁大了眼镜内的眼睛。

    当然，少年也对魔法师的那种情况知晓一二。

    过于强大的血统，有时会吞噬无才的魔法师。把魔法摆在一切之上的家系，为此会不惜牺牲家族。

    不，不只是残忍。

    少年知道，血统过于浓密的时候，“就只能行此一招”。

    「美贯欠缺才能可不是一点半点啊。出生后不久，就一直接受教育，而几乎只能用〈禊〉。那就像是只会做加法的计算机一样吧。因为只有搭载的部件是非常豪华，放置不理都会开始演算。迟早会失去控制，因热失控而嗙的一声爆炸」

    随着嗙的一声模拟音，他摊开手掌。

    「……再说血统暂且不谈，要论才能，我都强她百倍了」

    面对深切补充的青年，塞利姆一句话都说不出。

    怎么说得出。

    今天，他跟那少女有过一些对话。

    ——『可是，美贯前辈也是天才吧』

    ——『因、因为是葛城家的千金，才十一岁就是〈阿斯托拉尔〉的核心！这都不算天才哪算什么啊』

    ——『我是，天才？！』

    ——『话说，塞利姆君心中是这样看吗？』

    年纪比自己小的前辈，为难地笑着。

    那微笑的意思到了现在才第一次明白。到了现在塞利姆理解了，那是在思考，对于年纪高自己一等的后辈，要怎么说明吧。

    「那么，现在的美贯小姐……」

    「终于，平稳下来了吧」

    圭沉思般闭起一只眼睛，轻轻点头。

    「树能熟练使用妖精眼了。就开始用那辅助美贯的训练，那家伙终于能控制自己的咒力。当然，还是很危险的哦？葛城婆婆说的话也很是在理，要再晚个几年，美贯就会咒力失控而亡了吧」

    「…………」

    塞利姆，沉默了。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可能说得出。

    只是，在漫长的思考后，他嘀咕了句。

    「为什么，之前……」

    「没说出来，是美贯的意思吧。〈阿斯托拉尔〉那群人也是尊重这一点，才没有说出来的吧，你不用有什么负罪感」

    圭，自始至终保持大大咧咧的态度，嘿嘿傻笑。

    在那之后，他冷不丁地竖起食指。

    「只是，也许有一点是弄错了」

    「弄错了？」

    「〈阿斯托拉尔〉，会用大魔法决斗挑战〈螺旋之蛇〉，反而是因为“他们很弱”吧」

    「…………？」

    塞利姆听不懂青年说的话，茫然地眨着眼睛。

    「因为弱，所以才会拿出全部手段。使用全部人员，动员全部组织，铺设全部陷阱。不论是受诽谤还是受指责，〈阿斯托拉尔〉都置之不理」

    可能是回忆起了当时的事情吧，圭轻轻苦笑。

    对这个看似轻浮的阴阳师而言，当时的事件似乎是淋漓畅快，足以铭刻于心的事。

    「所以啊，不管怎么遭仇恨，那些家伙都不会说一句怨言。就这层意义而言，你所抱有的感情也是很正当的」

    也是出于同样理由，美贯也没有说自己的情况吗。

    就算从美贯本人的口中，听到说缺乏才能，塞利姆也不见得会信。会误以为是单纯的谦虚，自己会觉得愈发不满吧。

    对着那么思考的少年，圭再问一次。

    「好了，那就马上跑路不？其他的我不敢说，跑路我还是很有自信的哦？」

    「…………」

    塞利姆，没有吭声。

    对于青年给出的新选项，他无法盲听盲从。

    自己愚不可及。

    看不清该憎恨的东西和该守护的东西，现在也是像这样犹豫不决。到底，要怎样这个蠢货才能得救呢。

    只是，

    （……我，想做的事情）

    心想着，这些事。

    思考集中到，这一点。

    接着，答案出乎意料轻而易举地浮出水面。如同解开打结僵硬的绳子之时一样，只要明白了，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所以。

    他咬紧牙关。

    往握紧的拳头注入极限的力量，抬起头。

    「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一下」

    「嘿？」

    塞利姆笔直注视着饶有兴趣扬起眉毛的圭，如此问道。

    「石动先生，是喜欢〈阿斯托拉尔〉的？还是讨厌？」

    「讨厌得很，那种地方。老是给些麻烦的工作」

    青年，爽快地说道。

    「……非常感谢」

    「嗯？谢什么？」

    对着一脸诧异的圭，少年微微苦笑。

    很难说明，他感觉那份轻浮，稍微拯救了他。

    「不。……我是说继续讨厌下去也行」

    「好个怪家伙啊，你」

    圭，挠着太阳穴。

    「是喜欢还是讨厌，不用获得谁同意的吧？」

    「……说的对」

    塞利姆也苦笑得更深了。

    多半，就是这样的。想得太深，只会会束缚自我。

    就算明白也无法简单挣脱，这是因为多年来惰性的思维导致的。

    塞利姆心想，包含这些，一定会很有自己的风格。

    所以，他再次向青年低下头。

    「抱歉。石动先生难得来一趟，但还是请你一个人回去吧」

    「啊嗯？」

    对着表情扭曲的圭，塞利姆道出决心。

    「我还有事，不得不去做」

    思考着〈阿斯托拉尔〉怎么怎么之后，就迷糊了。

    现在该想的，不是那种“概念”。

    应该是自己更单纯地，去追寻珍贵之物。应该是永不言弃。在真正失去之前，不管多么惨，多么力量弱小，也必须牢牢抓稳。

    这是在，是不是一个魔法师更之前的问题。

    但是，反应却很意外。

    「……啊啊，那样啊」

    因为圭非常爽快地，转过肩膀。

    「因为支莲那家伙，是叫我辅助你的。既然是选择那样，我就也得帮忙了」

    「咦？！」

    听到那话，塞利姆回过身去。

    「不过，石动先生不是说自己的魔法不怎么样——」

    「的确有说过，别重复得太清楚笨蛋」

    对着话说一半的塞利姆，圭轻轻回以眨眼。

    「什么」

    回转着手指。

    露出一个有些坏心眼——有些淘气的笑容，青年这么说道。

    「我刚才也说过吧？因为弱小所以小花招是我的拿手好戏。必须是拿手好戏。就此机会好好记住，小弟」

    *

    对拉碧丝而言，那对峙是半带觉悟的。

    虽然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正面突破，但也不觉得能毫发未伤地救出美贯。

    （能行……？）

    拉碧丝小心翼翼地，评估自己的装备。

    对少女而言这两年每一天都很充实。掌握的炼金术也不少。以前无法单独操控的人工精灵和万物融化剂的搭配也学会了，礼服之下堆积有几十个新成果。

    正因为如此，少女没有抽身离去。

    不是她以为打得赢。只是有力所能及的事。

    尽管，对方就是被创造为，站在魔法师顶点的第三团。

    「是啊」

    可能是从拉碧丝的行为中看出了什么吧，塔布菈·萝萨摇摇头。

    「不过，很遗憾，这次我不想跟你交手」

    「——吱，难道说」

    某种预感，让拉碧丝开始跑动。

    她弹开试管的盖子，猛然一挥。

    从指间扔出的液体，正是万物融化剂——那个，竟然一滴不留地贯通少女的身体，溶解身后的走廊。

    原本第三团就是灵体，但难以置信的结果还是让拉碧丝瞠目结舌。

    「没错。这是幻影」

    白色影子，轻轻点头。

    拉碧丝感觉到覆盖周围的浓密咒力，立刻潮水般退去了。这些咒力，也是塔布菈·萝萨施展的幻术吗。

    「为、什么」

    「是的，就算普通动手我也能打赢吧。即便是如今衰弱了的我，也是可以解决如今的你」

    塔布菈·萝萨看透了人造生命的心思，补充道。

    「不过，我可不打算再次，低估你们」

    那声音阴沉地回响在废弃医院的走廊。

    同时，女教皇的身影渐渐消失而去。

    「我用结界再次封住了这个地方。比刚才要狭窄得多，坚固得多。你就好好找同事吧。而你们的后辈，就由我来好好照料」

    「…………」

    拉碧丝哆嗦地颤抖着嘴唇。

    即便塔布菈·萝萨的身影完全消失，人造生命的颤抖也没用停止。

    「塞利姆——！」

    一副比自己身陷危机之时，还要远远山穷水尽的表情，她念出后辈的名字。

    3

    「……关进去了」

    车上，吐露个深深的呼吸。

    塔布菈·萝萨。

    靠着柔软的后座位沙发，部分身体陷入进“沙发里面”。因为要乘车移动，进行了半实体化，而对现实的干涉度是受她自己身体状况所左右的。

    一边以幻影监视远处，一边启动新结界，增加了白色非人少女不少疲劳。

    「塔布菈·萝萨小姐」

    在旁边，艾拉担心地说道。

    一副“蹈汤赴火的人是我吧”的表情，瞟见艾拉一眼的塔布菈·萝萨忍俊不禁。

    「真是的，什么表情啊」

    「可、可是——」

    如同被母亲责骂的小孩，艾拉无精打采。

    塔布菈·萝萨，淡淡地苦笑了下。

    「好了，的确是虚弱得有些惨。这个程度的术式就精疲力尽了，啊」

    「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吧！」

    以怒气冲冲语气做出吐槽的，是在驾驶位上握着方向盘的杰克。

    「光是恢复现在的存在规模，就花费了两年的时间！当我投入了多少咒物啊！要是个芝麻大的国家就倒闭了！这样还一脸淡定的样子，我可是要哭爹喊娘了」

    「是是。我很感谢你」

    少女玩笑般地，把手抵住耳朵。

    杰克通过镜子看了眼那样子，再次发问。

    「那么，那边情况如何？」

    「顺风顺水啊」

    第三团少女，点点头道。

    「我还担心会不会有其他支援的，但现在来这的〈阿斯托拉尔〉社员似乎真的只有那两人。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有好几天是无依无靠的吧」

    「那……之后，就只要把“那个”逼到绝路就行了啊」

    艾拉继续说道，绷紧嘴巴。

    「嗯～嗯嗯。艾拉也放轻松点吧？启动是交由塔布菈·萝萨小姐，但结界本身可是你制造的」

    「啊……是」

    「还有，也小心点眼睛。你的模拟妖精眼，跟我连接很浅的不同，是连接到灵体深处了的吧？」

    杰克单手驾驶，戳了下自己的墨镜。

    杰克的妖精眼，也是在大魔法决斗时的行星魔法中获得的。

    其结果，他不会像以前那样把咒物一次就用废，甚至可使用混沌魔法，但实际上妖精眼本身倒是没有达到那个级别。

    说到底，也只是停留于，能够辅助原本咒力不足的自己的程度。估计要论单纯的威力，以前随心所欲一次性用废贵重咒物的方式，反而能施展更强大的魔法吧。

    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比较难说。

    妖精眼这种才能，对魔法师而言——不，在某种意义上是因为是魔法师，才会更展露锋芒。

    「没问题……的」

    艾拉点点头，捂住一只眼睛。

    金发，碰触到自己的手背。

    那身影，莫名地看似抱紧着宝贵礼物似的。

    *

    「没问题……的」

    艾拉点点头，捂住一只眼睛。

    一阵一阵地，如灼烧般的疼痛在眼底卷起漩涡。热度和刺痛不会加剧，也不会消失。

    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

    真的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跟至今的烦恼比起来，这种程度的痛楚怎么可能有问题。

    ——『魔法好厉害啊』

    ——『我，想跟大家一样』

    ——『我想当一个跟大家一样，非常帅气的魔法师』

    回想起来。

    扣人心弦的，果然是那几十秒的奇迹。

    艾拉的人生，就是在那时发生了变化。

    被许多老师半罕见地教授的魔法，第一次在自己的心中结出了果实。

    只是，铭记于心。

    死灵术士梅尔吉奥雷的，阴沉授课。

    自动人偶炼金术师〈基础〉的，粗鲁教导。

    吸血鬼崔丝丽雅的，凶残而难以理解的诚意。

    活了好几百年的道士萨蒂亚吉特的，深远而博大的见识。

    同样拥有妖精眼的冯·库鲁达的，非常捉摸不透的温柔。

    每一段记忆，对艾拉而言都是不可替代的宝物。都是构筑成现在的自己的，重要碎片。

    （……所以）

    所以，她想证明。

    必须证明。

    因为自己是他们的继承者——

    「——塞利姆」

    「嗯？」

    听到无意识的低语，靠进沙发的塔布菈·萝萨做出反应。

    「什么什么，怎么了吗？」

    「啊，不。“那个”……是〈阿斯托拉尔〉的最新魔法师来着」

    「是啊」

    这是杰克表示肯定。

    「有什么，在意的吗？」

    「……啊，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艾拉模棱两可地敷衍过去，抱着膝盖。

    少女，也视见了。

    那时，结界被打破之时。

    就算离开一段距离，所有魔法都会有反噬之风。被打崩的结界的咒力中，也混有打崩结界的少年的咒力，艾拉的妖精眼捕捉到了他内心。

    ——『魔法，好厉害啊』

    跟自己一样，却又跟自己不一样的人的感想。

    多半，那是少年的过去。

    与自己接受妖精眼是同一瞬间，少年看见了那短短几十秒的奇迹，感受到的想法。

    和自己，过于相似——因此产生共鸣的想法。

    （……嗯，是的）

    艾拉悄悄地，咬紧牙关。

    （……那么，那孩子也能明白就好了！）

    她保持抱着膝盖的姿势，握紧拳头。

    兴奋让耳朵发热。知道小鼻子微微鼓起了。这是个羞人的习惯，但就是怎么也改不掉。

    少女甚至忘却了右眼的热度，偷偷地忍耐笑意。

    「艾拉，差不多了」

    那声音，把再次陷入沉思的少女拖了出来。

    杰克，踩下加速器。

    「这玩意，起反应了」

    他右手指环散发的淡淡光芒，艾拉也视见了。

    原理，跟拉碧丝使用的银箔纸飞机是一样的追踪魔法。

    但是，这边是直接对塞利姆注入了术式，精度要高出不少。

    刚才杰克和塞利姆相遇时会轻易撤退，也是因为把这个追踪魔法提前打入了少年里。

    魔法战斗之中，完全隐藏其他魔法而启动，该说是〈螺旋之蛇〉名不虚传吧。因大魔法决斗的失败而逼不得已隐世，许多资产和咒物都无法使用，但支撑他地位的魔法，精湛不减当年。

    不，单论精度而言，拥有妖精眼的如今也许要更胜一筹吧。

    「辛苦了」

    塔布菈·萝萨表示慰问，杰克愉快地耸耸肩。

    「是因为唯独这一次，必须要小心翼翼吗？」

    墨镜，像是带着可疑之色。

    一会儿，在戒指的光辉增强的同时，道路上出现了某个景象。

    「那个、是——？！」

    「……哎呀哎呀。果然，是在追“这家伙”啊？」

    那声音，也不知道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沿着河滩的道路。

    运转着摩托车的引擎，驾驶员笑眯眯的。

    那名，杰克是知道的。

    「石动圭！」

    过去，侍奉过某个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的，异端阴阳师。

    在那过去似乎甚至还跟大魔法决斗有些牵连，但就他所知，应该还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魔法师。

    问题是，乘坐在其后座位的，另一个少年。

    塔布菈·萝萨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

    「就是“那个”——！」

    「拜了！」

    圭踏下加速器，摩托车一跳。

    如狂马般引擎轰鸣，进行加速。没有预料到会有这种时候吧，石动圭准备的摩托车是把行走系统改造成了咔哩咔哩作响的个性风格。

    就加速性能而言，那边的大货车是不可能追得上的。

    看着看着，就渐渐摆脱了〈螺旋之蛇〉他们的大货车。

    「休想逃！」

    杰克单手握着方向盘，左手伸到窗外。

    「RPAW」

    神速念出的咒语，在杰克泛着淡淡红光眼睛的引导下，启动了某种魔法。

    混沌魔法。

    其真言唤起魔法之风，驱散敌对事物。

    「不对！」

    单手，在风刮倒摩托车前一刻，艾拉大喊道。

    「幻术——！」

    这一点，也是杰克和艾拉持有的妖精眼的区别吧。

    跟自始至终只是引导自身咒力的杰克不同，艾拉的妖精眼可以正确看穿周围的咒力。

    因此，圭的幻术也是如此。

    「在那边！」

    艾拉一发出指示，摩托车就如阳炎般融化了。

    然后，在仅仅几米的前方跑着另一辆摩托车。

    对着那边，杰克再次构筑魔法。

    「RPAW」

    「选择路径为恶魔！自〈尊严〉奔向〈调停〉，扭曲构筑之式！」

    同时，少年也大喊一声。

    从摩托车后座位扔出的塔罗牌，扭曲了杰克的旋风，削掉了其他方向的沥青路。

    「身手可以啊」

    「因、因为是刚才看过了的魔法！下次我就办不到了！」

    对于圭的轻松语气，塞利姆大喊大叫着。

    在场所有人都理解了，靠着少年的卡巴拉魔法，对杰克的混沌魔法进行了干涉。凭借的是可以称作控制魔法的魔法的卡巴拉特性吧，但这也绝非易如反掌的术式。

    这一幕，也算是展示出了这个少年的潜在能力，非同小可吧。

    「那么，我来——！」

    另外地，从大货车里，黑发少女伸出手来。

    艾拉。

    「吾命令——！」

    咒力集中向，受妖精眼引导的槲寄生。

    凯尔特魔法。

    只要有少女的妖精眼，不论是圭的幻术，还是塞利姆的卡巴拉魔法的干涉，都明显是竹篮打水。

    但是，圭轻轻闭起一只眼睛。

    「那玩意可没用」

    就在这时。

    突然，城镇的街景一变。

    耀眼的红色和黄色这两种原色。在想要涂满红黄两色的建筑物旁边，林立着许多屋顶。热腾腾的猪肉包子和拉面的香气。龙虎的雕像和壁画在乱舞，整一副日本不该有的景象。

    此刻，咒力从艾拉的手上弹飞了。

    「吱——！」

    「呵呵。不论任何魔法，城镇都是咒力的基石。环境变化这么大，最初炼制的咒力也会消散的吧」

    坏心眼笑着的圭，吹了吹口哨。

    「首先〈螺旋之蛇〉的各位，欢迎来到中华街」

第二十三卷 未来的魔法师 第四章 未来的魔法师

    1

    圭操控的摩托车一口气加速，进入狭窄的小巷子。

    接二连三转弯于大货车大小难以进去的道路，终于听不见大货车的排气声后，才暂时停车。

    这是个有些宽阔的空间。

    看来是建筑设计的失误吧，拆除了几栋大楼后，偶然产生了这块地。精疲力竭的塞利姆滑落般走下摩托车，从狭窄的巷子仰望街道的情况。

    「中华街……」

    「这种地方，很方便藏身。风水全变，还能扰乱追踪魔法」

    圭，笑着。

    圭抓住蹲下的塞利姆的胳膊，让他站起来，轻轻拍掉灰尘后，再次开口道。

    「我这边的作战已经说过了吧？」

    「尽力扰乱，是吧」

    「对头」

    圭满足地，点点头。

    似乎光是成功骚扰敌人，满足指数就上升了。

    「这个嘛，基本上是闹着玩。魔法可是集中力在生效。不论对方是多么出众的高手，只要能顺利干扰集中力，战斗力就能削弱一半」

    他从自己的夹克抽出灵符。

    让他的咒力通过后，灵符微微波动。

    看到那，深呼吸的塞利姆，带着紧张说道。

    「之后，就看这了」

    「是啊。这是在争取时间的时候，能制作什么陷阱的游戏」

    「——我知道了」

    少年，也点点头。

    时间不多。

    〈螺旋之蛇〉追上来之前，必须要结束一切。

    「选择路径为——」

    少年握着的卡片，散发出只有魔法师才能视见的淡淡光芒。

    *

    塞利姆的手指，接二连三抽出新的卡片。

    为使巷子的一角变成己方的城堡，现在要以最快速度构筑出术式。比起至今为止的任何时刻——比起在〈学院〉初次接触魔法时，比起在〈阿斯托拉尔〉经历的时光，少年都深远而锐利地，集中精神。

    立刻，掉落的卡片飘舞空中，贴向巷子的大楼墙壁。

    「……了不起啊」

    圭，小声道。

    那本身，简直如魔术秀一样精彩，青年也被吸引了目光好一会儿，但他立即转向其他方向。

    「切」

    咋舌，一声。

    巷子的那边。

    在人烟少得奇怪的大路上，落下个大个头人影。

    「追到了哦」

    墨镜之下，厚实的嘴唇扭成笑容。

    灰色的衣服已经扔掉了吧，杰克变回原来的大衣打扮，轻轻转着胳膊。

    「还真是快啊。才几分钟不到吧」

    一副佩服的样子，圭耸耸肩。

    「这种手段，我也很熟了。刚才也施展完了驱人咒术」

    点点头的壮汉的戒指，缠绕着几股咒力。

    恐怕，每一个都是当仁不让的杰作咒物吧。只要有必要，也会不惜用以前的手段。一次性用废咒物，以压倒性咒力封杀这边的决心，可以从现在的杰克身上看到。

    「捉迷藏，到此为止了？」

    此外，带着艾拉的塔布菈·萝萨也现身了。

    有些迷惑的表情，是在场的人不具有抵抗她们的因素的从容显露吧。

    但是，

    「就是现在！」

    「是！」

    塞利姆，回应青年的声音。

    已经部署的卡片，一同冲向圭的身体。

    「选择路径为多辆战车！即自〈理解〉奔向〈法〉，祝福吾之友人！」

    「喏？！」

    杰克的表情，有动摇之色。

    方才也有提到，卡巴拉是控制魔法的魔法。

    其魔法特性是，〈生命之树〉（TreeofSephirot）。

    若没有一定的身手，是会引发咒波污染的，因此被忌讳的魔法组合，是只有这个卡巴拉魔法才能设法办到。

    「疾！」

    圭扔出的灵符，也大幅超越本身的咒力，封住了杰克。

    如蜘蛛网一样缠住，捆起壮汉的身体。

    「你，又来——！」

    「很不凑巧，我是干佣兵一行的。就知道你们战力不足！要是打之前就怕了，胜算还有个毛啊！」

    那只手，从夹克中抓取新的咒物。

    柔软的手指间挤出的那个，是个小竹筒。

    「高空之玉，神狐之神，改镜位，置神宝于——七曜九星，二十八宿，当目星，有程之星——」

    柔软的手指，继续夹住五个竹筒。

    挥了下那竹筒，进而低声咏唱。

    五个名字。

    「恭请中央黄帝天狐土神御子

    恭请北方黑帝地狐水神御子

    恭请东方青帝空狐木神御子

    恭请南方赤帝赤狐火神御子

    恭请西方白帝白狐金神御子」

    在塞利姆卡巴拉魔法的支持下，无边的咒力一瞬间被炼制为术式。

    艾拉立刻领悟那个仪式的意义，大喊道。

    「塔布菈·萝萨小姐——！」

    「为时已晚！」

    塞利姆的卡片和贵的灵符交织一起，立体构筑的精准魔法圆，形成一个以塔布菈·萝萨为中心的术式。

    〈螺旋之蛇〉的白色首领，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那魔法圆。

    「这个是……」

    「说是第三团，主要还是咒力块吧！」

    圭，大吼道。

    「现在的你就像一个一旦消亡就剩空壳的东西！我要继续驱散咒力，再次让你消失！」

    过去，圭有使用过同样的术式。

    操控一座山的咒力，慰藉天之运转的星祭。

    委托相识的〈阿斯托拉尔〉猫屋敷，以佯攻的形式，想要吸收这星祭。最终那个事件经猫屋敷之手所终结，圭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但又不是失去了术式本身。

    现在，没有必要吸收。

    只是，驱散作为第三团而聚集起来的咒力，就行了。

    「疾！」

    黄。

    黑。

    蓝。

    红。

    白。

    仿若鬼火，五种光。实际上，也是魔法师之外的人眼中不会映照的，灵体之光。

    唧、唧。

    唧、唧。

    五道光，简直如小动物般鸣响。

    称作“管狐”，灵兽的一种。一同侵蚀塔布菈·萝萨的五道光，呜呜作响，想要解散构筑少女的全部咒力。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巷子后的柏油路，碎了。

    粉尘爆炸，黑色碎片遍撒周围。驱散形成第三团的巨大咒力的结果，甚至影响了现实。没有中转火焰和雷电的现象，单独引发这般结果的咒力，简直是逆天。

    圭疲劳困乏而抬起头——僵硬了。

    「……什」

    「嗯，很厉害。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准备了这么多，值得表扬」

    在爆炸的中心，塔布菈·萝萨满足地点点头。

    然后，

    「不过，遗憾啊」

    她轻轻叹息，说道。

    「魔法还未天真到，让努力。你们还是很清楚这一点的嘛？大海变成湖泊，人类也不可能喝干对吧？」

    「吱——！」

    青年的手指，立刻结出新的印形。

    「疾！」

    释放的灵符，飞到半空中产生大量的水，制造出一条巨大的龙。

    这便是，黑龙北斗水帝符咒。在算上之前吞噬的咒力，那伴随着大幅超越圭本身实力的威力，杀奔塔布菈·萝萨。

    但是，

    「AFOOM」

    从旁边，其他魔法打消了那条龙，让圭本人屈膝。

    「……哦哦？！」

    「喂喂。想用那种程度的符咒，束缚我到什么时候啊」

    解脱出来的杰克，咯吱咯吱地弄响脖子。

    塔布菈·萝萨也对那边点点头，继续道。

    「就算腐朽我可也是第三团哦？在这的两人，也是我信任并挑选出来的哦？影崎或黑泽尔·安布勒的话就算了，难道你以为像你这种二流水平能行得通？」

    「咕……啊……啊啊……」

    刚才的魔法造成的吧，圭的脸色出现淤青，渐渐一片惨白。

    「圭先生！」

    塞利姆，大喊。

    看来，是引发窒息类型的攻击性魔法。塞利姆没有混沌魔法的知识，但有很多魔法都是造成呼吸器官异常的。

    圭拼命地，挥挥手。

    「退……下去……！」

    呻吟，把少年的身体拽回去。

    但是，比那要快。

    「吾命令！」

    是艾拉。

    少女放出的槲寄生，击穿少年的肩膀，激烈撞着小胡同。

    「啊……嘎……！」

    「……终于……抓到了……」

    少女，握紧少年的双肩。被槲寄生击穿的肩膀湿漉漉的，少女的手也染上了血腥味，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我希望你……可以明白……我的心情……！」

    艾拉一直握紧塞利姆的双肩，欣喜若狂地笑着。

    其眼神，嗖地一变。

    少女的眼睛，寄宿着难以置信的红光。

    「别看！」

    如同要挫败圭的呐喊声似的，

    「——视吧！」

    艾拉大喊。

    压倒性蕴含意志的声音，晃动少年的头盖。

    一瞬间，少年被其吸引了注意力。

    （啊——）

    窥视眼睛的瞬间——

    ——“被灼烧的铁扦子，一口气贯穿了眼球”。

    热度和异物感，拧搅向眼窝。

    即便知道是错觉，现实的剧痛也无可奈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如内脏般从喉咙抽出来。

    被拖拽出来。

    被挖掘出来。

    像是要把自己内心的某种东西，从视神经里强行掘出似的，被这位少女拖拽到外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喊声听着很遥远。

    根本不觉得是自己发出的。连想都不想去想。不，是连思考都办不到。

    灵魂本身被撕裂成两个一般，塞利姆只是一直鬼哭神嚎。

    然后，

    ——响起，啪啉一声。

    少年的眼镜，碎裂了。

    2

    ……回忆起来了。

    那时。

    在注视了几十秒的奇迹后不久，释放出惊人的高热，自己倒下了。

    一直倒着，自己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回复意识。

    谁说过。

    ——『这是不行的』

    ——『作为魔法师，太过于致命了』

    ——『至少，如果不是魔法师的话』

    一个个，在自己的周围议论纷纷。

    明明没有意识，自己却还记得那些声音。现在的自己回忆起来了。

    不对。

    “自己的眼睛，回忆起来了。”

    ——『那么，这家伙能去的地方，就只有〈阿斯托拉尔〉了吧』

    3

    【——看吧】

    听见个，声音。

    那声音，深远地从深渊传来。

    【——看吧】

    那声音，回荡在脑中。

    明明知道是脑中，却连那是自己的体内还是体外都分不清。被翻搅的是自己和世界两者，两者渐渐无法区别。

    【——看吧】

    【——视吧】

    【——观吧】

    「……啊、啊、啊啊啊」

    知道的。

    看得见。

    视见了。

    观到了。

    远超塞利姆的知觉能力，只有视觉突显出来，翻搅着大脑。不单是现实的景象，观察在小巷子被翻搅的全部咒力，其所有信息，都被注入脑细胞。

    压制住热度。

    破碎的眼镜里面。

    如同要揪出诞生在脸部正中央的火焰一样，塞利姆摘下眼镜，大吼着。

    「……塞利……姆……」

    圭，低语道。

    青年一直捂住喉咙，注视着护卫对象所发生的异变。

    「那……眼睛……是……」

    也难怪。

    染上，红色。

    少年手指覆盖的眼睛，从破碎的镜片和指缝间可以窥见和艾拉一样的——妖精眼红光。

    「好的！」

    艾拉发出喝彩声。

    少女笑容灿烂，仿佛眼前的横祸，是最大的祭典。

    「……这样、啊。行星魔法……」

    终于，塞利姆发出了正常的声音。

    「我……也是，被觉醒……妖精眼的一人啊」

    这就是，真相。

    和艾拉与杰克一样感应到行星魔法——短短几十秒的奇迹，让妖精眼觉醒了，塞利姆也获得了同样的眼睛。

    「喂，你」

    艾拉叫喊道。

    她对着如今还昏迷的少年，非常好心情地说道。

    「现在的你就会明白了吧？视见了吧？我们，知道只有我们才是你的同伴了吧？」

    「……嗯，视见了」

    眼睛，伴随着剧痛把新世界映照向少年。

    艾拉和杰克的，那眼睛寄宿的红色非常鲜艳，充满了魅力几乎让那人自己也想参加进去。

    「喂，你跟我们，再次颠覆这个世界吧。制造一个以魔法为中心的世界吧」

    「跟……你们……」

    「是的」

    艾拉兴奋地，继续说道。

    「你也是觉得，“魔法好厉害”，是这么想的吧！」

    是啊。

    那真的是，致命一击。

    像是被打垮一样，少年一脚踏空。事已至此，少年的心中，也只有被那短短几十秒所证实的想法。

    「塞利姆——！」

    就连圭的呐喊声，也听着很遥远。

    少年捂住半边脸，像是要一个字一个字区分似的开口道。

    「你们，是真的，喜欢，魔法呢」

    「嗯」

    艾拉理所当然似的点点头。

    「所以，你也会到这边来的吧？」

    「……我」

    少年，一时语塞。

    然后，这么说道。

    「……我，要从你们手上，把前辈们，救回来」

    要理解意思，需要好几秒钟。

    艾拉的眼神，涌现出怒气。

    「为什么！」

    「我也是，不喜欢，〈阿斯托拉尔〉」

    一副眼看要到下的身子，少年却还是强行站立，说道。

    「不过，果然也不是讨厌」

    一直一直，都在焦急的自己。

    彷徨的自己。

    〈阿斯托拉尔〉的生存之道，和〈螺旋之蛇〉的生存之道——说不出哪种好的自己。

    「我一直希望，有谁来，决定下哪边是正确的……但果然那种事，是决定不了的」

    少年烦恼难消地，摇摇头。

    「就算决定了，就算坐立不安，果然，我还是非常喜欢，那些前辈」

    笑了。

    真是愚不可及啊。

    到了这个时候，魔法师的自己，说些什么呢。

    「……这样啊」

    艾拉平静地，动了下嘴唇。

    动作比至今为止都要平静，都要冰冷。

    「那么，这样也好。就猜你会这么说，还好我们是有备而来」

    少女的眼睛和指尖，汇集起咒力。

    敌意凶残之极，几乎是物理性的。差一步化为杀意的咒力，从小巷狭窄的空间溢出。

    「就算是动武，也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推开少年，艾拉的手一闪。

    「吾命令！」

    有妖精眼支持的，缩短咒语。

    几支槲寄生之箭凝缩咒力，杀奔向少年的身体。魔法包含的意思是，就算四肢断碎，只要留一口气就行了。

    刹那，

    「……不是，的」

    响起个声音。

    「……那也不是，真正的，魔法」

    玻璃，碎落似的。

    伴随那声音，全部的槲寄生之箭丧失了势头，在贯穿塞利姆身体前竟然掉落了下来。

    少年非常哀伤地，注视着那。

    以红色瞳孔，注视着。

    「什——！」

    「让开！」

    艾拉惊叹，杰克做出印形。

    神速不辱〈螺旋之蛇〉座之名。精妙形成的印形通过杰克妖精眼构筑咒力，在壮汉的胳膊上造出闪电之锤。

    「DIRVFSC」

    在杰克能施展的魔法之中，是最高级的魔法。

    立刻选用那个魔法的果断，正是他在修罗场上获得的礼物吧。

    但是——这个，也在塞利姆的眼前消散了。

    「那……是……」

    在墙角濒临窒息的圭嘶哑着声音。

    「那颜色是……“以前的……那家伙的”……」

    「HAHAHA！」

    杰克笑了。

    「WUCOM」

    他一边后退，一边在周围展开新的结界。

    连那结界也被打破了。少年只是瞥了一眼，如同违逆神之意志的惩罚一般，连影子都没看到就碎散了。

    「哈哈哈！是这个！就是这个！」

    「这个才是！你的眼睛！我和艾拉都没有的眼睛！」

    「…………」

    塞利姆，没有回答。

    在少年的体内，咒力的内压在飞跃性地上升。如粒子加速器般回旋，伴随剧烈的头痛渐渐把视野染成一片红。

    「石动先生」

    简短地，叫到名字。

    仅此而已，折磨青年的窒息魔法就失效了。不仅如此，对少年接着说出的话语，他的手脚半自动地做出了反应。

    「右斜方三十六度，火行符咒」

    「疾！」

    虚弱的青年的手指，忽然以超越之前的咒力释放出灵符。

    席卷〈螺旋之蛇〉的全部三人，如火山奔流般包囊世界的火行符咒。

    这就是，泰山府君阎罗符咒。

    「所以啊！才会让其他社员先撤离的！」

    塔布菈·萝萨举起的锡杖，好不容易才以不可见的壁障挡住了火焰。

    ——不一样。

    艾拉和杰克的眼睛跟少年的眼睛，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不单是蕴含神秘，少年的眼睛本身就变成了神秘宝石似的——非常巨大的变异。

    「…………」

    塞利姆，对那番景象没有感到一丝感情。

    只是明白。

    能看见。

    视野，无边无际地，扩展开来。

    甚至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红色世界占据了一切。

    塞利姆知道了名为自己的概念是何等的渺小。那种东西因一个视野就改变了。大楼屋顶俯视的景象，给人以死亡和支配的印象一样，压倒性的知觉能力重塑着人格。

    （啊啊……）

    如叹息般，心想。

    （“那又如何”）

    最讨厌的，是谁都救不了的自己。

    最憎恨的，是一事无成的自己。

    最无法饶恕的，是一直焦急不安，连发泄口都找不到的自己。结果那就是，自己无法接受〈阿斯托拉尔〉的理由吧。肯定，又或是否定，都需要名为自己的地基。

    前辈们给予的话语，如今一句句心如刀割。

    所以，至少。

    （至少……这一点，是我的『工作』）

    「石动先生！」

    「哦！」

    那声音，眼神，让青年的行动进一步加速。

    圭也淡淡地，微笑着。

    （哈，表情不错嘛！）

    他一边心想，一边遵循少年引导的咒力。

    「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八分十六——」

    高声呼喊。

    这也是圭一个人，所无法施展的咒术。不论努力了多少岁月，石动圭都终究无法成功的术式。这魔法估计今后也一定是，无法掌握的吧。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卦之大威卦。及此，我将推敞其爻象，连结三百八十四爻——」

    已经不会再有，年轻时的不甘了。淡淡的苦楚沉沦心底。

    那份苦楚，现在只会令人怀念。

    「今夜的节目是四神相应合为一，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阵！」

    手指夹住的竹筒，钻出管狐。

    一个竹筒一只管狐——管狐的影子接二连三增加，以庞大的咒力淹没小巷子。

    「吃光他们！」

    在主人的命令下，管狐狂奔。

    斜挥落的银光，如怒涛般斩断管狐的突进。仿若划开大海的古代预言者，银光甚至阻止了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阵。

    「什——！」

    圭，瞠目结舌。

    「那是……」

    塞利姆，也僵硬了。

    那是少年只在传闻中，听过的魔法。在大魔法决斗的最终决战也当做王牌用的术式。

    可杀不死之神的槲寄生，现在展露的不是一只小箭矢，而是非常凶残的样子。

    枪。

    「可以的吧，塔布菈·萝萨小姐」

    「逼不得已啊。其实是本想克制点的」

    塔布菈·萝萨夸张地叹了口气。

    「那孩子的妖精眼可是与众不同的。要想压制住，就只有斩断咒力本身的米斯特汀之枪了。即便会有些痛，还是得要他放弃哦？」

    「」

    艾拉的手，高举米斯特汀之枪。

    为不让圭阻挠，杰克也微微调整站立位置以牵制。

    空气凝固了。〈螺旋之蛇〉和塞利姆他们，两个阵营的咒力卷起漩涡伸向天空。塞利姆和艾拉，两人的妖精眼保持短短数米的距离面面相觑。

    何时爆发。

    是几秒钟后么。还是不待片刻呢。

    这时，

    「……慢着！」

    一个异变，出现了。

    来自巷子的，空中。

    「拔除吧，清净吧！」

    压缩的咒力，被一口气净化掉了。

    这是神道魔法属性〈禊〉，但能施展这般精湛净化之人，世间到底能有几人呢。

    塞利姆视见到了。

    艾拉也视见到了。

    「赶上了」

    在场所有人认出，抱着巫女出现的另一个红发少女——拉碧丝的身影。

    「美贯前辈！拉碧丝前辈！」

    「对不起」

    被拉碧丝抱着，维持着斩断在场咒力的姿势，美贯低下头。

    「喂喂。是怎么跑出来的？」

    这是，杰克插嘴道。

    「那可是砸了不少咒物的结界啊，难道我们还是太天真了吗？我自信都要掉一地了哦？」

    「不是那样的。只有我和拉碧丝的话，我想要花整整两天才能逃脱」

    对于杰克的玩笑话，美贯摇摇头。

    「不过，有人帮忙」

    「帮忙？」

    「——是我啊」

    柔和的声音，传了过来。

    所有人都转过身去。因驱人术式而本应无人的大路上，不知何时站着个黑西装青年。

    「……你、是」

    「哈哈。所以，我说过让你小心点的吧？」

    青年不好意思似的，挠挠脸颊。

    是最初在车站遇到的，帮塞利姆捡起支莲的皮包的人。

    那个人，让美贯脸上绽放光芒。

    「社长哥哥！」

    「……社……长……」

    塞利姆，屏住呼吸。

    也就是说，其真面目是——

    「伊庭树……！」

    杰克和塔布菈·萝萨，也对那人物的出现瞪大了眼睛。

    但是，反应最为激烈的，某种意义上当然是另一位少女。

    「伊庭、树唔唔唔唔！」

    带着米斯特汀之枪，艾拉一跃。

    「社长哥哥！」

    「没事的」

    他淡淡地，微笑了下。

    侧过半身，躲过枪的第一下攻击，以优美的步子一边像是要确认艾拉，一边缓慢继续道。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阿斯托拉尔〉的社长。——一定程度上，还是能有所作为的」

    然后，那嘴唇哼着某种咒语。

    「——Idostronglycomm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ia，andApo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Genll，Lichide，ofApologlaandMinistersof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fPrinceoftheSeatofApologiaintheNinthLegion——」（译者注：出自《所罗门王的钥匙》）

    塞利姆，也知道那个。

    不，是“视见”了咒语的意义。

    「啊……啊啊……」

    那是，王的魔法。在各有千秋的〈协会〉魔法系统中，甚至凌驾于其他魔法，是魔法中的魔法。

    那历史源远流长的名字正是，

    「……所罗门王的……」

    少年茫然地，说道。

    如同遇到憧憬的英雄的小孩一样。

    又或者，像是身处一直渴望的传说中一道风景中的诗人。

    伊庭树，呼喊道。

    「——出来吧马尔巴士（Marbas）！统领三十六军团的王！」

    咕地一声，空气振动了。

    灵体实体化的反作用力，挤开周围的空气。立刻出现黄金的鬃毛，魔性狮子显现了。

    其身姿，无比勇猛。

    整个身体，仿佛都因惊人的咒力熊熊燃烧。

    「吾命令——！」

    遵循艾拉的枪，槲寄生之箭射了出来。

    自动射出的几支槲寄生之箭，由马尔巴士的鬃毛伸长来迎击。

    恐怕，那也是依靠的妖精眼吧。比塞利姆的妖精眼要弱很多，少年眼睛微微点亮的红光，预判全部魔法，并告诉了召唤出来的魔神。

    「INTHOOL」

    杰克的手指，在虚空中描绘出新的印形。

    遵循那术式，杰克的身体分裂成好几个，每个杰克都做出不同的印形。估计是新制造自己的灵体，让灵体各自施展魔法的惊天神技吧。

    如果会被预判，那就施展出被预判也无法回避的魔法就行了。

    这也是为对抗伊庭树，而练就出来的战术吧。

    但是，比那些魔法的发动还要快，天空中又飞落其他人影。

    「——出来吧弗内乌斯！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新的魔神。

    像是要强行介入树和杰克之间一样，巨大银鲛的出现让小巷更狭窄了。

    而且，这次不只是一柱魔神。

    「——出来吧格莱杨拉波尔（Glasyalabolas）！统领三十六军团的，强大伯爵！」

    「——出来吧艾力欧格（Eligor）！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继从空中出现的巨大银鲛之后，长翅膀的狼和漆黑骑士现身了。

    狼的翅膀刮起的风和黑骑士的枪，把杰克刚增加的幻影立刻击飞。

    然后，

    「不像话」

    另外的声音，做出评价。

    在银鲛魔神的头顶，那个人轻轻坐着。

    「跟我修行了将近两年，还是只能同时召唤一柱魔神。所以，你才会这么丢人。那结界也是可以早点解开的」

    「饶、绕过我吧。我原本就没有魔法才能」

    「哎呀。既然跟我的灵体混合了，我可不想只是没有才能就听你发牢骚」

    女性撩起卷发，优雅地微笑着。

    漆黑的礼服强调着优美的身体曲线。纤细的脖子挂着的项坠是所罗门五芒星。嘴唇仿若花瓣，洁白的脖颈摄人心魂。天生丽质如同仙女下凡。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协会〉中也是名声赫赫的〈盖提亚〉首领，轻轻抚摸弗内乌斯的头。

    而且，来访者不仅一人。

    「你们不是不有点亲热过头了？」

    「前、前辈！太、太急了。哦噗」

    乘着扫帚，嘟着嘴的穗波，和脸色惨白的奥尔德宾出现了。

    「怎么、这样……」

    艾拉，说不出话来了。

    片刻不到，攻防就对调了。

    在这小巷子构筑出了一个，对〈螺旋之蛇〉残党的包围网阵型。

    树为难似的，模棱两可地微笑着。

    「那个……总之，现在好了吧」

    「是的，树」

    少女点点头。

    仅此而已，两人的身姿非常相似。像是走向战场的王和女王，威风凛凛地对〈螺旋之蛇〉发表宣言。

    「竟然趁我们不在日本的空档……我们可不会让这种奸贼得手」

    「哈。真敢说啊」

    杰克歪着嘴。

    如今他仍然斗志不减，而局势看似大局已定。

    但是，

    「……这样，就想将我们的军？」

    塔布菈·萝萨，空洞地问道。

    *

    「……这样，就想将我们的军？」

    就算到了这个时候，第三团少女也不见一丝恐惧。

    反而，众多魔法师云集的这个瞬间，才像是自己出现了胜机一样。举起手上拿着的纯白王锡，少女恍惚地闭上眼睛，如同要亲吻一般。

    「过来，艾拉」

    「是」

    随从的艾拉，肩头被那王锡顶着，一颤。

    「塔布菈·萝萨，你想干什么——！」

    「忘记了吗？我在大魔法决斗中，吸收了什么」

    塔布菈·萝萨对着树微笑，进而坚定了想法。

    接着，另一个，匹敌第三团的咒力膨胀了起来。

    “是黑色的咒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拉颤抖着。

    与塔布菈·萝萨形成对照的，怒涛般产生出漆黑咒力，慢慢重叠在艾拉身上。

    拉碧丝，瞪大了眼睛。

    「尼古雷徳——！」

    曾经管理〈协会〉的第三团。

    塔布菈·萝萨把在大魔法决斗中吸收的那灵体，通过以艾拉为灵媒，暂时归还到了现实。

    虽然尼古雷徳比较衰弱，但这样第三团也有两人了。

    吸收着那惊人的咒力，米斯特汀之枪染得漆黑。

    塔布菈·萝萨取过那支枪。

    和王锡重叠在一起，枪就自然而然地融合了。黑与白互相融合的标枪。打倒魔眼之神巴罗尔（Balor）的，光明神鲁夫（Lug）的枪的显现。

    「这就是，现在的我和这孩子的全部实力」

    塔布菈·萝萨沉重地说道。

    「我本不想用这招的。这招对我和这孩子负担都很大。不过，既然你来了，就不得不用了。你能接住这招吗？」

    「我不接，你是不会满意的吧？」

    树微微苦笑。

    果然，与其说是魔法师，普通大学生的印象更强烈些。

    「塞利姆」

    他叫着身边的少年。

    「什、什么」

    「可以话，能不能帮帮忙吗？实际上我一个人是无计可施了」

    明明遣词用句很没面子，声音却是能安抚人心的坚强。

    所以，连塞利姆也不禁，露出微笑。他像是掩饰那似的叹了口气，丢出句招人厌的话。

    「看着很没有深思熟虑过的样子，平时也总是这样的吗」

    「实际上是的」

    树轻描淡写地，就承认了。

    塞利姆期望落空，孤掌难鸣般不说话了。

    （……啊啊，这样啊）

    他心想道。

    不论第一眼是什么印象，自己还是敌不过这个人吧。关注的地方和战斗的地方都相去甚远，完全话不投机。

    那么，就承认这吧。

    下次赢了就好。

    「跟我，配合一下呼吸。——抱歉，算是社长命令吧」

    青年平静地，说道。

    仅仅如此，塞利姆就把握住了站在身边的树的吐息。

    「一起——视见」

    就算不说出来，那句话的意思也传达到了。

    树和塞利姆的呼吸，缓慢地合二为一。

    「…………」

    刚到来的穗波和奥尔德宾，美贯和拉碧丝他们，也安静地注视着那番景象。圭一动不动，安缇莉西亚把魔神们变回灵体，连〈螺旋之蛇〉的杰克也都不想打扰这场战斗。

    两个视野，合二为一。

    两个世界，合二为一。

    两个妖精眼，创造出一个奇迹。

    体内，又听见个声音。

    【你是——】

    「啊啊，这样啊。是这样子的啊」

    树微笑着。

    「“你已经，不是我了”」

    那是树的声音，还是自己的声音呢，塞利姆完全搞不清楚。只是，塞利姆知道对于那声音，树是觉得非常怀念的。

    「不过，为了你所选择的他——再一次，借给我力量吧」

    「——看招吧」

    塔布菈·萝萨竖起手指。

    鲁夫之枪，被扔出。

    暴力十足的光芒，覆盖了小巷。

    「塞利姆，明白吗？」

    「是的」

    少年，握紧卡片。

    要做的事很简单。接纳看见的景象，把自己想看见的印象重叠到那番景象上。把想象替换为固有认知，把固有认知替换为现实的移花接木之举。

    「我来负责引导。你，只用想着你想要的景象」

    「……是」

    塞利姆点点头。

    两个妖精眼，改写咒力。

    把第三团所形成的神枪——非常固有的现实，以自己的意志替换。

    「我的愤怒——」

    塞利姆如同要粉碎过去的自己一样，挥起拳头。

    「——由我来承受」

    光芒和拳头，混为一体。

    4

    ——简简单单地，光芒就消失了。

    这是在小巷的芝麻大空间里，匹敌神话的激烈冲突落下帷幕的信号。

    「……是我输了」

    塔布菈·萝萨，肩头一松。

    同时，艾拉无力地跪下。

    少女失去了意识。虽说是短短十多秒，但她当做了第三团灵脉，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

    「塔布菈·萝萨小姐！」

    对着像是要庇护她而档在身前的杰克，塔布菈·萝萨摇摇头。

    就算失败了，少女的自尊也不容任何人玷污。

    「怎么办？要封印我吗？过了两年了，这种程度的术式也是能准备的吧？」

    「这个也有考虑过」

    听到塔布菈·萝萨说的话，树挠挠头发，转向旁边。

    「塞利姆，你想怎么办？」

    「……咦」

    「因为你看啊，你受到了邀请吧。要跳槽的地方如果由我随便决定，可能会有很多问题吧？」

    「那、那个我已经回绝了的！」

    「啊，这样啊。那我来决定行吧」

    树竟然满不在乎地，大胆说出了那种话。

    少年再次再次感受到，此人非等闲之辈。几分是认真的，几分是开玩笑的呢。还是说，全部都是认真的呢。

    「都考虑过了，竟然不封印我吗？」

    「这个嘛，我感觉你也很擅长逃脱那种术式的样子……失去你的〈螺旋之蛇〉赞同者，会四分五裂而动吧？」

    「…………？」

    一瞬间皱起眉——在接着几秒钟内明白过来的少女，冒起怒气。

    「你是说……作为〈螺旋之蛇〉的首领，有我在比较好控制吗？」

    「这个啊，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吧」

    树为难地，笑着。

    那回答太过坦白，塔布菈·萝萨都没了恶意。灵体的身子叹了一口气，抬起目光。

    「那就是……你的魔法？」

    「要是这样，就好了」

    对着回答树，塔布菈·萝萨捂住司祭服的胸口。

    「不过，只要有我在，〈螺旋之蛇〉就会东山再起。追寻魔法师应有的姿态，向你们拔刀相向。只要你是人类，就一定会比我先死的哦」

    这也是，自然之理。

    这也不是〈螺旋之蛇〉，第一次想登上公开舞台了。魔女狩猎后无数次易容变貌，她们向着外面的世界一路挑战至今。塔布菈·萝萨是在说，只要不束缚自己，那历史就会重复。

    但是。

    树，又开口道。

    「即便如此，我的公司还是会留下来。公司不在，我的意志也会留在谁心中。就算那也没有，我所制造的波纹也会残留在某处」

    这不是在逞强。

    少年的话语，具备发自内心相信才会有的重量。

    「而且，那时构筑成你的魔法师也会变化」

    「…………」

    塔布菈·萝萨，一瞬间沉默了。

    「是啊。我是〈螺旋之蛇〉的象征，也是综合意念。在这里的我，跟大魔法决斗时的我肯定是不同了。时间越久，变化就越大吧。可是，那样可是要经过不少岁月的？」

    「如果是无数代积累起来的绝望和憎恨，那只能用无数代来削减。未来的魔法师一定会帮我确认，未来的魔法师看见的东西并非只有黑暗」

    树和塔布菈·萝萨面面相觑。

    仿佛时间的流逝，就是有这么大差距。似乎悠久的时间凝缩为刹那，又似乎刹那的时间被延长到了悠久。

    「平行线啊」

    「是平行线」

    跟字面相反，两人的表情没有凶险之色。

    只是，带着非常平稳，而切实的觉悟。

    「……会是一场很漫长的战斗啊」

    「……但愿，不会变成这样」

    曾经的少年，微笑着。

    那并非，单纯的缓兵之计。

    制度和系统的变化，必须有意识的变化。就算告诉战国时代的人现代民主主义也是对牛弹琴吧。奴隶制鼎盛时诉求人权——万分之一行得通，需求和供给的平衡混乱，在大多数时候都只会产生悲剧。

    当时要当时的必要，有当时的效果。

    （对魔法师而言……那场决斗算什么呢）

    树心想道。

    大魔法决斗，的确加速了时间之针。

    但是，树心想，会不会拔苗助长呢。意识要与时俱进跟上那前进的时间还需要些时日吧。

    所以，

    「……我只是单纯地，想守护我周围的人罢了」

    树说道。

    这是他开始大魔法决斗的理由。是就算与〈协会〉和〈螺旋之蛇〉两大组织为敌，也不得不坚持自我的出发点。

    「……不过，要守护那份理所当然的东西必须要更广的视野……一定，也需要你这个敌人」

    「还真是，绕弯子啊」

    「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一定，都是这样子的」

    青年笑着。

    比如，那如魔法一样。

    世界的万事万物——包括魔法本身，都是互相联系的。没有一个，是毫无关系的。

    「那么，我就见证一下，你那生存方式是对还是错」

    也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没想通，塔布菈·萝萨把杰克叫到身边。

    她把手放在艾拉的肩上，跟青年们说道。

    「下次，再会吧」

    同时，刮起了风。

    风消失的时候，〈螺旋之蛇〉三人也消失了身影。

    在场的魔法师们知道，用于紧急逃跑的转移魔法带他们离去了。

    「社长哥哥！欢迎回来！」

    「啊，美贯好狡猾！」

    美贯跑过去，拉碧丝立马提出抗议。

    「哎呀哎呀……这个嘛，总之是辛苦了」

    「有件小事，虽说是通过支莲，但劳务费可别小气哦」

    接着，瞎扯的奥尔德宾和圭，嫌麻烦地歪着嘴。

    「…………吱」

    在各人各自随意做出反应的时候，慢半拍的塞利姆忽然把手抵住右眼。

    诡异发光的妖精眼，不知何时失去了光芒。

    「没事的」

    树注意到那，说道。

    「还没到那个时候，只是再次沉眠了而已。总有一天，你也会跟那眼睛交谈的」

    「……这样啊」

    很不可思议，那番话就能让塞利姆安下心来。

    安心了，反而有点生气。但是，感觉跟一直萦绕心头的焦急感不同。

    「我……」

    话说一半，就吞吞吐吐了。

    在那之后，塞利姆再次大吸一口气，仰望着树。

    「我也想见证一下，你会不会弄错自己说的话」

    「嗯。麻烦了」

    树笑着道。

    然后。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肩着并肩，有些痒痒的感觉，注视着两人。

第二十三卷 未来的魔法师 终章

    由于要善后，所以大家各自解散。

    首先咒波污染的净化还未结束，所以塞利姆跟拉碧丝和美贯一样回市内去了。

    奥尔德宾跟圭要商量报酬的事，似乎立刻就去一家附近的咖啡店了。那两人的讨价还价，想必免不了一番不亚于魔法战的激烈攻防大战吧。

    ——所以，现在只有三个人。

    树，穗波，还有安缇莉西亚。

    离开中华街繁华的街道，穗波轻轻歪着头。

    「结果小树，都跑哪去了呢？」

    对那问题，青年说着“这个啊”地……仰望天空。

    「嗯那个，在大陆修行了下」

    「修行？」

    「看啊，魔法师本质上是操作神秘的，但我的情况是吸收了神秘——所罗门魔神，所以跟普通的魔法似乎有点不一样」

    「…………」

    其意义，穗波也听懂了。

    魔法师，说到底还是以人类的身份来操作神秘的。不论如何炼制咒力，召唤魔神，那都是自己『体外』的事情。

    正因如此，在『体内』引发那的情况，很容易触碰禁忌。

    想到崔丝丽雅和其徒弟奥尔德宾的人狼化，其危险性就显而易见了吧。他们把魔法吸收进自己的体内，所以一丁点的意识动摇都很容易失控。

    「那么，小树……」

    「因为是，至上四柱嘛」

    青年，为难地笑着。

    「说得也是」

    安缇莉西亚，轻轻捂住胸口。

    闭上眼睛的美貌样子，像是在确认自己体内鼓动的其他东西。

    连接树和安缇莉西亚的，并非仅仅是咒力。在七十二柱魔神中也非常特殊的魔神——至上四柱之一，是灵性上维系他们的主要因素。

    因此，现在的他们严格意义上算不得人类。

    半变成『魔法』的『魔法师』。

    离禁忌只有一步之遥。

    一般的话会是沦为禁忌的，靠着〈盖提亚〉的秘奥术式，树和安缇莉西亚通过观测互相状态，才好不容易维持着人形。

    「只是，听说以前在大陆有对那种东西出手，并一直隐居山中的一族人，从影崎先生那得知后，我们就去看了看。因此情况也好转了不少」

    「——那是指，仙人什么的吗？」

    「这个嘛，差不多吧」

    仙人也有好几种。除了像过去影崎那种跟地球合为一体的天仙，地仙，尸解仙这些『抱朴子』有记载的区分之外，似乎也有划分为天仙·神仙·地仙·鬼仙·人仙的。由于脱离了〈协会〉的势力圈，穗波也不是很了解，但影崎应该是知道的吧。

    （……稍微，长高了点吧？）

    莫名地，心想道。

    把膨胀起来的又酸又甜的心情，通通无视。所幸，轻轻地闭上眼，现在的穗波就足以办到。

    「好了，记得下次早点联络我」

    只说了，这么一句。

    「啊，嗯」

    树也尴尬地低下头。

    实际上，树他们发来联络的时机，是千钧一发。

    就在被关进结界前一刻，靠着他的联络，穗波和奥尔德宾逃过一劫。之后联系支莲，说明情况让支莲帮忙善后的时候，穗波她们急急忙忙赶来这里，预先在市内调差动向的树他们，救出了某个和拉碧丝。

    结界都是防内不防外，从外部解开结界没有耗费多少功夫。

    不然的话，也许就来不及化解塞利姆的危机了。

    「不过，为什么会知道〈螺旋之蛇〉来袭击呢？」

    「那是因为，这个，有人联系了我」

    「有人联系？」

    穗波轻轻歪着脑袋。

    「嗯。是匿名联系的。说不定，马上就能见着了」

    只说了这些，树他们就朝着郊外走了一会儿。

    不知何时，可以听见柔和的溪流声。

    是河滩。

    一开始，塞利姆和美贯相遇的那一带。

    树轻轻按住右眼，瞭望着道路通向河滩的倾斜一角。

    接着，杂草丛生的草丛之中，躺着个洁白西装的年轻人。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瞪大了眼睛。

    「……啊」

    「嗨，好久不见」

    白西装的手，悠闲地举起来。

    「小树……！」

    「我去聊聊就回来」

    看到那人后，树无可奈何地一个人滑进草丛中。

    他走近到旁边，轻轻坐下来。

    年轻人的名字不必提。

    冯·库鲁达。

    〈螺旋之蛇〉的〈调停〉之座，另一个妖精眼持有人。

    「冯有什么事吗？」

    跟以前不同，现在是直呼其名，但那对树而言也是自然的行为。

    所以，对面枯草色头发的年轻人，也轻巧地点点头。

    「我转了不少地方」

    他大口吃着泡芙，一边舔着手指沾着的奶油，一边回答道。

    在那之后像是注意到了似的，他指着膝盖上放着的纸箱问道。

    「你要吃吗？」

    「嗯」

    树也点点头，坦率地接过泡芙。

    他嘴巴张得大大的，鼓起脸颊，同样舔着手指上的奶油。这样一来，尽管人种完全不同，但两人看着跟对兄弟一样。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

    仿佛两人只是处于可以感知对方体温的距离，就已经足够了。

    这样就能弥补两年的光阴似的。

    在吃了差不多三个泡芙时，

    「我，果然还不明白啊」

    冯，喃喃道。

    「不明白这个世界的价值。不明白自己的意义。除了实现他人愿望外，就找不出自己的意义」

    「……嗯」

    树，点点头。

    他无可奈何似的皱起眉头，但还是恳切地说道。

    「不过，你活下来了」

    「是因为跟你约定了嘛」

    冯微微苦笑，耸耸肩。

    实际上，把他挽留在这个世上，也许就是仅靠这一点。只会听取他人愿望的愿望器年轻人，接受了树说的『我希望你活着』，终于获得了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

    ——『所以，我只希望冯先生能活着。因为我们能视见的东西比其他人都要多，所以希望把视见的东西记住』

    ——『……啊啊，你的愿望……那就没办法了』

    那也是，两年前的事了。

    如昨日之事历历在目，但总有一天记忆会淡忘。

    所以，树怀念地眯起眼睛后，若无其事地试着询问。

    「……这次，放出〈螺旋之蛇〉残党的消息的，是冯对吧？」

    「何以见得？」

    「我想不到其他人」

    树微微苦笑。

    提前中断在大陆的修行，准备了抗干扰的手机，都是出于这个原因。塞利姆在架子上落下了装有手机的皮包的时候，树还慌慌张张的。

    冯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而是询问了其他事情。

    「是他，是吧？」

    「嗯」

    树点点头，说道。

    似乎仅此而已，就察觉到了想说些什么。

    「塔布菈·萝萨的遗物。行星魔法留下的，最后碎片」

    如歌词似的，年轻人仰望天空。

    「“生命果实，现在在他体内？”」

    「……这个啊，也许吧」

    树，有些迷茫后承认了。

    这是塞利姆的妖精眼，发挥出出他独特的神奇『力量』的理由。

    树强行让其跟自己的眼睛同调后，甚至打消塔布菈·萝萨的杀手锏鲁夫之枪的原因，都是被封入他眼睛之中的东西。

    塔布菈·萝萨会找少年（塞利姆），也是出于同一原因吧。

    生命果实。

    红色种子。

    曾经大魔法决斗中使用的，行星魔法能量。

    恐怕，可以说是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偶然吧。

    本应在大魔法决斗中消散的生命果实的术式和『力量』，通过行星魔法被塞利姆接收了。

    正因为如此，〈阿斯托拉尔〉才会接纳他。

    因为在当前〈协会〉圈中的魔法结社，最适合处理妖精眼的就只有〈阿斯托拉尔〉和伊庭树了。

    「也就是说，他才是——」

    停顿了一拍，冯歌唱般地说道。

    「不折不扣的，〈螺旋之蛇〉继承者」

    「才不仅如此呢」

    树插嘴道。

    他非常认真地，盯着年轻人的眼睛说道。

    「也是我跟你的——继承者。不论是塞利姆，还是那个叫艾拉的女孩」

    「…………」

    听到那番话，如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似的，冯瞪圆了眼睛。

    被妖精拐走的替换儿的他，这次像是意志也被拐走了一样。

    一会儿，

    「对了」

    他轻轻地，笑道。

    「感觉这样，也不错」

    「那就好」

    树也笑了。

    实际上，青年是在想。

    不论是塞利姆，艾拉，还是那个杰克，新获得妖精眼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魔法好厉害』

    这种坦率的憧憬，藏于心中。

    就是这个，才赋予了他们妖精眼吧。

    然后，其中最为纯粹焦急的少年，才寄宿了生命果实。

    「…………」

    当然，这种事只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和材料，算是有些浪漫的想法吧。

    尽管如此，树还是觉得这对自己也是种救赎。

    因为树认为由于获得了那眼睛，也许会影响到今后的人生的塞利姆和艾拉，又或者是树也不认识的许多人，会收到某种福音。

    「话说回来，树君」

    「咦？」

    不知何时，距离拉近了很多。

    冯四肢支撑的姿势抬起头，把细长的手指伸向树。在可以感受到吐息的距离，那眼睛仿若只映照出了自己。

    「嘴巴有泡芙——」

    「小树！」

    「树！」

    那时，两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干、干、干什么——」

    慌慌张张的树的身子，被从脖子根揪了起来。两位魔女尽管一段时日不见，但唯独这种时候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唯独那家伙」

    「唯独冯」

    「「严禁树太靠近！」」

    两人不停地，呼呼喘着食肉野兽般的吐息。

    「咦、啊、呀、那个」

    对狼狈不堪的树置之不理，这次是另一个大异变晃动世界。

    爽朗的笑声，直冲云霄。

    三人都咦地一声，瞪大了眼睛。

    捧着肚子，冯·库鲁达哈哈大笑。也不知道是怎么戳中了笑点，年轻人一边在草丛中打滚，一边笑个不停。

    三人瞠目结舌，

    「啊啊，好好笑。还是第一次笑成这样」

    擦着眼角，年轻人真的是非常好笑似的仪态大失。

    接着，观望的三人，受其影响也互相微微苦笑。

    *

    就这样，冯离开了河滩。

    穗波也要检查事务所，就在车站分手了。

    最后，就只有树和安缇莉西亚被留了下来。原本就是提前中断了修行，事件解决后就空闲了下来，于是两人就想再看看街道，自然地散起步来。

    大海很近，时不时潮水的气味扑鼻而来。

    午后特有的，有些令人瞌睡的空气。

    不知街道一角的魔法战，大量人流来来往往。

    「怎么了吗？」

    「嗯……不，没什么」

    思考了下，树他，随声附和道“啊啊对了”。

    「我们两人跟魔法什么的无关地走着，真是好久没有过了啊」

    「是的呢」

    安缇莉西亚也缓慢地点头。

    跟两年前相比，两人的身体和生存方式都大为改变。某种意义上，能这样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这才是，如魔法一样。

    如做梦一样。

    悠闲的时光。

    自然而然牵起手，也不用说些什么，两人继续闲庭信步。也似刚才跟冯的沉默，但性质有所不同。

    仿佛要把至今为止两人的时光，要慢慢调和一下。

    「无聊吗？」

    「怎么会」

    交流的，只有只言片语。

    光是如此，两人就满足了。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罢了。

    景色，随着两人的步伐而流逝。

    带着两人的影子。

    电线杆、便利店和自动贩卖机等等，都是些随处可见的景色。安缇莉西亚的装扮比较引人注目，时不时会引得行人回头，但那些人的脸上基本都洋溢着温馨的微笑。

    树的肩膀，轻轻地感到一个重量。

    吸收阳光的金发，传来非常好闻的香味。多半，只要有那香味和手心握着的温暖，就能一直走到天涯海角吧。

    太阳有点点耀眼，举起另一只手。

    「——果然，什么都没有吧」

    脸颊上有伤痕的少年开口道，一起的白帽子少女轻轻歪着头。

    「呒呒呒。好奇怪。是有感觉到奇怪的气的。不论是刚才的中华街，还是这里都扑了个空」

    「所以说，是心理作用吧？」

    「不不，你是不知道。对我们而言，气的异常，是无路怎样都要首先确认的情况。另一方面，有时也会因为小型放电现象而骚乱」

    「那，现在就算是这方面吧」

    心直口快的少年，和好讲理之人组合。

    八字搭配似乎不好，又似乎不错。尤其虽然看不见擦肩而过的表情，但声音却出奇地听得清晰。

    「总之，回家吃饭吧。今天的委托还没处理呢」

    「嗯，那我作为助手，要求午饭吃你亲手制作的汉堡包」

    「喂，你，又想吃一公斤啊——！」

    一边吵吵闹闹地聊着，一边两人声音远去。

    回过一次头，但那时已看不见了。

    「……啊啊」

    莫名地，露出笑容。

    「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事」

    也许，是多愁善感了。

    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的他们有着怎样的烦恼，遭遇了什么困难。说不定，他们经历的人生比自己的都要波澜万丈。

    不过。

    他们的故事的主角，一定是他们吧。

    不只是他们两人。不论是塞利姆，艾拉，穗波，猫屋敷，拉碧丝，美贯，黑羽，还是至今为止所遇见的所有人，都经历着自己无可替代的故事吧。

    不论何人，不论何时，不论何地，故事都会继续着。

    继续下去。

    所以。

    所以，这样觉得，无论是他还是谁，都会一帆风顺。

    *

    「要回了吗，猫屋敷」

    「是的。有些担心的事情，似乎也顺利解决了」

    俯视着智能机，猫屋敷说道。

    眼前的红茶，喝到一半就冷了。伦敦还是比较冷的，猫屋敷披上外衣，忽然停止了动作。

    「对了对了」

    他像是想起来似的补充道。

    「以防万一，也许先制作个预备眼镜比较好」

    「我会转达的」

    尤戴克斯，沉重地说道。

    猫屋敷离开房间后，炼金术师看了一眼身后的门。

    「就是这样」

    「那孩子敏锐的直觉讨人厌啊」

    接着，从门缝出现只长翅膀的猫咪。

    黑泽尔·安布勒。

    悄悄抑制塞利姆的妖精眼的，是跟过去树的眼罩一样的，他们制造的眼睛。

    「不过啊，还是听从忠告吧？」

    翼猫有些闹别扭似的，说道。

    *

    放下手机，高个女人——达芙妮转过身来。

    「小姐平安无事的样子」

    「甚好」

    正好，这边〈阿斯托拉尔〉事务所的结界刚刚解除。处理结界算是和尚的拿手好戏吧、

    「那么，这边也回归棋局，继续刚才的对决吧」

    「我可不会再听从悔棋的要求了」

    「哦，喔，那个，至、至少再给一次机会」

    「不会听从」

    对着斩钉截铁的女人，支莲垂头丧气。

    达芙妮一边以侧眼看着他那样子，一边轻声嘀咕。

    「……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听到些其他的」

    这种心情，也不知道有没有传递给和尚。

    *

    「喂喂，我都累得人仰马翻了，至少多给一半报酬吧！触媒也用了不少！」

    「别是有妖精眼辅助就可以得意忘形乱用了吧，你那？」

    圭和奥尔德宾，各自拍桌。

    「不、不不，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会在魔法上得意忘形！」

    「你刚才一瞬间吞吐了吧」

    奥尔德宾冷淡地，眯起眼睛。

    看来交涉，还要不少时间。

    *

    「这样子，还要多久啊！」

    「没办法啊。看啊，老夫是〈协会〉的顾问嘛」

    〈银之骑士团吧〉团长热拉尔·徳·莫莱抬起老眼镜，看了一眼鬼吼的方向。

    对面的女骑士，几乎是在书籍的海洋中游泳的状态。〈协会〉过去一家独占的书籍，他以顾问的身份，让〈银之骑士团〉可以阅览了，所以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当然的吧。

    越带暗示，热拉尔扬起嘴角。

    「要不然，你可以，又调去〈阿斯托拉尔〉啊？」

    「……啊，不」

    克洛艾，眨了几下眼睛，摇摇头。

    「因为现在，这里才是我的归宿」

    她非常怀念地，说出这句话。

    *

    「不，狄亚娜好厉害啊！居然还带着日本啤酒！」

    「以前，司先生有说啤酒、酱油和味增，是在其他国家无法替代的」

    呵呵笑着斟酒的狄亚娜，还真是非常罕见。

    「我有说过这种话啊？」

    「是的。在我还是初中生的时候了」

    「哈哈，前代那时还很有精神」

    「一直受到〈阿斯托拉尔〉的关照」

    狄亚娜笑眯眯的。

    接着，

    「原社长的品味，从三十岁就没怎么变过也很惊人呢」

    影崎以索然无趣的语气说道。

    「哎呀呀，闹别扭了啊」

    独自坐在旁边的黑羽，盯着对方。考虑到她是灵体，宴会就以送菜到房间的形式来举办了，但高级酒店的套房，而椅子是用艳丽的刺绣坐垫还真是国家特色。

    「为什么，我要闹别扭啊」

    「为什么呢」

    黑羽依然是女仆装，歪着脑袋。

    在那之后，她笑呵呵地，

    「在回〈阿斯托拉尔〉之前，先买点礼物吧」

    这么补充道。

    *

    「醒了吗？」

    「塔、塔布菈·萝萨！」

    恢复意识后，艾拉立刻慌慌张张站起来，行了一礼。

    「丑态见笑了……！」

    「比起那些，身体还好吗？」

    司祭服少女，若无其事地盯着这边的眼睛。

    「没、没没、没问题了」

    「这样啊，那就好」

    然后，塔布菈·萝萨终于也接受了似的身子后退。

    「你的身子非常重要，要小心点。今后会是一场漫长的战斗」

    「对对。比想象中要相处得更久了？这才是长胡子的水管工兄弟和乌龟怪物的感觉吧？」

    「哈、哈啊……」

    听不懂塔布菈·萝萨的本意，也听不懂杰克说得意思的艾拉眨着眼睛，呼吸了一口气，端正了坐姿。

    然后，艾拉清晰地说道。

    「请跟我在一起，直到最后」

    *

    塞利姆跟着两位前辈净化咒波污染，忽然仰望天空。

    如今，关于〈阿斯托拉尔〉还是没有接纳。还有胃底吞进了颗石头的怪异感，跟以前一样的焦急感，一定也会无数次涌上大脑。

    即便如此，他率真地心想，自己还是会暂时待在这片景色中。

    「啊，对了」

    美贯转过头，看着塞利姆说道。

    「塞利姆君要加入我和拉碧丝的哪一边“派系”？」

    「咦？」

    「绝对要选我哦。在〈阿斯托拉尔〉也是我比较久对吧。而且，个子也是我比较高」

    对着信心十足的美贯，拉碧丝淡然地回道。

    「那，下次就让兄长帮忙，做个成长促进剂好了」

    「那、那是作弊！」

    「不是作弊！拉碧丝，是人造生命来的。所以，塞利姆就应该放心加入拉碧丝派系」

    「慢、慢着两位前辈……」

    塞利姆一面重新扶正裂开的眼镜，一面在找些合适的词语，左右摇摆着目光。

    「选哪边？」

    「哪边好！」

    两位少女，异口同声地对自己的后辈施以高压。

    *

    ——然后，在最后。

    「我回来了」

    穗波静静地打开门，回到事务所。结界先前由支莲和达芙妮解除了，所以没有问题。

    穿过大门，她眨着几下眼睛。

    在自己的桌子旁边，站着某个灵体。

    「阿斯托拉尔？」

    灵脉——龙，阿斯托拉尔。

    大魔法决斗之际，阿斯托拉尔一度险些变成第三团，但总算是重新构筑成功了，偶尔也会像这样露个脸。

    面对以曾经的自己为模子的那张脸，穗波带有些复杂的心情微笑着。

    「谢谢你。突然就张开了结界，你很担心吧？」

    灵体少女，点点头。

    跟以前相比，这只龙的表情也丰富了不少。严格来说，能不能跟人类心意相通都不一定，但还是能这样对话，总是会涌现出感情。

    「没问题。都解决了」

    接着，灵体灿烂一笑后，就消失了身姿。

    在那之后，穗波轻轻吸了一口气。

    「……是不是，有点累了呢」

    她喃喃着，坐到椅子上。

    她不顾仪态精疲力尽瘫在桌旁，把平时装饰的照片——〈阿斯托拉尔〉早期的照片拿到身前，迷迷糊糊地注视着。

    穗波、猫屋敷、美贯和树，只有四个人的时候。以前的自己欢喜地把手放向，被强制坐在中央的树。

    「……嗯」

    心中，还有些甜蜜的疼痛。

    当然了。

    自幼，就一直抱有恋爱之情。这份感情要是会简单消失，那这才是弥天大谎。如今也是心中隐隐作痛，回过神来，眼角浮起片片泪花。

    那一定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都不会消失吧。

    时不时重新发作心中作痛——不过，总有一天会化作心爱的回忆吧。

    也想爱上，这份疼痛。

    「呼啊……啊」

    阳光照在背上，格外舒服。

    最近的疲劳仿佛一扫而过，昏昏欲睡。如果奥尔德宾回来了，就又会被逼着整理书籍，至少打个盹不会招雷劈吧。

    难以抗拒睡魔，穗波轻轻在自己的胳膊枕头上转着脑袋。随着睡梦的诱惑而闭起眼睛，漫无边际地回想着至今为止的事情。

    儿时的，几个梦想实现了。

    想加入〈阿斯托拉尔〉。

    想当出租魔法师。

    助人为乐——这梦想仍然是长路漫漫，但她乐观坚信，应该会一帆风顺。

    如果实现的梦想会化作果实，那未实现的梦想就会化作苗床吧。

    一边思索着这些事情，意识一边落入温暖之地。

    *

    ……好了。

    下次，会做怎样的梦呢？

第二十三卷 未来的魔法师 后记

    终于，把书呈递给大家了。

    本书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最终卷『未来的魔法师』。

    刚看的读者可能会觉得就完了啊，但故事说的是两年后。以有些不同的对象为观察角度，书写成文。除了叙述父亲世代故事的『昔日的魔法师』，这种手法在长篇中算是第一次运用了……这一次也算是必然。

    人总有一天，会把接力棒交给新的人。

    把自己过去接过来的接力棒，交给别人的时刻同样会到来。

    如魔法师那样无数代积累血脉的人，就更是如此了。

    世代交替。

    又或者，交替的预兆。

    本书，就是这样的故事。

    日后私下还会发信件感谢，从序盘起到漫画版和动画版，负责魔法考证三轮清宗先生，栽培『魔法人力派遣公司』至今的好几位责编同志和Sneaker文库编辑部，九年来把树他们〈阿斯托拉尔〉描绘得栩栩如生的pako先生（本书最后的插画就是他的主意哦！），致以最深的谢意。

    然后，当然还有各位读者朋友，长久以来一路陪伴，请让我道一声谢。

    接着，打算是在同样四月中旬由星海社FICTIONS发行『红龙Ⅳ夜会扰乱』，夏天晚些时候出『十字架×王之证海神的遗产』。『十字架×王之证』承蒙好评，决定漫画化！在书尾会有预告，还请一览。

    回首第一卷，已过九年。长久以来，非常感谢。

    日后再会。

    二〇一三年二月

    此刻在看『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魔法师出租中！』

第二十三卷 未来的魔法师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6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6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7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8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8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8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8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8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8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8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96/47914/58983.jpg